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交流

我用中文做了場夢 亞歷 第2頁,共2頁

「坐高鐵去的?」

「是。」

「那三百多呢。」我不記得是否真的三百多,但我選擇相信阿姨的說法。

「普通車呢?」我問起阿姨,「一百多吧?」

想都沒有想,阿姨立刻回答:「一百二。」

我開始懷念和同齡人的交流。我刷tinder,雖然明知道不會和這些人見面。某天晚上,我和同在北京的夜空下的魚餅打語音。作為陌生人,我們什麼都可以聊。

四年前,魚餅在湖北開過一家咖啡廳。在武漢還沒有恢復的時候,這個故事讓我終於想象出一些在那片土地上曾經正常生活的場景。

魚餅原本希望能夠吸引一些帶紙筆和電腦來辦公的群體,店裡還準備了一間小放映廳。但是咖啡廳最後吸引的是白天沒事幹的男人,還有晚上看老公打牌的女人。這顯然不是她想創造的環境。她離開了湖北,留下了一個丈夫和一家咖啡廳。關於咖啡廳的記憶比關於丈夫的還要痛苦。關店後,離開之前,魚餅時不時會專門繞路,留意避免路過開店的地點,那會給她帶來一陣陣的難過。

我躺在床上,聽魚餅講,感覺到北京的兩千萬人口真的是兩千萬個人。

早上,魚餅發訊息,說她夢到自己回到了那家咖啡廳,看到好朋友們都在裡面,她哭醒了。第二天,她凌晨3點說自己又做噩夢了。她的一個前男友回國了,在路上遇到了魚餅,邊和她聊天,邊處處打量她。

「看你多失態,」夢中的男人對魚餅說,「還是我新認識的人好,我們更幸福。」他們的共同朋友也過來說,男人新認識的人工作很好,他們兩個人相處得很愉快。魚餅醒來一頭汗。那段關係大概是那樣演變的:男方說著是為魚餅好,會評價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最後魚餅受不了了,他們分手了。魚餅,就像一個依舊能聽到炸彈聲的退伍軍人,開始出現了自信問題。

兩天後的上午9點28分,魚餅發訊息說:「昨天沒做夢,嘻嘻。」

這種生活持續了六十多天,我在學校門口看到表演系的同學cleo在鐵柵欄旁擺桌擺椅,和坐在鐵柵欄另一邊的男朋友一起吃飯。

鐵柵欄是和外界交流的實體通道。某天晚上,我站在鐵柵欄邊上,離外面的公交車站只有五六米。我聽著志願者阿姨用喇叭播報即將到站的公交車。我能接觸的這一小片正常生活給我提供了一些解脫,我就多站會兒,聽聽。轉身要走的時候,我看到兩個人在擁抱,一時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很明顯,女生在校區裡,而男生在路邊。他們的手臂完美地穿過柵欄之間狹窄的空隙,伸到對方的位置。他們跨越了世界。

站在鐵柵欄邊等外賣也算是半個社交活動。同一個外賣騎手配送了我和一個朝鮮族同學的晚飯,我們拿完餐就一起走回宿舍樓。他身體微胖,戴著眼鏡,穿一身黑色的耐克運動服,有點像一個下班出來散步的職員。

「你們那邊有疫情嗎?」

「沒有,沒有。」我印象中,這是我們當了兩年宿舍鄰居的唯一一段對話。

這種日常節奏很慢,像是在提前體驗退休的生活。你會珍惜每次和別人閒聊的機會,並會注意到你周圍環境裡的任何動靜和微妙變化。

cleo發現了一群能自由進出學校的貓咪,並決定照顧它們,順便緩解寫不出論文的焦慮。她開始天天買吃的餵給它們。不過她一直很奇怪,為什麼其中一隻貓咪很瘦,卻吃得特別多。她問了開寵物店的朋友,又聯絡了寵物醫生,確定那隻貓咪已經懷孕,十天後就要生了。

為了照顧懷孕的貓咪,cleo決定給它買好一點的食物,溼的乾的一起攪拌,每天多弄點。她也買了專門的貓牛奶,再準備點水。cleo說這樣就「非常豐盛,對貓咪的孩子有幫助」。

懷孕的貓咪有些不放心,對陌生的人和貓表現得很兇。cleo通過一個多月不斷地去餵貓咪,算是和它建立了一段有信任的關係。某天,貓咪趴著的時候,把肚子露給cleo看。「以前不會,」cleo說,「它要是不信任我,我也發現不了它懷孕。」貓咪願意讓cleo靠近它,讓她蹲在旁邊。別人不行,它都會跑。cleo說當流浪貓敢背對著你,那就是信任你了。

這些天我經常寫作,卻和cleo一樣難以專心。一陣嘟嘟聲每七秒一次從樓道傳到我的房間。更加難熬的,是我不清楚它具體來自什麼位置。

刺耳的嘟嘟聲實在讓我心神不寧。我跟著樓道的結構繞了一圈,在不同的地方停留,仔仔細細地聽,還是聽不出來聲音是從哪裡來的。我推測它甚至有可能來自多個不同的位置。我試著放點音樂,還是會時不時地被幹擾。嘟嘟聲的節奏,比音樂還有規律。我決定下樓,和前臺女士反映情況。

「是電梯旁邊的那個聲音嗎?」她抬起頭說。

「我不確定。」

「應該是電梯旁邊的那個。」前臺女士的目光自然地回到她眼前的電腦螢幕。對她來說,這個事情已經辦完了。

「能解決嗎?」我繼續問。

「有這種聲音已經很久了。」前臺女士的回答永遠都不正面。不過她這麼說,也就是不能解決的意思。我承認之前也有,雖然之前好像偶爾才會出現。

「不,之前也跟現在一樣的。」前臺女士堅定地打斷我。

「之前有,但是那時候可以去咖啡廳避開它。」我意識到這是最不能讓前臺女士有共鳴的一句話。

前臺女士說一切是從何東讓煙霧報警器響起來的那天開始的,之後才有了每七秒一次的嘟嘟聲。這個歷史解讀是前臺女士對這個問題的最後一個貢獻。

過了幾天,我聽到門外的一些聲響。門一開啟,我對面是宿舍樓的大叔。他抽著煙跟我打招呼,看起來很快樂的樣子。大叔說,他發現了嘟嘟聲是怎麼回事。維修大叔蹲下來給我指著煙霧報警器上面的一個鈕,有嘟嘟聲的時候,按下它就可以了。

出入管理出現第一次放鬆。4月3日上午9點47分,我拿著剛開的「出門條」坐地鐵去亮馬橋,中午約朋友在衡山匯吃粵菜。一轉眼已經春天了,我們在藍色港灣附近走一走,在已經開花的樹下拍照留念。如出門條所規定的,我在14點57分前返校,五小時十分鐘的自由就此落幕。

雖然出入管理沒有被徹底地廢除,但是有好轉的訊號。變化不管多渺小,還是可以讓你感到希望的。

有老師約我跑步,先是在學校操場,後是在校外,她專門申請的。在豆瓣上發了一些記錄學校生活的日記後,我收到河南讀者寄來的大包裝衛龍辣條。臨近研究生開題的截止日,學校讓我自己用一個教室,方便專心趕進度。我每天像上班一樣,拿著電腦穿越校區,走到c樓的607室。那是我曾經去上中文課的地方。過了四年,它成了我的辦公室。在607室,我聽音樂,看楊德昌的電影,讀義大利的新聞。待在一個不為吃飯睡覺而設計的空間讓我找回一些疫情前曾有過的尊嚴。

在校區裡走著,我經常能看到忙著各種活的維修大叔。你總是沒法說清楚他的工作具體是什麼。他拿著水盆洗停在學校裡的車。他飛速騎著電動到校門,取一杯咖啡送到老師的桌上。

「為什麼要買?」我問他,「我們最近樓裡不是有免費的咖啡機嗎?」

大叔指著他手裡拿的紙袋上的牌子,堅定地說:「這個好喝。」

從4月份宿舍樓裡有免費咖啡機起,大叔開始喝咖啡,並對不同的口味有了自己的意見。沒咖啡豆的那天,我就自然而然地跟大叔說了。

「不是我的權力。」他回答。大叔說,管理咖啡豆是前臺女士的權力:「她學歷比我大。」

那段時間,前臺女士喜歡在前臺擺一個「值班人員暫時不在,有事請打電話」的牌子。她會在校區裡散步,跟朋友影片。我雖然對此沒有意見,但不得不承認,替代前臺女士的牌子確實在工作上有做不到的地方。

沒有辦法的辦法,大叔繞過前臺到後面的櫃子裡找咖啡豆。那裡有各種咖啡粉、咖啡豆的盒子,不過奇妙的是,大部分是空的,像是擺在那邊的獎項。終於,大叔成功地找到裡面有咖啡豆的盒子。

他邊倒豆子邊重複,這樣的事情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我只是搞維修的。」大叔抬頭笑著對我說。

我忙著準備開題的資料,一直到月底都不怎麼找老師開出門條。

5月份,出入管理進一步放鬆,允許學生申請一天的外出。我通常需要從上午8點到晚上10點在朝陽區「談合作的影片」。5月5日,我騎著小單車,時隔半年再回到北京的衚衕。我在清真的小吃店吃早餐,看到在鼓樓面前拍婚紗的新夫妻。我買義大利葡萄酒和意麵。

每次想申請出校,我需要聯絡李老師。在討論這些規則的時候,她是唯一不急於為學校辯解的老師。她單純和我聊天,和我達到某種程度上的精神交流。有天中午,她開車帶我去校外,到公園裡的川菜館。

她是會說出「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這樣的話的人。桌子上,我和李老師之間有一條魚。餐廳窗外是公園的小河,在河的對岸,幾個老年人走著放風箏。「你知道,需要小心,」李老師說,「低頭玩手機在公園走,會看不到那些風箏的線,有可能會被勒死。」我嘴裡的魚一下子就咬不動了。

我們彷彿是經常一起聊日常的朋友,吃了幾口菜,她就聊起她的丈夫。李老師說,她無法被他理解。

「我對他說,我不喜歡我的工作,不想幹了。」

「他怎麼回答?」

「他說,那你可以在上班的第一小時完成你的工作,後面的時間想幹啥就幹啥。但後面的時間,我根本沒有什麼精力去做別的。」李老師給我倒了一杯菊花茶。坐在她後面的一對夫妻聽到了,打量了我們一下。

「下班回家要看兒子。我丈夫偶爾帶他半小時,就說他很喜歡陪孩子,很放鬆。」

上大學的時候,李老師會在北京參加一票難求的安東尼奧尼的紀錄片放映。她寫的論文講述的是t.s.艾略特詩歌中的和解主題。但這些都不再屬於她現在的生活了。它們成了一些只能在多年後吃頓水煮肉片去懷念的歲月的廢墟。桌子上的菜還剩比較多,李老師讓我全部帶回去,她說她兒子不吃辣。

5月有了正常生活的模樣。後海的老人在釣魚,路邊的師傅在配鑰匙,鍛鍊區域的情侶在打羽毛球,小賣部的老闆在睡午覺。殺蟲公司來學校清潔,我去東大橋看牙。外賣員跑寫字樓,福彌開放了亮馬河邊的座位。我路過一所學校,站在外面看著學生的體育課。經歷了過去三個月,似乎任何生活的痕跡都能吸引我,甚至打動我。

從3月開始通過微信和我對接一些遊戲翻譯業務的李娜約我線下見面,想聊聊我們長期合作的可能性。我們在東直門的當代moma吃北京菜,飯後到隔壁的她家坐下來喝茶。她丈夫是一名資深喝茶愛好者。他開啟客廳裡專門放茶葉的櫃子,詳細地給我介紹了每一罐分別是從中國哪裡淘回來的。

我們圍著茶几,坐在非常矮的木凳上。她丈夫講起了點什麼,說到一半卻停下來了。我無措地懷疑自己是否漏聽了他那番話的結尾。他開始泡茶——開水被倒入蓋碗裡,正在等待。

「他泡茶的時候不說話。」李娜及時說,也許意識到丈夫的停頓使我有些困惑。我默默點了點頭,免得說些干擾茶道的話。

「我認為茶是有生命的,」她丈夫回過神來,「泡的時候,我寧願只和它互動。」他坐在我對面,而坐我右邊的李娜忙著燒香。我好像陷入了某個邪教,但它並不暴力,並且與外界沒有什麼關係。藉著談工作的緣故,我被邀請進來。現在,我正試圖瞭解它的內部執行。

燒香的事情在我意料之外。這明明是李娜的主意,而她丈夫對此做出了讓步。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當我問他喝茶適合配什麼吃的時候,他說什麼都不要配,因為除了茶之外的任何氣味或味道都有可能破壞體驗的純粹性。如今允許燒香,應該是某個理事會的成果——不同派系闡明瞭各自的觀點和需求,並在保護核心原則的情況下達成了共識,實現了變革。肯定有過一個類似的過程。也許還有點導火索事件,燒香之戰什麼的。

「我們可以聊,」他自然地接著三分鐘前的話題講,並沒有忘記自己在說什麼,「但不能走出這個門。在學術界……」

「你覺得這茶怎麼樣?」李娜用尖銳的聲音打斷他並問我。雖說他們一定程度上相互協調,但李娜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更輕鬆的、不談論學術問題的頻道。

我說像威士忌,有種天鵝絨般的質感。但我越試圖解釋,就越說不清它們的相似點。茶和威士忌之間的聯絡也沒有形成,它只是一個讓對方感到疑惑的想法。也有可能李娜不喝威士忌。

她丈夫問我在歐洲如何看待一夫多妻制的問題。他非常尊重歐洲,儘管他認為歐洲效率有些低,人太軟弱了。這是我第一次去別人家做客、喝茶、聊事情,我發現了這樣的一個社交維度——你沒有在工作,但也沒有完全放鬆,還是需要線上的。在緩緩刺激神經的茶葉的效果下,你可以聊歷史、政治和電影,然後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

李娜叫我「ale」,我的義大利語名字。應該讀「阿雷」,但她用了英語發音,說成了eil,像個艾爾啤酒。

「艾爾,我們需要今天之內做完翻譯。」她對我說。那天是週日,我已經有其他的安排。我說不行。「沒問題,艾爾。」她平靜地回答。

真的沒有問題。只是李娜習慣了週日工作,就像週一和週四一樣。她沒想過這有可能對我成問題,但她迅速地適應了我的歐洲習慣。

倒茶不說話的,客廳裡燒香的,周天不工作的——在我看來,李娜家正上演著一場奇蹟般的人際相處。一根細線將三個不同的世界巧妙地連在一起。

「亞歷找女人去了嗎?」我回學校時維修大叔激動地問我。相對更寬鬆的出入管理只針對學生,而不是校工,因此大叔已經有半年左右沒出過校門。以前,我會在學校附近的街區看到逍遙自在的他:騎著電動車,嘴裡一根菸,曬著知春路的太陽。「找女人,」大叔總結起來,「得送禮物,請吃飯,去賓館。五百多,亞歷昨天是不是花了一千?」

「差不多吧。」我對大叔說。

5月是晴天,6月是新發地批發市場。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我,一下又回到了起點。

我情緒上感到崩潰,心裡知道自己承受不了一段新的封校生活。挺住了四個月,我不願意放棄終於恢復的和外界的連線。時機恰當,義大利語留學機構的前同事說他回不到國內,但是租的房子還在。我拿著前同事的自如密碼,決定徹底地離校。

我簽下一份宣告後,學校擺脫了和我爭論出入規定的煩惱。留學生部門的老師大鬆一口氣,連打車搬走的四十二塊八毛五都給我報銷。6月18日,學校給我開的出門條上面寫著:「外出時間:11:00,返回時間:——」。

在走之前,我最後去了一趟c樓,收拾我用過的607室,把它還原成一個教室的樣子。我快步進去,忽然聽到有人叫了我一聲。我回頭看,是在c樓門口值班的新來的年輕保安。「商量個事。」他個子很矮,保安服比他該穿的碼至少要大兩號。帽子完全蓋住他的小腦袋,像是個假裝自己是大人的小孩。

年輕保安想拿五十塊錢現金換成微信裡的錢,在食堂吃飯用。他說話有點急,說學校不給辦校園卡,要等開學才能辦。我答應他,拿出手機準備操作。

他狀態放鬆下來,咕噥著說:「一直沒解決吃飯這個大問題。」比起對我說,年輕保安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發完微信紅包到了樓上,我收到他的一條訊息:「[太陽][握手]交個朋友,謝謝你。」

過了三天,我已經到了校外住,年輕保安聯絡我。

「同學好,你拍了畢業生照沒有,推薦一個地方你去試試,你是老外比較好進一些。」他附上一張手寫的紙條的照片。上面寫的標題是:「同學進清華大學和北京大學拍畢業照」。

他說要直接打車進學校裡面,不要在門口停下。「保安一般不查老外,查也不怕,就說大四某某院系回學校拍畢業照的。」

除了一張「2020值得反思的一段話」,年輕保安還發了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的微信公眾號名片給我。「我打算去北京大學提升學歷,來個專升本,」他說,「我中專畢業,沒有讀成大學。很遺憾,有機會了就上。」

他又給我推薦了一堆公眾號,都是跟清華和北大有關的。有「北大清華講座」「北大青年天文學會」「北大社會實踐」「北大生科」「北京大學人文學部」「清華大學文體之聲」「清華大學小研線上」。我怎麼刷也刷不完。一共有六十二個。

「發一些公眾號給你可以關注一下,收到嗎?」

我說謝謝,收到。他回了個「西瓜」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