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青永遠的少年
wearetheinheritorsoftheearth.
toomeekforlove,tooscaredofchildbirth.
livingourlifefortheeveryday,
vitalitykeepsold-ageatbay,
crystallizesishowwe'llstay,
tostayeternallythisway
asevergreenever-teens.
我們是地球的繼承者
太溫順以至於畏懼愛情,太懼怕生育
為了每一天而活著
活力使老齡遠離
凝結著我們永遠地這樣不變
像常青永遠的少年
wearetheageless,thepaperless,
thefashionablyfaithless.
theraving,thescathing
inneedofentertaining.
wearethebeautiful,theyouthful
thetotallyunuseful,
evergreen,foreverteens.
我們是無齡無紙的
時髦的無神論者
狂熱的、尖酸刻薄的
需要娛樂的
我們是美麗年輕的
完全無用的
常青永遠的少年
這是邁克爾·伯頓寫的部分詩歌。我們是一起在朝陽公園踢球認識的。我偶然加入了邁克爾和他同事的足球圈子,他們幾乎都是英國文化教育協會的工作人員,特別是雅思考試的考官。我曾經在百子灣面試過一家英國人開的傳媒公司,沒有什麼後續,但是由於加了微信,我看到了他臨時發的球友招募,就去了。那成為我在北京最固定的足球圈子。傳媒公司老闆沒有在球場上出現過,也許那次就是他放鴿子了,找人替他去。而在那些雅思考官的身上,我找到一個很奇妙的連線:我們之間缺乏任何工作或文化上的關係,只有語言和足球是共同的。我們相處放鬆又自在。因為他們比我大個五到十歲,我們也體會不到同齡人之間的那種競爭感——一個是北歐的考官,一個是南歐的研究生,實在是找不到什麼衝突點。從每週一下午6點開始,我們就是兩小時的朋友。
聽到那首名字叫《常青永遠的少年》的詩,是在東城區衚衕裡的攝影筆,一家比較文藝的咖啡酒館。邁克爾的藝名是notanotherpoet,「不是又一個詩人」。週五晚上,詩歌之夜,攝影筆二層的放映室坐滿了,氣氛熱鬧又帶著期待。邁克爾站在臺上,和觀眾確認表演上的配合:每講完一段,他會停下來,而觀眾會喊出詩歌的名字:「evergreen,ever-teens」。這首詩是給這些人寫的:那些忘記了自己的年齡,生活在北京,白天掙錢,晚上喝酒叫滴滴的外國人。
對老外來講,中國是一個可以讓時間靜止的地方。遠離自己的原生社會,沒有人催你到點要怎麼樣,你因此獲得了某種無年齡的身份。中國人傾向於和你保持某種距離,不太可能催你到某個階段要做什麼事,像結婚生子。你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已經足夠,只要合法合規,沒有人管你下班後去幹嗎。這樣的關係雖說有些功能化,但也是一種雙贏——社會享受了這些人的職業技能,而他們擁有了無盡的青春,這就是人民幣之外的福利。有人說,這裡是老外的夢幻島。
失去的是生活的節奏。二十多或四十多,你可能過得都一樣:還是那些教育行業的工作、那些酒吧和計程車、那些快遞和高鐵。儘管有積蓄,但沒有成長。你交了張門票錢,夢幻島負責幻想,可不管別的。職業規劃、自我價值、藝術創作:這些都很容易被自己無視掉。
2008年,裡克帶著成為一個作家的夢想來了中國。他和朋友從蘇格蘭開車出發,決定一路開到中國。一輛灰色本田帶他們穿越歐洲,經過土耳其、伊朗、土庫曼、烏茲別克和吉爾吉斯斯坦。即使凌晨3點到達汽車旅館,裡克仍然會坐下來,在睡前堅持寫旅行日記。快到邊境,他們才得知不允許開車進入中國。原計劃失敗了,他們繼續開車到俄羅斯,經北歐返回蘇格蘭。歷時一百零三天,行駛了兩萬四千一百四十公里,裡克回到了原地。
到中國以後,裡克的夢想只持續了三個月。那段時間,裡克想的是不要去上班,要寫一篇小說。他要寫,也確實制訂了個計劃,但很少有一次超過一個小時的寫作。至於要寫什麼,他不是很清楚,只有一些模糊的小說想法、零散的故事和場景。裡克記得某一天,他真的坐下來寫了一兩個小時,寫了幾頁的東西。這也是那三個月裡唯一的收穫。
裡克考慮去做雅思考官。他覺得那樣的工作挺好的,會讓自己有寫書的時間。但是,後面的十幾年過得比想象的更快。由於工作性質,裡克一直在路上,跑全國各地去面試雅思考生。只要在移動中,裡克就感覺生活在以一種有趣的方式前進。即使連續多年每週都去哈爾濱,總是在同一個地方,看到同樣的人,做同樣的事情,他仍然會感到興奮。裡克像是走上了一臺薪水還不錯的跑步機,似乎也沒必要停下來。
加上每年一兩次到亞洲其他國家旅行,去美國自駕遊,裡克感覺自己的生活相當充實。他比較滿足,缺乏創造第二種生涯的推動力量。漸漸地,裡克甚至不再把它當作一種可能。他只是繼續做他的工作,不嫌棄做考官的收入和出差住的那些酒店。當考官簡單,都不用教課,這是什麼天堂呢!日常中所有做的事情,僅因為發生在複雜的中國,總感覺比在老家更有趣點。不寫小說,裡克也完全能夠習慣這種生活。裡克感覺自己找到了第二個青春,而且這也許比第一個還要好。
下了班,裡克會見朋友,喝酒,喝太多酒,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除了工作之外,他無法進入做別的事情的狀態。主要是,他無法完成任何一個專案。裡克有一首從十九歲時就開始演奏的曲子,經過二十來年無休止的修改,仍未被做成過完整的歌曲。裡克至今還在做雅思考官。
在夢幻島上,你能感到每天的匆忙,卻感覺不到每一年逝去的必然。
週二晚上,是我美食朝聖的時候——那天比薩半價。我坐地鐵十號線,出站走幾分鐘到福彌——亮馬河邊上的義大利餐廳。餐廳的原名是「fiume」,河。諷刺的是,由於亮馬河的景觀改造工程,在比較長一段時間內,河裡沒有水,給在福彌就餐的體驗打了一定的折扣。工作日的晚餐,客人極少,氣氛安靜,有時只有我和服務員。我喜歡一個人去,不用和別人對上時間,還不用說很多話。福彌是我在城市中的靜修。透過玻璃牆眺望河對面的小區,我貌似能夠和自己的生活拉開距離,所有的情緒都會得到平復。不管多忙(其實也不忙),我都不會錯過這一週一回的比薩儀式。
意餐,大躍啤酒,當學生也追求朝陽區的消費時,就得補充補充收入。通過某個在北京的義大利人的群,我找到個活兒。東直門一家比薩店的老闆想讓自己的女兒學義大利語。他老婆是中國人,他是義大利人,但沒時間教。時間上的靈活使我順利地打敗競爭者。面對中產階級的客戶,我想起利諾在三里屯教法語的經歷,便告訴自己:開價千萬不要客氣。每週兩次,每次兩小時,我甚至能考慮週末也去福彌了。
女孩叫朱莉拉。白天,她去上義大利使館的學校。她其實口語交流沒什麼問題,只是搞不懂義大利語的語法。為了練習時態,我讓她寫關於下次放假的期望和關於過去的某段記憶。我讓她每天寫日記,練習寫作,順便讓我瞭解她的生活。我通過日記發現,朱莉拉生活上的問題能很快得以解決。11月17日,她抱怨自己沒有朋友,一到教室,其他人就躲在桌子下面。11月18日,她和奧洛拉聊了天,商量了去奧洛拉家住一晚的事情。11月20日,她和全班同學一起玩耍,偶然將一把椅子扔到同學的頭上。
據朱莉拉的造句練習題,她的媽媽愛吃辣,爸爸穿格子內褲,阿姨生病了,馬克有三十二個橡皮。週六陪媽媽去趟辦公室,朱莉拉描述了一個尷尬又真實的場面:
我們在辦公室等待一個對於媽媽來說很重要的人。媽媽給他介紹了他們在做什麼,介紹完就想要給他看看我們的比薩店。我們點了單,準備吃飯。爸爸也來店裡了。他去了廚房,並吵起了架。媽媽的客戶就說:「我有點事情,先走了。」送完他以後,我去跳舞了。跳完舞回家時,媽媽很難受。爸爸做了晚飯,媽媽頭很疼,不想吃飯。
連朱莉拉都懂了,這些老外不靠譜。那時候,我剛拍完了個學校的作業,準備週五晚上帶全劇組吃殺青飯。何東帶上了幾瓶朋友送的好白酒。終於卸下了拍攝的壓力,我就喝大了。第二天早上9點,要給朱莉拉上課。
我居然醒了。8點多。從床上爬起來後,我趕緊拿起桌子上的錢包。仔細檢查後,是空的。我很久沒有通過錢包尋找關於前一天晚上的線索,試圖填充斷片期間所消失的記憶。我記得晚上7點出門,錢包裡有八百塊錢。我約了劇組去五道口的一家粵菜館。我記得當時就想著,剛好把抽屜裡的這些現金給用上。我給朋友發微信問:「我昨天買單了嗎?」他說買了,剛好是八百。
腦殼疼,也只能怪自己了。我努力地把身體帶到了地鐵站。幸好,週六早上的車廂並不擠,可以坐。我有九站的時間來做勉強面對世界的準備。到了亮馬橋,我從地鐵的黑暗裡走出來,買個牛角包,掃輛單車,彷彿開自動駕駛般騎到朱莉拉的家。
朱莉拉的媽媽開了門,讓我換拖鞋進去。她走進美式風格的廚房,圍著島臺忙活,邊烤蛋糕邊和客戶打電話。我到客廳找朱莉拉:她已經坐在桌旁,成功在媽媽面前扮演乖巧完成作業的好女兒。工作日上課時,家裡只有阿姨,沒有爸媽,我對著興奮自在的朱莉拉嘗試講語法,她聽了兩句就轉移話題,開始給我彙報她當天在學校都發生了哪些搞笑的事情。週末爸媽都在,她知道及時調整狀態。她偶爾會碰碰我,低聲開個玩笑,緊接著恢復一本正經的樣子,繼續上課。我工作日的待遇是阿姨送上的一杯白開水。週末,朱莉拉的媽媽用家裡的咖啡機給我做了一杯濃縮。
那天,我真的該拒絕。經驗教過我,用咖啡緩解宿醉不是什麼好辦法。只不過朱莉拉的媽媽一問喝不喝,我感覺如果拒絕了大概會需要編出一些特殊的理由,畢竟我以前從未拒絕過。而我當時的思緒嚴重跟不上和她交流的節奏,想不到理由,所以就答應了。喝完,我腦海裡出現了今天最糟的結局:和朱莉拉上了十幾分鐘的課,我就感覺不行了,乾脆和她媽媽認錯,這次的費用不要了,下週再補一節。我對這一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咖啡所帶來的短暫的清醒讓我度過了前半個小時的課。效果漸漸變弱,我決定試試到洗手間用涼水給自己提神。回到客廳,朱莉拉說她也想去洗手間。過了幾分鐘,她表情迷惑地走到我面前說:「你幹嗎用這麼冷的水洗手啊!」跟喝不喝濃縮的提問一樣,我這下也說不清了。我問她為什麼不把水調熱一點。
「不行,」朱莉拉快速回答,彷彿她知道我會問這個,「需要等很久才能調溫度,這樣會浪費很多的水。」朱莉拉,你放心,咱昨天光喝白酒,水省得也不少。
我又跑了幾趟洗手間,儘量安靜地吐了一點點,又回來面對朱莉拉的疑問:「你怎麼總是去洗手間呢?」她媽媽回到臥室裡工作了,爸爸那天始終都沒有出現。沒有人監督她,朱莉拉比較放鬆。她講到前幾天在小區院子裡跟姨媽一起堆的兩個雪人。故事講完了,她直接站起來小跑到客廳的另一邊。我們一起站在客廳的玻璃牆面前,朱莉拉邊講邊用手示意堆雪人的場景。冬天中午的陽光打到我們臉上,照亮窗外的望京。朱莉拉講著講著,我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