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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到幼兒園才搞明白外公是誰。
去幼兒園開家長會的時候,油蔥是這樣介紹自己的,「我叫油蔥,是她阿公」。小菲要等到識字後才會知道,他的大名是「尤聰」,不是「油蔥」。小菲覺得蠻丟臉的,他頭毛像是用重油炸過的蔥,黃黃卷卷泛油光。上半身雖然是正經的藍色條紋襯衫,還加裝一條橘黃領帶,下半身竟然穿著短褲配白色及膝襪和棕色皮鞋,哪怕只是幼兒園學生,都會覺得這位年過半百的老阿伯,打扮得太超過了一點。可油蔥看到小菲和其他小孩對他目瞪口呆,就無比得意。阿公有帥沒?島上的世家子以前都這麼穿。
那天剛好小菲媽媽工作忙,爸爸又爛醉在家,油蔥於是第一次出馬,去幼兒園充當家長。小菲在這天也才明白過來,那個雜貨店的熱情阿伯是自己的外公。從蘇打餅到菜脯幹,從搪瓷盆到馬桶刷,從螺絲帽到枕頭套,小菲家裡的小東西,幾乎都是去他店裡買的。小菲媽媽每次去的時候,都一臉不爽,拿了東西扔下錢就跑,不多做停留。那家積滿不同年份塵灰,不對,根本就是用灰捏出來的店鋪,裡面每個毛孔都塞滿了三件以上毫無關聯的雜貨。小菲一直覺得,油蔥就是喜歡在家裡積滿東西,所以才順便開了雜貨店。小菲去店裡時,油蔥也從來沒白送過什麼,一分一毛算得特別細。遇到小菲超想要的搶手貨,比如愛心圖樣的橡皮擦,他還直接坐地起價。油蔥要是讓小菲叫她阿公,小菲就學著媽媽百米衝刺一樣地跑走。不過,小菲的爺爺奶奶都在外地,她也從沒見過外婆,這回家長會上冒出個怪咖外公,她倒也不太介意。
小菲介意的是,那天沒上去表演蚌殼舞。一開始小菲就沒被選進舞蹈隊裡。雖然老師明明說要選坐得最直的小女孩,下課時小菲還放話自己肯定會上,後來老師還是隻選了長得漂亮的。表演蚌殼精的同學們都抹上了口紅和胭脂,那些動作小菲都會,在轉圈的時候,小菲想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但或許小菲是比她們胖一些,眼睛也小一點,其中一個上臺前還用蚌殼把矮墩墩的小菲颳倒了,那個眼神跟小菲說她是故意的。
回家的路上小菲很沮喪,連頭上細軟稀疏的黃毛也耷拉在耳邊。油蔥知道的,他認可過小菲的舞蹈實力,去雜貨店買蘇打餅的時候,小菲跟他表演過的。那時雜貨店的電視裡放著《西遊記》裡的嫦娥獻舞,電視外小菲頭頂手帕跟著連續轉了八個圈。一跳完,她馬上提餅跑掉,聽見背後油蔥在為她拍手叫好。
家長會那天,在回家的山丘石路上,每棵榕樹都像史前巨獸那麼大,氣根垂墜到樓梯縫隙裡,與石頭糾纏在一起。路的高處種植著松樹,像一座座蒼綠寶塔,松果被雨滴打落,掉在地上滾。小菲那時一句話也不想說,舉起繪著金錶帶的大紅傘,一路用小雨鞋猛踩水坑。悲傷的時候,小菲力氣就特別大,迅速蹦跳著上臺階,油蔥都差點追不上。
有一隻檸青色螳螂蹦出,攔住小菲去路。它輪換著舉起手刀,一副威猛的樣子。小菲停下來,怕它跳身上。油蔥上前,把小菲拉一邊,帶她走過去。走了幾步,他突然說,當蚌殼精有什麼好的?
小菲說,就很好看啊,還能跳舞。
油蔥大嘆一口氣,說你爸外地人,你媽就知道工作,都不給你講我們島上的故事。以前有個姓洪的小子落海,被蚌殼精救了。蚌殼精變成女人的樣子,哇,大美女!還跟他結婚了。然後呢?小菲問。然後他們很幸福,在沙灘上跳舞,睡著了。小菲說我就知道,故事裡漂亮的人都很幸福。油蔥說,別急,沒完,然後,有隻頭上長著黃毛的海鳥,飛過來,把蚌殼裡的軟肉叼走了。誰叫你躺得嘴開開!
哈哈哈。小菲開心又惡毒地笑起來。油蔥說,小菲,你是鳥,要飛,當不了島上的蚌殼精就算了!這時候,帶著大眼斑紋的甜橙色蝴蝶,從溼漉漉的樹枝上飛下來,停在油蔥的背上,翅膀像屋頂上被風鼓起的被單,揚起草木溼枝的氣味。
油蔥看見小菲笑的時候,也很得意,說對嘛,這才像我嘛。小菲說我才不要像你,你像榴蓮。油蔥說,你是說我臭哦?小菲說,你麵皮好粗哦,感覺摸一下會剮破手。油蔥說,可是榴蓮內面,連籽都是軟的。
油蔥總有些辦法,讓小菲可以重新神氣起來,班裡再有人拿沒選上蚌殼精的事來笑小菲,她就說,當蚌殼精有什麼好的,再把那個故事說一遍,就贏了。一個故事就能讓小菲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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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的媽媽,油蔥的女兒惠琴,號稱食品廠鄧麗君。島民個個黑肉底,惠琴的白麵皮總在人潮中閃閃發光,像花捲上不多的蔥粒,很顯珍貴。油蔥的高鼻子在他自己的臉上屬於突兀的平地起高樓,在惠琴這裡卻是與湖泊般發亮的眼睛相互輝映的溫柔山脈。她喜歡穿彩色衣裝,戴垂墜下來叮叮咚的耳環,走路時搖晃得厲害,一座閃光的脆弱風鈴。惠琴的跛腳是天生的,左腳像一朵開得過於肆意的花。她說全怪油蔥愛抽菸,她還在母胎中,就被那煙噴歪了腿。
惠琴對朋友說話總是柔軟溫和,但只要油蔥一齣現,她身旁的空氣就扭曲打結,腦袋上膨出一朵殺氣騰騰的蘑菇雲。惠琴從來不叫「爸」,不得已有事找他時,都直接把眼神扔過去,砸中他。如果眼神不管用,惠琴就直接叫他「油蔥」。而油蔥應得很快,一臉諂媚的樣子。
惠琴的媽早逝,從那以後,父女倆總是衝突不停。尤其在惠琴大了肚子,早早嫁人這件事上,兩人大鬧過幾場,後來婚禮上油蔥面色鐵青地勉強參加,像一隻發綠生黴的蔥油餅。惠琴嫁人後,要是過得好也就算了,結果真如其父油蔥所言,那男人喝完酒,腦殼就飛走了,多大金額的六合彩都敢籤,什麼人都敢打。惠琴常被男人打。小菲衝去幫媽媽,又總是討皮疼。小菲母女倆早就形成了一種默契,知道辨認風暴來臨的預兆,往往與六合彩開獎的時間相關。在那之前,就儘量避開與他的衝突。不論他決定找哪一個的麻煩,另一個人就要衝出去把大門開啟,哭叫著讓厝邊進來救命,不要怕丟臉。住在街對面的妙香,也就是小菲爸爸嘴裡的老妖婆,總是第一個衝進去的,但無奈身子軟弱,也只能站在門口大聲陪哭。油蔥總是勇奪第二,又是擋又是罵,帶著街坊再一個個來喊停,總要折騰一個晚上才能結束。
可是想到女兒才剛上小學,惠琴決定吞忍。油蔥要是在她面前多嘴,說你眼睛糊到蛤蜊肉了?在這種人身上浪費青春。惠琴就會說,還不是因為你詛咒我,閉上你的闊嘴,不是因為你,媽也不會早死,我也不會早嫁。最後好像她繼續這種追打逃的婚姻,只是為了跟油蔥賭一口氣,就這樣繼續堅持了三年。但後來,就連上小學的小菲都知道,爸這次真的玩大了,差點把房子都輸沒了,還因為惱羞成怒把小菲失手推下了樓梯。雖然小菲頭殼硬,沒受傷,但媽媽惠琴也終於下定了決心,不再忍了,帶女兒搬出了原來住的地方。但她沒去找油蔥,而是拜託妙香給她找了罐頭廠的宿舍。
最開始,惠琴一不注意,偶爾也會習慣性地走回原來的舊家。鏽爛的門總鎖著。有次下雨,她看見有蝸牛在鐵門的螺旋紋路上慢慢上行,爬到頂,又摔回原點。雨裡面,她看見二樓外牆皮又融掉一塊。才搬走三個月,植物長勢兇猛,裸出土牆的地方都被接管。朝南窗戶被爬山虎死死糾纏,根本打不開,之前還能看到一點淡藍色窗框,現在被墨綠色葉潮徹底吞沒。
惠琴知道男人還蹲在房間裡面,應該還是捧著那本氣功書,不停地運功調動室內氣流,間或抬起頭,分辨著不同物件身上彌散的光。所有帶黑氣的都要扔掉,紫氣的是寶貝,綠氣黃氣不傷人害物。不知道那天他往自己女兒身上砸的花瓶帶著什麼氣。戀愛時她覺得這男人充滿了奇思妙想,可如今那些狂想把他們的日子壓垮了。惠琴巴住鐵門,借力踮起腳尖,用力盯著枝葉縫隙,似乎看見模糊人影,感覺那影子被酒精那撓勾勾的氣息充滿,鼓脹著,一絲絲往外滲。她趕緊收回手,掌心都是細小的鐵屑,一邊走一邊搓,它們還是不離開,溼漉漉地貼著皮膚,滿是金屬腐敗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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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舊家後,惠琴的工作忙碌起來。顧不過來時,她經常把女兒小菲拋到油蔥的雜貨店裡,就像丟擲一根橄欖枝。
那時雜貨店門是用老舊的木頭組成的,每天關門時要把一長條一長條木頭拼接在一起。有一次,小菲絆到店裡的木門檻,狠狠跌倒了,額頭上鼓包,大概有一隻枇杷那麼大。油蔥差點嚇瘋,哆哆嗦嗦去倒了一大碗花生油,往她額頭抹。小菲整個額頭已經鋥光瓦亮,彷彿頭頂一顆夜明珠,她摸著黏黏又香香的油頭,非常滿意地開始傻笑。油蔥更慌了,不是說抹油可以消腫嗎,怎麼還越鼓越大!我家這聰明蛋不會撞成一個大憨呆吧!他感覺無法交代,就關了店門,帶小菲去菜市場。基本上小菲指哪兒他買哪兒,還下重本買了四斤花腳蟹,帶上海鮮去找女兒惠琴負荊請罪。惠琴第一次接受了這歉意的贖價,叫來鄰居和朋友,全部人大嚼海鮮,還從冰箱裡翻出來好幾個菜,又是熱熱鬧鬧的一個晚上,大家都忘了小菲腦袋上的包,包括小菲自己。
後來,小菲看見油蔥把門檻拆了。
小菲還覺得有點感動,油蔥為了自己,特意拆了門檻。隨後才知,島上開始整修,有學者發現雜貨店原地址是歷史遺蹟,油蔥的店被徵用了。油蔥立刻同意,因為提前簽字,還有補貼,可以得好大一筆錢!他把店關了,去島的西邊幫人看管一座山,負責養雞種楊梅,說是要當「座山雕」。
那年暑假,油蔥跟小菲說,走,假期跟著阿公玩。小菲就去山上陪油蔥待了兩週。滿山楊梅樹,樹下雞亂跑。油蔥根本不是老大,雞才是座山雕。偶爾山上來蛇,但雞夠多,衝上去圍毆那條蛇,活活啄死,吃了。這些雞,個個是飛雞,野得很,總是猛地躥起來,飛到樹頂。
小菲剛到山上時,油蔥在樹下忙著抓雞,讓小菲也去幫忙。油蔥說時間到了,雞都急著找老婆,公雞互看不順眼,打架都往死裡打,每天要死傷好幾只。所以他乾脆給雞戴上塑膠片眼鏡,叫它們當上知識分子,一個個都顧面子,就不打架了。小菲才不信呢,油蔥又在騙小孩了啦。但她之前從沒抓過活雞,更沒給雞戴過眼鏡,感到新奇,在山上徹底玩瘋了。她追著雞屁股跑了三天,又仔細看了手裡這些紅色的塑膠小眼鏡,右邊是通透的,左邊是密封的,雞戴上去後,只有一隻眼睛能看見,或許這才是它們不打架的理由。
小菲每天玩累了,就回山上的石屋吃飯。油蔥總是手忙腳亂地準備燙海螺、雞湯砂鍋和蝦米炒卦菜之類,隨時會失手撞破兩隻碗。
你雜貨店原來是什麼遺蹟?吃飯時,小菲問油蔥。
油蔥說,是個祠堂,也是全島第一個外國人居住的地方。那人在英國努力學醫和閩南語,準備了個十五年。一路輾轉,從歐洲到呂宋,又終於來了咱島。然後,他死了。他來的第二日,染了當地疫病,喉嚨腫到閉鎖,人虛落去,一週後死了。他沒來得及跟人說閩南語。他學的醫術也沒能救自己。
小菲聽的時候,正在用牙籤挑一隻痣螺,忍不住說,笑死人,也太衰了,十幾年全白費,油蔥你肯定又在亂說。油蔥拿起痣螺的厴,也就是那枚小小的鱗片,按在小菲的眉心,突然嚴肅說,憨孩兒不要笑,死人事,不要笑。小菲以為他接下來要說個鬼故事,可是他轉頭沒再說。
相處多了,油蔥對小菲滿嘴的普通話很不滿意,說她都被學校教傻了,閩南語都說不輪轉。青蛙叫什麼?不會說?蜻蜓呢?也不會?哎喲可憐歹,半個小北仔。那兩週,油蔥帶著小菲滿山跑,到湖泊邊緣,看陽光的渦流在水面流動;抬手翻動那些覆滿青苔的石塊,看下面湧出來的亮殼蟲和軟軟的噁心的蚯蚓;再讓小菲這個膽小鬼騎到他肩上,試著從樹上擰下青木瓜,看樹流出珍珠一樣的血。山上的日子熱烘烘,每天都有新東西看,從花斑蟑螂到無頭雞,比動畫片精彩。
最後兩天,油蔥接電話時神神秘秘,小菲聽到他提到媽媽的名字,但自己一靠近,他又馬上改口聊別的。
後來,小菲才知道,那陣子爸媽在島上離婚,鬧得不太好看。小菲下山那天,爸已去了他北方的老家。油蔥偷偷拉著小菲說,你要理解,你媽不容易,她是一個很好的媽媽。你爸你也別恨,他是你爸。到了巷口,小菲還是傷心地哭了一會兒。
一進家門,媽媽在煎魚,小菲不說話,鑽進廁所洗澡,聽見整個世界都開始落雨不停。從山上回來,她才第一次發現在家裡能聽見這麼多聲音。雨落入青草、打落緬梔子、滲入磚牆的聲音。還聽見天空的鼓聲。或許不是鼓聲。這小區每個家大約有四個窗,每個窗都有一個雨披,被雨點反覆擊打。塑膠雨披、金屬雨披,新雨披、舊雨披,無數的家環繞著,雨聲被放大、被創造,噼裡啪啦咚,是雨披的聲音。小菲突然感覺到幸福,這樣一個安全的、只有雨聲的家,這些亮起的窗戶。不再有酒氣、皮帶和突然而至的暴風。
媽媽這些年都在吞忍,可是上次爸喝醉把小菲推下樓梯後,她就再也不饒他了。小菲想起媽媽那天說,咱會有自己的家。
洗完澡,整個人輕輕。吃完飯又有些愛睏。媽媽和小菲沉默地喝茶。咕。咕嚕。兩個人貼在一起,沒有縫隙。窗外亮光閃閃,雷還在一個個打。轟。隆。轟隆。小菲用腦袋靠住媽媽,手輕輕抓著她鬆軟白嫩的手臂,幫她捂熱,然後跟她說:「媽,阿公說,你是一個很好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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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會偷吃東西的,不只是老鼠,還有大人們。
一開始,小菲沒發現。作為小學生,小菲早早地就被逼著上床睡覺,連《還珠格格》都錯過了。有一天小菲夢到五阿哥永琪來學校表演唱跳,他突然在人群裡看見了小菲,就在他勢必對她愛愛愛不完的時候,她醒了。醒得太不是時候,心裡很難過。突然,她發現外面有人在聊天。透過淺黃色軟木門的縫隙,能看見暖鍋咕嚕嚕地冒泡,周圍是奶白的鯊魚丸子、掙扎跳動的蝦、鮮切的白灼魷魚、淡金色冒著泡沫的啤酒。油蔥老神在在,坐於燈光下。他的鷹鉤鼻閃閃發亮,少有南國島民長著那樣的鼻子,因此他常自豪地宣佈自己身上流著希伯來血統。腦袋上的卷頭毛,讓他看起來像只熊,講話的時候手又指又比,動作像在划拳,說出來的每個字都被手勢擴大了一號。媽媽、妙香姑婆外加兩三位叔叔阿姨,眼睛都看著他,耳朵都朝向他,只有他一人在那裡噴嘴沫。
小菲大生氣,然後感覺尿急。
廁所在外面,外面有客人,有客人小菲就害羞。不願去。不知哪來的靈感,她拿起紙筆寫了張紙條,然後蹲下來,對著門撒了一泡尿,把自己的紙條順著尿河放出去。小菲媽走過的時候看到了,上面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
「你們自己吃火guo,太過分了!」
媽媽大笑,所有人暫時拋棄油蔥,興致勃勃圍觀尿湖上漂著的白紙條。小菲鑽回被子裡,聽見聲音越來越近,是媽媽把木門推開,靠近床上裝死的她,戳了她的臉叫她起來。油蔥讓小菲坐在他身邊,小菲也沒在客氣的,狠吞五六顆丸子和一堆蝦。
那時,小菲的重點在於吃,大人們的重點在於聽,油蔥的重點在於說。他說到重要的橋段,全場都要認真,小菲此時如果還沉迷於剝開螃蟹的肺和鉗子,就會被油蔥點名,菲啊,來咯,阿公說的這段你要認真聽哦。她只好縮起脖子,敷衍地停一停。油蔥彷彿蓄了一夏天雨的水庫,在短暫的屏息一瞬後,詞語就嘩啦啦噴湧出來。見他開始忘我,小菲立刻撲向食物。全部人聽得嘴開開,快到結尾最關鍵時刻,油蔥卻暫停,不說了,開始猛吃菜,兩口就幹下去一隻白灼大章魚。全部人就開始狂誇他講得好,要他繼續,他卻開始自謙什麼「狗聲乞丐喉」,說故事還沒有完,還要再醞釀醞釀,下次再說吧。
妙香姑婆早就認識油蔥,她笑著對小菲說,你看看,你阿公就是這樣。這樣你媽媽就得再準備酒菜,不然故事就聽不到結尾,這老猴真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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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寧願去動物園當只猴,也不想去上學。
爸媽離婚,讓小菲在小學的日子變得辛苦。小菲那時候就明白,人都有的東西,你沒有,這會變成被欺負的理由。但還願意站在她身邊的,就是真朋友。她在那時候認識了最好的兩個朋友,可惜都在別的班級,自己在班裡還是獨自受欺。因為九年義務教育而不得不聚在一起的同學們圍著她,唱嘲笑的歌。興致所至,還會推倒她,把她當作矮胖的陀螺。小菲總是一聲不吭地爬起來,臉上帶笑,假裝玩得愉快。她絕不讓自己露出一點難過,這點面子,她還要爭。
小菲總是衣衫帶土走回家,趁媽媽沒回來,自己把衣服洗掉。可是有一天,她在路上遇到下山賣雞的油蔥,他在夕陽裡拍拍她的腦袋,她就哭了。她說油蔥,你要趕快幫媽再找個老公,不然她在工廠裡會被笑。油蔥掏出手絹在她的小圓臉上,不熟練地三抹兩抹,把她五官都揉在一起再揉開,然後說,你不要聽他們的,讓他們來聽你的。
第二天,油蔥去小學接小菲,身穿古怪的芒果黃斑點長風衣,打著一根斜紋花領帶,像只剛打劫了馴獸師的花豹,屹立在校門口。等四年級的孩子們排好隊走出校門的時候,油蔥猛衝一步到他們面前,呼啦一聲扯開自己的風衣,孩子們就集體尖叫出來,把他團團圍住。
油蔥畢竟開過雜貨店,囤積了一大堆沒賣掉的古怪零食。他在風衣裡襯左邊掛滿這些對付小孩的糖衣炮彈,熒光變色糖能讓你舌頭變成藍色,毒菇紅的鑽戒糖可以一邊戴一邊舔,超大卷的泡泡糖拿來跳繩都沒問題,還有放屁糖,開啟時就像有人放過臭屁但是放進嘴裡卻是蜜桃香。而在風衣裡襯右邊,是原先雜貨店裡的紙板抽獎盒,一共有八十個小小的扁格,伸手掏破那層薄薄的紙,就能看到是幾等獎。
油蔥說,瞧一瞧看一看,小菲的朋友緊過來,每人免錢抽一個!不要推不要擠,小菲的好朋友,每人免錢抽三個!他把湊近的一圈小腦袋都推開,只准小菲站在他的旁邊,菲啊,這個是你朋友嗎?來抽一個。這個呢,不好意思下次再來。還有這兩個呢?是很好的朋友?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兩個?來,一個人抽三個,不夠再繼續抽。最後實在有富餘,小菲也心軟,讓乾巴巴在旁邊等的同學有機會抽。小菲覺得油蔥好像會魔法,她的好朋友抽到的號碼都是好吃的想要的,欺負她的臭同學抽到的都是放屁糖,但他們也還是很開心。油蔥只不定期來了校門口三次,自稱是小菲朋友好朋友的人就滿地都是了,自稱得久了,他們自己也就信了,不好反悔。油蔥得意地說,小孩比小雞好搞定多了,一切盡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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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蔥說得沒錯,小雞他搞不定。因為雞,惠琴又發火了。
妙香姑婆跟油蔥和惠琴父女倆都很熟,見狀就來相勸,她人熱心,常常幫襯小菲家。
「阿姑你免說。油蔥這人就是愛虛華,可是人又不夠會!」惠琴生氣,是因為近來她才知道,油蔥根本不是去幫人看雞,而是豪橫地包下了整座山。那座山總算是結出了楊梅,但果子還沒收穫就被撞到地上,滿山都是香滾滾的爛楊梅,躺在地上流血。雞,也不停變少。成年雞少到只剩一半,小雞仔更是折損得顆粒無收。油蔥這才發現,山上總有野豬在夜晚來襲,這是人家事先不會跟他說的。
妙香說,惠琴啊,你爸他就是個憨人,不懂做生意。山的情況、雞的品種、野豬的行跡都沒搞清楚就掏錢幹,實在是傻出汁。但他說過,去包這座山也是想把生意做好,想供你和小菲改善日子。
一聽到,惠琴忍不住大爆炸,說,拜託誒,我最討厭就是他拿我作藉口。我不心疼錢,那是他的錢,要怎麼浪費是他的事!我不用那麼多錢來穿金戴銀佩珍珠,現在跟小菲有吃有喝就夠了。你不是不知,這些年他玩廢掉的錢有多少!我媽破病,最需要錢的時陣,他說這錢根本不夠,要跟人去做蜜餞生意,結果反而欠債跑路躲到墓地裡,那時候你也是知道的。而且,有人說油蔥在山上養小妞啦。這個老豬哥!
妙香吃驚地張開嘴,又合上,再無話了。惠琴意識到自己實在是兇巴巴了一點,趕忙叫小菲幫泡茶,自己去廚房端出新烤的綠豆餡餅給妙香吃,一邊抱歉地說,哎喲歹勢啦,我不是嗆你啦。妙香伸出手指,把惠琴蓬出的一縷亂頭毛別到耳後,然後用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說,好啦,沒事啦沒事啦。
終於,妙香苦勸,惠琴大罵,油蔥折騰許久,才承認自己生意倒擔,倉促收了場,勉強保住一半的錢。於是小菲四年級那年,歡喜白喝了許多雞湯,妙香幫忙拿菌菇或魷魚乾燉得香香的,就是肉有點硬,畢竟都是油蔥送來的,滿山跑的硬漢雞。
那陣子大人們吵作一團,可小菲只覺得,妙香姑婆做的湯,真正是全島第一名。
原先小菲家與妙香姑婆沒什麼來往,小菲還以為她是個冰山老太。小菲印象中,幼兒園的上學路上總要路過一棟兩層洋樓,帶個灰石牆的小院子,種著綠茸茸的葡萄藤。院子的臺階直接通向二樓。二樓窗戶全是晶瑩剔透的彩玻璃,窗戶大開,客廳一覽無餘,總有人在裡面打麻將。昏暗的房裡,隱約見一位白衣老仙女,身體乾瘦素淨,總是筆直坐著,像個冰雕。有一些灰塵在她身邊打著旋,燦亮如星塵。小菲有時候會好奇,站在臺階的下端,揹著書包仰頭呆呆看她。每次小菲抬頭望向那客廳,就覺得是個戲臺,高高地架起,裡面有著沉默的一齣劇目。但老仙女打麻將時,只看牌,從沒理過小菲。滿屋煙霧瀰漫的,小菲也總看不清她。
再後來,大約是小學一年級時,小菲看見那房子所有的窗戶都關上了,破爛的麻將桌、木凳、眠床、門扇板正源源不斷從房子裡被抬出來,擺在那個矮牽牛和葡萄藤拉拉雜雜的園子裡。老仙女長髮微微散亂,背對著大門,端坐在那隻馬蹄足八仙桌上,吃一細支紅豆冰,很認真地咬和嚼。在她的頭頂是瓦藍的天空,排布著緊密有序的雲絮,像一顆一顆白色的齒痕。
結果幾天後,小菲發現她又出現了,竟然搬到了自家街對面的平房裡,成了鄰居。
小菲那時覺得對面的小平房很香,感覺有許多鮮花在屋內同時綻放,花的靈魂都在向外蜷曲延展。房子只有妙香自己一個人住。小菲第一次去敲門時,是晚上,路燈亮起,門開啟,探頭,小菲看見老仙女站在天窗切割出的銀色方塊月光裡,她滿頭長髮竟然都轉為純粹的潔白,比之前亮得更加璀璨了,讓小菲想起海底的珊瑚。小菲看呆了,嘴巴微張,那老仙女說話了,你是油蔥的孫女對吧?叫我妙香姑婆吧。
妙香姑婆剛搬過來,小菲就聽到鄰居議論她。當初妙香也是響噹噹的一蕊花,她老公在後面追著跑的。那時候婚禮也風光,但後來她一直沒孩子,好好的正室,讓老公把二房請進了門,人家生了兒子,所以正室還不如妾。她倒好,還是日子照過,舞照跳,貪玩一世人,後來才被掃出門,從二層洋房搬到了小平房。那時候,小菲爸媽還在一起,爸爸也看妙香姑婆不爽,覺得她妖里妖氣。小菲跟媽媽說起,惠琴就叫她千萬別跟姑婆說這些,一家有一家事,我們懂什麼?還不知道別人怎麼說咱家呢。
後來,媽媽惠琴與妙香姑婆越來越熟,常一起吃飯,惠琴被打的時候,她總跑來幫忙,直到小菲跟媽媽搬出去後,她們還經常互相走動。許多人一開頭還笑,妙香之前都靠別人養,出來後要是繼續貪玩,哪撐得過半年?結果妙香很快就想到了,給島上這些雙職工家庭的孩子提供餐食,稍微收一些費用大家也都樂意。此後直到她生命的最後,沒人見過她再打過麻將。就這樣,倒也把日子好好地過起來了。
爸媽離婚後,小菲就經常去妙香那裡吃飯。老一輩的手工菜她都會,炒餜條和芋包做得尤其好,有時候得空還會炒麵茶。小菲和其他小孩每次都吃得好像豬哥在吃泔水,大口大口吞。有時,妙香姑婆穿起旗袍跳舞給他們看,很妖嬌,手和腳都飛起來,香香軟軟地在樂音裡飄。妙香姑婆的阿母,可是正宗從上海被帶到島上的舞女,什麼舞都會跳,妙香姑婆肯定跟她阿母跳得一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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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上初中時,島嶼上許多事情都變了。
島上許多人的房子都中了拆遷,工廠也全都遷到島外,原有的三所小學因為生源不足只好合併。很多人開始需要每天在清晨坐輪渡,去對岸的大島上班。媽媽也換了個新工作,給臺灣人做助理。小菲之前看到的臺灣人,都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頭家,老愛穿花葉繁複糾纏的衣服,還得配上揹帶褲,總之就是怪怪的。但新來的這個老闆趙保羅,倒是憨厚低調,跟媽媽年紀相仿,眼睛眯成細線,眉心有一顆渾圓的紅痣,話少得叫人害怕,可說起話來又總帶著一種歉意似的,過於客氣了。媽媽腿腳沒那麼靈活,但做事情很麻利,別人要整理很久的資料,她三兩下就搞好了。這老闆很重用媽媽,只是工廠在島外,每天通勤很遠。
島上也有不變的東西。小島大約在中秋節後就會開始吹涼風,巷口長長的三角梅從向上攀變成向下垂,彷彿是島嶼天氣隱秘的拉閘開關。
天冷的時節,油蔥又開始忙了。
他鼓搗先進技術,買了一臺二手數碼相機。那時候他給小菲和妙香姑婆都拍過照,小菲不好意思說,妙香姑婆看了卻直接不高興,說把她拍胖了拍醜了拍老了,怒搶相機給油蔥震撼指導了一番。小菲也覺得自己比他拍得加減好看些。油蔥大搖其頭,他說你們不識貨,都不是我客戶啦。後來大家才知道,他的客戶是死人。他開始做殯葬攝影。他說就跟婚禮攝影一樣,不拍不行,拍了,也不會有人看。相機裡大多是黑衣、鮮花、死者和繞棺材走的親友。油蔥還怕嚇到小菲,她卻拿著照片看得入迷。那些躺臥在白床上的老人家,兩頰擦粉紅胭脂,頭戴繡花邊的帽子,身上蓋絲亮的層疊被子,繡著紅色十字。棺材周圍是一圈白一圈黃的大朵菊花,屍體就像花叢裡大號的洋娃娃。
一直以來,小菲對殯葬、墓地相關的事情並不排斥,甚至有些迷戀。初中班裡組織清明節掃墓,她喜歡逃離人群,躲在墓園深處,一塊墓碑一塊墓碑地閱讀過去——陳大蒜林惘飼王雅各——都是陌生人。站在旁邊的朋友,總會怕怕地說,你別唸名字,念名字就是在呼叫這些人。小菲總會忍不住笑她們,哈哈哈,搞得每個墓碑都是聲控門鈴似的。小菲覺得不能看到許多人的出生,但可以把許多人的死亡一次性看個夠,有什麼不好。在墓園的那種氣味,蒸騰的,熱乎乎、潮溼悶悶的氣息,讓她覺得安寧,島上許多人正睡在那裡,都安息在樂園裡。
這次油蔥的轉型還挺成功,似乎工作不斷。除了拍葬禮,有些老人會約他去拍遺照,比如島上中學的林校長,自從得了癌症後,就找油蔥一年拍一張遺照,就像是一年買一張死亡彩票。老人家最愛找油蔥,他們說其他人給拍照總是拍不成,說一,二,三,結果眼睛總在數三的時候閉上。要不就是渾身不舒爽,拍出來一張青驚臉。油蔥一邊拍一邊會練瘋話,給人逗得想笑,然後他再出其不意抓幾張,總有一張表情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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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蔥說,他從此就要當「地下工作者」了。
那三年,油蔥的殯葬攝影越做越順手,看得多了,自信也跟上來了。他索性把錢一湊,買了地下商場的店鋪,開了家殯葬一條龍。他跟女兒惠琴保證,自己這次心裡有底,是踏踏實實地幹,惠琴便也不再給他漏氣。
油蔥說這次撿了個便宜。他的福壽殯葬一條龍選址在地下商城裡。這裡原先是個山洞,後來改建成帶有下沉小廣場和一圈店鋪的商場。地下商場往上走,是一座小山,頂端有一座私人白色庭園,中心帶一座小迷宮,後來被改成公園,逐漸廢棄了。
關於地下商場和連帶的山丘該怎麼規劃,這些年一直在變。規劃處三四年換一撥人:一撥人覺得應該重視開發,興建人工景緻。一撥人覺得保留原味,原來的就是最好的。一撥覺得應該發展店鋪,借商戶之力發展。一撥覺得商業化氛圍太濃,損害本真的美,又把商戶遷出。於是這裡挖了停,停了挖,開始店鋪有補貼售出,過會兒又關停不讓開店。小山坡上的樹被砍掉幾棵,為了讓路上建起音樂涼棚步道。步道建到一半,又因為經費問題停滯。過兩年,因為這些半成品步道有礙觀瞻,又一一拆去。沒辦法,這是一座太多人經手來裝飾和塑形的奶油蛋糕。最終由於想法太多,人氣卻一直沒搞起來,所以,油蔥入手時,撿了個最低價。
油蔥的福壽殯葬一條龍,就在地下商場深處那個最大也是唯一的店鋪,那個位置空了多年無人問津。地下商場裡其他店鋪,則是做什麼生意都撐不過三個月,最後通通躲不過倒閉的命運,捲簾門都裹上了厚鏽。油蔥用霓虹燈牌在店鋪門口打出「壽衣」兩個字,閃閃爍爍的,顏色每隔三秒鐘還變一次。
把全部家當搬進地下商場那晚,油蔥找了妙香姑婆過來,在街上展開兩隻圓板桌,現場熱炒辦桌,請幫忙搬家的親友們吃飯。妙香現在不僅是精緻小菜做得,大鍋熱炒也不在話下。他倆雙劍合璧,一個切一個炒,蔬菜肉丁海鮮上下亂飛,搞得有些遊客還以為這是哪家大排檔,差點坐下來點菜。自己辦桌,關鍵還是便宜,比上酒樓便宜。
在一旁殺雞殺鴨的時候,油蔥還要緩緩念一串:「做雞做鴨不費時,出世大厝人子女。是男是女,趕緊去出生!」然後再一刀下去抹它脖子,讓血流進大碗裡。小菲問妙香姑婆他在做甚,姑婆說老一輩殺動物都要念一下,是跟它們相勸,這輩子當雞鴨,命送此地給人吃,總算沒浪費時間,下輩子祝他們當有錢人子女。小菲說油蔥真的厲害哦,還能給雞鴨送葬。
開席後,油蔥感謝眾人,又大聲宣佈,孫女小菲這次中考大獲全勝,考上了對岸的重點高中。小菲媽媽惠琴下班也來了,難得地倒上啤酒,滿面帶笑,珍珠項鍊在街燈下漶著暖暖的光暈。油蔥說,他早知,孫女小菲以後是要幹大事的人。然後他把小菲小時候,對著門外大人撒尿的故事說出來,說她如何運用一泡尿加一張紙條,爭取自己吃火鍋的權利。那天晚上菜很好,有些蛤蜊還是油蔥跟漁民叔去礁石上挖的,總之就是便宜又大碗,大碗又滿墘,大家吃得熱熱鬧鬧。
那天晚上,沿街客廳裡電視機都在播著奧運比賽,油蔥擺在街邊的音響放著《浪子的心情》,暖金的啤酒在小玻璃杯裡溢位泡沫,銀色的瓶蓋在地上砸出清脆的聲音。更高更快更強,大人們也跟著發威,平常一兩瓶啤酒就把一桌人喝得面紅耳赤,這次,他們喝掉了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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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蔥的殯葬生意,竟然真的穩紮穩打地幹起來了。他甚至還忙不過來,聘請了兩個幫手。其中一個幫手,是妙香。島上學校外遷,學生變少了,她原本的生意也就不做了。她還是喜歡做飯,就在一條龍店裡照顧伙食,有需要的時候,還能外出幫死人化妝。妙香每天在店裡坐鎮,把暖鍋擺好的時候,整個店就是煙霧瀰漫的仙境。每天有大約一個鐘頭的時間,黃昏的餘暉會從天窗灌注進來,聚集在地上形成齊整的長方形,給地板鋪上一塊暖金地毯。妙香比油蔥大十歲,她跟小菲說過,那時候,油蔥還只是個流鼻涕的小屁孩,妙香帶油蔥在山頂白色庭園裡玩捉迷藏,他每次都找不到她,玩到後來經常耍賴,倒在地上哇哇哭,像個小肉球,等著妙香給他抱起來,拍去滿腦袋的蒼耳。小菲喜歡聽油蔥兒時的糗事,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另一個幫手,是漁民阿彬。他原本是漁民,近些年避風塢被封閉,他的漁船也遭清退,再不能出海。他身材硬邦邦,力氣大,一條龍工作中的搬扛推,他都能幹。他吃飯規矩最多,會教小菲吃魚不能翻過來,不然會翻船。只能用筷子把魚骨和肉分離,然後整條魚骨連著魚頭拉起來。魚頭必須最後吃,不能一上來就挖魚眼,那是對客人不敬。油蔥總笑阿彬,如今已經不上漁船了,還遵從這一套。阿彬習慣了在海上縱橫來去,到了岸上也神出鬼沒,經常不見人,但店裡需要時他都會準時出現。阿彬比油蔥年輕許多,兩人是死忠兼換帖的好朋友。全島大概也只有他,閒來會把長長的漁線甩到油蔥面前,然後叫著:「油蔥油蔥,快點咬鉤!」油蔥這時候就滿臉喜悅地走出來,陪阿彬去釣魚。
除此之外,生意最好的時候,福壽殯葬一條龍還會增加三四個臨時幫工在外面四處跑。
高二那年暑假,媽媽惠琴要跟趙老闆出差,小菲就寄住在油蔥那裡。
小菲喜歡地下商場的安靜。這一區向來很冷清,人們沒事也不願意從殯葬店門口經過。有人怪油蔥的殯葬一條龍帶屎了整個地區,問題是他來之前,這裡本來連鬼都沒有一隻。油蔥跟小菲說,大家就是覺得衰運和鬼都住在一條龍店裡,不小心經過,這些東西就會跟你回家。妙香聽到,就大笑起來,說,拜託,也真是想得美,衰運和鬼,難道沒有主見嗎?而漁民阿彬會說,只要穩穩把錢賺到就可以,那些瞧不起油蔥的人就是一群沒本事、全身上下只剩一張嘴的廢物。
走進店裡,中心必然是一張可以泡茶的桌子,感覺像是從倒閉的傢俱店裡撿來的垃圾,邊角磕爛了,桌面佈滿暗色縱橫交錯的痕跡,油蔥非說是紅木的高檔貨。桌上茶盤旁邊,擺著白色塑膠泡沫盒裝著的剛烤好的餡餅,還有紅色塑膠袋裡的麻烙和蒜蓉枝。
走到店的背部,是一層厚厚的暗棕色布簾。掀開布簾,背後還有個客廳,深處連線著好多房間,像繁複的地下宮殿。妙香和阿彬也有專屬房間,只是阿彬經常去兒子家,很少住。外聘的工人全都在外面跑,店裡總是很安靜。
客廳的縫隙裡擺滿了油蔥的東西。幸好小島從沒地震過,不然油蔥收藏的這些物件全倒下來就能把所有人淹沒。小菲都不知道眼睛往哪裡放。樓梯扶手密密麻麻地披著圖紋繁複的掛毯,帶著厚重的灰塵。死去的八哥做成了標本,停在鐘錶櫃的頂端,有蛛網在頭頂像新婦遮擋的頭紗,後面放著杏花樹形狀的燈盞。客廳角落裡的大木桌卻一反常態地乾淨,緊挨著的那隻小木桌,則擺滿了水仙花球、棉花、銀色的剪子。油蔥沒事的時候,就坐在那裡雕刻水仙花。被他雕過的水仙,葉片會呈現出各樣的曲線,不再是直愣愣的蔥頭開花。
小菲住進來需要適應的第一件事:電話常在半夜響起。小菲覺得油蔥和妙香就跟救火隊一樣,接到電話後就立刻往出事地點衝。死亡可不會挑時間。凌晨兩三點,電話也常會響起。生意真好。可是每一次電話響起,都有一個人死去了。住進來後,小菲常常聽見他們接電話,說得最多的是:放心,不要擔心,不用怕。這是島上的人都願意找他們的原因吧。比起遠處的、規範化的、不熟識的人,在這些大人們最驚慌的時候,他們更需要油蔥和妙香在他們身邊。
接下來幾天,小菲很快就習慣了睡眠被鈴聲切割,等他們把電話打完,翻個身繼續睡。小菲還忍不住出手幫忙整理了堆疊得亂七八糟的玻璃櫥窗,把壽衣一組一組按照顏色大小排好,再把紙紮陳列擺好。小菲發現這些紙紮都做得很細緻。單單在成功男士小套裝裡,就有手機、車、表、銀行卡這四件。手機是過時的諾基亞黑白機的樣子,但頂上的品牌寫著hades。這不是希臘神話中冥王的名字麼?表上寫著「勞力士」,用心地拿金色的紙鑲了一圈,在白射燈下閃著光。銀行卡,端端正正寫著「冥間陰行」,詭異的諧音。美女套裝裡除了口紅、名牌包和高跟鞋,竟然還有三層的下午茶套餐。頂部放滿水果撻,還帶著薄薄的糖霜。「這……居然還挺好看……」小菲邊整理邊讚歎。油蔥說,他不樂意賣機器做的呆板紙紮,這些都是找島上藝術學校的學生們手工做的,又便宜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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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住進來的第七天透早,油蔥接了個電話,然後他扭頭對小菲說,你們小孩子都很會拍照對吧?今天陪我去做活。小菲說好啊沒問題。
小菲知道油蔥店裡生意漸好,島上的人都願意找他,人手卻總不太夠。因此搬進來之前,小菲就特意跟油蔥說,她可以幫忙做衛生,一條龍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叫上她。她從來不怕這類事情。油蔥聽了,說我就覺得,你這孩子從小頭腦跟別人不同款。
出門前,小菲覺得奇怪,平日妙香姑婆總是很願意配合油蔥,這次卻彆著身子,坐在廚房裡死活不出來。她不去嗎?小菲問。油蔥掐住小菲的嘴,塞進去一塊炸棗,然後說緊走緊走,就拉著小菲出門了。
林校長的葬禮,是小菲第一次「出勤」。林校長有位在國外趕不過來的姐姐,希望能用數碼相機記錄下全過程,發給她隔海紀念。小菲趕緊跟油蔥出發坐船去大島。油蔥告訴小菲,以前島上倒是有停屍房和焚屍爐,如今告別、火化、入土都在對岸大島上。小菲身處的小島,已不再具備處理和埋葬死人的權力。哪怕人在小島上去世,屍體都要坐專門的船運過去。由於搬出小島的人越來越多,現在紅糟肉喪宴也通常在大島上辦,方便弔唁的賓客。
林校長終年八十九歲,是家裡保姆打來的電話,說他死了。不對,油蔥說幹這行,死不言死,要說「過身」,出殯則叫作「出山」。林校長早年搬出小島,住在對面大島火車站邊上的高樓,他早上過身,在自己家裡睡過去了。都說這樣離世的方式,算有福氣的終結。
油蔥在現場只負責最重要的流程把控,至於洗身、換衣、抬棺、化妝入殮這些具體事,他都叫人來做,免得分心。他告訴小菲,樂隊指揮肯定比光懂奏樂重要。當然如果孝男孝女不在場,趕時間的時候,他也願意站在一邊,讓準備壽衣的人把衣服一層層反套在他身上,然後再剝下來給死者「套衫」。他說那些規矩,他不信,也不怕。林校長洗身換衫完,需安排八個人抬棺。如果遇到年輕人早逝,那就只能四人抬了。這一天,小菲才知道,死者和棺材不可以坐電梯下樓,林校長的屍身必須從十六樓由八人抬著,走樓梯下來。
第二天守靈。第三天葬禮。小菲很認真地一路跟拍。整個過程中,油蔥威風八面,罵這個靠北sup/sup那個,流程迅速向前滾。他豎紋藍襯衫的口袋裡,永遠插著兩支筆,隨時拔出來,跟拔槍一樣,砰砰砰在紙上畫,整個場子運籌帷幄。油蔥是葬禮的主事人,但更像是全場的老闆,或者債主。所有傷心的人、做事的人,包括屍體,都必須聽他指揮。有油蔥在的場子,葬禮的中心是他,而不是死者。他像一隻烈怒的蜘蛛,噴射出許多細密絲線,牢牢控制住每個流程的每個細節。壽衣的件數、白色蓋布的花邊皺褶、紅絲線的數量、鮮花的擺放位置、司儀的流程、火化的時間,稍有差池就要承受他猛烈的炮火。等一切結束後,才會發現他並不是在發怒,而是工作的熱情進入了燃燒狀態。
小菲想,他是真的愛這份工作。
林校長生前交代過三個要求,一是希望得家人原諒,二是最裡面要穿那件桃紅的真絲襯衫,三是想找詩班來唱詩。第一條油蔥管不到。第二條穿衣的事,油蔥有照辦。但林校長第三個要求,不好辦。一般如果死者是走世俗路的人,要掐好時間,備好香燭祭品,有要求的話,還要花錢請光頭和尚或者道士。拜上帝的,則叫來教會的唱詩班和牧師做安息禮拜。林校長葬禮不太好找人,因為他並沒有委身的教會,何況雖然他搬出島有一陣了,關於他的那些傳聞一直都在。早先小菲在渡船上見過他幾次,總是拉著年輕男人的手。後來聽說過,有人去林校長家裡做客時,有男人衝進來,氣勢洶洶地跟林校長要錢,說他這種錢可欠不得。
油蔥一直在打電話,終於也拗到了人來。早上十點,歌聲從靈堂一直往外飄:我今空手來親近,專向十架求大恩。裸裎望你賜衣裳,軟弱望你善培養。汙穢走倚清水邊,求主洗我皆清潔。或是在世尚度活,或是臨終性命息。神魂離開過死河,看主高坐審判座,替我打破石磐身,使我匿在你內面。
唱得真好聽。油蔥說,以後他自己死了也給他找個唱詩班來,那些弟兄姐妹都很忠厚,不用花錢,有的連包了紅絲線的毛巾都不肯收,就拿兩顆話梅糖。
小菲看了一眼躺著的林校長。印象中他紅潤壯實,誰知已經變得這麼幹瘦。妙香姑婆就經常說,她絕對不要搬出島嶼,那些搬出去的老傢伙,很快不是死就是廢掉。話說得難聽,或許只是因為她害怕了。林校長七年前就搬走了,小島上的醫院越來越差,半夜出點緊急狀況,醫生都搞不定,會讓你先不要死,第二天再來。渡船不到凌晨就停了,但凡有點忍不了的狀況,都要在夜裡請掛旗兒小船去大島的醫院。林校長年紀大麻煩多,經不起折騰,只能搬出去了,還找了保姆全日看護。他就像被切斷根的蔬菜,身上那股活氣洩了,雙腿也迅速萎縮了下去,在床上躺了許多年。
隔壁靈堂擺滿了花圈,來的人也很多。相比之下,林校長的靈堂,既沒有多少親屬,也沒幾個朋友。他退休多年,老同事大多都不在了,除了妻子兒子,只來了一些學生。油蔥說,有什麼所謂,人多人少,熱不熱鬧,他本人也不會體會到,都是給別人看的而已。對誰來說,死都是一件獨自完成的事情。
就在告別式的最後,妙香姑婆突然出現了。她白頭髮都梳齊盤成一個髻,身上穿著白色的繫帶襯衫,下身是白色闊腿褲,耳邊的兩丸珍珠在白熾燈下閃閃發光。小菲看呆了,想起有好久沒看妙香姑婆打扮得這麼認真了。
妙香走進來,油蔥跑到她身邊,林校長的家屬也圍了過來。妙香蹙眉從包裡掏出一個黑色小布袋,扔到棺材邊上,說:「今日給伊一個全屍。」然後就轉頭腳步輕快地走了,如同卸下萬斤重擔。油蔥轉頭跟小菲說,這段到時候掐了,然後就趕著眾人繼續忙。等告別式完成後,就是出山,油蔥催著家人把林校長送去焚化,裝入盒中。
所有流程都結束後,會有喪宴,當地叫「吃紅糟肉」,宴席的末尾會端上來一道被紅色酒糟醃過的肉。告別式上大哭的人們,在紅糟肉晚宴的時候,都是笑的,喝點啤酒再吞下一顆土筍凍,人已經正式離去了,再哭就不合適了。
忙完後回小島,身體很累,但小菲內心有種踏實的感覺。特別是油蔥還給她發勞務費,他說你這小孩也是蠻現實的,拿到錢馬上嘴笑眼笑。但小菲有一萬個問題想問,油蔥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給我一百塊我告訴你。
小菲豪爽掏錢。
油蔥說,林校長是妙香前夫啦。
小菲問,妙香姑婆往棺材扔了什麼呀?
油蔥說,如果你能猜對,阿公給你一百。
結婚戒指吧?
油蔥說,不是。你給我一百我跟你說。
小菲只好又掏錢。
那時陣你妙香姑婆是大美女,追她的人排隊要排到南洋去。這個老林當時剁了自己小手指,當作定情物的。
蛤?布包裡,是一根陳年手指頭?這些老人家年輕時玩這麼猛哦?小菲感到佩服。但她也發現,自己幾天的辛苦費,就這樣又被阿公捲走了。不甘心,想反悔去搶,爺孫倆一個逃一個追,笑聲跟機關槍一樣,驚動沿街的麻雀四處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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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結束,小菲開始上高三。自此,她就笑不出了。
原本,週末小菲還會陪油蔥和阿彬去海堤釣魚,去礁石上擰海螺,曬得黑轆轆。回到家,再把整桶海螺倒出來,蒸熟,蘸蒜蓉醋吃。後來,她不肯再奉陪了,一個夏天的黑,一整年都白不回來。女大不由人,她不再是那個長輩叫幹什麼,就乖乖跟著去的大傻妹了。小菲是要幹大事的人,每一天都在拼命地看書、做題,難得有空閒時間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有事就猛地推門出去迅速做完。
後來她會想,自己當了很久小孩,總習慣推門而入,不好。這習慣,自那天后永遠改了。
她那天上完週末補習班,推門,媽媽跟她的臺灣老闆趙保羅坐在客廳裡,就是僵硬地坐著,兩個人同一個姿勢,脖子伸得一樣長,靠得很近。看見小菲,趙保羅鄭重地用牙齒牽動嘴巴,露出一個笑,細長的手指捏住膝蓋。空氣裡有股焦灼的酸味。小菲才發現她爸也在。好像他們三人這樣僵持了很久,以至於心緒都串了味。而此時她爸伸手突然去抓她媽,趙老闆猛地躥起來擋。三個人又拉又打,讓小菲想起山上鬥毆的雞。
小菲愣住了。按照過去的母女邏輯,或許該上去幫媽媽。可是要幫著媽媽和趙老闆去揍爸爸嗎?還是來個二對二?眼前三個大人扭成一團,卻像是四肢有力氣不得不宣洩出來,拳頭都沒有落到實處。小菲突然明白了什麼,但又依然費解,於是她退後,把門關上,迅速往地下商場的方向跑去。她只想逃。
跑一陣,小菲才悟出這氣氛是怎麼回事。小菲說,我真的眼睛脫窗sup/sup!怎麼會是那個臺灣人,自己一點也沒察覺到!一路上,她都在用那支黃瓜色的諾基亞給朋友打電話。打完電話,心裡還是不平靜,抬頭髮現已經跑到地下商場了。
自從高二文理分科以後,她就很少來這裡,一門心思都撲在學習上,竟然把排名從三位數變兩位數又變了一位數。每天都埋在學業裡做思想的巨人,六親不認。一回神,六親竟要變了。
小菲沿著樓梯向下走。原先空著的小店鋪,已經被新來的陳老闆租下來,打通做成了一家漫畫飲品屋。這地下廣場離島上的中學近,學生又不怕地下商場那些亂七八糟的鬼故事,願意花點錢又有飲料喝,還能看漫畫。陳老闆來島上這二十年除了賣過乾果,還在街心公園開過租vcd的店。承蒙他的熱情關照,小菲有幸陪著愛看恐怖片的媽媽看了《沉默的羔羊》和《人肉叉燒包》這類經典名作,留下一幕幕童年陰影,至今都不太吃肉包。這些店相繼收掉之後,陳老闆又瞅準學生群體,開了這家漫畫飲品店。他喜歡跟一條龍的人一起抽菸聊天,於是常常白送大家手搖珍珠奶茶。陳老闆的老婆叫胖狗妹,身材圓潤,頭頂美人尖。聽說她生下來時腎臟就不太好,所以都說起個賤名真的有用,本來醫生說她活不過三歲的,如今四十多歲身體還是頂呱呱,看見小菲就高聲跟她打招呼。
小菲跨進福壽殯葬一條龍,阿彬叔的釣魚桶仔隨意丟在門口。她走進去,沒人,估計都出去做頭路了。她坐著等,反正現在不想回家。
隱約中她好像聽到妙香姑婆的聲音,她起身往房間走。姑婆的門只是虛掩,沒關牢。小菲想著她在房裡,就衝過去,猛地推門,想跟她說,我媽竟然跟她老闆在一塊兒!下一秒,小菲卻發現自己已經衝出了店門,然後一路跑,手機都不知甩到哪裡去了。小菲想,不該那麼用力地把門關上的,我是太緊張了。滿臉通紅。我剛才看見什麼了?剛才看見,妙香姑婆仰面躺在床上,雙腳翹起,肉像奶油流掛下來。還有油蔥白花花的屁股。小菲推門的聲音或許嚇到了他們,油蔥滾落眠床,來不及提褲子。小菲看到妙香姑婆赤裸的身體。小菲看到她透出光亮的眼睛。
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小菲只能一個勁地疾走,到了海邊。海風吹得心茫茫,大人們的臉交疊在一起。她看見三角梅的蓓蕾被風驅趕著在橋上滾,最後倉皇跳進海里。遭到處決。
風大吹,眼內起茫霧。恍惚間,背後有人自遠而近。是妙香姑婆。她坐到小菲身邊。過了一會兒又給小菲披了件衣服。小菲連頭都沒扭過去,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姑婆掏出她超大支的三星手機打了幾個電話,難得大聲地吼著「她跟我一起的,知影知影」。
乾坐了一陣子,小菲終於沒忍住,跟妙香姑婆說,我不是故意的。妙香居然露出一個有些得意的笑,揉揉她的臉,說是我們忘關門,你會嚇到,也正常。你心肝內一定會想,這老的怎麼幹這事,笑破人的嘴。小菲說,我沒,我沒這麼想。姑婆說,你小,不知道我們也有需要的。她一臉稀鬆平常,反倒小菲漲紅了臉,顯得大驚小怪。妙香掏出牛角梳,把海風吹亂的頭髮梳了一遍,又說,我倆已經作夥七八年了。傳言裡那個山上的「小妞」就是我本人,可能是人家只看見我背影,沒認清吧。
小菲感覺自己的頭就像一隻颱風天掛在樓頂的拖把。
妙香說,小菲,我們回去吧。
小菲站起來。又坐下,說,剛才在我家裡我媽、我爸、趙老闆三個人打起來了。我跑了,誰都沒幫。她的臉憂愁愁的,一隻陰鬱的拖把。我媽會給我找一個新爸嗎?我最近在學校,日子也過不順。姑婆,不知道日子過起來怎麼越來越難。以後會是什麼樣?我不敢想,也沒勇氣過下去。
妙香把小菲摟住,讓她靠著自己。小菲的圓腦袋跟妙香姑婆瘦小的肩靠得剛剛好。妙香姑婆說自己年輕的時候,可以一口氣游到對岸。她那時也想過,那麼遠,怎麼遊?就是一浪接一浪。破開一個浪,另一個又過來,切開千百個浪,就到了對岸。小菲的眼光也跟著切開一道道浪。妙香說,遊不動的時候,我就想過去一件開心的事,好像嚼糖果一樣,又有力氣了。
小菲抬頭,看見太陽被條雲刻出斑紋,像發光的圓形虎皮。風在陽光裡穿過,變得蓬鬆輕軟,鼓脹出香氣的纖維。小菲眯起眼睛,聽見妙香姑婆說,小菲別怕,你的心可以決定誰做自己的爸爸。你高興認籃子裡的菠蘿或是電線杆上的鳥當爸都可以,都在你。
過了許久,雲層開始互相擠壓,好像想打群架。雷一拳打在不遠的地方,捶得身後海街的樓群叮噹響。
我們回去吧,小菲說。
妙香姑婆陪小菲回了家,家裡亂作一團,媽媽和趙老闆正一起收拾。趙老闆的左眼腫成一隻藍色包子。小菲一看就有了預感。她媽媽先開的口,說趙叔……他跟媽媽打算結婚。菲啊你看怎麼樣。趙老闆鄭重地坐下了,頂著滿額頭沉重的汗珠,手裡還捏著抹布,抬起眼望著小菲。妙香姑婆偷捏了小菲的手。
小菲說,哦,你們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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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的目標是考個大學,離開這島,越遠越好。
所有人的期待,就算沒說出,但水位逐漸上升,積攢得很高,人是會有感覺的。大人們有時候還會有些偷偷的火鍋聚餐,在外面壓低了聲音說話,飯菜先精緻地擺好一盤給小菲端進房間。她偶爾會貼在門上偷聽,油蔥對趙保羅說,他那時候去學校開家長會,很多大人到得早,站在教室後排看孩子們上課。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回過頭,不停地看湧進來的大人,而只有小菲,一動不動,死死盯住老師,一直到把課上完。這種孩子,以後是要幹大事的。小菲一直覺得當面讓人誇,會很煩,但背地裡聽到,還真是暗爽在心內。
可是,小菲沒有成為油蔥預言的,那個幹大事的人。
或許就是因為小菲一次只能幹一件事,對周遭不敏感,只知道自己沖沖衝的性格,讓她直到臨近高三中段才察覺,自己並不被同學喜歡。圍繞在身邊的氛圍直到足夠濃厚,形成銅牆鐵壁撞到她的頭,她才反應過來。與此配套的謠言,以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生長,小菲開始試圖解釋,明明沒有做過的事情,不是一澄清就能解決嗎?但她忘記了,說再多,別人可以選擇不信。然後越解釋越多,牽扯出他人更多相反方向的演繹。
最後小菲明白,有些時候,人的友誼需要共同的敵人,而她是那個被選中站在對立面的邪惡倒霉蛋。銅牆鐵壁已經形成,那是經由漫長的時間紐結在一起的,一個扣鎖著一個扣,在時間裡發酵、滋長,最後可以將那個群體的世界都籠罩在這樣一層視鏡中。她嘗試許多方法,去捅開那層無形的牆,想盡辦法去討好,按照他們想要的方式做事、說話,最後引發更濃郁而靜默的厭惡。你的存在就是對快樂氛圍的否定。你就是顧人怨。小菲變得極度敏感,但已經遲了。這敏感就變成對自己的懲罰,別人的笑聲和每一句言語、每一個表情,都變成待解的密碼。她想念她小島上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只是她們現在都身在別處。她們或許也正在孤身一人面對著身邊嫌惡的眼睛,自顧不暇。
青春期的時候,小菲無法分辨什麼更重要。哪怕她心裡明白,不要受影響,把高考考好就是了,卻依然承受不住身邊滲透的鄙夷。為什麼討厭她的人可以結成聯盟,而被討厭的人,卻只能各自抵擋。滿腹火。那陣子她恨了所有人,心裡沾染的黴菌在悶熱的瓶子裡指數級增長。偶爾她撐開肺,大嘆一口氣,想到自己這樣蜷縮在臺燈下埋頭苦寫,想到在學校裡因為被孤立而不願離開座位,就這麼被鎖在不過是屁股那麼大的位置上,而在教室之外,在臥室之外,金龜子像青綠寶石一樣在葡萄藤上發光,麻雀偷啄曬在紅磚樓頂的紅皮花生。再外圍些,日夜不息的海浪正在輕輕舔舐著島嶼,周圍那圈溫暖的海水,它們離岸後可以去任何地方,世界上的水都是相連的。明明有那麼多好事情正在發生,自己卻縮成了一塊硬骨。
成績於是在幾次模擬中忽高忽低。媽媽惠琴以為是狀態問題,青春期的小菲遺傳了她的失眠症,有好些天會徹夜難眠,於是媽媽在吃食上努力給小菲進補。
高考結束後,小菲深感不妙。但她估分的時候還是努力給自己找分,像遭災的田地裡一位絕望的農婦。估分看起來還行,小菲知道自己肯定高估了,但誰知道呢,萬一有奇蹟呢?起碼過幾天好日子。
那個假期,惠琴開始準備著搬家。小菲說你安排就好,然後說自己要暫時搬去跟油蔥一起住,方便媽媽把房子轉租出去。小菲內心真正想的是,這樣可以暫時躲避媽媽殷切的目光。
盛夏時,島嶼燥熱起來。大熱天的陽光是火的海岸。熱潮從光暗交界處一股股潑過來,茂盛、奔騰、野蠻,想要侵佔。鳳凰木的葉子被升騰的熱氣翻惹、上揚,舉手投降。而地下商場的洞口卻總是吐露出絲絲涼氣。
整個夏天,隔壁漫畫屋的老闆娘胖狗妹總是氣定神閒地坐在視窗,手裡端一份晶白耀眼的糖水桂圓刨冰,彷彿一捧甜雪。看見小菲,她就笑盈盈地塞過來一碗冰,讓她自己加料,隨便舀多多舀,越大勺越好。
小菲在一條龍店裡自覺幫忙整理鮮花和做衛生,還要伺候油蔥的寵物八哥。小菲記得之前油蔥開雜貨店時,養過一隻更加伶俐的八哥,見到有人進來就叫「頭家」,人家要走就說「大發財啦」。而且不用籠子關,飛出去,還會飛回來。可油蔥說那八哥有一天突然死在門口,變得硬叩叩。應該是誤食了花花綠綠的老鼠藥。現在就變成了櫃子上的標本。
現在店裡這隻八哥,腦子不行,只會說「幹你老母」。什麼鳥嘛!小菲不管餵它什麼小米、蟲子、飼料、水,它都用髒話回敬。油蔥說這鳥整天關在籠子裡,不出地下洞,缺鈣要補。所以每次吃墨魚,小菲都得把墨魚骨先剝下來,掛在籠子裡喂八哥。油蔥每天不厭其煩地教它八百句閩南順口溜、答嘴鼓,但這鳥還是隻會說「幹你老母」。人生是虛無的,教育也是。
小菲喂鳥時走進客廳,有時會看見姑婆輕輕地撫著油蔥的脖頸。她看見小菲進來了,慌忙把手收下去。油蔥會笑嘻嘻地說,你不要吃我豆腐嘛。妙香姑婆就會拍他手臂,你都是老豆乾了,還豆腐。小菲也忍不住哈哈笑起來。看他們二人的背影,又老又年輕,身形是老的,但那種親暱相合卻一直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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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小菲還在店裡伺候那隻討人厭的、只會撂髒話的八哥,油蔥突然一陣旋風來小菲身邊,說,來來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讀書呆,你大學不能白考,外國人的單子來了,跟我出去一趟,幫你阿公生意衝出亞洲走向世界。
小菲到了才知道,死者是一對德國夫婦。這麼多年來,小菲還是第一次看到油蔥不好意思講話的樣子,居然露出微微羞澀的表情。油蔥也不管對方家屬說什麼,就臉紅地憋出一句ok,然後就把小菲往前推,說你去溝通,我到後面買包煙!可是,又不是在高考裡考完了英語,就能跟外國人對話!大敵當前,小菲硬著頭皮支支吾吾地用半吊子英語翻來覆去跟那位金髮眼鏡男說了三分鐘,對方認真地聽,然後用閩南腔的普通話說,菲小姐,啊要不我們還是說中文吧。
外國人的生意不好做,都說「番仔番嘀嘟」,意思是他們不懂本國本地人的做事之道。殯葬事,並不是一份尋常職業,沒多少人看得起,也沒多少人願意幹,自然需要有些勞務補償。各個程式,流程瑣碎,拖拉也是難免。有時候一包煙、一條毛巾,姿態放低,讓關節潤滑而已。小菲剛到店裡的時候,油蔥跟她說,她就能懂。但跟外國人說,不用說,也知道他們不能懂。不懂的結果就是事情處處被卡,卡到老外發火,三個虎背熊腰的鬈髮老頭高舉著雙手,也不知要跟誰幹架。有一個大概剛學了些中文,反覆喊一句:「不要找麻煩!」他們沒受過委屈,總覺得每個環節的順利是服務業的理所當然,結果被人暗罵,番仔,連送死也要講效率。油蔥這時候就出來各方安慰,畢竟突然遇到這種事,人就想發火。哪國人都一樣,要理解。
蹦出的這些火星,是早就能預料的。費力不討好的活。
但出面拜託油蔥幫忙的,正是油蔥的新女婿趙保羅。油蔥說當然沒有不接的道理。要接,就幹到底。於是有了這一整天的手忙腳亂兩頭靠北sup/sup,但油蔥勁頭十足,該大聲的時候他威震四方,該說軟話的時候又恰到好處,順便還要把小菲當翻譯器和跑腿指揮,外加安排一條龍其他人幹活,把五六個人使喚出一支軍團的風采。幸好家屬裡那個金髮眼鏡男,也就是男死者的哥哥,在本島生活多年,中文也熟稔,知道做事情該是怎麼回事,與他們配合著打通了各個流程。
這次畢竟是涉及兇殺,過程已經算非常順利。兇手大街上殺完人,根本沒跑,當時就砍了自己一刀想自殺。可終究砍別人夠狠,砍自己下不了重手,兇手沒死。警察訊問他也直接承認,法醫處理好後,公安局開了證明同意處理屍體。油蔥叫小菲去時,已經做好了清洗更衣等前面的流程,就等著對接殯儀館安排告別儀式和火化。女方父母沒出現。小菲主要服務男性死者的父母,幫他們做一些翻譯。兩位高大的老人家頭髮都白了,皮膚紅津津的,一直很冷靜,偶爾還能擠出笑臉。小菲不知道如何安慰,對方似乎也不需要,只能盡力幫他們做好翻譯。各處來了死者的許多朋友們,有些是從歐洲一天一夜飛過來的,倒是沒忍住哭泣,有的從機場打車一路哭過來,哭得司機六神無主。死者父母選擇就地火化,帶著骨灰回國。妙香姑婆說,還是番仔想得開,畢竟人都死了,何必千里運屍多折騰。只是他們還是想據當地禮儀設定靈堂,死者夫婦在本島經營多年,也希望讓他們的朋友員工們來弔唁。
油蔥看到擺放合宜、被鮮花簇擁得恰到好處、蓋棺材的布簾層層花紋都舒展的屍體,他就會露出自豪的表情。這次他尤為滿意,雖然很難說完美。男死者身高超過兩米二,實在沒有適合的棺材,但油蔥指揮著阿彬他們,把男人穿著硬皮鞋的腳拉出來,蹺在棺材邊緣,彷彿是一隻悠閒小舟上熟睡的垂釣者。女人則麻煩一些,嘴完全裂開了,這不是妙香能料理的了。油蔥給她另找了本地最好的化妝師,悉心粘補後塗上厚厚的粉底,讓她的面容沒有顯出疤痕,倒是露出微笑的弧線。修補得很完美,油蔥跟小菲說。但死者母親看見他們的時候還是哭了。
趙保羅和小菲媽媽也在葬禮現場幫忙。斷斷續續地,趙保羅跟小菲講警察的調查結果,時不時拿手帕壓住眼睛。原來兇手也是德國人,是女人的前男友,這十年來一直在尾隨、跟蹤、找尋這個女人,不停地用郵件和別的方式告訴她,我會找到你和你的男人,然後殺死你們。而這女人,從來不敢告訴現在的丈夫,兩個人一路從歐洲到這裡辦廠,但是十年後,還是被找到了。
那時候這夫妻倆正在海邊咖啡街上散步,那兇手動手很乾脆,跟在他們身後,找準機會對著男人心臟的位置就是一刀,直接斃命。畢竟那丈夫很高大,如果搏鬥的話也說不準誰輸誰贏,這兇手肯定早有預演和準備,不然不會那麼準。當時女人跪下來求兇手,可是兇手抬手就對她是一刀,把她的嘴橫著劈開。然後又是連續三刀,插在她的身上,把她殺透了。趙保羅給小菲看了這對夫婦生前的照片,男人一頭金髮,在陽光裡像支火炬,女人沒有笑,懷裡抱著她小小的孩子,那孩子伸手抓著她褐色的頭髮。小菲有了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她是先看見他們的屍體,才慢慢認識他們,不是活的朋友死去了,而是死的朋友,在他人的回憶中慢慢活過來。
小菲到夫妻倆家,幫忙拿葬禮的衣服鞋子時,見到過他們的孩子。才一歲,被菲律賓女傭抱著。這孩子不一會兒就突然暴哭,有人到他身邊,他就出嘴咬人。他爺爺告訴小菲,這孩子性情突然就變了,之前不這樣。本是受寵的無憂孩童,一夜之間,疼他的爸媽就再也不回家了,永遠不回來了。小孩子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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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小菲說是去幫忙,其實也沒做什麼實質性的工作,就是陪死者父母幫他們四處做翻譯。島上真的沒人才了,小菲這麼破的英文竟也有發揮作用的時候。小菲也不知如何安慰,無法挽回的損失又能怎麼安慰呢?油蔥說人在悲傷中,想要把事情想通想透都是沒可能,也沒必要的!旁邊的人,就好好聽他們說。他們不說話,你就說些有的沒的,時不時把他們從苦痛中撈一撈,會了嗎?小菲慌亂點頭,而後便乾脆把德國老夫婦當作遊客,跟他們介紹島上的騎樓、在地小吃,比如土筍凍這種拿海蟲做的食物,反正什麼新奇就說什麼。他們也認真聽著,配合著點頭。無事閒坐時,他們也會跟小菲介紹他們所在的小鎮以及當地的油炸麵包和豬肝做的香腸。
葬禮結束那天,德國一家也入鄉隨俗地辦了紅糟肉喪宴。宴席上人們突然卸下了所有的沉痛和眼淚,開始互相碰杯、綻出笑容,甚至說著俏皮話互相逗樂。中國人的喪宴其實氣氛也和緩,但不至於到這樣,或許葬禮哭完必須笑出來,是他們對自己的要求吧。喪宴有一瞬彷彿是一場商務晚宴,死者的父親,那位長得像聖誕老公公的白鬍須爺爺,很親切地把小菲介紹給他們當地的朋友,告訴她每個人的職位和公司情況,並且在他們的面前盛讚她。小菲沒覺得自己真實地幫到什麼忙,甚至有些奇怪他們隱隱表露出來的感激到底從何而來。或許就在小菲沒注意的時候,她的存在成了兩位老人的柺杖。
夜裡,小菲回地下商場,發現島上的野貓軍團已經越發壯大。油蔥說是最近因為太多大發善心來島上住個一兩天的遊客,接力賽似的餵貓,讓貓變得比常駐民還多。貓叫了好久讓她難以入睡,只好拿起儲備的易拉罐,用力往門外砸,易拉罐的聲音在黑夜裡畫出銀色鋒利的軌跡,到處亂跳。大約怒砸三四個之後,夜貓才全跑光了。但一會兒,又聽到隱約的叫聲從高處一陣陣地降臨,它們去了山頂的廢棄樂園。小菲不懂,為什麼貓叫春不在春天,貓明明是為了招攬情人,偏偏叫得那麼悽慘,跟哭喪似的,還老要打架,殺個你死我活。
喪宴後的早晨,小菲到機場送德國老夫婦,老爺爺跟她說,我和我妻子真的很感謝你的陪伴,我們想送你一份禮物。如果你以後能去歐洲,聖誕節就來我家一起過吧。然後,他們倆轉身離去,帶著幼小的孫子,也帶著裝入罐中的兒子和兒媳飛向天空。
小菲從機場出來,坐上輪船回島上。船上曾經都是她們認識的街坊鄰居,可現在,都是遊客,戴著白色的黃色的旅遊帽,聽拿著旗幟的導遊編故事。導遊說,今天我要帶你們去環球無敵珍寶館,那裡可以看見俄羅斯進口水晶人臉,可以告訴你未來。更別說有南美來的虎臉老姑婆、手腳會發光的越南月娘和刀槍不入的亞馬遜矮仔伯。鎮館之寶是能到處亂跑讓人起死回生的高麗活人參。有時候,小菲也會羨慕這些導遊嘴裡那個世界,好像奇蹟是真的能存在。
那天晚上,小菲媽媽來找她,島外的新家裝修得差不多了,眼見著小菲就要出去讀大學,希望她能去新家一起住。媽媽說趙叔在大島上買了那個房子,靠著海的雙層小屋,地段偏遠,但環境漂亮,裝修都搞好了。
趙保羅這個男人,雖然木訥,卻沒有一次露出兇形惡相,倒是真待媽媽如珠如寶,讓媽媽敢笑敢哭。在今天葬禮的間隙,小菲經常偷瞥他。這是一位願意癱在小菲媽媽肩頭,哀哀哭泣的男人。趙叔和媽今天都穿著素黑的衣衫,相互依偎,一個哭,另一個也忍不住落淚,悲傷如同一人。雖然媽不認識那對德國人,但看到趙叔為摯友難過,她也就難過。他們兩人,如今確實是親密的家人了。以前常與媽媽相擁哭泣的,只有自己。小菲明白自己心裡湧的是恨意、嫉妒,但也為媽媽感到欣慰。
小菲用腳在地上畫了個圈,就當給自己那些莫名的敵意送了葬,她希望媽媽幸福,哪怕他們以後有新的孩子,忘了她,也可以。有趙叔照顧媽媽,小菲就可以放心去上大學,離開這島,用自己的眼睛去遠處看看這個世界。
媽媽又追著問,小菲回去吧,回去嗎?小菲的沉默讓她心慌。小菲仰起臉,答應了搬過去,第二天就把行李從地下商場拖出來,坐船離開住了十八年的小島,讓趙叔開車到了島外的房子。那是一棟薄荷色的兩層小樓,圍牆裡種著金盃藤,發出椰汁奶油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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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蔥和妙香的事情,小菲沒有跟媽媽吐露過一個字。小菲能守秘密,油蔥說她是義薄雲天、忠肝義膽好孫女。而小菲只是覺得,就像是一鍋雞湯,她開始對媽媽有許多秘密,這些秘密像是一顆顆泛起的氣泡,把兩塊原來邊界都靠在一起的浮油慢慢分離。從媽媽與趙叔在一起之後,她就明白了,媽媽並不屬於她。可是媽媽不知要多久才能明白,小菲也會慢慢地不屬於媽媽。
這天下午,趙叔卻偷偷跟小菲說,她媽近來還是知道了油蔥和妙香在一起的事。這島嶼到底是太小了,每個人的祖宗十八代幹了什麼事,沒有不被顯露出來的。流言說原來小妞不是小妞,而是大了油蔥十歲的老妞。就這樣一個傳一個,流言真的會流動,從小島向外蜿蜒,淌進島外惠琴的耳朵裡。油蔥和妙香倒很坦然,並不刻意掩藏,年紀足夠大以後,就被歸為一類人了,別人也不敢當面說什麼。妙香說過,這樣慢慢滲透讓大家都知道,或許才是最好的方法。
隔天一大早,小菲就看見媽媽坐在客廳發呆,好像一晚沒睡的樣子。小菲看向睡眼惺忪做早飯的趙叔,他也是一臉無奈。媽媽看見小菲就說,走,今天去小島上找油蔥。然後一路上,媽媽都是沉默的,背一個碩大的包。小菲想起德國夫妻的葬禮,怕媽媽從包裡掏出一把西瓜刀什麼的,也很緊張,不敢說話。
下了船,小菲不想直接去地下商場,就扶著媽媽先一起沿著石路往上走,很久沒去山頂廢棄的園子看過了。她是第一次注意到,被磚頭封住的大門兩側,各有一位巴掌大的小天使。孩童的身體、展開的翅膀,都雕刻精細,但頭都被齊齊砸斷。小菲和媽媽從門邊的破洞鑽進去,在園子裡瞎逛。這裡堆積了許多建築垃圾,土頭上面鋼筋纏成一團,像是海里的褐色藻類。
小菲突然開口跟媽媽惠琴說,這幾次去給油蔥幫忙,她定睛凝神觀察過,陌生人、相熟的人、中國人、外國人,死去的人就像一截斷裂開的枯木,色澤會變得晦暗。靈魂離開他們了,內裡就不再有生命流動。死,是一種從裡到外,從內心到外皮的死。小菲說,那時候她就想到,媽會死,爸會死,油蔥妙香還有趙叔也會死。自己也會死。那如果各人活的時間都有限,就不要互相限制太多。
惠琴盯著小菲看,眼神疑惑陌生,過一會兒卻露出清亮的笑。你是在為油蔥說話哦?
小菲說,還有妙香姑婆。外婆已經去世多年了,阿公再找也是正常。
惠琴把包放下。
不會是現在就要掏出西瓜刀吧。小菲想。
惠琴掏出了兩隻鍋子,是她和趙叔現在做外貿最搶手的不粘鍋。惠琴一隻手舉一隻鍋子,陽光照得它們光燦燦的,晃眼。小菲,你媽我是來送鍋的好嗎?
好,好啦……小菲連忙點頭,攙著媽媽一路走到了地下商場。
油蔥見到她倆來,心虛地縮著腰,等惠琴遞給他兩隻鍋,才舒了一口氣似的又得意地挺直了背。妙香把四季豆塞進惠琴手裡,讓她幫忙去絲,又遞給小菲一袋狗兒蝦讓她幫忙剝殼。妙香說,今天人多,咱們來吃春捲!
島上的春捲要用高麗菜絲、胡蘿蔔絲、四季豆絲、筍絲、三層肉和狗兒蝦燉成一鍋,然後搭配虎苔、炒雞蛋、甜辣醬、貢糖粉等數種料,用一張透明的薄餅皮,摺疊著包在一起。咬下去可以吃到蔬菜和肉脂都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小菲大口吃著,發覺很多東西燉一燉,混一混,也就嚥下去了,還很好吃,發出一種互相配搭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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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績出來時,小菲手抖得滑鼠都拿不住。數字跳出來,沒奇蹟,考得並不好。小菲想去的學校和專業都選不上。惠琴沒說什麼,但那個期望的大壩垮塌了,小菲可以感覺到媽媽心裡的洪水氾濫。趙叔卻叫她們別慌,提議給小菲安排出國。
好啊,出就出,小菲一口答應。她知道媽媽是要強的,自己沒考到好大學,那就去國外,總歸更好聽些吧?而且她也感覺,自己像一顆媽媽結出來的果子,在她的枝椏上吸吮了多年的汁液,如今果實膨起,也該落地了。她想乘著飛鳥,變成一顆飛到遠處的果子。
可是哪裡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