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老師

我用中文做了場夢 亞歷 第2頁,共2頁

第一次的作文是《偶遇》。一半以上的學生偶遇了一隻貓,或一條狗。作文中有初中時走路回家,在黑暗中被貓咪陪伴的記憶;有想援助生病的流浪狗,但是醫院不接待的無奈。作文中的母親反對把流浪狗帶回家,也覺得貓髒。「長大之後,我一定會有一隻貓。」一個被母親拒絕了養貓的學生自信地說。

學生喜歡看日本動畫——《奇諾之旅》《鬼滅之刃》,聽他們的青島老鄉某幻君演唱的歌曲《電子羊》,也聽講成長過程的《我還有點小糊塗》。在b站,他們關注的up主有科普類的畢導,代表作包括《上廁所時如何科學壓住水花》。「雖然我看不懂,」學生說,「但他講得很有趣。」。

有一次的作文,寫的是自己做的夢。大部分的夢涉及考試、作業和學校的話題。有學生在夢中被老師關進監獄了,還有和完成學業息息相關的場景。

外面是晴天,我心情也很好。經過公園,我遇到我的畫畫老師。她很生氣。

「畫畫完了嗎?」

「沒有。」

「沒畫完還出去!」

她打我的時候,我醒過來。

手機被沒收也是一個共同的痛處。在一個發生在週日返校後的夢裡面,學生忘記交手機,接著手機被老師發現並沒收了。他醒來發現手機還在,感到「很開心」。還有做過同樣的夢,後來在現實中真的被沒收手機的學生。「這就很悲傷。」她寫在作文的結尾。

還有人去了高科技的幸福的未來,有人回到了充滿古怪植物的原始世界。有人成為只靠殺怪獸養活自己的超級貓咪,時不時會遭遇生命危險,但殺怪獸的收入足夠讓她蓋一間自己的房子。有時候,學生會跑題,用作文和我交流:「我的新義大利語老師很有趣。他很年輕,有深棕色的鬈髮。學生們喜歡他。我們想知道他住在義大利的什麼地方。」

私帶啤酒進宿舍而被禁止住校的保羅沒怎麼對義大利語上過心。上課時,他連裝作認真聽的套路都懶得做,直接忙自己的事情。平時的練習作文他不交,只有考試的那天他交了。保羅在開頭寫了,義大利語題目沒看懂,就用英文寫:

2020年,我想和朋友出去旅行,但我媽拒絕了。我想買人生第一輛摩托車,但我爸拒絕了。但我還是做了蠻多好玩的事情。我和朋友去了酒吧,唱嗨了,在學校也拿了一些好成績。

這一年,我開始瞭解自己。我知道怎麼處理朋友關係。我知道怎麼學到新的東西,認識新的人,怎麼將知識用在日常中。我知道怎麼控制自己了。

有時候我覺得生活太慘了,但我總覺得生活在變好。

謝謝你能夠花點時間來聽我的經歷。

那是我那天收到的最真誠的作文。也是我唯一一次獲得了一些關於保羅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線索。

國慶節臨近,學生和老師忙著安排各種活動。放假的前一天,足球場被當作舞臺,上演的是致敬武漢一線醫護工作者的演出,還有人扮演病毒。我坐在觀眾席等待。晚上,在學校的劇場,會舉辦反法西斯主題的唱歌比賽。我帶的12班先唱了《保衛黃河》。喊完「保衛黃河,保衛華北,保衛全中國」之後,學生退出舞臺,現場爆發出掌聲。恢復安靜後,12班的學生念出一段簡潔的歷史背景,為下一首歌曲做出鋪墊:「與此同時,在遙遠的義大利,反法西斯戰爭也正在熱烈地進行著,游擊隊員對家鄉的熱愛和保衛家鄉的決心被他們唱了出來。」我在幕後聽著這些話,準備走上舞臺,面對全部坐滿的劇場。我要唱《啊,朋友再見》,前兩句歌詞是由我獨唱的。那幾秒鐘,12班的學生設計的外國人反轉使觀眾驚呆了。幸虧觀眾的注意力是放在我戲劇性的出場,而不在我的唱歌技術上。很快,學生跟在我後面回到臺上,陪我唱剩下的部分。多虧12班,我的簡歷上多了一項「最美歌聲獎」。

第二天,我趕早上的第一趟列車,一路向北到了煙臺。

煙臺電動車多,我騎著單車上坡路時就知道了原因。我進了一家很樸素的韓國小飯館,裡面總共五桌。我面前,四個韓國女人興奮地閒聊,喝茶。她們的飯桌上除了菜,還有一個被仔細切成四塊的月餅。在另外一桌,一個韓國大爺吃完了海鮮麵,用手機看球賽,不怎麼搭理坐他對面的朋友。店裡很暖和,從廚房傳來的蒸汽圍繞著我的五官。我點了和看球大爺同樣的面,加上一瓶燒酒。服務員女士是店裡唯一的中國人。吃好喝好了,四個女人同時站起來。走到了門口,她們中的一個帶著客氣的微笑向服務員轉身,切換成中文說:「中秋快樂!再見!」

外面的煙臺不像小飯館一樣能讓我安心。由於一條規定,我找不到地方住。唯一可以住的酒店是全煙臺最貴的一家,但我不想拿一半的工資花在住宿上。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的麥當勞,吃完飯在二樓的長椅上躺了下來。環境很合適,到點服務員會關燈、關音樂。半夜了,店裡面只剩下我和兩個像是在約會的男生。他們小聲地聊天,我漸漸睡過去。

白天,我決定繼續找住宿。我相信會有比較低調、管理更寬鬆一些的小旅館。但是,一家一家地找過去,我將一系列的拒絕記錄在案。差點放棄的時候,我路過一棟條件比較簡陋的樓。穿著浴袍的阿姨站在門外抽菸,手裡端著一杯茶水。她和我對視,我便向她走過去。

「這裡可以住嗎?」我邊跟著她進去,邊說。她說可以,二十塊錢一天。我激動得想馬上就住,但還是先到房間裡確認情況。門一推開,我看到扔在地上的空瓶和菸頭,沒鋪好的床,腦子裡已經形成了各種關於前一天晚上的畫面。我謝謝阿姨後,就走了。

我試探性地聯絡一些愛彼迎上的房東。為了提高效率,我寫了一段自我介紹後統一發出住宿請求:「您好,我叫亞歷,是義大利人,在中國生活了四年,今年一直在國內。這幾天在這裡旅遊,希望能在您那邊住兩晚。」字裡行間有種救贖自己的感覺。

一個被通過的請求給了我希望。結果是房東不熟悉愛彼迎,操作失誤了。「不好意思,」他發來訊息說,「中秋佳節都與家人團聚,所以回老家了,不在煙臺,不能安排入住!請見諒!」我們後面還打了個電話處理平臺退款的問題,房東還叫我以後再到煙臺,他接待。我一時想不到自己還會來這個地方的理由,但還是感激來煙臺以後最人性化的一次拒絕。我把單車停在路邊,揹著包下到海灘躺下來。身心疲憊,我很快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我檢視手機,也不知道是真還是夢,一個愛彼迎房東直接發了個詳細地址,讓我過去。我趕緊起來背上包,騎單車飛速到達目的地。那是一個小區,我照著房東的說明走到2棟2單元。門是開著的,我上了五樓。

房東是一個單身母親,辦入住的時候她正在帶娃。房東讓我幫個忙,通過美團的小程式給她的民宿下幾個訂單,她再用微信把錢退給我。她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實在沒有理由拒絕。

在威海,一切更順利。我心裡沉沉地發了住宿請求之後,房東只回了「可以」兩個字。房東立鵬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生,他成功將自己的出租屋改造為一家青年旅舍。他做電商,通過和工廠的關係低價拿到一些將要出口的正品服裝,再賣給國內的客戶,能比品牌的旗艦店便宜。我坐在房子的客廳裡吃早餐,目睹他和客戶溝通的日常。

「我賣給你的皮夾克沒有任何問題,你還想咋樣啊?」立鵬站在客廳正中間,對著手機咒罵,臉和脖子通紅,怒火衝上了眼眶。

每天,接待好了青旅的客人,立鵬會坐上他亮黃的廂型車,跑工廠和供應商。他進的貨包括衣服、頭盔、包、行李箱,通常是還沒有在國內平臺上架的商品。他的客戶是朋友、朋友的朋友,還有閒魚上的使用者。他大部分的貨來自威海對面的韓國。

這次,立鵬碰到了一個難以對付的客戶。下單前,客戶因為選擇尺碼的問題陷入了糾結。m會不會太貼身?貼身好不好看?也許l會好點?收貨可以換嗎?「可以但是不退。」立鵬通過語音秒回了。當時已經很晚,立鵬在客廳裡和我以及房子的其他住客一起喝白酒。他給客戶回訊息時動作自如,讓你意識到他已經這樣做過幾百遍,喝了點也沒事。立鵬沒有真正下線的時候,只要沒睡,他就在處理那些養活自己的複雜的人際關係,忙著謀生。

後來,客戶果然要求換貨。立鵬開車去郊區,到工廠要了新貨。貨換了,客戶還是不滿意,說皮夾克的衣領兩側不完全對稱。

「皮夾克就是這樣做的。」立鵬發語音說,接著罵了客戶一句。他第一次在閒魚上收到差評,這就是使他發火的主要原因。被不對稱的衣領冒犯的客戶也是一個閒魚賣家。開啟他的頁面,立鵬發現他是賣藏族古董的。立鵬對著客戶的閒魚頁面又罵一句,這次他的語氣輕鬆多了,罵完,他默默地笑了起來。

住宿的體驗特別愉快。每天,立鵬和所有住客確認誰在家吃晚飯,他收飯錢,室友準備幾道菜,大家一起在客廳吃完,然後聊到深夜。住客幾乎都是一個人出來玩的,有社交的動力。我認識了穎珺,一個大學剛畢業、現在從事物流行業的女生。她邀請我一起去爬泰山。除了我,穎珺通過豆瓣已經招募了兩名山友。我答應了。

10月7日的晚上,我們在泰山的山腳下集合。其他山友是一個滴滴程式設計師和一個曾經在部隊裡的東北男生。「我們應該來一輪自我介紹。」穎珺說。她是山友群中最年輕的一員,但社交能力超越我們所有人。滴滴程式設計師先來,說公司裡同事會喊他「叔叔」,他習慣了,我們也可以這樣稱呼他。叔叔雖然才二十六,但他說話的節奏慢悠悠的,有些穩重,可以理解公司內部給他起的外號。叔叔被同事放鴿子了,所以決定在網上找山友。

「你那個工作,一個月能拿多少?」東北男生打斷他的自我介紹問。

「兩萬五。升職應該就三萬。你要是留下來繼續升,四萬多。」

東北男生昨天已經爬過一次泰山,但是他到山頂遭遇了陰天,沒看成日出。不想抱著遺憾離開,他準備來第二次。他以前在部隊待了幾年時間,進了部隊和女朋友分了手。他說是遲早的事。在部隊用手機比較難,有時候會連續失聯幾天。「沒有女生能接受。」東北男生說。我問他從部隊出來以後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他說,還沒確定自己想做什麼,但是現在,每一口呼吸都是自由的。他準確地說出了我離開學校、搬到青島的心情。

過了12點,穎珺叫大家停下來。那天是我二十七歲的生日,和三個山友爬著泰山過的。他們給我唱歌。每爬個幾百米,氣溫下降,泡麵漲價。熱水不太熱,面泡得有些勉強。吃完了,叔叔自然地站起來買單,沒有人反對。

東北男生靠前一天晚上的經驗,說他知道去哪裡躲風等日出。在大概六小時的路程中,我多次幻想那個地方長什麼樣子。天越冷,我的幻想越接近一個帶暖氣的酒店標間。到了東北男生指定的休息地點,我發現沒有暖氣,但是後面有石頭可以靠,前面有幾棵擋風的樹。我們將就睡了一小時。叔叔不睡。他的相機有點問題,在山頂找人幫他修。

太陽昇起,是晴天,東北男生沒有白爬第二次泰山。叔叔的相機拍到了我們山友群裡最好看的日出照片。天變暖,我們下山,走到一間小木屋。門外,一對夫妻坐在小路邊的石頭上賣栗子。

我們坐下來吃。老夫妻還賣鵝卵石,石頭外觀比較光滑,東北男生覺得不真實。「這一看就是加工做的。」他拿著鵝卵石對小木屋裡的老先生說。老先生已經賣出了栗子給我們,對於推銷鵝卵石不像是特別有動力。在不久以前,東北男生邊下山邊撿起一塊石頭。石頭算不上特別漂亮,不過來自泰山,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他準備帶回寒冷的東北,送給一個喜歡的女孩。

唱完《啊,朋友再見》和學生合影的拍立得照片擺在我辦公室的桌子上。我和學生一起拿了最美歌聲獎,關係更親近了。學生和我拍照,問我有沒有扎過頭髮,給我推薦書和音樂。等上課的時候,我用破舊的臺式電腦看學生在作文裡推薦的日本動畫《追逐繁星的孩子》。上課時,能聽到校區裡的鴨子叫,學生說還有兔子和蝙蝠。

我們產生情感交流的速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我以為年齡差距和生活經歷的截然不同會阻擋雙方對彼此的深度理解,像成年人一樣,待在自己的同溫層並排斥和層外的世界交流,似乎聽什麼播客可以決定你和他人日後交往的可能性。但是學生立刻習慣了我的存在,用簡單的一句「老師再見」將我納入他們的日常之中。那些我以為會成為溝通障礙的因素,反而促進了我們的交流。我們對彼此沒有任何預設,像是在沒有地圖的情況下去探索一片未知的土壤。我適應了學生的思維——週日下午那些既能引用《愚公移山》,又能講到在洛杉磯生活的東北博主的作文。在去食堂的路上遇到學生打招呼會給你一種歸屬感。我原本覺得自己只是來這裡體驗、觀察、瞭解,卻很快就動了心。

教學樓門外的牆上貼著學生的作息表:6點30分起床,7點10分早自習。四節課,午餐午休。五六節,眼保健操。七八節,陽光體育。晚餐後晚自習直到21點30分,學生的一天才結束。你離得這麼近的時候,不可能沒有感覺。週日課下得比較晚,來不及回市區,我就會在學校裡住。宿舍裡有四張床下有桌椅的木床,地上又加了一張,用來應對不同的老師偶爾在學校住的需求。輪到我的時候,寢室裡只有我一個人住。每次從家裡出發去學校,都有一點去郊遊的感覺,背個背包,裡面裝著東北榛子、瑞士軍刀、水和電子書。晚自習之後,我從五層的宿舍望著寧靜的校區,一群男孩在籃球場躺著看星星。

每週,我期待著艾瑪的作文。她的文字讓我感動。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靈魂在我面前生長,每週像是來看它長到了哪裡。坐在教室裡,我跟著艾瑪的散文漫遊到安徽的牌坊群。

靜坐在鮑家祠堂的花園裡,能聽到在荷葉上隨之搖擺的青蛙的叫聲。暮色中,古老的建築泛著淡金色的光芒。每個牌坊的拱門紀念著一個人。那些人的故事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你真的看到這些牌坊的時候,可以感受到古老的魅力。它們很高、很莊嚴。它們講述了一些沉默的人的故事。太不可思議了。

批讀作文時,我想起電影《男人四十》裡的林耀國。可能得回北京了,我這才男人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