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一天,她能下樓了。我們一起在沿海的小路走,能看見遠處燈光晦暗的島。突然浪變得很大,天上也落雨,我倆衣服都淋溼了,走路時用力靠在一起,才覺得暖一些。她鼻音濃重,聊到她的兒時回憶。她在離我們很遠的島嶼長大。
她小時,在海邊撿到過一個比她還小的孩子。後來,有個斗笠遮住面龐的漁人父親來接那孩子。暴雨中行船來到她身邊,一把抱住那孩子,可又忍不住結結實實往他屁股來了一下,怎麼走得那麼遠,回得那麼晚。孩子納入船艙,伸出小小的手向她招搖。那面容難辨的父親,像冥海船伕,向她莊重地點頭,然後搖著手中的兩隻槳,漸行漸遠,直到海已經翻騰成一片白水,直連灰白的天。瞬間,壓住全部天空的雲層融化開,如同煙霧一般向四處彌散。那時候,她就知道,大雨將止。不屬於她的孩子,被他的父帶走,越來越遠。就在那一刻,水中有白海豚躍跳。她一直記得兒時那個畫面,不知為何就是忘不掉,似乎有些資訊還沒傳達。
而我,也跟她說起一些平常不跟人講的話。比如我少年時,怎麼在庭園的人工湖裡發現我的阿母。我沒有想明白,她究竟是如何下決心要走那條通往水底的路,她怎捨得拋下我一人。就在那天,阿母吃酒醉,還笑盈盈地跟我說,妙香,有了你,阿母今生沒遺憾。我生氣她吃酒,就沒說話。我沒說阿母我歡喜跟著你,有你我安心。她就這樣死了,使我害怕不僅在此生,在永生,都會跟她永遠分離。阿母的笑臉,就是死亡的容面。她撈出來以後,樣子跟睡了一樣。我守在她身邊,一直到別人把我拔起,扔到一邊。我說不清,一個人的路,是註定的,還是不停變化的。說完我有些後悔,怎說了這些。
寶如眼神發沉,我知道她進到記憶裡去了。我們都沉默。鴿子的影子在桌角旋了好幾圈,寶如才開口,說她知道我當過語文老師,本來很怕我會跟其他人一樣,忙著教導她各種建議,還年輕,再生幾個,別跟丈夫吵架,大家都不容易,或者是,讓爸媽來陪你什麼的。可我什麼都沒說,只說了自己的經歷。
她說話的時候,我大多時間只是聽著,有時也會發呆,年老就是如此。特別是吃飽以後,很困,坐著睡過去,醒過來,她還在說。在她家時,就任她說,我自己跑去廚房裡做飯。我想,別的辦法沒有,就是吃和講,吃和講,好像一隻小船的兩支槳,把人從茫茫冥海的邊緣劃到人世的岸上。她丈夫回來過一次,把家裡的紙箱都搬走了,說再收拾一下那邊的房子就差不多了。
漸漸地,也能在菜市場看見寶如,她說老是讓我帶菜來吃不好意思,也去買些肉給我做丸子。她家中開始有了水果,桌子上擺著撕開皮的蘆柑,或是切成金色星星的楊桃。有一次她還做了很厚工的五香卷。開始在乎體面和公平,我想她是好些了。我為她高興,也開始有些失落。
我開始自覺與寶如保持恰當的距離,她不找我,我也不主動打擾。
吃到這個年紀,我發現扶人走一段難走的路,要準備好路走完後對方會盡力避開你,因為你見證了那段不堪的日子。不要期待有什麼感謝,更多是疏遠。對方畢竟好起來了,這才是重點。但我的心還多少有些不安,寶如仍不肯讓骨灰盒安葬,事情沒有真的完。
除夕前一天晚上,事情太多了,我還在店裡忙,電視裡那個戴眼鏡的主持人,為數不多的頭髮跟海風瘋狂纏鬥。他正站在海邊,播報著一具鯨屍今天清晨在海邊擱淺,好像已經死了幾天。現場的人看起來都很慌亂,畢竟我們這片海,從來不在鯨魚活動的路線中,數百年來沒出現過鯨魚,死的活的都沒有過。電話突然響了,是寶如,說同意把骨灰盒交給我,封入墓穴裡。空氣裡水分溼濃,我抓了把傘,就出門去找她。
說好了等我,我去找她的時候,後門大開著,她家的小音箱在播《我心靈得安寧》,可走上二樓喊她,卻沒人應。我按著心口,走進去,屋裡一個人也沒有。她房裡的老浴缸,水一個勁往外漫,水龍頭還開著。我把水關了。心想,不好。不好。舉目四望,去哪兒找人?窗簾這時候被風托起,輕輕打了我後腦勺一下。我看過去,窗外那片海灘上有許多人。我看不清,就怕出什麼事,就下樓往沙灘趕。
到了沙灘,撥開人群,沙灘躺著那隻鯨魚,看起來像是幼鯨。鯨魚身邊竟是寶如。她拿來家中浸溼的床單、浴巾搭在鯨魚身上,天空中開始有微雨,寶如揮動手裡的毛巾,不容空中的海鳥落在它身上,有幾隻野狗試圖靠近,也被她趕走。
一邊揮,寶如還一邊大聲地猛打電話,怪對方怎麼不派人來。有穿著制服的人,走到她身邊勸,大姐,這鯨魚已經死了,別忙了。
沒死。
死了,屍體衝上岸之前就已經死了好幾天了。漁港的人都來看過,你就別來亂了。
沒死。
哎喲都快過年了,大姐你別再鬧了。
沒死,要有信心。寶如轉過頭不理他。
在電視裡,我看過介紹。抹香鯨雖然巨大,可幼仔還是難逃虎鯨的攻擊。敵人來襲,所有成年鯨會把孩子團團圍住,用肉身築成堡壘。可是,再嚴密的陣型也有縫隙,滑溜溜的、殘酷的虎鯨就鑽進去撕咬柔軟的幼鯨。有的母鯨依然會銜著孩子的屍體,在海底潛游,不知要到什麼樣的時刻,才會鬆口。
寶如看到我,說妙香姨,快叫你店裡的人都來幫忙啊,把這鯨魚推回海里。我聞鯨魚身上那味道,知道肯定是死了。但看到寶如不遺餘力,又是披浴巾,又是拿著塑膠桶瘋狂潑水,我感覺她身上憋了那麼久的這股力氣,總歸要發出來,發出來,日子就能過下去。我沒攔她。
過半小時,又有更多人來,消防、公安、海港的都來了,判斷鯨魚已死,但不知道應該誰來負責。最後商定用車先拖去處理。
都閃開!寶如大叫,開始發瘋一樣拼命推,要把這鯨魚推進海里,好像把它推回去,就能跟海洋一命換一命似的。有人上去拉她,一使勁,她摔到沙灘上。大家認出來,這是寶如魚丸店老闆娘,又趕緊扶她起來。她一聲不吭,繼續衝上去推。有人跟我說,妙香姨,你去勸勸吧,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怎麼勸?就像離岸流一樣,表面上海浪往岸上推,可是下方卻伸出千百隻手,把你往海里拉。這就是這個女人每天過的日子。徹頭徹尾浸泡在痛苦裡的,是寶如一家。到底不是貼身悲劇,就算在葬禮上人們會忍不住哭泣,但離開了就放下了,晚上都能安然入睡。而寶如一家,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無法彌補的損失,生命有一塊被切除了,此生不會再補上。所以眼前這個女人有使不完的勁,因為她有使不完的悔。我想了很多,身子卻沒動。
正僵持著,人群突然裂開縫隙,走出寶如的丈夫志堅。他腳步猶疑地蹭過來,然後一把抱住寶如,輕拍她的背,說,好了,好了寶如。我也走上去,把寶如發紅的指頭抓在手裡,像捏著十隻幼魚仔。
有冰冷的顆粒擊打頭殼。
我抬頭,天空中所有的雲急速奔來,大雨將至。
瞬間,天空中的發光體都被遮蔽,整座島嶼被夜燻黑。有輛黃色的小型工程車,亮著零星的燈,緩慢地開過來。島上不允許機動車和腳踏車的存在,去哪裡都要走路,唯一允許的這輛車,也只有緊急時能用。
寶如被我們拉開,人們手忙腳亂地把鯨的屍體架到車上。這車跟鯨魚比起來,還是太小了些,後面還加了一輛板車,汽車加人力推,才勉勉強強移動著。剛放上車,那鯨魚竟越看越怪,極速鼓脹起來,彷彿一顆巨大的氣球,將要升空而起。
膨!
突然間,一股巨大的聲響震動四方。眼前一片血紅。
接著,是一股濃烈的惡臭。就算過了一個禮拜,我仍然會說,那沙灘的氣味依然好似死者集會。十年來,我處理過幾個死了很久才被發現、身體流出湯汁的人。但把他們全召喚過來,也沒有這隻鯨臭。
天空下起了鮮紅血雨,寶如的頭面都被血澆透了。沙灘和路面都被染紅了,白煙從車上的鯨魚那裡湧過來。那隻鯨魚竟然爆炸了,震開了它身上的繩索。
我眼前一黑,溼黏與死的氣味覆蓋了我。用手一撥,是鯨的內臟碎塊亂飛。此時志堅頭上停著一塊肝臟,臭得他滿臉扭曲,直翻白眼。寶如,伸出手要幫他清理,卻在血與臭氣中笑起來,難以自抑地笑。或許這個爆炸來得正是時候,肝臟來得正是時候。
大風此刻突然降臨,空氣跟煮沸了一樣,所有的葉子和灰塵都在上下翻飛。死蔭幽暗的黑天,燃炸紫色的閃電,崩出金色的裂紋。在極高之地,天空如同一枚精心裝飾過的奧秘。黑夜開始變得如白晝發亮。
站在沙灘上,背後是海街。商業街上的魚丸店,二樓有寶如空蕩蕩的家。寶如魚丸店後面,是奶油蛋糕一樣的雙層建築,然後是一棟棟不超過三層樓的房子開始連綿。雨瞬間變大,淋溼近處的島,也淋溼遠處的島。
雨水從零星幾滴變成了壓迫的整體,從雲朵淋漓而下,貫通大海。海面被雨戳出千瘡百孔,又毫不費力地自動痊癒。天地都是水,現在的水和過去的水,連成一片完整的水域,在風中搖曳。海被雨綿密攪動,翻湧起雲霧。
暴雨猛灌之下,小車不堪重負,開始傾斜。
鯨,從車上滑落。
眾人驚呼。車下,雨水沁溼的沿海石頭路,又被血液和黏漿淋漓得滑溜溜。鯨被道路上的水流衝著,向海岸緩緩而去,滑出一條血路。它平靜地順著流水,彷彿在鮮血的道路上得了復活。血路跨過沙灘,綿延到海里,此時,有白色的海豚躍出海洋,一面面旋轉的白色旗幔。有人喊,快看,十年不見的白海豚回來了。白色的精靈們在海中浮動著,踴躍著。
此時的寶如,身體中突然裂變出鋒利嘹亮的哭聲,閃電般耀眼,連黑夜也無法遮蔽她。志堅揉著她的肩,悲哀,哭號,恰恰說明過去的事已經過去。我突然想起寶如說過的那段關於漁夫的兒時記憶,或許那畫面早已將過去之事與未來之事完全透露給了她,可直到如今,才顯現出可辨的面貌。而我也藉由寶如,瞥見那張臉。
相距她那時遇見冥海漁夫,已是多年,雨卻大約是一模一樣。雨在空中被風吹著,像是半透明的巨型遊魂在旅行。他們搖擺,如垂掛的波浪,撞在一起,成為大群,於是整個世間就白茫一片。黑沉沉的島嶼顯得凝滯,被輕盈的白色水汽隨意踏在腳下。
暴雨中,寶如滿臉的血汙被洗刷殆盡,眼睛開始流露出柔軟的絲線。她的目光穿透人群,緊緊盯著那隻墨黑的囚徒。它終於在透明的雨裡,掙開了綁鎖,藉由血,向著大海的方向泅潛。
志堅在一旁抹開了臉,準備溼漉漉地擁抱寶如。而她,突然閉上眼,嘴裡輕輕呢喃。去吧。
去吧。去吧,天地間無阻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