花園坊的春天

我用中文做了場夢 亞歷 第2頁,共2頁

sylvia的小區在幾公里外,她經常和我分享這種日常小趣事。我們每天在微信上聯絡,對於現狀儘量保持資訊同步——官方通報、國內外新聞、微博帖子、聊天記錄式的小道訊息,一塊一塊地試圖還原一幅拼不完的拼圖,努力破解明天的模樣。她閃送給我一包茶葉,我閃送給她兩瓶葡萄酒。

認識幾個星期,見了幾次面,我和sylvia突然掉入同樣的沉重。我們的交流不再是普通約會物件相互瞭解的過程,而是帶有保證雙方精神不崩潰的使命。面對著使內心難以承受的社會事件,需要的是能夠和你一起痛苦的人。那兩個月,物理上僅隔著幾分鐘的車程,我們成為彼此的精神陪伴。

有天早上,要給居民發的菜包已經到了sylvia的小區裡,卻沒人去分,一堆菜包擺在地上曬太陽。小區群裡,有居民發了一張意味深長的照片:站在陽臺、默默地望著樓下的菜包的鄰居叔叔。發完照片還附一句:「望眼欲穿。」緊接著,有鄰居多次表示需要保持信心。其他鄰居回答:「相信哈,但是也相信菜會爛掉的。」sylvia說,小區群從來沒那麼精彩過。「我感覺我老了還在這裡,」sylvia說,「就會變成講話陰陽怪氣的老太太。」

有時候,到了晚上還沒有人發過訊息,是兩個人都需要一些解脫的訊號。我們既知道關注現實對自己重要,又意識到它一帖一帖地在消耗我們。深夜打電話,聽sylvia的聲音,發現她情緒到了極限,我會建議她減少刷朋友圈和微博的時間,儘量做點別的。但其實,我自己都做不到。整個4月份,我完全無法工作。我唯一的活動是努力關注自己身邊發生的一切。一天會如此展開:早上下樓排隊;吃完早餐,坐在陽臺煮咖啡;開啟電腦,放音樂,檢視來自微信好友和群的訊息,篩選最感興趣的文章;閱讀,找sylvia吐槽,餓了做飯;無限重複以上的日常。光這些已經可以填滿一天的時間。線上的其他活動不太吸引我。朋友好心送我的瑜伽試課券靜靜地過期了。一直待在家,我們分不了心。

最早,我還抱著一種鎮定,甚至樂觀的態度。當時,我家裡有一大桶水,沒有菜,但是有大米,還有冷凍的幾大塊肉——是前幾個月和72號一起辦山姆會員時買的,買完就沒用。如此衝動的消費竟然成了我的安全網,也給了我不參加那些每分鐘更新幾十條訊息的團購群的奢侈的底氣。

那天,一個名字叫「花園坊(englishspeakers)」的微信群出現在我的螢幕上。我的第一反應是不屑,甚至反感。我不需要這種群。我不想被當作小朋友,聽人用英語跟我講小區的事情。來中國有五年了,我不屬於哪個用來做基礎交流的群:拉我進來是一個無害卻依然錯誤的定位。一些英語好的中國女生在群裡問大家的需求,但我知道她們能有的辦法和我們是一樣的。「這不是翻譯的問題,」群裡有其他外國人說,「只是求食物的人多,實際能下單的卻很少。你參加了一個團購,然後團購失敗了。或者你是第三十一個人,而團購只接受三十個。」群主發來精品超市高價套餐的連結——四百五十元,能喝到義大利氣泡水;八百九十八元,能吃到進口巧克力棒和有機雞蛋。我覺得簡直是在侮辱智商,餓了也不打算上當。

群倒是有起到作用——讓我發現還有哪些在花園坊住的外國人。群裡有二十幾個人,大家都比較沉默。第一次氣氛活躍,是當一個不吃肉的鄰居提出想要分享自己家裡的一整隻雞,大家都真心地發出感謝。「大家好!」其他鄰居說,「如果誰手裡有食用油,願意換別的東西,像雞蛋,衛生紙,可以私信我。」這個群確實改變不了世界。不過,在失序的生活中,小社群的存在給每個人帶來某種更堅固的依靠。不管是用來發洩無力感或不解,表示無奈或迷茫,或只是為了求食用油,它說的是:在花園坊,你不是一座孤島。

可是由於起晚了,我還是錯過了買雞蛋的時機。一個有渠道的花園坊居民買到不少菜,一大早在小區群裡轉賣給大家。一盒雞蛋的價格相當平民,六十元三十個。我9點多醒來才看到群訊息,跑到84號樓的門口,敲敲門,卻全部賣完了。群裡的一個和我同名的義大利男人說他買到了,叫我到66號樓找他。

「我可以給你八個。」義大利鄰居說。

「確定嗎?你夠不夠用?」

鄰居什麼都沒說,直接將裝著八個雞蛋的紙盒遞給我。

「那謝謝你,grazie。我轉給你多少?」

鄰居又是不出聲,只搖搖頭。我猜可能不是很想講義大利語。這樣拿著東西走,我覺得不太對。「你需不需要別的?咖啡?」我追問他。他這次抬頭,似乎表示出興趣。

「我有拉瓦薩的。」我說。鄰居點了兩次頭。這應該算是溝通成功了。

價值六十塊錢的拉瓦薩咖啡,換來了八個雞蛋,確實不是一筆好生意。但是有一種當了好鄰居的感覺。還有,在突如其來的、陌生的生活中,給鄰居分點咖啡增加了一些熟悉的場景,恢復了我懷念的日常的一部分。

在往回走的路上,有人在群裡艾特我。「雞蛋你還需要嗎?」愛爾蘭鄰居說,「我應該可以給你六個。」我平時不怎麼買雞蛋。但是,突然可以依靠十四個雞蛋,心裡居然比較踏實。我拎著雞蛋經過小區——在弄堂閒聊的阿姨集體朝我走來的方向轉過頭。阿姨們光盯著我,或者說是盯著我手裡的雞蛋,驚訝到幾乎說不出話。感受到她們的反應,我向阿姨們微笑。「多少錢買的呀?」其中一個阿姨終於打破沉默說。我如實回答。獲得了最關鍵的資訊,她們對我不再感興趣,繼續聊自己的:家裡有沒有買到雞蛋,以及花多少錢買的。

群裡,大家也在討論雞蛋。「今天早上有個阿姨想拿三十個雞蛋賣一百塊錢,」香港鄰居說,「iwaslike……」他沒有繼續說他當時是like什麼,不過可以猜到是從驚訝到無語到憤怒。「我這裡有十四個,」4號樓的加州鄰居卡雅說,「我比較擔心。」

「雞蛋可以吃好久,」我回她說,「好像四十五天。」

「不是怕壞掉,是怕我很快會吃完。」卡雅說。顯然我們使用雞蛋的頻率不太一樣。

「我們這裡有七十五個。」其他鄰居說。

「好的,」卡雅說,「知道周圍有雞蛋,感覺好多了。」

和花園坊的大部分外國人一樣,卡雅是一名英語老師。早上卡雅在上課的時候,志願者總是來到她家門口,大力地敲響她的鐵門,催她下樓。卡雅每次都說等下了課會去,但志願者第二天還是會重演令她心煩的情景。她站在各類團購的前線:蔬菜、肉類、豆製品,卡雅應買盡買。作為一個曾經用週末時間來經營自己的外賣生意的人,卡雅很瞭解上海的餐飲行業。她發現,部分無法正常營業的餐廳正在急著出售必然會爛掉的原食材,想辦法減輕巨大的損失。物流通了,供應商不再要求滿起訂量,自己下單就可以了。經過一次又一次配送,卡雅的冰箱滿了。

我們開始合作。在她那裡放不下的食材,她拿給我,我的冰箱有的是空間。做飯前,卡雅發訊息說需要哪些食材,我下樓帶給她。飯好了,她分給我和其他鄰居。我蹭學校給她發的大禮包,家裡多了自熱鍋和巧克力零食。她的廚房有老鼠時,會來我家避難,我去她那裡抓老鼠。她用工資買薩拉米和乳酪,我用儀式感幫她擺盤。一來二去,我們順利形成默契。老小區的結構意味著我們可以下樓,在弄堂走動,偶爾串串門。我們坐在陽臺,聊起花園坊的鐵門外的世界:她的前女友、來中國之前的生活、對未來的期待。這是一段既有深度又很現實的友情。4月23日,我給她發的生日祝福的最後一段是:「雖然身在並不理想的情況下,但是認識你、當你的鄰居是讓我很幸福的事情。肋骨已經解凍了,現在在冰箱裡面。」

我能為花園坊貢獻的是葡萄酒。我試探性地詢問熟悉的進口商,他們的倉庫和辦公室有酒,但封起來了。更難的是需要通行證。協商的結果是,訂單需要滿五千元,他們才願意冒一次險,去倉庫偷偷把酒拿出來,委託別人去送貨。任務大,但需求也大。通過專門建的「goodgooddrink」微信群,花園坊聯合隔壁兩個小區野花園和復興坊,迅速達到起訂量。第二天,配送員開著麵包車停在小區門口,一箱一箱地卸貨——灰皮諾四十瓶,赤霞珠十五瓶,普羅賽克十五瓶,霞多麗四瓶,檸檬酒兩瓶,蒙特內羅、阿瑪卓利口酒各一瓶,總計五千零八十九元。

雨夜中,我拿著酒箱挨家挨戶送。在花園坊的團友中,一個女生無法下樓拿東西,我順便幫著取她買的牛奶,和酒一起放在門外。三個小區曾經是互通的,可是中間的鐵門現在都被鎖了。人不通,貨卻通:走到花園坊和復興坊的交接點,我通過鐵門下狹窄的間隙成功地把酒一瓶一瓶遞過去。我們無法看到彼此的臉,復興坊的人在對面接,說句感謝就趕緊跑回家。通往野花園的鐵門中有一處之前被用來餵貓的圓洞,剛好放得下一瓶酒。酒送完了,淋了雨的手機失靈了。群裡的朋友建議我用吹風機把手機吹乾,我試過後還真管用。大家陸陸續續地開瓶,將自己的酒杯和寵物和伴侶的合照發到群裡,並說好以後聚一聚。那天,以規範團購為目的,社群發了一份《必需品清單》。基於我難以理解的標準,水果是被允許購買的貨品,但僅限於蘋果和橘子。

忙著解決生活上最緊迫的需求,4月份過得比較快。但進入第二個月,隨之而來的是厭戰情緒的加重。彷彿活在《土撥鼠之日》或《楚門的世界》,一天一天之間彷彿沒有區別,也看不到頭。我想到有朋友的伴侶住進了精神醫院。在家,她整晚對看不見的人尖叫,並威脅要跳樓。一大早,朋友把她帶到上海精神衛生中心,但床位都滿了。回家有自殺的風險,只好帶她去國際醫院住,三天花了九萬。國際醫院終於空出一個床位,她在那裡仍處於偏執妄想的狀態,朋友通過微信眾籌,分攤國際醫院的鉅額開支。

很多人在離開或計劃離開。做youtube博主的義大利朋友住在浦東,計劃搬到東南亞。做電影的同學準備考託福,去美國讀研。亭子間的鄰居拖著行李走去虹橋,回了老家。香港鄰居要飛泰國了。遠近好友不約而同地發微信,問我怎麼還沒走。sylvia出國的時間也臨近,卻因不能出門而耽誤了手續的進度。她護照過期了,需要辦新的,但負責相關業務的機構跟著整個城市一起停擺了。網上流傳的帖子更是放大了sylvia的焦慮。她邊研究簽發護照的政策,邊問我考不考慮假結婚。在義大利的高中同學發訊息說:「快點回來吧,這下米蘭可能真的要拿冠軍了。」

確實如此。2022年5月22日,時隔十一年,ac米蘭再次奪得義大利足球甲級聯賽的冠軍。上次是2011年5月7日。我那時在上高中,坐了五百公里的大巴到羅馬的奧林匹克體育場,看了一場無聊又決定性的零比零。我當時忙著躲開羅馬球迷向我們扔的玻璃啤酒瓶,沒想到下一次米蘭奪冠,我只會在上海的一個陽臺從遠處給球隊敬一杯。

「二樓!下來做核酸了!」

「什麼?」

「下來做核酸!只差你們幾個呢!」

「好!我在洗澡!」

「快下來!」

「好!馬上!」

我在花園坊住的半年裡,跟樓下老秦夫婦的關係總有些距離,比較客氣。雖然住同一棟樓,我們彷彿過著平行的生活:我上午準備煮咖啡的時候,他們開始做午飯。唯一一次真正的交流是10月底的一個週末。我準備出門卻找不到鑰匙,便在腦中快速盤點了一下家裡的東西,好像沒什麼值錢的,不關門也行。我拿了個還沒開封的快遞包裹擋在門口,直接走了。鑰匙回來再慢慢找。但樓底下的門還是一個問題。我出去的這段時間,肯定會有人把門關了。週六晚上,要是深更半夜敲大門,的確不是維持鄰里關係的好策略。我決定在外面睡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回家。

上海老房子的居民們在樓梯間共享爐灶。我回到樓門口的時候,就從視窗看到秦先生正在煮四個蛋。他一看到我就開了門。我解釋了我的身份,並且表明發生了什麼。「youforgotthekeys.」秦先生微笑著用英語重複了我剛說的話。我不太喜歡別人主動將對話的語言從中文改成英文,似乎是在否定你的溝通能力。但那次,驚喜大於自尊,我感受到秦先生的親切。我謝謝他後就上樓了。在之後的幾個月,我出門時也只是和他禮貌地點點頭,說聲「早」,沒有更復雜的交流。直到現在。

秦家住11號樓的底樓,我和另外兩個男生住在二樓,三樓住了一家四口。每次例行公事,我們都等九個人在樓下齊了,再像一幫小學生一樣一起前往。4月初的一天,我下樓時感覺更加煩躁,秦先生卻帶著笑容安慰我:「最後一次了,如果沒問題,明天就放出來了。」我無法被說服。秦先生不可能知道,沒有人知道。但他輕鬆樂觀的態度讓我感到一些安慰。我努力嘗試讓自己相信他的話。

秦先生是30後。他在新中國成立之前上過中學,那是法國人辦的學校。他會講英語、法語、俄語。他還說,可惜不能用義大利語和我交流。1929年建設的花園坊——秦先生在這裡出生,直到今天。以前,11號樓整棟都歸他家。後來,這種獨棟住宅被分成了幾戶,就變得擠了點。在九十年的人生裡,他該見的都見過,不該見的也見過,難道能被一波疫情所困擾嗎?我越是這樣想,就越能理解他的坦然。

這段時間,老秦夫婦的日常還是保持著跟平時差不多的狀態。秦先生在家中切菜,餘太太坐在門外跟鄰居們閒聊。我在陽臺俯瞰著弄堂工作時,這就是我的白噪音。他們聊天用的是上海話夾雜著普通話,我大概只能聽懂一半。雖然我們小區有的是微信群,但是重要的通知還是通過餘太太傳到我們這裡:二三樓的住戶要下樓的時候,全靠她的叫聲。如果需要,她甚至會上樓到各戶敲門。

此前,我隔壁的亭子間裡住了三個男生,他們白天睡覺,晚上出去做代駕,戴著頭盔,騎著摺疊腳踏車,到燒烤店和ktv的門口接單。排隊時閒聊,我才得知他們其中一個前段時間回了趟老家。運氣使然,他因此留在了城外。借用餘太太的叫法,現在只剩下了「兩個小朋友」,狹小的亭子間倒稍微寬敞了些。為了分享一頓肯德基,我跟亭子間的一個住戶加了微信,看到他發的一條朋友圈:「當初為了不吃泡麵來的上海,現在泡麵都要沒得吃了。」

亭子間沒有廚房,他們以前都是叫外賣或出去吃。餘太太多次關心他們吃飯的問題,說他們可以把居委送的菜給她,她幫他們燒好。據我的觀察,鄰居倆從來沒有真的這麼做過。他們只是把菜洗一下,生著吃。後來,餘太太給了他們一個電飯鍋。一天夜裡,亭子間的鄰居來敲我家的門,喝得有點多的樣子,想借點油。他再敲門時,遞給我一包大米,只說了四個字:「國家送的。」

這天早上,聽到餘太太喊我時,我洗澡剛洗到一半。我快速洗完,穿了衣服下了樓。走到時發現已經沒人排隊。工作人員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走,叫我快點。回到11號樓時,我碰見正在燒午飯的秦先生。他跟我打招呼,又說:「今天我們去看病了。」我本來準備上樓,意識到這是對我說的話,就停下腳步,再次轉身。「所以我們沒能叫你們下來。」秦先生繼續說。

雖然弄堂裡整天都能聽到喇叭聲,但廣播裡叫到的樓棟實在太多了,很容易聽漏自己的門牌號。所以在11號樓,我們只聽餘太太的叫聲,其他的一概不聽。那天清晨核酸開始的時候,秦家夫婦已經在醫院了,所以我就沒下樓。

「去配點藥,是需要出門條的。」秦先生說,似乎那些煩瑣的程式才是重點,而不是他的身體。最近,我明顯察覺到秦先生整個人都變得更衰弱了。

「您身體,還好嗎?」我小心翼翼地問。我幾乎把問題分成兩半,儘量推遲說完問題的時間,這樣就不用太快聽到回答。

「馬馬虎虎。」秦先生背對著我說。他用他以往的語氣,不過這次,他表現的熱情似乎是在掩蓋心理上的擔憂。

我意識到這段時間帶來了怎樣的改變:從在淋浴房回應餘太太的命令,又跟秦先生認真地確認了他的身體狀況,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消失了。這是我第一次不考慮要對他們表現得客氣一點,而是直接說事情。就像在家裡和爸媽講話,不會想太多,因為知道後面還會有無數次、出於各種原因需要講話的機會。每次交流的氣氛因此變得更平淡。藉著慣性,它成為生活。

「蟑螂出來了沒?」餘太太興奮地問我。前幾天,她送了我一小包蟑螂粉,即使我們以前從未聊到過這個話題,我也始終沒對她暗示過家裡有蟑螂問題。

「哦,」我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餘太太在說什麼,「出來了!」

「唉你看,這個藥很好用,」餘太太自豪地說,「放一點點,可以用好幾年。」

「是啊,」我邊上樓邊說,「很有效呢!」

回到家中,換完拖鞋,我的目光落到櫃子上那包還沒有開啟的蟑螂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