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籍群演大酒店

我用中文做了場夢 亞歷 第2頁,共2頁

這樣的通告經常會出現在我們的工作群,有時候連續發三遍。殺雞儆猴是劇組的日常手段:每隔一段時間,會宣佈開除39號,但第二天出工時還是會在大巴上見到他。在長達五個月的合作中,劇組和群演始終無法對彼此產生好感。最惡劣的行為是嘗試利用微小的福利來製造群演之間的對立。這是某天早上在群裡公佈的遲到名單:

88號:遲到八分鐘,罰款兩百元。

136號:罰款兩百元。

86號:遲到二十七分鐘,罰款三百元。

49號:遲到三十六分鐘,罰款四百元。

請大家把罰款交給領隊,罰款用於給今天拍攝的六十八人買禮品。

過了段時間,新的罪人被擺在了大家的面前:

60號:兩次無故曠工,影響拍攝,被扣四天工資。因深夜在酒店喝酒,嚴重影響他人,造成極端不良影響。扣五百元工資。

39號:在現場使用手機拍照,被罰款一千元。因在現場頂撞導演,不配合拍攝,被罰款一千元。

80號:在現場醉酒,因帶酒到現場被罰款五百元。

9號:帶酒到現場,在現場醉酒,罰款五百元。

19號:無故曠工,扣兩天工資。

114號:無故曠工,扣兩天工資。

62號:遲到十五分鐘,扣工資三百元。

上次的遲到罰款,還有二百三十六元,加上這次的遲到罰款,我們可以吃比薩了。

當時,62號感覺很憤怒。他是早上7點45分夜戲拍完後回到的酒店,洗澡收拾後,在早上8點40分休息了。下午1點,劇組發了包括62號在內當天下午5點要出工的人員名單。62號還在睡,沒看到群訊息。出工的時間臨近,62號不下樓,不回電話。領隊嘗試幫他請假,被劇組拒絕了。逼得沒辦法,領隊找服務員開了房門。裸睡在床上的62號說自己寧願接受曠工的罰款也不想出工。領隊堅持把他帶到了現場。由於不同部門之間缺乏交流,劇組表達了兩種相互矛盾的態度:一邊道歉,一邊扣了他三百元工資。

臨時公佈的出工名單也是我唯一一次對劇組公開表達不滿的原因。3月14日至17日,我和其他十來個人被安排參加白天的組,打亂了我們平時拍夜戲的作息。拍的是美軍登陸仁川的戲,現場是一片荒地,主要靠後期做特效。抬頭是沃爾沃的發動機工廠,而走路要假裝腳下是大海。出工得早,那幾天要凌晨5點在大堂集合。3月17日收工回酒店,我期待睡個自然醒的覺,晚上9點不到就睡過去了。次日5點12分,我起來上洗手間,順便查了下手機,才發現昨晚10點發的出工名單,我得三分鐘後在大堂集合。我憋著怒氣下了樓,上了車,決定在工作大群發一條訊息,指責劇組內部不合理的溝通習慣,要求對演員的基本尊重。「為什麼不在凌晨3點宣佈呢?」還有人諷刺地提問。那天出工的人的情緒都很緊繃。我們什麼都沒拍,中午有人因為一隻雞腿差點吵起來,劇組決定提前收工返回酒店。

除了通知發得晚,劇組的溝通風格本身也令人難以接受,隨意地使用略帶攻擊性的言語來傳達日常的資訊。這是一條深夜發到工作大群裡的訊息:

所有人,請不要遲到!!!!出發時間是早晨!!!明天所有人都去拍攝,不許遲到!!!

作為某種人群控制的手段,休息日也是到了最後一刻才通知的,以防群演做任何到外地出行的計劃。聖誕節的時候,會要求每人每天到酒店前臺簽到。過年期間,以疫情為由,出酒店大門需要跟領隊申請,晚上7點以後不允許出門,領隊直接坐在大堂攔人。深度咖啡有幸成為唯一一家我們被允許到訪的店,理由是酒吧會有「當地的流氓出沒」。領隊說,如果有派對,記得叫他一起,這樣他能夠保證大家的安全。

當然,群演也有可以改善的地方。有人將劇組提供的早餐拍下來發到工作大群裡。他抱怨雞蛋的新鮮度,不知道褐黃色是茶葉蛋做法的緣故。某天中午,一個埃及群演不放心自己盤子裡的牛肉是不是清真的,不耐煩了就罵了劇組的工作人員。在酒店住了半個月不到,劇組召開了全體會議,請求所有人不要再叫小姐到自己的房間。老闆親自出席,並說了著名的金句:「為自己的祖國長點面子吧。」齋月的第一天,有伊斯蘭教信仰的群演在拍攝中集體離開現場,卸妝開始禱告。有天晚上7點收工,大巴上五十多個群演已經吃完飯想回酒店,但外籍餐廳裡還有十幾個穆斯林群演要等夕陽下山才能動叉子。領隊站在餐廳大叫他們快點吃快點走。他們保持沉默淡定,時不時拿手機查時間。拍大場面的時候,有的群演會趁混亂偷懶,躲在道具車裡睡覺,到了飯點再起來。

這是一段雙方都不快活的關係。兩邊都覺得,它結束得越快越好。

劇組是有明確等級系統的江湖,現場的結構以不言而喻的方式陳述著這個事實。導演是看不見的絕對權力,不會離開自己專屬的房車,只通過聲音和現場發生連線。像是等待某種神靈的訊號,工作人員望著不近不遠的導演房車,仔細聽著從對講機傳出來的指令。主創團隊有專門的餐廳和廁所。剩下的人分別在中餐廳和外籍餐廳活動,偶爾會去探索對方的伙食。凌晨的消夜是所有部門的權利。

位於金字塔底層的是場務,他們也是最受欺負的群體。我在現場閒著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很年輕的場務。他才十九歲,來自青海西寧。為了進劇組,他給河南的某家公司交了一千八百元的手續費。到了才發現,劇組根本沒有手續費這個東西。他在西安讀空乘的專科,來這裡是以為可以當個藝人助理或輔助演員,後來只當了場務。過了半個多月,他不想幹了。

「為什麼?」

「飯特別難吃。昨天在賓館,鍋裡有種臭味,我就沒吃。」

「還有嗎?」

「組長打人。他覺得誰做得不好,就當著大家的面罵他、打他。」

「怎麼算是做得不好?」

「像我藍幕拉得不好。」

「就打你了?」

「沒打壞。」他臉上仍有青春痘,說的話卻帶著屬於成年人的厭世。我讓他猜旁邊兩個美國演員的年齡。他猜二十五,最多二十六七歲。實際上,他們三十四和三十九。我先是以為他是想客氣,猜低一點。後來我想,十九歲的時候,你印象中的二十七歲的人已經夠大了。二十多、三十多又沒有什麼區別。更大的就是你爸,再大了是你爺。

「什麼時候走?」我問他。

「3月4號,幹完一個月就走。」

「已經跟組長講了嗎?」

「沒有,過幾天再說。」

「你準備回學校嗎?」

「對,要畢業。畢業了再讀個本科吧。」

在江湖生存是一種技能。保命的方式是證明自己活幹得好,工作是以上司為觀眾的表演。某個演員副導曾經表達過這樣的精神:「我們被罵了就調整,他們什麼都不說我們就對了。」化妝師團隊會先過來給你補妝,是否真的需要妝,再說。接到指令的領隊會讓群演去服裝間,確認需不需要換衣服。

「為什麼要換?」群演問。他忙著把吃完的瓜子扔到對面的草坪上,並沒有想動的意思。

「你去吧,肯定不用換。」領隊說。

「那為什麼要去呢?」

「這不就證明我工作了嘛!」

當吹風機的操作員被告知「不用吹了!自然風吹得挺好的!」,只能想象他的無奈。

在軍訓當排長,算是山姆的開門紅。他不招人喜歡,但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會拿到一個角色。可是後來的事情沒有他想象中那麼順利。日夜作息的頻繁倒轉、漫長又枯燥的群演站位工作、不讓人有期待的伙食——山姆變得煩躁。他拒絕作為群演露臉,因為覺得會影響他以後扮演角色的可能性。不過劇組像是一部機器,要往前走,也不在乎你的擔憂。山姆發現,本來設想的一帆風順實際要複雜得多,是一條挑戰人性、崎嶇不平的山路。在現場的配合度低、和領隊的關係不佳、在軍訓大喊口號的排長逐漸落到了劇組的邊緣。

梅森要當將軍了,會有特寫,還有對主演說的幾句很狠的臺詞。距離拍攝只剩幾天,他在做精神上的準備,逐步地進入角色。某天下午,梅森和我說他想要拿一個奧斯卡獎。「梅森,你在說什麼?」我是真的想這麼回答他的,但我沒那麼說,只喝了一口咖啡。「這是我的機會,」梅森說,「我已經想好了我的獲獎感言:去你的,吉爾伯特·拉姆齊。」這是曾經欺負梅森的初中同學。我們坐在懷來的咖啡廳,討論的既是一部中國的主旋律電影,又是美國的奧斯卡獎。我望著窗外走路去買菜的路人,深呼吸,體會這種奇特的反差。

那天晚上,確實是一場戲。為了反映出他新獲得的榮譽,梅森特意買了一把露營椅子帶到了現場,模仿劇組給主演安排的休息站。晚飯也是提前買好的。梅森身處外籍餐廳,但心裡已經脫離了群演的身份。他坐的椅子、吃的漢堡,跟我們在長凳上吃的盒飯不一樣。這些一般象徵著你地位尊貴,有人專門照顧你。梅森主動照顧了自己,向大家說他很重要。這是一場自編自導自演、讓觀眾心情很複雜的演出。

到了鏡頭前,梅森的表演繼續。他喊劇組的工作人員給他送水。負責在演員的衣服上撒假雪的場務被他攔住。「我是老闆。」梅森對著場務反覆說,不允許他撒雪。開拍前,他和電影的主演握手。這是他的高潮。半夜12點,戲拍完了,劇組發放消夜。出工的人多,外籍餐廳裡排著長隊。「將軍來了。」梅森衝進外籍餐廳說,但沒有人做出反應。「將軍來了!請讓路。」梅森邊說邊沿著長達二十米的隊伍往前走。大家看了梅森幾下,不理解他是在做什麼。梅森走到打飯的位置,拿了一份消夜就轉身離開,沉浸於角色給他的光環。威利·基頓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像經過影片回放嚴謹的檢查後被判無效的進球,劇組拍完他的戲後,刪去了這個角色。跟他自己的真實生活一樣,72號迴歸了海軍。他扮演的新角色是一名美國海軍直升機飛行員。那場戲趕在拍攝的尾聲、距離殺青只剩幾天的時候完成了。5月12日的傍晚,作為第一備用演員的72號到達了攝影棚。室內的現場十分寂靜,72號坐在凳子上,望著俄羅斯人蘇東到直升機的內部入座。飛行員佩戴的裝備包括緊身的面罩和頭盔,長時間的拍攝容易使人不舒服。俄羅斯人蘇東試了又試,最終選擇了放棄。劇組快速叫備用演員換服裝上場。在厚重的裝備下,鏡頭只拍得到一雙藍色眼睛,是海軍飛行員7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