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條

我用中文做了場夢 亞歷 第2頁,共2頁

時間變得充足,我一頁一頁地翻譯完《三十而已》四十三集的劇本,用中文和義大利語做場景筆記,還複習了一些攝影相關的術語。不巧,這也不行了。攝影聯絡我說,她跟劇組鬧矛盾了,不幹了。自然,我也不用去了。兩邊都落空,這下我真的沒有備選了。我只好認命,那是一個不適合義大利人在中國的劇組工作的夏天。

方向感全部失靈,老許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並給我指路:一路向北,直到騰格裡沙漠。這是老許接到的一個業務:我們要跟拍一群廣東小孩的夏令營,做成紀錄片。暑假的第三個活兒,不會搞砸吧?我還在東莞,在市區找了個賓館,閒著待了幾天。我逛了一條全是賣木門的店鋪的路,還有用秤定價的書攤。說白了,我沒事幹。我假裝考慮了兩分鐘後答應了。童瑤是見不到了,我去找老許了。

在廣州,老許開車來接我。上完北京電影學院的進修班後,老許回了廣州工作生活,這裡有他的妻子和女兒。我問他關於王泳的事情。「你不要相信他。」老許邊開車邊堅定地說。「為什麼?」我說,車裡的氣氛顯然沒有往我期望的方向轉變。「他是個騙子。」老許說,目光依舊放在前方的高架上。

果不其然,我在學校認識的王泳不是學校的人。他在北京賣房子,到學校扮演一個導演系進修班的學生,騙了所有人,包括老許。參加一個班裡的話劇時,王泳偷走了部分劇組資金。他在老許那裡借住一晚,沙發上的現金第二天就不見了。據說,王泳回四川做白酒了。我意識到,那時自己看到的只是很表面的一個王泳。本以為我和他之間僅有語言的障礙,結果我眼前是一個能夠順利騙到同齡同學的表演者。到底誰是王泳?他那時找我借錢,為什麼全部還我了呢?我對他那麼重要嗎?在去機場的路上,我的問題多於答案。我想起爺爺半世紀前對父親說的話:中國的現實真的很複雜。

像喝了口苦藥,老許面無表情地吞下剛剛說的話題。我看不太出他的內心。這個一上來對誰都熱情的東北人,能以同樣的速度收住自己的幽默風趣,變得嚴肅沉默。現實會逼著老許臨時脫下自己使用過幾十年的社會面孔。其實,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呢?那是我單純二元的思維,用來解讀一個房產中介能變成電影導演的世界,根本不好使。

下線版的老許對我沒有那麼好奇。哪怕我們快三年沒見過,他也並不急於問我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這是關係好的意思嗎?不用寒暄?或是老許覺得沒話講,也懶得追回生活的蛛絲馬跡:日子過一過就得了,你這個老外還想幹嗎,我要邊開車邊演脫口秀嗎?還有什麼上下線版?真是沒完了。

老許跟我談中醫。他給我安利徐文兵和梁冬對話《黃帝內經》的播客。一切始於老許感到一隻腳疼痛,經過之後的研究,他決定要杜絕冷飲寒食,試圖恢復自己的元氣。

在寧夏銀川,早上出工前,我們在酒店吃早餐。安靜的氣氛裡,老許低聲對我說:「日本人牛奶喝得太多,會抑鬱。」說完,心平氣和的老許繼續吃蒸菜,似乎剛說的話已經夠了,不需要進一步解釋。我實在回答不上來。我的無言讓老許有了說下去的動力。

「牛奶會消耗身體很多的能量,」老許借徐文兵老師的科普發揮,「消化之後會比較累。做事情會更費勁,覺得生活沒意義,最後就自殺。」我邊吃茶葉蛋,邊思考老許的觀點。從早上喝牛奶到乾脆想不開,老許怎麼也跳過了一些重要的邏輯步驟。但是,眼看著心滿意足的老許喝著豆漿,我只好點點頭,表示理解。我去拿水果。

「其實涼性食物也不是說物理上是涼的,」等我拿著水果回來,老許說,「你在吃的西瓜也是涼的。」

「西瓜怎麼了?」我問老許,心裡開始擔心在這頓自助餐裡沒有幾種食物是安全的。

「它會消耗你的元氣,降低你體內的熱量。」老許客觀陳述事實。我仔細地觀察自己手裡的西瓜,彷彿它變成了某種致命的武器。「沒事,你吃吧。」老許說,似乎又變成了老老許。

那頓早餐使我變得特別謹慎。西北乾旱地帶,四十度以上的沙漠,我一整天都避開了冷飲。雖然不知道元氣長什麼樣子,但我的犧牲總算是能保護它的吧。那天的拍攝,我和老許負責不同的現場。再見他的時候,已經是收工後,在酒店的電梯。

「我今天喝了很多牛奶。」老許說,像小孩承認做錯事的樣子。

「你怎麼喝了這麼多?」我驚訝地反問。不是早上才說不喝的嗎?先是寒涼的西瓜,後是喝牛奶的老許,我今天已經被背叛了兩次。老許懺悔完畢,我們到酒店對面的一家烤肉店,坐在室外的桌子。天黑了,環繞著我們的空氣依然是暖和的,像個低壓的吹風機。我翻著選單。

「你是不是要喝啤酒?」老許問我。他總能看透你。自從進電梯下樓的那一刻,我已經決定了要喝啤酒。冰的。帶著即將要犯錯誤的意識,我對老許承認了自己的計劃。老許會心一笑,點了點頭,接著叫了服務員過來。他點了冰啤酒,還要了酒單。看了幾下,他給自己點了瓶白酒。第二天要早起,不過,老許說,白酒不會消耗元氣。

電影方面,夏天的收穫幾乎為零,跟我設想的高強度積累經驗的檔期來比,還是挺糟糕的。我夾著尾巴回到了學校,儘量將前幾個月的經歷忘掉。騰格裡沙漠的夏令營只是個微薄的安慰,像你輸了歐冠,輸了聯賽之後,贏了難以使球迷興奮的義大利杯。更多,是心酸和遺憾。我本來對電影行業充滿著期待,但真的接觸了,自己卻搞砸了。我為什麼不能和其他進劇組的人一樣,扛著不滿完成拍攝,堅持到大家開開心心地拍殺青照、吃殺青飯呢?自從入學導演系,我不怎麼喜歡看電影了。那成為一件有壓力的事情:這個鏡頭怎麼拍?演員行不行?我為什麼寫不出那樣的故事?

要重建和中國電影的良好關係,就從重建和北京電影學院宿舍樓的阿姨的關係做起。

她是北京人,準確來講,西單人。我和她有時候會在電梯裡碰見,禮貌地點點頭,不久後就爭論起誰要先出電梯。我說不過阿姨,因為她會直接推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推出去,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我已經跟她講過自己來自義大利,也見過幾次,可是在她眼裡我只來自「國外」。進寢室打掃衛生時,阿姨注意到一個小冰箱,自然地問我:「這是從國外帶過來的嗎?」我說是在淘寶上買的,她問多少錢,我說三百。她沒別的要說的。

「這屋裡煮了咖啡豆啊。」阿姨忙了會兒之後又說。

「嗯!」我回答,感到了和對方連線的可能性,「阿姨喝嗎?」

「不喝,不喝。」阿姨想都沒想就說。

「阿姨喝茶嗎?」

「喝茶還行。你這有什麼茶?」

「紅茶,綠茶。」

「英國那邊喝什麼茶?」阿姨對我的英國室友何東說,終於向他開啟我們對話的大門。

「紅茶吧。」還沒睡醒的何東說。

「北京喝花茶。」阿姨說,反覆表示我們的茶不合適。喝茶的話題在此說完了,不過阿姨顯然還要忙幾分鐘,我對交流的使命也沒那麼容易放棄。我借正來臨的國慶假期說幾句閒話。

「國慶你們不放假嗎?」

「你們不走,我們也不走。」

「那可能我們應該走一下。」

「不!你們這面孔,一看就是外國的,出去也會被懷疑。」

「那就不出去。」

「對。」

「我還聽個留學生說,他想去看閱兵。」阿姨說完,我分析她的表情:她看起來並不認同那位留學生的主意。

「瘋了!」我毫不猶豫地補充。

「哈!你太棒了!」得意的阿姨說,說明我臺詞說對了。

「電視上看不就行了嗎?」我興奮起來。

「就是!」

「去看也看不到什麼!」

「對!人太多了!你喝點咖啡看看電視,多好。」

「很舒服!這七天都不出門。」

「哈哈,不用!今明兩天不出門就行。」

「好!」

和阿姨的對話包含著一個我自己最近一年忽略的問題:想好好創作,需要關注周邊的世界,而不是關在房間裡。我太沉迷於自我表達的慾望,嫌棄去同學的劇組幫忙,以為自己專用的時間越多,我的創作就會越好。可是情況沒有朝著我的預期發展,我反而變得更封閉、更暴躁。我要走出寢室的門,和別人一起做事情,不怕把手弄髒。我要去演戲。

一個接一個的參演邀請,我都爽快答應。在天安門寒冷的清晨,我演馬可·波羅。我也演海邊的絕症患者,還有蘇聯時期的宇航員。北京的冬夜,我和導演會圍著銅鍋取暖,在拍攝前透過水蒸氣先了解彼此。在演員這個角色裡,我重新找到在劇組的歸屬感和尊嚴。從鏡頭前,我能感受到中國青年導演們對創作的熱愛和認真。這會讓你想要和他們一起努力。

有天中午在學校,同學約我去食堂一層的新疆餐廳,說想讓我演他片子裡面的一個外國記者。片子的劇情圍繞著虛構的河西大學的學生會選舉。

片子叫《正常》,後來入圍了獨立電影批評家張獻民的第二屆「十薦」評選片單。導演葉星宇接受採訪時說,在創作過程中「沒有遇到(老師的)阻力」。他的導師對他說過一句讓他很感動的話:「將來你出去一定會說假話,但是我要先教你怎麼說真話。」確實,在校外,《正常》遭遇了一定的阻力。

在喜歡玩隱喻的學生短片中,《正常》因它比較直接的風格而突出。在短片的豆瓣條目底下,這似乎是最吸引觀眾注意力的因素。有些評論認為《正常》的表達方式過於直白。翻著評論,你可以找到導演本人的回應。

年底,我走在校園。舉目四望,有一群在校園小道上站著的人。他們之間會保持一些距離,像是每個人在自己身邊畫了個四平方米的個人區域。大家站在原地安靜地翻資料。我似乎走進了一幅畫,裡面的人物一動不動。我經過他們往宿舍樓走,只聽得見遙遠馬路上的車流聲,甚至能意識到自己腳步的聲音。我瞬間想到那種一群人各戴各的耳機,到一個小廣場無聲蹦迪的場景。這裡也是,他們都按自己的節奏來,翻一翻資料,查一查手機,再抬頭,又開始翻。這是今年報考的場景。人人迫不及待地想發揮自己的力量,對行業更光明的未來充滿期望,這就是中國電影最好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