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

島嶼的厝 龔萬瑩 第2頁,共2頁

小菲的英文老是考不過。她別的成績都好,就口語不行,看到陌生的考官就直哆嗦。奇了怪了,之前在葬禮上跟外國人交流,至少能說得出話。一旦到了考場,辛辛苦苦準備那麼久的答案全忘光了,而且喉嚨卡痰,上嘴唇黏在牙齒上,肚子還喧賓奪主地開始換著方法叫,r&b似的發出各種轉音。連考三次都這樣,最後一次對方問小菲叫什麼名字,她喉嚨幹到剋制不住地狂咳,就這樣咳了十分鐘,眼淚都流出來了。這之後,媽媽勸小菲別考了,休息一陣再說。而她,也不知道自己這種應激性啞巴,出國有什麼必要,自信心噼裡啪啦全部坍塌。這時小菲會想起小時候不懂事,笑過那個死掉的英國人。不知道他懷著怎樣的理想遠渡重洋來到這小島上,也不知道他在如何痛苦中閉上眼睛。但努力都白費的失望,小菲如今懂了。

小菲牽拖說是新環境不適應,決定搬回島上找油蔥和妙香。惠琴本來不願意,後來卻主動跟油蔥講,一定由著小菲。大概是因為那次,小菲在白天的輪渡碼頭,突然昏了過去,從浮梯上一路滾了下去,嚴重失眠的副作用而已。或者是因為那次,小菲告訴她媽和趙叔,她能看見一些東西,聽見一些東西。那天夜裡睡覺,她眼睛睡著了,耳朵還醒著。小菲確定是一隻一米多長的巨型蜈蚣,在房間裡沒頭沒腦地亂轉。她很害怕,但也不敢睜眼,她說你離開我去吧。它隨即翻騰著幾百只腳,發出窸窸窣窣連綿不斷的聲音,去到陽臺,而後跳了下去。小菲醒過來的時候,一隻腳在陽臺外。她沒想死,只是受不了那綿密的不斷絕的聲音。那個鉛灰色悲觀的聲音,每一天比她自己更早醒。它會嘆氣,冒出一個灰色氣泡貼到臉上,碎裂,發出唉的聲音,氣息溼溼黏黏的,然後小菲才醒來。

小菲整好行李,又搬去小島上,一到油蔥他們的地下世界,所有聲音和幻象就變得柔和可親了。她坐在店門口的時候,感覺到從外面吹進來的風,是自然的風,貓一樣,深淺不一地舔著臉龐。有時候風大,灌進地下洞裡,這條幽暗深長的喉管就會發出一陣綿長的嘆息。有時候又會傳出放肆的哈哈大笑,那準是油蔥又在講笑話,要麼就是那些小孩鑽進洞裡面探險,他們喜歡鬼吼兩聲,大笑一番,迅速離開。一個人笑,好像一群人笑。

「孩子心裡不順啦。免給她逼得那麼緊,在我這兒你放心。」小菲聽到油蔥打電話跟媽媽說。油蔥近來也不順,他一直想學吹小號,終於閒下來有時間了,門牙卻掉落了,他安上假牙,常哀悲說自己真的在變老。

這幾個月,島上再度拆遷,搬出了許多人,一條龍也沒有之前忙了,妙香在地下商場閒來無事就種花,門口這些大朵熱鬧的花是都為了油蔥種的。她自己更喜歡房間裡那些凝滯的多肉。紅刺的仙人球俗憋憋的,奇仙玉腫得像顆南瓜,白綠的仙人掌硬刺從脆嫩多汁的肉裡扎出來,最脆弱和最堅硬的常依偎在一起。

小菲這次回來,發現地下商場安靜了許多。仔細看,陳老闆的漫畫屋關門了。油蔥跟小菲說,陳老闆生癌,已經住進醫院裡了,他老婆胖狗妹也顧不上開店,全日要去照顧他,所以乾脆關門了。反正島上學校也遷出去好幾所,漫畫屋也沒多少錢賺了。

唉,小菲嘆了口氣往對面看。小菲記得有一次有流氓來找他們麻煩,胖狗妹像一隻矯健的豌豆射手,操起手邊的橘子就向對方砸,又快又準,嘴裡還幹譙對方祖宗十八代,把人成功嚇退。胖狗妹嗓音在不罵人的時候,還是真不錯,她在快打烊的時候會掏出一支麥,到廣場中心推出自己的音響唱歌,最拿手的是《最後的火車站》:「紅紅夕陽雖然好,可惜近黃昏,夜晚風吹著阮,一陣冷酸酸。」唱到後來連小菲都會唱了。有空的話,妙香姑婆和油蔥,阿彬叔搭配陳老闆,會一起在胖狗妹的歌聲裡扭。可如今……唉,希望陳老闆能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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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正在看書,突然聽到一聲崩裂。

幹!油蔥大叫起來。原來是近門的窗玻璃,自己突然破了。妙香立刻出來打掃,亮的碎屑,像一地的珠寶。這時,店內電話響起,業務來了。油蔥叮囑小菲別靠近窗戶,等他回來修理,然後就跟妙香拿起包往外衝。

小菲看不進書,就想去外面幫店裡買玻璃,順便讓人來安裝。她這才發現,如今整座小島上都沒有賣玻璃的店。她憑著印象一家一家地找,發現的是一家一家的關門再造。現在都是什麼鳳梨酥榴蓮糖大芒果店,都是些島上不曾有過卻號稱是百年老字號的店。玻璃店、五金店卻都找不到了。

小菲乾脆量好尺寸,坐船到對岸,買了一塊玻璃,然後一路舉著拿回店裡,舉得手痠。結果到地下商場的時候,她沒看準地上的積水和青苔,腳上一滑,整個人向前摔,玻璃應聲碎裂。她趕忙爬起來,看著滿地的碎渣,突然發現陽光下閃著草莓色的光澤。再看手上,緩緩淌血。

血在手臂上劃出一條條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蜿蜒著前進。小菲覺得腦子有些空,趕緊走進店裡,想給自己止血。妙香已經忙完回來了,在廚房裡做事。小菲闖進來的時候,她回頭,看見小菲從亮光裡走來,她眯眼,再睜開,看見小菲滿手的血,白t恤上也全是。哎喲夭壽哦!妙香大叫起來,火速拿出醫藥箱給小菲止血包紮。小菲嚇得說不出話來,見血漸漸止住了,才感覺疼,小聲哭起來。妙香把小菲抱住,憨孩子,哎喲,憨孩子。一下一下哄著,小菲慢慢沉靜下來。過一會兒,妙香去煮了她每次都自己喝,卻說孩子人不該喝的南洋咖啡,用紗布把渣子過濾掉後,倒進去牛奶和一大勺糖,端給小菲。

小菲大口喝。妙香還撕開了提子酥餅。好高階的待遇。妙香坐在小菲身邊說,對了,你知油蔥少年時陣的樣子嗎?

不知影耶。

我跟你說啊,你看他現在全日一副勇字當頭的樣子,少年時可不是這樣。那時他全家都給人抓去,到街心公園跪著,只有他跑了。你記得街心公園那棵畫了紅圈的榕樹嗎?就是那棵,他爸被吊在樹上,油蔥不知道去哪裡了,我沒看見他。

妙香姑婆你也在現場嗎。

我也在樹上。我只被吊了半天就放下來了,我會服軟,會哭哭啼啼哀求。我後來嫁的,就是放我下來的那人。油蔥他爸是白色庭園的老管家,園主夫人的棺材是他秘密下葬的,他不肯交代地方。你不知,那時陣島上都跟瘋了一樣。原先島上最大的那片墓地,有很多雕塑,純白的羊、展開的書、飛起來的天使。到了那時候,全部都被砸碎,屍體骨頭也都挖出來,堆在一起。(她說這些,小菲才想起島上原本許多老房子,門頭上都雕刻著鷹、獅子、天使,但奇怪的是都沒有頭。)白色庭園的主人早就離開了,但太太下葬在哪裡,只有油蔥的阿爸知道位置。人家都傳說放了金銀財寶滿棺材。可他爸就是一聲不吭。

然後呢。

榕樹枝子哪裡掛過那麼多人?斷了。本來也不至於死,只是掉的位置不對,磕到後腦勺,人當下昏落去。那些人也傻了,都散了。我抱著他爸,眼前烏暗暝,大聲號阿伯阿伯,也沒人來救,油蔥也不知去哪兒了。後來才有人來了,幫忙看,阿伯早就斷氣了。屍體後來被匆匆運走,穿著帶血的舊衫。我待在原地沒反應過來,我捧著那些淌到我手上的血,本來應該是黏的、紅的,但不知為什麼,我看到的是一把滾燙的金色沙子。我寧願相信,阿伯早就飛上天,留下的是一個裝滿沙子的皮囊替他受苦。

油蔥他爸出事後,油蔥過了好久才來找我。他說,他那天醒來,找不到家人,就往外跑。結果,看到了天梯。他聽見他爸在梯子上面叫他。梯子沒有發光也沒有天使圍著飛來飛去,就是一架灰白色的木頭梯子從天上垂下來,看不到盡頭。他在上面爬了整整三天。他覺得往上或許可以看見自己的阿爸。但繼續往上爬,開始有點害怕,梯子那麼高,恐怕不是他爸放下來的。梯子對他很友好,他的手不痛,腳不酸,肚子也不餓。他轉而有點憤怒,有種要跟這無盡的梯子較勁的意思,他倒要看看誰搞出這些,他要質問要論理。他在怒氣裡越爬越高,四圍一片安靜,沒有白晝也沒有黑暗。那是絕對的安靜裡,人開始質問自己。他突然想明白了,何必要爬到頂端見到那位,自取滅亡。他有權下來控告我,而我沒力氣到他的面前去控告他。有這根梯子的存在就說明了問題。所以他就滑下來。速度太快,燙手,手被烙出印子,跌進了沙子裡。現在還有沙子嵌在他手裡,晶亮的、透明的沙子。等他回到地上,他爸已跟舊墓園挖出來的屍骨一起被燒完,倒進海里。他沒來得及給他爸收屍。

別人都會說,我們吊在公園的時候,油蔥懦弱地躲了起來,也有人說他是怕被人抓,乾脆自己想尋死,可是最後又不敢。很多人說他不過是懦弱,才會編瞎話。但我選擇相信油蔥。

那陣時日是種熱病,過去後,生活突然像栓塞已久的水池,「嘭」的一聲通了,所有積壓的汙水,打著旋,就排掉了。然後人們開始過新日子,只是有些人卡在舊的時日里過不來了。有些當時作亂的人,還住在同一條街上,每天會碰見。是誰虧了理,不必開口,都明白。油蔥還是默不作聲。後來,那些挖墓的人、把我們吊起來的人,三個死於非命,兩個得了怪病。你看,把難關渡過去,誰過得更好還不一定。我知道,油蔥不是懦弱,那梯子,幫他度過了艱難時日。

小菲說,哦,是很厲害的故事啦。但是姑婆,你為什麼突然跟我說這個呀。

妙香說,菲啊,咱什麼情況下都不要想著主動放掉性命。有梯子就抓住,好好活,就像油蔥那樣。現如今他就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不管生意好壞,至少不留遺憾。

小菲說,對呀。再喝口咖啡。吞下一塊餅。然後她看見妙香水濛濛的眼睛。哎喲。哎喲?啊姑婆啊,我剛才是去買玻璃摔倒了啦,不小心的啦!不是,我不是故意割手啦,哎喲!

這時候油蔥從門外走進來,大聲叫著,啊是怎樣啦,今天什麼鳥日子,外面怎麼又有碎玻璃?小菲再回頭的時候,妙香姑婆已經鑽進了廚房,耳朵發紅。

後來的每天妙香要是煮咖啡,都會給小菲來一杯。小菲面前總攤著口語筆記,嘰裡咕嚕肝腸寸斷地念念念,像另一隻八哥。終於有一天,妙香聽不下去,說,你這樣沒效的。油蔥插嘴,說你看你背詞時那副孝男臉,考官看了都想哭。然後他看著妙香,說,讓你妙香姑婆給你點撥點撥。不工作時,油蔥在妙香身邊,真的很像電影裡的師爺或者狗腿子,老是要在她的每句話後面墊上附和的話。妙香一遍遍讓小菲對著她說話,她說你講什麼不重要,我們都聽不懂也無所謂,關鍵是你不要怕,不要把嗓子憋得跟只鸚鵡似的,要穩穩地講,讓對方懷疑沒聽懂是他自己的問題。沒別的方法,就是練,對著人練。活人沒空就去山上對著墓碑練,要是練到鬼都能聽懂,那就十拿九穩了。油蔥又插嘴,你上次幫忙老外葬禮,說話不也很順嗎?怎麼坐下來好好講反倒不行了?主要是練陣勢!輸人不輸陣!

後來小菲練口語都是妙香陪練的,小菲只要看到她眼睛,就有壓力,老卡殼。練著練著也就習慣了,慢慢能說出一句一句長句子了。妙香也說小菲臉上不再是憋得甭放屁的表情了,肌肉開始鬆下來,甚至有時候能帶點笑容。最後幾次她說,你這個差不多了,現在去肯定沒問題。

還真的是。最後一次考試,小菲順利拿到了想要的分數。

新家徹底收拾好後,媽媽請了原來小島上的親友來家裡。油蔥和妙香都來了,陳老闆還在醫院裡,胖狗妹陪著不能來,託人帶了些正山小種和水果。同時間,小菲也回來,在房間裡查電腦,發現自己拿到了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麼,九月就要離開了。

她聽見外面高聲說話的聲音,想趕快跟大家分享這個好訊息。小菲走出房間,想著,這是心內面最快樂之時,卻不知為何感覺到有一股深濃的憂傷,從南風裡不斷滲透而下。九里香的氣味籠罩了他們,像芬芳的眼光。媽媽坐在客廳裡給妙香姑婆泡茶,跟島上任何一位尋常的幸福妻子一樣。她抬頭,看見油蔥與趙叔站在陽臺上,又似乎站在肅靜的夜空裡,有星在頭頂顫抖。她聽見油蔥說,人越來越少。趙叔說,沒法啊,都在外遷。

他們對著遠方最熟悉的小島抽菸,最熟悉的島嶼現在已是遠方。他們在唇齒間吞吐出一場大霧,煙霧瀰漫眼前的整片海。他們腳底下,是妙香姑婆送來吸甲醛的蘆薈,像長滿尖刺的某種怪蛇,彎曲且密切地向上延伸,一團灰綠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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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屋陳老闆的手術是順利的,可是第二天福壽殯葬一條龍的電話還是響了。

那天,小菲一早就提著媽媽準備的兩罐蛋白粉回了島上,打算跟油蔥還有妙香一起去看望陳老闆。姑婆在熬湯,滿屋香滾滾。小菲蹲在店門口,看見店鋪上方的土頭剝落下來,碾碎了一隻螞蟻,而它分開的肢節依然試圖隨著原來的方向分別前進。油蔥忙著在幫人看墓碑刻字,委託人是走世俗路的,墓碑刻字的數量也有講究,他就唸著「生老病樂苦,生老病樂苦」,字都數盡的時候,必須落在「生」或者「樂」上才可以。小菲說這就是一道數學題,但油蔥懶得學,就非要這樣碎碎念,然後再調整字數就可以了。

正說著,電話響了。油蔥後來說他一看到胖狗妹的來電名字,心裡就酸揪揪的,覺得大事不妙。沒想到接起電話,是陳老闆兒子小陳的聲音。油蔥馬上問老陳怎麼樣。然後他還挺高興,說哦是嗎,老陳手術恢復得不錯啊,我們正想去看他呢。緊接著又聽見油蔥說,蛤?啥米?蛤?然後他沒再說話,最後說好的我們馬上到。小菲和妙香看他的臉色從忐忑到微微笑又到逐漸烏青,也不知道說什麼,就盯住他看。

油蔥捂住電話細聲說了一句:「胖狗妹過身啊。」

小菲和妙香兩個人喊了好大一聲「蛤」?

陳老闆找醫院加錢請了上海的醫生來動刀,經歷八個小時的手術,第二天醒過來了,他老婆胖狗妹卻因為一隻粘粽子死過去了。陳老闆兒子說,他媽在等的時候,什麼攏吃不下,最後急著往嘴裡塞了一隻燒肉粽,糯米黏涕涕,吃下就說肚子疼,人以為是她精神緊張,沒在意。後來她開始吐,自己一人避到邊上吐,再被人看見,已經倒在地上了。推進去沒多久,醫生說已經沒呼吸了,腸梗阻。

油蔥高聲叮囑電話那邊的小陳不要慌。唉,上可憐就是這男孩子,爸還躺在病床上,媽已經身子冷。孩子你聽我講哦,你媽是走世俗的,要敬飯敬三杯茶,香不能斷,記得去開死亡證明,後面要換殯儀館開火化證明。不要提錢,你爸媽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幫到底。你阿伯阿嬸現在就過去,免驚。

油蔥他們開始忙起來,一進入工作的狀態也就一切如常。只是走幾步會冒出一句,人生嘛,人生就是這樣。小菲卻一直處在恍惚的狀態中。胖狗妹,就是不久前還活潑潑跟她說話的胖狗妹,現在,沒有了?

妙香東西都帶好了,轉頭說,小菲啊,你先回去吧,東西我幫你轉交。小菲聽到後感覺從後腦勺開始,整個人都開始剝落。正因為她認識胖狗妹,才會特別感覺人的死亡,這麼突然。原來死亡一直在這島上隨意垂釣,自己包括身邊的人並不會永遠倖免。小菲說我也去幫忙,我來給你們拿東西,能幫一點是一點。

哎喲不用不用,油蔥說。但是剛到醫院,他就把所有包扔到地上,小菲跟在後面忙不迭地撿,嘴上還要勸,但是聲音實在太幼,不起任何作用。他們剛到的時候,一群護工已經圍著胖狗妹的屍體,殷勤地跟她兒子說要幫忙清洗。狗妹死得意外,底下沒墊著東西,排洩物淋漓而出,一番清洗還是挺費工的。狗妹的兒子小陳不比小菲大多少,看到他們,嘴角還自動擠出禮貌的弧度,說謝謝,然後就要配合換衣了。這時候油蔥趕緊過去說,不用不用,我們的人自己來洗,請你們先回去哦謝謝。那些護工不願意,架勢都擺好了,兩邊就槓起來。妙香拉著小陳在旁邊解釋,這些人不是免費幫的,被他們碰了以後,後面就馬上打電話叫他們老鄉開的店來。現如今護工都被帶壞了,通報一個喪家要抽兩千,洗身的錢也是正常的好幾倍,這些錢羊毛出在羊身上。對方說你來就是想搶生意吧?先到先得!油蔥說免多講,假熱情,收錢時那麼兇!小陳跟護工說不用了你們走吧,但兩邊人還是僵在那裡,幸好阿彬他們及時到了,那些人才漸漸散去。阿彬一邊幹活一邊跟油蔥說,乾脆以後咱也給,他們給多少我們給多少,多拉一些護工到我們這邊來。油蔥卻不肯,不論怎麼說,做事還是要照規矩來,別跟著他們搞這種。以後他們被綁繩子頭,咱才不會被綁在繩子尾。

小菲在醫院裡聞到一種氣味。許多將死之人凝聚的味道。小菲開始有些害怕看見躺著的胖狗妹。不是害怕死去的身體,而是心裡覺得她本該是活的、熱的,卻毫無道理地躺在那裡,不再擁有生命氣息。油蔥打電話聯絡著冰棺,一邊跟小陳解釋,以前是打福爾馬林,現在家裡設靈堂都要用冰棺。小菲想起油蔥之前跟她說,再早一點,幾十年前,那時候家裡設靈堂都是去買一大塊冰,放在屍體下面,隔天融化了再買一塊新的。人死了,就是一塊需要冷凍儲存的肉。腐壞,是第二次的死。

妙香看見小菲臉兒青筍筍,便輕輕推著她出醫院,讓她趕緊去輪渡坐船回家,免得回去晚了家裡人擔心。現在這裡不缺人。妙香把揹著的袋子掛到小菲肩頭,聽人講哦,外國會下雪,給你買一件好的羽絨服帶著。油蔥跑出來,從他神氣的亮皮包裡拽出一封紅包,硬叩叩的很大包。他說阿公一世人沒去外面看過,你拿著,不要只顧讀書,要多去玩。看小菲不肯收,就硬死塞進她的帆布包裡。

阿公、姑婆,我心裡驚驚,我也從來沒出過咱這裡。小菲似乎腳步根本不願動。她明知裡面忙得翻過來,自己卻霸著兩位不肯走,竟然還說出平日連跟媽都沒說出的話。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申請到的,聽說別的學生都很會讀書,說不定在國內都能考上清華北大。小菲感覺自己開始胡言亂語,大概是想找一個不用出島的理由。島上說清華北大,其實不是指具體的學校,而是泛指學校肯定很厲害的意思。

油蔥捋了捋長劉海,說,他們是清華北大,你是清華北大他阿嬤。

小菲說,蛤?

跟我念,你是他阿嬤。

小菲說,我,我,我是他阿嬤。

大聲。

我是他阿嬤!

你這句話,姑婆拿紙給你包起來收好。妙香笑著說,油蔥也滿意地齜著嘴。

說完也怪,這句話氣魄十足,小菲只覺兩臂生力,奮勇走去了輪渡,屹立船頭,直搗黃龍,回了新家。

那天晚上,小菲剛進門,媽媽就道歉著端出一盆螃蟹。明明都那麼忙,媽媽最近卻堅持每天要給小菲做飯。結果今天她忙著打業務電話,等蒸完螃蟹,開啟鍋蓋,看見一整鍋散落的腳、爪和身,她才想起自己忘了把螃蟹先用筷子釘死再放進去,它們在熱氣裡掙扎的時候也就散盡鉗爪。趙叔說沒事沒事,都是吃進肚子裡的,不要在意,然後就挑了最硬的蟹塞給小菲,自己又去忙著打電話,打得滿頭汗。沒了手腳的三點蟹更像一張人臉了。掀開,紅膏滿滿,小菲就吃得忘乎所以,把別的都忘了。

吃完飯,小菲在臥室的視窗對著遠處的島嶼望。正在落雨。雨水在發亮而夜是黑的。裝上了夜景工程的小島,像海平面上的暖金蛋糕。這座蛋糕上,住著油蔥阿公和總在他身邊的妙香姑婆。十點,好像有人吹了一口氣,燈滅,整座島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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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的本科學制三年。三年了,小菲本科畢業的暑假才第一次回國。回國的飛機上,她做了一個搖晃的夢,海面佈滿巨型浮冰,像青色玻璃,島被海浪裹挾,輕易被堅硬的冰擊碎,淌出繽紛的汁液。夢醒時,飛機落地,夢境外的島嶼也跟著變化了。

讀書的日子難過也好過,開頭的語言關過了,後面就是一片新的世界。小菲過去從未離過島,偶爾去大島兩三次,卻也從未離開過說家鄉話的範圍。這次一去就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也是一組島嶼,但島嶼上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走在路上就跟在電影裡似的,她感覺眩暈。

像是一顆怯懦的種子入了土,畏懼硬石蟲蛀,卻漸漸發現,剛好到達了一片沃野。小菲在緊張的適應期過去後,卻感覺輕鬆,感覺充滿幹勁,好像一切都可以從白紙開始描繪,心裡就壯闊起來。後來開始有人向她問路,有新生需要她指點,她就明白,自己可以在此生活了。有時候想想也是挺沒良心,她完全陶醉於每天都有新發現的那個陌生的異國,獨自過得實在太開心了。上學、打工、社團,每樣都有廣闊天地。

本來說要去國外看看的,可是油蔥和妙香每年都有新的理由不去,後來,小菲也就不問了。媽媽和趙叔也一樣,每次小菲提起,他們就有這個忙,那個忙。重新當了海員的爸爸也沒有出現,最新的訊息,是他在平原老家給她添了一個弟弟。

小菲學業快結束時,才知家中危機。趙叔和媽這幾年轉做機場的貨運生意,一度在香港也發展出不少客戶,還乘勝追擊設立了辦事處。可是後來生意卻陡然冷淡下來,他們試著掙扎保持平衡,在極難之處依然抓住一絲希望的線頭,但最後實在散盡氣力,只好收掉了不死不活的辦事處。原先買的二層樓房,也被銀行收走。二人奮鬥許久,如今只剩一個光禿禿的賬戶。油蔥和妙香常來安慰幫忙,那一陣小菲每次打影片電話,都會看到他們帶一大群人圍在媽和趙叔身邊。惠琴跟小菲說,很多事都是看起來容易,還會責怪做事的人怎麼當初想不到那些顯而易見的危險,哪知自己做了,才知世事無常。這次都靠你油蔥阿公和妙香姑婆出手,不然跌到底我們根本爬不起來。

事情落定後,媽和趙叔重新搬回小島上,開了一家「雙喜餅店」,賣綠豆餡餅和咖啡。沒什麼嘛,油蔥阿公總會說,正所謂一時失志不用怨嘆,一時落魄不用膽寒,然後開始說起當年島上富商下南洋,如何從挑擔子做成大富翁。但趙叔會嘆一口氣說,很多事情不是愛拼才會贏,分明是七分天註定。同時間,小菲也發現,自己學業成績雖然不錯,也拿到些許機會,卻不代表自己真的能把根在異國扎得深切,她小心觀察問詢過,發現大部分剛畢業的學生,沒有太多資格挑選工作,更多是被工作挑選。即使在異國的小公司入職,做了多年依然還是基層職員,難以向上,玻璃天花板死死卡在那兒。不只是理論而已,她實習時觀察過,大公司總部的中高層裡,年輕人少得可憐,且每個職位都穩固,一步一腳印需要更長的時間去走。她綜合許多前人經驗,知道歸國而後外派,才是上升最快的通路。於是,她決定回國。

小菲剛回小島的時候,才覺得滿眼的房子並不精緻,也過於擁擠低矮。島上的店鋪不知已經換過幾波,攬客的人開始嘗試新的招數,比如站在門口拍手,或者站在凳子上大聲喊,或者慷慨往人群中塞入一塊塊肉乾試吃。這些並不奇怪,只是他們也開始招呼著小菲。小菲低頭看看拖著大行李的自己,過往多年在島上行走,總會被商鋪一眼認出是本地人,他們從無興趣對她多費口舌。現在,這些商家也是外來的人吧,而她自己也變成了外來者的模樣。小菲自己做過異鄉人,更加明白外來者的不易。她慢慢地走,凝視著每一張臉。湧入島嶼的臉、跳動變化的臉,溫熱的、寬闊的、毛茸茸的、線條尖厲的、大的小的臉。人群比過去濃稠了很多,像是一種加了澱粉的湯。

她兒時買書的地方、迷路的地方、租漫畫的地方、偷吃麻辣燙結果被媽媽抓到的地方,都變了。連籠罩瀰漫在這個區域上空的氣氛,都變了。那些綿長的舒緩的纖維都被打碎,變得短促急切。走了十五分鐘,她突然發現自己想不起來,島嶼原來應該是什麼樣子。腦中以為一直在那裡的島嶼傾覆了。真正的毀滅不是以斷裂的形態消失,如果是那樣,島嶼依然會存在於心裡,甚至變得更為明晰。真正的毀滅,是一寸一寸改變,心內的心外的,都一同塗抹。就像是柏油馬路上一條一條黑色的新補丁,被壓路機鋪張在老路上,直到覆蓋全地。

小菲到了雙喜餅店,門口有棵龍眼樹,浸泡在金亮通透的陽光裡,結著成串黃褐的果子。店鋪有個大窗臺,上面擺著花葉芋和虎刺梅,莖葉粗壯,準是愛種綠植的趙叔照顧的。小菲看到玻璃窗裡面媽媽在揉餅,她不再細聲細氣,而是高聲喊著:「現做現吃,瞧一瞧看一看!」她的頭毛剪得很短,開始混入了白絲。趙叔則在一捆一捆地打包餅盒,努力粗聲跟來買的遊客團說來哦買四盒送一盒,不買也可以試吃看看哦。他雖然熱情,但那個拖得長長的尾音「哦」還是露出一貫的斯文羞怯。都說是天公疼憨人,趙叔和媽媽堅持用真綠豆真芋頭做餅,雖然成本高了許多,但生意在口碑推薦裡漸漸熱起來,他們連小菲回來也沒法去接。小菲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倆,直到腳痠才走進去。

惠琴抬頭看見小菲,猛地抱住她,麵粉沾了兩人一身。他們現在就住在雙喜餅店樓上,店面隔壁是寶如貢丸店,老闆夫婦整天聽惠琴和趙保羅說小菲,也跟著激動,送過來三碗貢丸湯。二樓只有一間小臥室,趙保羅要讓小菲跟惠琴睡,小菲拒絕了,自己暫時窩在客廳裡。趙叔和媽媽這幾年,把家搬來搬去,一度要移居香港,卻也還是回到了這座小島上。小菲剛回來的喜悅被一種逼仄擠壓住了,她感到自己是這個溫馨、擁擠、被照顧的小罐頭裡一隻歪斜的沙丁魚。她有些懷念在國外自己讀書打工自己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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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世上,誰不是一褲屎啊?晚上來吃飯的時候,油蔥說。

三年不見,他像一隻曬乾水分的核桃,迅速地乾癟下去,但講話依然中氣十足。他起勁地問東問西,問得熱滾滾:英國東西好吃嗎?冬天雪大嗎?人胖還是瘦?你講兩句英語來聽聽?他聽得入神,腳抬到椅子上,右腳襪子有三個孔洞,長著黃指甲的大腳趾衝出來。惠琴每次看見都塞給他幾雙新襪子,可他就是存著不肯穿。

原來人變老就是瞬息間。這幾年過去,小菲發現妙香姑婆身體迅速地膨脹起來,像一塊飽滿的白玉,人卻變得很安靜,似乎很疲累因而無話,好像一直在清醒和睡夢間搖晃。吃飯時,她把趙保羅叫成阿彬,過一會兒,又把惠琴認作自己媽媽。妙香如今行走沒太大問題,只是隨站隨坐都會突然進入一種矇昧狀態。吃到一半,她找了一處沙發躺下,嘴開開地看著天花板,舌尖像蛤蜊的紅斧足。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哼起一支歌,油蔥說是她小時候的曲調。她周圍的空氣,或許是被攪動而旋轉得過於密不透風,把她的意識牢牢凝住了。

臨走前,妙香抓住小菲問,菲啊你去哪兒讀書?小菲說,不繼續讀,畢業了,回來找工作。妙香姑婆竟搖搖頭說,小學還是要讀的。妙香站在那裡,油蔥小心地幫她套上襪子鞋子。小菲想起飛機上的那個夢,夢境裡的風颳得很猛,鼓成一隻搖晃的胖口袋。妙香姑婆就是那隻口袋。小菲一度有些感傷,拼命瞪眼想控住眼淚的生成,過了一會兒眼珠子把水分吸收進去,只留了一點鼻涕。油蔥倒是很坦然的樣子,說妙香現在越來越像做藝術的,喜歡挑兩隻不一樣的顏色的襪子,喜歡胡亂扣扣子,喜歡把糖當作鹽加進菜湯裡。老來叛逆咯。他一邊說會一邊疼愛地整理她的頭髮。

吃完飯,小菲把禮物遞給妙香姑婆和油蔥阿公,再把他們一路送回地下商場。油蔥一直在碎碎念,小菲盯著他的頭殼看,油蔥總是自稱到老都沒有白髮,可現在滿頭的白黃黑髮交雜,像是染髮不均,新舊發斷層。之前在國外發資訊給他時,他宣佈要戒菸,大概短暫地成功了一陣,如今還又復吸,發黃的格子襯衫上滿是菸草的味道。過去他還注意著,到了店裡儘量不抽菸,要抽就走到門外。如今變得隨意了,阿彬叔今晚也在,兩管老煙槍,把店鋪弄成了煙霧瀰漫的窯。他們找藉口說,近來下水道老是泛出臭味,剛好拿煙味壓一壓。只是小菲來了,他們就不再自由了,只能猛吸幾口,把煙掐了。

油蔥一直在說競標的事。現在已經不再是一條龍之間的競爭了。

原先殯儀館與一條龍是不同的兩邊,一邊負責提供葬禮場地、焚化屍體和墓葬,另一邊負責幫助喪家洗身換衣抬棺化妝,然後安排告別式,走通整個葬儀流程。可最近從上海來了一個殯儀方面的大公司,正要與殯儀館合作,把整個流程都獨家吃進,關鍵人家是上市公司,做事一套一套的,這個套餐那個套餐都能玩出花來,葬禮主持穿白襯衫戴白手套,打扮得十足像樣。更不要說給護工的介紹費了,多少錢他們都出得起。

小舢板撞大船,爭不過的。妙香清醒了,在一旁搖頭。

阿彬說,現在跟他們關係搞得不太好,有時候一條龍連送鮮花進殯儀館都會被卡,畢竟是競爭對手嘛。人家在大城市裡千錘百煉的方法,在這裡還不隨便給你吃夠夠?一來就搞定幾大敬老院,貨源就穩定了,站穩腳跟後再宣傳他們才是正規正統,後面哪條龍都不得活。人家還到處宣傳,他們收費正規,我們都是亂收費,一張白紙給我染到黑。其實仔細算算看,他們收得貴多了,畢竟有那麼多人要養嘛!

油蔥說,所有一條龍店裡,也不是沒有亂收亂賺的啦。唉。聽說,殯儀館會做個公開招標,我說咱開一條龍的也都去參加,至少別讓人覺得咱都沒膽,讓他們那麼容易拿下。

小菲當然第一時間自告奮勇,說她其實會的不多,但ppt還是會做的,不嫌棄她到底還是個學生,只會紙上談兵就行。

行就上,咱也就是跟他們盡力拼一拼。油蔥說。

地下店鋪的電壓有些不穩,燈泡閃爍起來,玻璃發出噼啪的聲音。小菲扶了下眼鏡,看見暗處有影子浮動,發出吱吱聲。小菲忙說,店裡有老鼠了啦,要不要我給你們買只貓?油蔥卻神秘兮兮地說,做這行,不能養貓哦。人的屍體要是被貓躍過,就會猛站起來,見人就抱,一起倒下去死!我跟你說啊,前幾年有一次……

哎喲晚上不要嚇小孩啦,阿彬狠拍油蔥一記。

小菲才不是小孩了,人家是國外回來的知識分子。好了快回去吧,不然我要被你媽罵了。油蔥笑說。

小菲走出地下商場,慢慢沿著樓梯上行,想起學校里老師說的西西弗斯。一日又一日,一條龍揹負搬不完的屍體。這次回來,油蔥阿公和妙香姑婆都如此明顯地老去了,是不是也別再出來做頭路了?可是休息對他們就是最好的嗎?她也想不明白他人的出路,就像眼前罩烏雲。

小菲爬上山丘。山頂的白色樂園被樹佔領,變成葉片的容器,牆皮如外衣剝落,被樹根爬滿如同滿身導管。到了夜裡,樹叢與大海會發出一樣的聲音,都是一隻濃紫巨鳥在振翅,無論是毛茸茸的,還是溼漉漉的。月亮灰色的光澆鑄下來,一寸一寸地延展著裹屍布。然後等夜徹底遮蔽一切,太陽卻刺開口子蹦跳出來,一日降臨。日升月落,月落日升。比人高的大株海芋展開了葉子,有一隊隊戴著黃帽子白帽子的旅行團走過去,有一個個商販用擔子挑著綠葉包裹的發光漿果和粉紅蓮霧,數只麻雀、鴿子和相思鳥從天空劃過。

然後,就是兩週後的兩根黑影,漸漸經過橙黃的路燈。

是小菲和油蔥。

他倆像走得很慢的兩根毛筆,於是影子被拖得又濃又長。小菲在想自己早先都聽到了些什麼。使用者畫像。標準化流程。庫存管理。服務承諾。套餐設計。大約是那些詞對吧。然後輔以資料和計劃。她想這些都是一群聰明人設計出來的趁手工具,揮舞起來可以肢解世間大部分難題。她好像在書本上都學過,但卻未曾真切地在實際中用過。她當時偷偷看著在提案的那些人,那些「上市公司」的人,然後緊緊攥住自己手頭那方銀色優盤,知道這根本不需比較,比不過的。說些什麼呢,說油蔥有時候遇到困難戶不僅不收錢還會自己掏錢出來?可是對方有宏偉的慈善計劃呢,而且已經在三家敬老院實施了,拿到了資料和充滿笑臉的照片作為呈堂證供。說點別的,說妙香姑婆對喪家很體貼,跟許多人都成為朋友?可是對方有客戶管理計劃,不僅要負責一位客戶,而是做好了送走對方世世代代的準備。再說什麼呢,說阿彬叔力氣很大,身板很硬,經常吹噓自己可以再幹上三十年?可是對方是一家公司,只要願意出價,他們可以每年為自己吸納新人,永生不死。或者或者,讓油蔥上來,說那個貓與屍體的精彩故事,讓每個人都求著他講完?還有用嗎,油蔥的故事在此已經不吸引人了。對方還有「人生後花園」「心靈棲息地」「子孫蔭福壇」各樣了不起的詞語,把死亡生意做得如同房地產一樣誘人。

但小菲最後還是豁出去了,她想自己有盡力在裝鎮定,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但是就用妙香姑婆曾經教她的,就放膽講,讓他們覺得沒聽明白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可最後,還是沒能講完一半,就被硬打斷。「這家根本沒資質來講,連預先提交材料都沒有的。」然後小菲和油蔥就被趕出去了。

大門是兩扇巨大的鐵柵欄,死死關上。油蔥被推了一把,沒站穩,身上那件最好的襯衫滾了塵土,手上的資料也散落一地。小菲趕緊衝過去,把他扶起來,幸好沒摔傷,頭也沒有磕出一顆夜明珠。小菲氣得對著門內大罵,蹲下把資料撿起,整好遞給油蔥,說,真不公平,也沒有事先通知要提交什麼材料啊?

一直沒說話的油蔥突然叫一聲,小菲你轉過去!小菲看見油蔥解褲帶,趕緊閉上眼睛轉身。然後就聽到水聲傾瀉而下,噗滋噗滋打著地面。油蔥對著門撒了泡尿,然後把隨手的材料沿尿河扔了進去。

油蔥說,好!咱就來提交材料!

小菲也把手頭列印的那沓紙往門內揚,忍不住也高喊一句,我是你阿嬤!然後就跟油蔥一起走了,強裝著鎮定的腳步,心裡卻很怕有人追上來叫他們把地板清理乾淨再走。

但小菲也知道,就算這樣,他們也一點都沒贏。或許他們就像個笑話。

兩人一直無話,坐車去輪渡。車上座椅對面坐著一位阿叔,綠色的雙人塑膠椅上,他佔了一座,另一座給了他請來的硃紅佛龕,他安心地靠在上面睡著了,隨著車子搖搖晃晃。何等的神佛,卻也拘在一隻小籠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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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也不是沒有好訊息。

第一是小菲工作有了結果,兩個同樣好的職位,都有外派機會。一個就在對面大島的瓶裝飲料工廠,負責對接瑞士。另一個在上海,兩年後通過考核就去英國總部工作。

另一件好事,是趙保羅在小島商鋪組織的中秋博餅大會上,擲出一個頭獎——狀元插金花。獎品是高階酒店別墅一晚,位於對面大島新開發的白色海岸。整棟酒店別墅,共有兩大一小三間房間。惠琴和趙保羅這兩年來都沒休息過一日,最近終於請了幫工,就想帶著油蔥、妙香還有小菲一起去,給眾人歡喜一下。

小菲覺得好笑,為什麼大家都生活在靠近海灘的小島,結果難得出來,又是去對面大島的海灘。而且那幾天兩個職位都在催她儘快確定,她本想自己好好安靜規劃、比對一下,再做選擇。但媽媽惠琴就這樣直接定下行程,似乎完全沒有問小菲意願的必要。小菲知道,自己只要還沒正式去工作,又沒在讀書,時間就不會真正屬於自己,永遠要被家人們好意切割安排。現在的她自覺已經成年,可在家人眼裡還只是過去的孩子,是一瓶液體,用以灌注大人們認定的空隙。或許要過些日子,他們才能真正看見她。而她,也需要時間去凝成一塊有自己形狀的固體。現在沒必要多起爭執,於是她順從。

那天,到了白色海岸,大家都說這是片彆扭的海灘。

本該平滑的沙灘出現了古怪的溝壑,一道道大地的妊娠紋。油蔥一瞥,說這裡是人工造的,準是從外地運來的白沙,往灘塗上倒,硬是把泥地變沙灘。但是海不習慣,它三推兩推,假沙灘就會現原形。

但是天空不能作假。小菲看見天的左邊堆積著薄粉紅的雲,右邊則是芋泥紫。海的遠處,飛機低飛,白橋上橙金的燈亮起來。有海風先滑過棕櫚再從她的頭面拂過,再高一點的木棉和鳳凰木千千萬萬的葉片發出敲擊的鈍響,低處的夜來香穩穩不動,發出香氣。這樣的雙色天空在以後的時日也會再度出現,那時候,小菲就會再度陷進一團透明溫暖的霧氣中去,感覺靈魂飄出去一些,感覺每一棵樹都在歡迎她,等著擁抱她,似是故人來。她還會想伸出手去撫摸它們,每一棵,就像現在一樣。

此刻的海岸上,有許多廢墟,很多低矮的瓦房正在被推倒,遠處已建起密集的高樓。小菲看見高樓的縫隙好像色彩導管,底部是藍紫色,然後慢慢紅上去。

小菲蹲在這假沙灘,想著,如果選大島工廠的機會,離家不過是十分鐘的船和一小時的車。但如果選上海,就要去那麼遠那麼遠,會下雪的上海。小菲覺得選上海的工作機會更對口,薪資和晉升條件也更誘人。更隱秘的,是她總想獨自遠走,不知道是不是做海員的父親在她血脈中埋下的密碼。她想去完全陌生的城市,靠自己站立住,養活自己,那麼家人就能真的尊她為一個成年人了。而且去更遠的地方,媽和趙叔也不必有什麼掛礙,兩人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她也可以多賺錢為他們分擔壓力。可是跟油蔥提案失敗的經歷,卻讓她開始有點猶豫,自己紙上談兵學習了多年,究竟有沒有能力靠自己在上海賺吃?

菲啊,緊來,來看大別墅咯!小菲的思緒被惠琴打斷。

他們走進別墅酒店,趙叔有點懊惱,什麼高階酒店啦,都是鼻涕糊的,牆皮一碰就掉。媽媽惠琴卻很開心,不停讓小菲給她拍照,但過一會兒又緊張兮兮地掏出手機,看有沒有店裡幫工的未接電話。油蔥笑著安慰,免驚啦,沒我們,世界也照樣轉。

晚餐是酒店送的燒烤大餐,天黑之後,別墅庭院的燈泡悉數亮起,一顆一顆巨型的暖光珠寶,把身處晦暗地帶的這座房子映成了光明的避難所。小菲看見油蔥捧著一大籃百合,花朵有人臉那麼大,噴射著濃烈的香氣。油蔥說今天早上他們送去佈置葬禮的花,被全數退回。殯儀館宣佈,今後只能使用合作商的鮮花布置服務。油蔥還真是不浪費,把所有百合都單獨拔出,帶來佈置餐桌。

趙叔包攬了烤肉重任,媽媽在旁邊給大家泡茶攪咖啡。本來大家最討厭小島上那些密密麻麻新開起來的燒烤店,油煙亂噴,汙水猛排,地上也弄得溼滑黏膩,但現在看來,人家也難做得很,單單要烤熟就不容易。各種烤魷魚扇貝大蝦五花肉饅頭片之外,妙香帶來一大盒獨門煎春捲、面線糊和蚵仔煎。她難得今天狀態很好,身上穿著那唯一一件沒被淋壞的舊旗袍,呈現玉的質地。媽媽和趙叔也讓小菲把滷料和餡餅擺上桌子,還有整整一桶的肉燕湯。小菲把芒果菠蘿切成細塊再撒上像繽紛紅寶石的石榴粒,擺在酒店送來的焦糖蛋糕旁邊。油蔥竟然也拔了毛,讓人騎摩托送來了兩大包土筍凍和白灼章魚,真是天上下紅雨。眾人才不管什麼鹹甜中西,硬是讓所有的菜餚擠滿了原木桌子,拼湊一場繁盛的筵席。

大家正準備開吃,油蔥突然站起來,手中單薄的塑膠茶杯因為水太燙而變得有點軟。他說我來給大家宣佈,今天要和妙香補辦一下。大家應聲起鬨,妙香姑婆輕輕拍他說,哎喲別三八啦。油蔥的灰西裝裡,穿著競標那天的襯衫,彼時沾上的泥點已經洗得一乾二淨,衣服比雪更白。他隨手拿了桌上開得最大的一朵百合塞給她,又彎下腰把衣服給她披上,說這是送你愛情花,送你鴛鴦被。妙香姑婆嘴上說你這是在起瘋,可是臉皮燒燒,笑得波紋盪漾。

油蔥舉杯對著惠琴說,少年時不會想,第一怪沒緣,第二怪我浪流連。誤了你母也誤你。如今重新來做起,先感謝你支援。惠琴說,哎喲,我母瀟灑去了幾十年,你以為她還顧念你呀?把日子過好就好!油蔥點點頭,然後對妙香說,這次我不會再跑掉,一步也不退。一直到老,心肝只為你撲撲跳。來,水某(漂亮老婆),陪你老公跳舞。結果妙香姑婆一把抱上來,油蔥又逗趣,說別抱了別抱了,抱得我血壓躥上來,腦筋差點斷掉。

小菲笑得嘴都僵了,還是忍不住笑,掏出手機一邊放音樂,一邊為他們猛拍照:「初戀愛情酸甘甜,五種氣味喲……」妙香最近似乎忘掉了許多事,但年少時跟她阿母學的舞步卻沒有惰怠分毫。她摟著油蔥轉圈,兩人的手坦然搭在一起。「若聽一句我愛你,滿面是紅吱吱。」他們旋轉,像兩股輕盈的煙霧。小菲把媽媽和趙叔也推出去,向來害羞的趙叔一跳舞卻像個兇猛的鬥牛士,而媽媽正像跳舞的牛,滿地亂下蹄,搖擺著晃得面紅。短小的草都被四人踏在腳下,巨大的黃金樹葉清脆地掉在草坪上,推進海里就能變成船,向更遠處航行。小菲趴在桌子上,瞥見遠方跨海大橋上的車流,正向大島東面的城市中心輸送著亮晶晶的血。

吃完飯,油蔥想去海邊走走。趙叔和媽不想動,留在庭院裡泡茶。這一區是新開發的,其實除了沙灘並沒有什麼。背後成排的高樓也沒人住,燈光暗淡。小菲扶著飯後有些迷糊的妙香姑婆跟她一起慢慢行。有細足水鳥飛到他們面前的沙地,翻找蛤蜊吃。小菲想起當年油蔥說的故事,笑問阿公,你還記不記得,那被鳥叼走老婆的少年人怎麼樣了。油蔥說,故事裡,他就每日傻坐海邊啊,憨呆。要是我,上天入海都跟著追。

繼續走著,油蔥問起小菲找工作的事,她就如實說了。油蔥說競標的事,你不要往心裡去。其實不是外地人的問題,是我們自己沒路用。不是你的問題,是我們這輩人沒路用。但我們能搞成這樣,已經很可以了,所以沒人好怪。你就去,到時候殺到上海去,去上海去北京,去倫敦去紐約,外面才是學東西的地方。咱們祖輩不也都是下南洋做生意嗎?他們都沒在怕的,倒是我們這些老的,總縮在原地。妙香姑婆突然搭腔,阿母,我支援你,上海才是跳舞的好所在。把事業做大!油蔥哈哈大笑,把妙香姑婆摟在懷裡,哎喲老番癲啦,如今全力照顧你就是我的新事業。

他們還沒走到海邊,小菲就聽到海浪的聲音。這片巨大水域坦然地傳遞著它的心跳。東面的小島是他的心臟嗎?小菲看到海,第一反應就是去尋找他們的小島。可她突然一驚,看見遠處黑暗海洋中漂浮的一顆顆人頭。原來是一些夜遊者。無燈照耀的海是灰色的,就像水泥沼澤,那些人順從地在裡面浮沉。近處,紅樹林長在亂石海灘上,被海水淹了大半。紅樹林邊上,有人在揮舞魚竿,姿勢像在揮小提琴。沙灘上,還有人拿著精光熠熠的手電在照。憨人,是要在沙子裡找金子嗎?除了零星的人,還有灰老鼠在沙灘邊緣的垃圾桶之間穿行。

小菲找到一塊平整的石頭,扶著妙香姑婆坐下。油蔥卻獨自前行,把身上揹著的袋子取下來,掏出一隻小號,他練了這些年,已經能吹奏曲子了。沙灘上那些不自然的裂溝,在漲潮的時候,就倒灌進一條條河。天空是磨砂黑紫,水流中映著月亮的清輝。河流末端,油蔥赤足,吹一支金光凜冽的小號。此時發出的樂音,會永遠伴隨那股清涼的空氣和海潮聲,封藏在小菲腦海深處。

小菲不知為何,突然不忍看這片發出微光的沙灘,也不忍看海對面霓虹耀眼的城市,只覺得一切都太美,一切都隔著距離,一切都已失去。安靜端坐在礁石上的妙香,眼睛像閃熾的星,下垂的裙襬連線著大海散開的波紋。海風撥弄她鬢邊的白髮,她也變成了一條河流。她在流淌。小號的聲音是播撒在她身上的白金絲線,妙香散發出月亮一般的光輝。

小菲在當時嗅聞到一股氣息,無言無語也無動作,卻與她將來感受的憂鬱類似。她後來回想,當時遠處的小島,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未來要發生的一切。她想,自然中的造物能看見的東西,遠比人多。島可以看見那些人眼所不能見的物件,它們來去往復,充滿空氣,傳遞著資訊。因此,島嶼當時自動選擇了能解讀它資訊的先知,瀰漫出一股微涼的傷感,讓此刻的小菲,在怔忪中提前體會過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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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臨去上海前,妙香走丟了。

眾人一通找尋,都沒訊息。最怕是海邊,油蔥驚得腳發顫,在各個海灘來回徘徊。小菲在商業街掃了一圈後,又跑回福壽殯葬一條龍,還是沒有妙香的蹤跡。店鋪依然打掃得乾淨,但空氣裡的臭味卻越發濃烈了。小菲想著是不是鳥屎沒清理,走到鳥籠邊,八哥突然開始叫著,出山,上山,出山,上山!用的是妙香姑婆的嗓音。油蔥跟小菲說過,妙香開始迷糊的時候,八哥卻突然能說她的語言。或許這隻鳥咬住了她飄出的半個靈魂。小菲猛地想起,沒去山頂迷宮裡找過。她年輕,手腳快,一口氣衝上山頂。山頂的空樂園已植物滿溢,低矮的石榴叢結出的果子厚亮,在枝葉間發出耀目的光芒。汁液飽滿的蓮霧掉落在厚青苔上,有些被麻雀啄去,有些安靜地腐爛,空氣中彌散著果子清新的香氣。沒有人。

小菲正要走,聽見乾燥的葉子傳出微聲。小菲循聲而去,在樂園白色迷宮的中心,看到了坐在枯葉上的妙香姑婆,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眸凝霧。準是其他人來找的時候太著急了,才忽略了這個角落。妙香姑婆的靈魂困在坡頂的白色迷宮裡,她肉身到達迷宮時,她的意識又回到地下洞裡,唸叨著:洞下黑。洞下黑。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一個人總比兩個人好。小菲知道這後兩句話都對。後兩句話都是愛。小菲想拉妙香姑婆起來,但她反抗著拒絕了。都是小老太了,力氣還那麼大。妙香姑婆,我是小菲呀。妙香姑婆一臉不悅,叫我妙香,誰是姑婆?好吧妙香,小菲也坐下來,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鳳尾蕨長得亂糟糟,貓爪藤纏著蓮霧樹。赤紅的鳳凰花碎裂飄落,鑲嵌在冷水花叢裡。白色的迷宮牆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紅色「拆」字。

本來這天油蔥和妙香姑婆應該出發去旅行的。

油蔥說,攢了一輩子的錢,現在也沒那麼忙了,該出去玩了,跟妙香去鄰近的城市走走,在省內走走,以後再走遠一些。所有的行程,在小菲的幫助下,都訂好了,油蔥也學會了用手機查地圖和酒店。他說這些學一學就會了,他有幾個朋友快九十歲,還能去自助遊呢。

可是就在去機場之前,妙香不見了。如今找著了,卻也錯過了飛機。小菲肩頭的妙香,臉上斑紋越來越多,像一張異世界的地圖,眼睛露出天真的神色,身體輕輕地左右顫動,就是個脆弱的孩童。

小菲心裡有許多話想對她說,卻不用說出口。如今妙香有一半成了植物,發出的香氣愈加清晰,身體輕微的震顫裡,她似乎已經吸收了小菲腦中的念頭,並緩緩地點著頭,把身體裡封存的智慧再從互相貼著的皮膚分泌出來,膏抹在小菲身上。無須多言。小菲在此刻,覺得兩人無比靠近,於是憐惜地握著妙香的手。油蔥接到小菲電話後就帶著眾人趕了過來,看到賴在地上的妙香,從袋子裡拔出一瓶可樂,喝不喝?來,起來。妙香就乖乖地站起來,跟著走。油蔥摟著她,愛憐地叮囑著,別跟我玩捉迷藏,你知道我自小就玩不過你,不能再亂躲了知道嗎?

把妙香送回去後,小菲單獨找油蔥,想把自己攢的一些錢給他,可他拒得手快脫臼,就是不肯要。小菲之前想給他們出機票錢,油蔥也是差點發火。憨孩子自己還沒開始工作,把錢都存好收好!自己身邊要有錢,才不會讓人隨便夾起來配!知道嗎?小菲只好點頭,坐著看油蔥把行李箱開啟,惠琴幫著他把東西一件件取出來,再放回原位。他連熱水壺和瓷茶杯都打包了,還有兩條騷氣的菠蘿泳褲以及那支擦得發亮的金色小號。小菲想起油蔥神氣地跟她吹牛說,以後去外面旅遊,就靠表演這個小號還能賺點零花。惠琴一邊整理一邊說,希望油蔥妙香跟他們搬到一起住,這樣大家一塊照顧妙香也方便。但油蔥總是全力推脫,說各有生活,他還有氣力,就各自過,才自由。惠琴再堅持說她要出錢把這房子再裝修舒適一點,油蔥就突然嚴肅,說琴啊,我沒為你做過多少,但我稍微做一點,你就給自己背上負擔。沒必要沒必要,父女倆不講這個。有餘錢就把餅店好好經營,生意還不穩呢!

機場離別時,小菲對油蔥說,阿公,你要多休息!等妙香姑婆身體好點,我再帶你們去旅遊。油蔥說,顧好你自己啦,放心啦,你阿公是一尾活龍!進安檢的最後一刻,媽媽惠琴喊,小菲要早點睡,不要做暗光鳥!趙叔和阿彬沒話,就是用力揮手。

小菲過了安檢就趕緊走,不敢回頭。那天在迷宮裡,妙香倚著她,突然冒出一句:別回頭,會變鹹。小菲懂得,先回頭的人,就變成鹽柱,意識都被鹽醃漬了脫水了,人就再難前行了。她要狠著心,開始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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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嘛,生活也未必更好。工作,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在吃屎,但有百分之二十或者更少的閃光時刻,就能讓小菲感覺滿足,感覺自己踏實地賺錢。雖然加班很多,有時候也在心裡痛罵公司,但工作,讓小菲得到了在這個城市坦然生活的方式。時間,在各種流程表格甘特圖的切分下,一塊一塊地被碾碎,換成kpi的數字。小菲慢慢悟到了妙香教的方法,把過往的好日子儲藏在罐頭裡,需要的時候就拿出來飽餐一頓。越是光芒四射的記憶,越耐嚼,但不能只反覆嚼那麼一段,也會變淡。是的,整座島嶼都被她放入罐頭裡,長久儲存,易於品嚐,以不容僭越的銅牆鐵壁包裹住。

媽媽惠琴開始不能免俗地催她考慮結婚。幸好離得遠,小菲掛了電話就能輕易斬斷這些從島嶼上綿延而來纏繞她的絲線。媽媽忍不住嘮叨的時候,小菲乖乖地說嗯,嗯,但心裡不知為何,總響起妙香姑婆跳舞時愛播的那首歌:搖搖搖落去,愛情算啥米?偶爾休年假,需要謹慎數算時日,有多少日用於回家,有多少日用於未知的異地。小菲還有太多的地方沒去,日本,泰國,或者去雲南走一走。她試過邀請媽媽和趙叔,但心裡知道,他們是不會離開島嶼的,哪怕現在經濟有所好轉。油蔥也不再提出去旅遊的打算,畢竟現在妙香姑婆的身體難以支撐旅途勞頓。只是小菲每去一個城市,就會給他買一件當地的紀念衫。這是油蔥要求的,就要那種,很大很大的字,寫著我愛曼谷。我愛東京。我愛麗江。我愛上海。我愛臺北。每次給他,他都迫不及待地套到身上,問小菲,有帥沒?小菲也總是會說,足帥的。

小菲每次春節回島的時候,會去陪油蔥和妙香走一走。他們若累了,小菲就自己走上通往山頂的路。冬日霧氣如帳幕,籠罩著石路。她不再覺得這島嶼窄小,反而因為距離與平時的勞苦,讓她感覺這島南風輕,花香濃。她小心翼翼地踏著長滿青苔的石塊,看見山腰的古早墓園。小菲靠近。百年前的墓地,如今被當作文物儲存著,她從未進去過。如今那鐵柵欄朽壞了,輕輕一推就開。她在墓園裡坐了一會兒,最中心處有個顯眼的石碑。小菲走過去,看見油蔥說過的,那個剛到島上就去世了的外國人,短促的生卒年份。他的墓碑旁邊還有幾個與他同姓氏的人,生得比他晚,在島上建築醫院和學堂,直到年老才離世。或許是之後追尋他而來,同樣葬入這座島嶼的家人吧。

小菲繼續閱讀其他墓碑。那些墓碑群裡的人。他們曾經勞碌,他們現在靜止。一代又一代如同潮水撲來,但都獲得安靜的結局,封鎖在石頭裡。她開始想,圍著世界繞一個大圈走進墳墓,還是守在島上繞一個小圈走進墳墓,步數會有不同嗎?

但是決定好了要走出去,她就不回頭,不逃跑了。如今事業一路向上衝,外派出國的考核已經過了,下個月小菲就要去愛丁堡工作。媽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給小菲整理了一個棺材那麼大的托執行李箱,不管她帶不帶得動。趙叔會偷偷跟小菲說,你媽已經把你的工作成績宣揚得整座島都知道了,都有點討人嫌了哈哈哈。

這次回來,油蔥的店已經幾乎關停了,只有一些壽衣和金紙還凌亂地堆在櫥窗裡。門口鮮花倒是開得愈加繁盛,色彩熱鬧鬧地延燒一大片,像個私人花園。每年外地的老朋友還會給油蔥寄來一箱水仙,但他的手因為風溼疼痛,不再能握著雕刀細細雕刻,而是直接種進土裡,讓水仙直愣愣地恣意生長。花盆旁還有一箱空可樂瓶,在角落裡被陽光灌滿。

阿彬如今轉去幫忙兒子的生意,但還經常來找油蔥泡茶話仙。惠琴和趙保羅每天忙完了都過來,帶點茶配小吃。島上的餐廳越開越多,有時候他們也會買來新鮮的菜式一起嚐嚐,然後一致同意還是妙香做的菜最好吃。

油蔥興致很高,興奮地給小菲看他朋友送的一張明信片。說實話,小菲覺得那朋友並沒有什麼誠意。明信片上是座哥特式的教堂,一看就是免費的卡片,上面也沒寫任何文字,沒有郵戳,就直接帶回來了這麼一張卡片送給油蔥,好摳門。只是那暗色高聳的建築,確實有攝魂的力量,讓人忍不住一直盯著看,好像那插入天際的尖頂,變成了一道連線天地的梯子。小菲抬頭說,阿公,我認得上面印的地名,當年那家德國老夫婦,就住在這附近。明年我有機會去,就幫你把這張明信片從那裡寄出來給你,會帶著那裡出發的郵戳。油蔥說,那當然好,這張就給你保管。

小菲順勢把兩塊帶追蹤功能的電子錶遞給油蔥,年終獎金買的,這次不能不收了,有了這表,就不怕妙香姑婆走丟了。油蔥笑笑說,伊近來很乖,根本不會亂跑。她再辛苦都跟著我,我也會跟著她,一步都不退。小菲幫著油蔥把躺在床上的妙香姑婆架起來,吃一點東西。粗手粗腳的油蔥,現在也會煲出一鍋軟爛好入喉的湯。小菲輕輕撫摸妙香姑婆的臉,她的髮型整齊,衣服乾淨,被很好地照顧著。她矇昧的時間似乎越來越長,但有時候也神采奕奕地坐起來,開啟餅乾盒拿出一塊肚臍餅,正是小菲媽媽每週送過來的。小菲接過剪子,幫著給妙香剪指甲,腳趾上發黃的厚指甲,就像化石一樣,每一顆都要用盡力氣才能修剪乾淨。油蔥也會如往常一樣,問問小菲工作的事。小菲揀輕鬆愉快的內容說了些,他卻開始露出遲緩吃力的表情,不再如過去那樣多做應和,只是把頭垂下去。最後說,好,我們小菲真正出色,不像你阿公就是個俗仔。看到你這樣,我放心了。

小菲說,阿公黑白講,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聰明的人。我要去歐洲工作了,你們把身體養好,這次讓我來安排,你們就跟媽和趙叔一起來。油蔥說,以後再說吧。廚房裡傳來短脆的吱吱叫,小菲說,如果店不開了,我給你們買只貓怎麼樣。油蔥說,誰說不開了,總也還有人找你阿公幫忙呢。小菲說,這店鋪多找找買家,後面可以換個陽光好點的房子,怕你們在這裡會溼冷,遇到南風天,牆壁都狂吐水。還有這下水道的味道,真是越來越濃了。油蔥說,要換的要換的,以後再說。小菲還要多說,油蔥就嚷,哎喲碎碎念,現在你真的很像我阿嬤。小菲說,對啊,我是你阿嬤啊。

油蔥伸出松枝一樣的手指,輕敲了小菲的額頭,死小孩,沒大沒小!

好啦阿公,你等我,我很快給你寄明信片。到時候還會給你買很多很多t恤,讓你全島第一帥。等我賺夠錢,買個大房子一起住。你們一定要照顧好身體。

天色漸晚,黃昏拖著長長的頭紗莊重地步入地下洞,油蔥送小菲走到商場樓梯邊。小菲聞到樟腦丸的氣味,從店鋪裡向外流淌。鞋子踩過時,地上的碎磚像一隻隻眼睛,嘎巴發出眨眼的聲音。

小菲不讓他送了。她抓住油蔥的手掌,低下頭說,對不起阿公,我沒有一直在島上陪著你們。

油蔥說,陪個頭啦,陪什麼陪。你有你這年紀該做的事。我們這些老的,遲早要走進那個火窯裡面的。倒是你,不要被限制被捆綁,跟你說,青春日子過很快的,跟飛一樣。好了,快走吧,下一班船還有十分鐘就到了,你快去。

小菲走上樓梯,扭頭看見油蔥正走回店鋪,他變得如此矮小貼地,頭皮露出來,像一座正在浮游的溫暖孤島。小菲把手浸入橙黃濃稠的陽光裡,繼續向上走。只是寥寥幾步,她突然對這一時刻感到無限留戀,如果可以,她想拿兒時的小勺子,把此刻的氛圍一點一點舀進玻璃瓶裡。

阿公等我,我遲早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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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一到歐洲,工作就自動颳起旋風。她像在夏日曬燙的石板上跳舞,從愛丁堡到倫敦,又從倫敦到巴黎,再從巴黎到柏林,專案一個接一個。

幸好她都扛住了,終於等來了聖誕假期。放假頭幾天,小菲還是窩在住處繼續沒日沒夜地辦公,最後一刻才趕著去了那對德國老夫婦那裡,那對在小島上失去孩子的老夫婦,這些年一直堅持邀請小菲,這次終於成行。他們告訴小菲,彼時那個倒在地上哭泣,失去雙親的小孩子,已經長得比她高些,而那對老夫婦也蒼老許多。這孩子繼承了他爸爸的名字,如今生活在親叔叔家裡,融入新的家庭,被長得像自己的哥哥妹妹們包圍著,他重新感覺安全,不再咬人了。

本是快樂的假期,但小菲心裡總泛起些不安。這些天跟媽媽打電話,她總推說在忙。給趙叔發資訊,也回得特別遲緩。她趕緊把出國前強逼著這群中老年人們做的體檢報告拿出來又讀了一遍,再猛翻一遍油蔥那花花綠綠的朋友圈,才稍微能安心一點。老一輩人總是諱疾忌醫,又頑固透頂,讓她有些惱火。但假期是個奇怪的東西,不管工作的時候如何計劃假期要大玩特玩,人一旦鬆下來,身體反倒累得什麼都不想幹,連腦子也不想動,只想睡覺。於是,她也沒有力氣多追問了。

小菲到德國的第二天,在夢裡看到了無頭雞的舞蹈。醒的時候,她想起來是小學那個暑假,在油蔥的山上看到的那隻。那時候的雞群裡有一隻雞,颱風天被雞棚掉落的鋼板削掉了腦袋,但奇怪的是,它的身體還活著,還能到處奔走。油蔥看它可憐,常常用一個針筒往它食道里喂吃的。那無頭雞也活了一陣,小菲開始看它還挺害怕,後來習慣了,也會幫著餵它。直到有一天,那雞跳到小菲面前,在噼啪落葉的楊梅樹下,旋轉著,起伏著,跳著沒頭沒腦的舞。在那之後,那隻雞慢慢地屈身,在地上安靜地死去了。小菲記得,她的阿公油蔥領著她,把雞埋在山上最高處那棵樹下。十幾年過去了,她從未如此清晰地,在夢裡重新見過無頭雞跳舞。

小菲醒的時候,還是夜裡,外面還在綿密落雪,窗戶都被厚雪封住。室內暖氣充足,她朝外望去,黑白世界。天地都被安放在雪的墓穴裡,一片靜寂。她的心有些陰沉,像被石塊壓住的蚯蚓。

後來她知道,這或許就是預感。遙遠的島嶼,傳遞訊息給她。

第二天,小菲與德國老奶奶去杉樹林挑了一棵聖誕樹,用網打包拖回家,擺上了點火的蠟燭。德國這裡聖誕節用的是真蠟燭而不是彩燈串,小菲有些提心吊膽,害怕任何一根蠟燭掉下來,就把滿樹的綵球糖果柺杖和樹下的禮物都燒掉了。她準備的禮物裡,有個「煙人」木偶很有趣,把他的身體開啟,放進去點火的香料,煙霧就會從木偶人的嘴巴里噴出來。他們說,這是紀念數千年前,東方三智者獻上的香膏。她多買了好幾個,打算下次帶回去送給家人。

百年不遇的大雪還在繼續,封藏了所有交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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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島上,從幼兒園時孩子就會說:「啊你要知死。」惹了什麼麻煩,也會被罵「你得知死」。知死,是時間的開始。人類先祖吃下果子,眼目被死亡刺得明亮,於是時間開始了。但給人足夠長的安穩時間,人就以為死亡永不來臨似的。一旦意外、疾病、災難、戰爭降臨,人又猛然驚醒,知道時間根本不歸自己管。

接到電話的時候,是平安夜前一天。

那時,小菲搭上了小鎮好不容易恢復通行的班車,到市內轉轉,想著這幾天雪太大,都待在小鎮裡沒出來,今天無論如何要進城,找到明信片上的教堂。而媽媽給她打了影片電話。

影片電話剛接通時,媽媽說不出話,她在哭,她老了太多。小菲心跳加速,怎麼了怎麼了,快告訴我怎麼了。

媽媽說,小菲你好好聽我說,你阿公和姑婆前些天過身了。今天出山。

小菲感覺頭殼被一棒子打得凹陷進去,整個人悶在一隻鍋子裡,聽什麼都隔著遙遠距離。

媽媽說,我們看到你發的訊息,知道大雪封住了交通。人已經走了,你也不要急著要衝回來,我們也擔心你。

小菲腳下一軟,過了一會兒有路人來攙她,她才意識到自己一屁股坐在雪上,整個人化成一攤流質。

騙人。媽你知道,這類瘋話不應該黑白講。小菲狠狠掐自己。

媽媽一聽,眼淚和鼻水一併滾落下來,菲啊你不要急。

趙叔說,小菲,小菲,我們就是怕你不能接受。你聽我說,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你媽在醫院裡哭求了好久,但兩人真的都沒氣息,心跳都停了。醫生說是煙霧造成的窒息。

到底怎麼了?小菲慌亂中掉了手機,又撿起來,螢幕邊角被冰封的路面砸出雪花的紋路。

媽媽說,菲啊,是阿彬在路上先發現焦味,聽見那隻八哥飛出來大聲叫。他跑下去,發現一條龍店鋪噴黑煙。火燃得很快,阿彬試著衝進去卻被火攔住了,大喊大叫都沒有人應。消防很快就到了,可是兩個人都已經去了。妙香總是躺在床上的,而你阿公竟也沒能跑出來……

為什麼啊?怎麼會啊?小菲固執地問,是因為蠟燭嗎?妙香姑婆有一陣子記憶退回到小時候,總是端著蠟燭到處走。是不是老鼠打翻了蠟燭?或者是因為那隻用了太久的燒水壺和電路板?

媽媽說,甲烷爆炸,同一天,島上第三起事故了。調查的人說的。媽媽知道,如果等你回國再告訴你,你會怨我們。今天是他們出山,我和趙叔商量了幾日,還是覺得該連影片給你。

小菲說不出話,她還在拼命地想,甚至沒想到要哭。她拼命要去咬住每個線頭,證明媽媽說的一切都不合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如果能用自己的思慮,讓人生命多加一刻多好。可她看見惠琴的雙眼全塌陷了,在螢幕對面像個幽靈。小菲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強迫油蔥阿公和妙香姑婆搬出來,為什麼不早點帶他們出來旅行,或許就不會出事。這些年島上餐廳暴漲,原來頂多就三家,現在開了上百家,島上下水道還是百年前的,根本撐不住。

惠琴看見小菲眼神茫茫,說菲啊,這事怪不了人,都是註定好的。媽媽還是一副堅強的樣子,卻根本站不穩,全靠趙叔在她身後撐著。

阿彬眼睛全紅,粗聲說,該怪我,我怎麼沒有早點去找他,那天跑去釣魚一無所獲,就多在海邊流連了一陣。都怪我。前些日子油蔥開玩笑地說過,以後要給自己做帶詩班的葬禮,不要搞一堆香啊金紙啊五牲什麼的。這個老傢伙啊,怎麼好像能料到似的……小菲已經聽不見螢幕那端說什麼,她掩面在大街上痛哭,內臟輪番抽痛。

許久,她才又舉起手機,葬禮上來的人很多,小菲看到一張張熟悉的臉。從島嶼搬遷出去的人們,所有失散的人,此刻似乎都聚集在靈堂裡,圍繞著中心兩座鮮花裝點的棺材。棺材裡,油蔥和妙香穿著當初海邊宴席上的西裝和旗袍。油蔥的口張開了,無法閉上,小菲想,他依然還有很多話正在說。妙香卻閉著嘴巴,她總是更懂得聽。

生命。死亡。平安。未來。這些詞語,原先組成內在世界的柱石,都被暴風雨捲進海里來回地刷洗。小菲不知道,這些柱石會一直崩塌下去,直至令她放棄再使用這些詞語,還是說,它們會露出真容,換一層光澤回來。

告別式之後,阿彬叔接過了手機。

媽媽和趙叔分別捧著油蔥和妙香的照片,一路走向火葬場。遺照正是那天小菲在別墅酒店為二人拍的照片,倉促轉換成黑白色調。一切都太過慌亂、太過匆忙。棺材經過傳送帶。棺材在死亡的河上漂浮。焚屍爐是肉體烈火的窯。他們在火中經過一次,這是第二次。棺材形狀的小船在紅亮的火光中飛行,生命之海上,被金光繫住的風箏。他們的靈魂飛走了,就像那隻從火中掙脫的八哥一樣。

火窯裡出來的骨灰,大小不一的灰白碎塊,卻依稀能分辨出腳、手、身體和頭的形狀。皮肉已經消失散去,這是他們最後存留的形影。火葬場的工作人員出來,分揀入骨灰盒中。腳骨先放下去,然後身體和手的骨頭再下去,最後是頭顱部分放在最上面。不過十分鐘,所有骨灰就這樣進入了骨灰甕。

隨後,是漫長的黑屏。小菲手機因為天冷而自動關機了。

小菲盯著螢幕許久,才慢慢回神,覺得有種不真實感。火是熱的。面對親愛的人離去,小菲會忍不住一遍遍思想,當時他們究竟經歷了什麼。在全年無冬的小島,洞穴本該是溫暖的,卻變得灼熱。火是熱的。生老病樂苦。生老病樂苦。

在異國在異鄉的人,最怕接到這樣的電話。接下來幾天,小菲不肯受安慰,瘋了似的到街上找旅行社或者是航空公司代理,她想立刻飛回去,可聖誕假期,所有店鋪都關門了。她向最後一家店鋪裡張望,裡面空無一人,一棵單薄的聖誕樹站在中心,只有一枚銀光閃爍的星冰涼地立在頂端。樹下乾草堆裡有個木雕嬰孩,曾在眾人的歡喜中降生,可他降生的任務就是承受死亡。

小菲也不是不知道,因為普降的大雪,到處根本沒有剩餘的機票可買。即使買到了機票,回到那座島嶼上,卻再也不能遇見油蔥和妙香姑婆。他們的故事,算是結束了吧。

她很抱歉,接下來的幾日讓德國老夫婦的聖誕重新籠上了許多陰影,可是他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每一次都安靜地陪伴在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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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最後一天,小菲還是決定自己進城。

在城市的街頭亂走,小菲突然想到,島上方言裡「煩惱」這個詞,聽起來像普通話裡的「歡樂」。怎麼說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意識到過。原來世上萬物都在哀哭,哪怕在歡樂中都有哀哭。愛可以暫時遮蔽哭聲。可只要死還存在,生命就真是一樁悲劇。愛也是。結局只能是離別。

那場葬禮,影片那端阿彬叔他們手忙腳亂,真應該讓油蔥阿公和妙香姑婆親自料理。他們一定懶得哭哭啼啼,而是一項一項地推進著流程,然後說,免驚,人生海海,日子照樣要過。

小菲凍得腳趾發僵,可所有的店鋪都關門了,她在路上一圈一圈地徘徊,只遇到一位沒有下班還在賣氣球的小丑,除此之外幾乎沒有行人。穿過巷子,店鋪門緊鎖,但櫥窗都亮著。有家店鋪賣紙燈,是卡紙做的巨大的伯利恆之星,裡面藏著油桃大小的暖燈泡。明燈照耀,將她吸引。小菲看了一會兒,聽見縹緲歌聲,循聲望去,她突然呆立原地。

這應該,這應該就是……

她仰頭,看見了油蔥明信片裡的教堂。這家教堂還開著門,正在進行一場彌撒。席位上只有小菲。神父和修女十幾個人站在臺上,每句話都像在唸,每句話都像在唱。清麗女生在男低嗓之上,飄浮,再飄浮,一路上升到破舊教堂的穹頂,那裡有遠年落漆的浮雕,有天窗,有光。穹頂之外,有風,展開翅膀如鴿子。

小菲突然想到,故事還沒有完,她忘掉了油蔥阿公的梯子。那是最重要的部分。在烈火的時刻,有梯子在霧中降下。煙霧瀰漫的窯裡,人就被熬煉成金子。

小菲閉上眼睛,看見黃金的男子,站在梯子的末端。然後蒼綠的煙霧裡,走出一位周身璀璨的白金做的女人,莊重地卸下脖頸和手腕發光的珠寶,輕盈地伸出手搭在他的手上。他們嘴對著嘴,眼對著眼,手貼著手。

那是油蔥與妙香。他們拾級而上。向上,再向上。動作輕快,如同交纏的兩股青煙。地下洞穴商城裡,只剩兩具黑黢黢的影子,一具影子慢慢攀上來,粘住另一具影子的腳,在絢爛明亮的火光裡,開始相互依偎。而黃金男子和白金女人,當他們一路沿著天梯向上,就會看到浮在海上的發光島嶼,彼此粘連的鬆軟大地,也能看到地上掉落的每一顆新雪、松針和沙粒。一切在他們眼前,都無所遮攔了,近與遠不再分隔。死亡成了爬出子宮、躍出產道的新生契機。

他們會看見小菲嗎?他們離去的時候,小菲或許正踏在冰涼的雪上,百年不遇的大雪,油蔥和妙香此前從未見過的大雪。小菲身上裹著當年妙香姑婆送的羽絨服,像他們遺留下來的皮膚。洞穴中的老羊羔,端端正正地把自己活的皮毛褪下,覆蓋到小羊羔的身上,再把死披掛在自己身上當作壽衣。

小菲睜開眼睛,自己還坐在長條木椅上。她小聲擤鼻涕,卻在空曠的室內發出迴響。臺上的歌者們倒沒受影響,本來他們的歌唱,就不是為她。坐了許久,小菲掏出懷裡溫熱的明信片,發現圖中教堂尖端所指的天空,在下雪。那雪細碎晶亮,像白色沙子。

她從未發現這點。或者說,明信片中的雪,是剛剛才開始下的。

閩南語,罵人「喪父」。

閩南語,指眼神不好。

閩南語,抓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