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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說自己生是漁民人,死了也要扔海里。
她不知道,現在骨灰罈想入海,沒那麼簡單,要統一調配船隻,在規定時間規定海域才能海葬。人家說了,啊不然海水浴場是給活人還是死人游泳?不然漁船出海撈活魚還是撈死人?
哥哥大炳說,幹,管那麼多,阿母要在爸紀念日這天入海,就這天。要扔在小時候打魚的地方,我們就給她做到。有些人沒種就別去。
明明只有弟弟阿彬還保留一隻小舢板。阿彬說就你不顧不管,大炳你這死肥豬,光出一張嘴,早就不是漁民人了,還不是都靠我。
阿母不在了,大炳和阿彬這兄弟倆多年不見,一見面就吵架。哪怕閉了嘴,內心也在互相干譙。只是無法幹對方祖宗十八代,因為是同一套祖宗。親兄弟,恨得更深。阿母死前最不放心的就是這個,所以千交代萬交代,兩個人相體諒,一起好好給她放海里。
結果偷偷摸摸出海沒一陣,兄弟倆就開始相打。
一開頭是大炳先出拳的,他塊頭大:「像你這款,我一齣手就多費一副棺材!」阿彬體格精壯,人家都說他是「鐵骨生,龍骨硬」。大炳出拳打他,結果手更痛。兩拳後,阿彬反擊。大炳只能蹲著捱揍。肉乎乎的大圓臉被按在木頭船板上,全身脂肪幾乎被打碎。
「免打了!」大炳求饒,從船頭爬到船尾。爸說過,船頭打架,人爬到船尾就算認輸,就不能繼續打。再打,就要走衰。可是阿彬竟然不管,估計他已經一衰到底,百無禁忌。
「沒空跟你答牙!」阿彬沒有放過大炳的意思,哪怕大炳龜縮在船尾。過了這麼多年,爸欠下的錢,可都是他和阿母一點、一點給還上的,他照顧媽到百年,臨了大炳倒是最後一刻的床前孝子,阿母的房子還大剌剌要分走一半。幹!
大炳說自己走是走,每月給阿母寄錢從沒斷,不然怎可能那麼快還上錢,還換房子?可是誰知道啊?大炳說的話有哪句能信?阿母死了,你倒是在這裡給我裝老闆派頭!兩個人加起來一百歲了,但打人的阿彬嘴巴癟著,委屈得像個少年。大炳砰砰砰一拳拳忍受著,無力招架。
「別擱打了!死老猴,好好跟你解釋,你還不聽!」大炳試圖站起來。打是打輸了,但阿彬永遠是殺人犯,害人精!大炳站起來的瞬間,腳底一滑。撲通,他歪進海里。大炳太重,船太輕,被他這麼一撲騰,就傾斜倒扣過來。骨灰罈「咚」一聲入水。阿彬反應不及,也掉進水裡。
那一瞬,大炳在哀爸叫母,而阿彬感到一陣暗黑。再睜眼,阿彬已在海中,手腳自覺地推著水。他四顧,大炳和船已不見。沒良心的歹人,肯定又是不管不顧地走了。
正是退潮時陣,浪不停推,天上的雲安靜。不知何時,海面突然起霧,那種濃密的奶白霧氣。剛才阿彬光顧著跟大炳打架,都沒注意到周圍的風變得又溼又冷。阿彬想向岸遊,卻根本不知道岸在哪。空氣中有一種鐵質和油混雜的氣息,不如海浪的氣味那般自然,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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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突然劇烈起來,有一瞬,弟弟阿彬覺得是在雪山裡穿行,一層層厚雪塗抹的山巔在眼前抖動。突然,身後有一股溫暖的浪,好似阿母已融進水裡,伸出女人的軟手,輕推阿彬的肩膀。他回頭,看見霧氣中過來一艘船。
阿彬大聲呼救,船上卻無動靜。定睛一看,那船穿過霧氣越靠越近,船頭是個圓胖的橘色獅頭,眼睛是兩丸翠綠的亮球,有神地盯著阿彬,獅子下巴還有綿延的紅須,在水裡扭動。船上全無彩繪,似乎還未完工。船中央是兩片白帆,寫著「一帆風順」和「合境平安」,船兩側插滿桃紅的三角旗。
阿彬一眼認出,那是「王船」。
可這裡怎麼會有王船?而且這王船模樣有些怪。他開始感到頭暈,手臂生疼。幹,不管了。來不及多想,他怕自己在水裡要抽筋,趕緊往王船上爬。
好不容易爬上去,阿彬下腳的時候被竹籤子扎得腳疼——船上插著密密麻麻的紙人,個個外形完好,用竹籤固定著。但有不少被水沖掉了五官。帽子、頭髮,金的領子、銀的頭飾,男的手上抓著微小的發亮的刀兵,女的輕輕舉著纖細的花。這就是船上所有的乘客,除此之外沒有了。
這事奇怪。
討海人都會唱那首歌:「天黑黑要落雨,海王船要出島。阿爸出海去討魚,阿母燒船送王船。一送金銀和財寶,二送糧草擺酒席,三送神明去護保。」古時候王船還會推入海里,現今都直接在海邊燒掉。每隔三年,漁村都在漲潮最滿之時,在儀式的最高點一舉焚燒精心準備的王船。慶典就在明天,阿彬早不參加送王船了,可時間是絕不會記錯的。更何況,這船沒放祭品,不像是已經辦過儀式的樣子。莫不是那突然起的怪風,海潮拍進停船的地方,把這船直接放到了海上?
船沒槳,本來王船受造,就不為航行。唉,王船。阿母總愛在漁村工棚裡繪船,債還清了也扔不下這門手藝。阿彬不肯阿母老來辛苦,總不讓她去勞碌這個。阿母也乖乖聽話,說是改成每天出去跟姐妹們話仙sup/sup。誰知清閒日子沒過多久,阿母就一病不起。
霧氣愈重,凝結成一顆精密堅硬的珍珠,把阿彬封在裡面,連太陽和月亮也都滅沒了。阿彬突然想起昨天在夢裡見到的那粒水晶珠,裡面大雪瀰漫,一隻滿載的船停在海中心,動彈不得。
正想著,風突然有了肌肉,爆發出力量,推船行進。阿彬趴在獅子船頭,突然看見遠處竟有個灰色島嶼,散發點點光芒。他高興地叫起來,可當船漂過去的時候,他才發現光亮早已熄滅,那裡什麼都沒有。唉,海市蜃樓。
阿彬坐在船頭。
霧氣帶著股焚屍爐的味道。天空蒼白,世界是泡影。骨灰樣濃密的霧,從海潮頂端生長出來。此時此刻,隱約的脆弱風聲,海水貼著船身黏濁的聲音,海浪的泡沫和低垂的雲朵互相研磨,混雜成一種綿密的吟唱聲。阿彬發現自己也開始哼著相似的調子,這些聲音就這樣無知無覺中進入了他的身體。那更像是在萬籟俱寂之時,耳朵會聽見的一切受造之物的嘆息。唉。唉。
眼前的這些,讓他懷疑,難道自己進了地獄?不,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確定。初冬季節,阿彬竟然感覺到炎熱和乾渴。他試著撲通跳入海里,可是不管如何往下跳,他都會跳回船上,腳被紙人的竹籤插痛,最終還是踩斷了一個紙人的頭。好像世界就由連綿無窮盡的船隻組成,垂直接續著,沒完沒了的地獄。
他跳了又跳,跳了又跳。他朝大海吐口水、撒尿,大海全都接納,可就是不接受他本人。
他試了一陣,精疲力竭,在寂靜中戰慄。恐懼消減之後,他又感到憤怒。我口渴了,給我水喝!我餓了,給我東西吃!他終於忍不住大吼著,像一位債主。可是船似乎停泊在霧氣的中心,他哪裡也去不了。他有個預感,有人會來。通常有了這樣的感覺後,就能等來點什麼。
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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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大炳發現,即使在海里,他也能順暢呼吸,不覺海水嗆人。身體被海抱著,溫暖、舒服。太陽在頭頂,如同層疊搖擺的光耀葵花,不害物,不傷人。
他試圖朝太陽上浮,靠近水面的那刻,用力一蹬,想躍出海洋——但躍出之後,自己一頭扎進的,還是海洋。他試了好幾次,彷彿兩片同樣的海互相接壤,中間是一片薄薄的夾心海面。他,永遠在海里。
他忽然想起弟弟阿彬,阿彬在哪裡?自己呢,又在哪裡?
再抬頭,已入夜。一群沉默的黑影遊蕩過來。他細辨,是游泳者的影子。隨後又有一片巨大的黑色毯狀活物,呼一聲從身邊滑過,像一片薄的燒仙草。大概是輪船的影,滑溜溜的,抓也抓不住。大炳想到,泳者和船上岸之後,他們水裡的影子就被割斷了,一片一片沉降下來,到海的根基處碎散開來,因此海就泛出微微的暗影。他自己也是,失去了依附,在海里下沉。
很快,隔著海,大炳辨認出那枚月亮也在迅速下沉,比以往的速度快了很多。霜色的月亮,漸次融在海里,滲出發光的油膏,在海里稀釋,拖出鬆鬆垮垮的長條。大炳伸舌頭舔了一下,嗯,西番蓮的清甜。這時突然有一枚極速墜落的黑影,從他眼前落下。他看見那形影,感覺自己像只鑼被敲中,震得難以動彈,大腦依舊空白。
他冷靜下來,開始聽見怦咚,怦咚,怦咚。難道大海也有心臟?
聲音好像是從一旋一旋的螺貝殼群那裡傳來,類似於行進的鼓點,催促他往深處裡鑽。他死命抓住一隻額上有發光體的魚,才看清楚深處的黑洞。他的面前,大約有一千扇形態各異的門,褐色雕花的古早鐵門、木頭鬆軟如紙的雪色木門、刻著葡萄蘋果浮雕的石頭門……他仔細地一扇扇走過去,有些還需要轉動門把手,開啟,又關上。走了一會兒他想,人真奇怪,只要有門,就想穿過,即使是在沒有牆的海底。
他穿過門的長廊,眼前彷彿是海底的失物招領處,或者是神靈巨大的倉庫,端坐在海的半明半暗處。大炳突然有種感覺,這海里有人要見他。
他看見一艘艘從高往低整齊排列的沉船。尋找蓬萊的船。運輸瓷器去歐洲的船。有發動機的鐵皮船。漁民的漁船。各式各樣的船,無窮盡。深處還有許多王船。他想起島嶼多年前,王船都是「遊地河」,放到海上,隨它漂去哪裡,許多王船漂到臺灣,那邊人就會在船靠岸處建座廟。但更多的,就這樣被海吞下。到了如今,王船都是直接在海邊燒掉,化作菸灰,不再歸入海底。想來,明天就是送王船的日子。
再往下,還是連綿不絕、豎著交疊的一摞船,直通海幽暗的根基。
大炳鑽進最近處的黑船,它外表結滿細密的貝殼,還有些巨大的珊瑚向四面八方伸手腳。大炳從窗戶探頭,感覺自己站在一座摩天大樓的頂端。一艘船,兩艘船,三艘船下面是無盡的船。按理說,有沉船,就該有其他沉沒的人。自己這麼順暢在底下溜來溜去,怎麼一個人影或者鬼影也沒有呢。難怪說,死就是隔絕。
感覺累。想回家,眯眼想睡,卻睡不著。
啊怎麼死人也會失眠?還是說永不睡覺?
他試著老辦法,一粒珠,兩粒珠,三粒珠……沒用。憤恨睜眼,一粒珠,兩粒珠,三粒珠……奇怪,眼前緩緩漂來的是一顆一顆巨大的白色氣球,怎麼那麼眼熟。他伸手抓住一顆,捏破,裡面是一隻香皂和一張傳單。這不就是,海漂氣球嗎?
大炳突然想起自己少年時練習喊的口號。繳槍不殺!繳槍不殺!大炳小時候,全班人下課後會去海沙坡「打魚」。當時臺灣方面源源不斷地從海的那端,順著潮水放來一顆顆枕頭大的海漂氣球,或是亮晶晶的瓶子,隨著海浪起伏閃耀。說不定還有什麼壞人一起漂過來。拿到海漂球,開啟後,裡面有罐頭、餅乾、糖果,甚至更貴的有手錶什麼的,夾帶著反動傳單。他們的任務就是收集這些物資,然後全數上交,免得讓心懷不軌的人撿了去。
怎麼在海的府庫裡,三十五年前的物件還在漂?他辨認著,海漂氣球帶著許多玻璃色的內膽,如同一隻只慢悠悠的活物,集結成氣球群,慢慢行進。間或,有大魚鑽進氣球群,開啟發光的下巴,想咬,圓溜溜的球體便靈活閃開。
大炳很想吃顆糖,過期的也行。死者沒味覺吧。如果吃到甜味,是不是就會醒來?他毅然衝進氣球群裡,想要捕捉有糖的氣球,可一股痛苦的水泉從腦裡往外湧,他視線模糊了。氣球。是禮物。我沒拿。拿了。小偷。女特務。夕陽。跳啊。急速下墜的身影。還有弟弟阿彬憤怒的喊叫。一個個詞語碎裂地從內裡迸發,大炳感到眩暈,被氣球和水流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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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霧氣裂開處,海中有白球。
瘦子阿彬所在的船,幾乎是悄無聲息地平滑移動過去,穩穩靠在那些白球旁邊。海市蜃樓已經開夠了玩笑,一開始阿彬都懶得去摸、去看、去判斷這數百顆兀然出現的白球是不是真的。可他實在太渴了。阿彬盯著海面,知道再渴再焦灼,他也不能喝海水。那一顆顆白球,如同滾圓的明澈露珠,實在誘人,讓他願意再失望一次。他用錨鉤起一顆球,竟是真的。裡面一罐糖水蜜桃,絲絲縷縷的甜,吃喝完,滿嘴留著清爽氣息。
那種滋味,令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夏日,有個女孩給他準備好木瓜,甜津津、幼綿綿。她教他用發光的鐵勺輕刮過去,就像軟滑的冰淇淋。一勺勺吃著。到底是岸上的女孩,會那麼小心地吃一片木瓜。遇見她之前,阿彬只會埋頭啃食,一次嗑掉半顆。
他也曾蹲在礁石背後,偷看她裸身游泳。女孩有珠貝一樣細小潔淨的指甲,木瓜一樣飽脹的乳房,還有發汗之後那一圓光亮的屁股。他只敢偷看,在學校裡卻不敢多說一句話。討海人跟岸上人是永不可能的,討海人連鞋都沒有。
想到這兒,他突然一驚,拿出那白球和罐頭細看。海中這些白球,正是他少年時看過的。那時候,臺灣會把傳單和各種物資塞在這白球裡。他頭毛有點豎起來,這船,這白球,是那女孩來討公道了嗎?
若不是因為這個,那女孩也不會死。
但這事情歸根結底,還是怪大炳啊!怎麼所有人都愛冤枉我?
「我只是想給你歡喜!我有什麼錯!」阿彬對著海大聲叫著,把手裡的白球和空罐頭用力甩向海面。
少年時,阿彬常常拿起地上斷裂的木棉樹枝或是鳳凰木豆莢,用力地擲向那個女孩。可是她連頭都不回,連那頭綿密的髮絲都不抖動一下。只有在意外的時候(真的是意外,他只想擊打她的影子、她踩踏過的路面),偶爾擊中了她的腳跟,她會回過頭來,蹙眉望向他。而他現在還是這樣,手裡有什麼,就向她投擲,心裡卻期盼著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她,她是光輝的,消融一切傷害。可誰會想到,是她,最終在光輝之中消融了。
她是驕傲的。她總是挺著胸脯從他們面前走過。那個年代每個人都穿得差不多,可她的衣服特別貼合身體。夏天的時候她會折下冷玉一樣的茉莉花,插在濃黑的捲髮裡,常被老師一巴掌打落,說沒事戴白花,假鬼假怪。她不反抗,打落也不撿,總有人悄悄撿起來夾進書裡。不管是圍著她,或假裝無視她的憨男孩,都看不見她笑臉。
冷靜下來以後,阿彬想,不對,若來尋仇,又何必讓自己吃喝得飽。
天空不見日月,他只能呆呆地看著海上白球出現、消失。來走,來走,來走,來走。長久地綿延地盯著,耳中口中又不自覺地響起吟唱聲。日光一動不動。阿彬覺察這變化,知道這白球出現、消失,一個週期就算一日。有了白球為尺,阿彬終於能讓無聊的虛空多一點刻度。白球出現,白球消失。一天來了,一天過去。他過去以為自己擁有時間,現在才明白時間是贈予,擁有的東西,自己可以任意處置,但被贈予的,只能一日一日感激。
沒有夜晚,沒有早晨,這是第三天。
胖子大炳呢?過了許久,阿彬這才顧得想起大炳。太安靜了,他忍不住想,時間還存不存在。他需要另一個人作為尺度。然後他緩慢地想起,是他模糊的記憶故意忘記了,在落水的最後一刻,大炳用力把他推出水面。記憶是自愛自憐的,會幫自己做遮掩。
死胖子不是真的死了吧。在無邊際也無出路的海面,一人一船對立著,阿彬形單影隻。他想對影子說話,對船桅說話,卻突然對著海高喊:「大炳!大炳!大炳!」可惜毫無回應,連回聲都無。聲音被包裹,被吞沒。多年來,他是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叫這名字。
過去,他無法不恨他。爸偏他。女孩偏他。臨了,阿母也偏他。可最後一刻,大炳托起了他,死胖子到底跟多年前不同了。
如果那女孩的死,真的怪大炳。那反過來,爸的死呢,是不是該怪自己?阿彬真的不敢回想那一天。
此時,阿彬竟開始感覺暈船,他起身放下船帆。天空上少量灰雲互相纏繞著,像包裹好的棄兒。他站在船尾,海,就是隻瀕死顫動的藍色大貓。這艘王船,不過是大貓身上的一隻跳蚤,隨時可以被按進皮毛裡,死去,毫不可惜。
阿彬看見自己那團萎縮的影,在海面上被浪撥弄,有一隻通體發紅的鰻魚,穿過影子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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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有人呼喚,胖子大炳用盡全力定住身體,卻發現已漂到深處的深處。
怎麼海中也下雪?他抬頭,是一隻巨大的佈滿了圓點的章魚,八隻軟足遮天蔽日,一邊行走,純白的圓點紛紛掉落下來,像是一場紛紛揚揚的雪。
他環顧四周,千萬微塵般的粉末,正孕育出一具具人的形態,閃耀微光,就像是屍體的牧場。水裡總蘊藏著很多東西,適當時才傾吐出來。之前,有過被分屍的死者,手臂漂去了臺灣,後來被漁民撿到、歸還、破案,還原一個整體再焚燒。但很多時候,死者並沒有浮出水面,他們消失了。原來,他們是以這樣的形態居住在深海里,帶著一臉抱歉的微笑。他們被重新凝聚、泡發,在水中等候著重生。
大炳向深處走,那裡停著一隻巨大的獅頭王船,周圍滿是血紅的鬍鬚,被浸泡在水裡的星宿幽幽照亮,仔細辨認,是正在旋轉的發光魚群。大炳靠近,船上滿載著開開合合的蚌殼。他窺見蚌殼裡裝著完好的人體,許多面容讓他感覺似曾相識。一瞬間他有種感覺,難道這片水域為他量身裁定,難道這數百具身體與自己有著隱秘的聯絡?他又聽見心臟的細聲,循著聲音而去,他看見那隻傳來心聲的蚌殼裡裝著個女孩,身上裹白衣,雙臂自然地隨著水流上下襬動,頭髮活物般蔓延生長。大炳想起女兒,滋生出類似父親的憐愛,他湊近,才發現女孩睜著眼睛。雖然如此,女孩卻像木偶般一動不動,像在做一場白日夢。被那雙眼睛再度看見,大炳感覺腦子進了水,潮溼了一大片。
他記得這雙眼睛。大炳給小時候的女兒念過《水孩子》的故事,那時他總覺得畫冊裡的女孩有雙熟悉的眼,下垂的長眼睛。常常入夢的夢魘也一樣,不論是怎樣的形態,面容上除了眼睛空無一物,提醒他,多年前那個女孩好像就是這樣看了他一眼,而他,動都不能動,被噩夢啃噬。這幾十年,他沒有睡過一次舒爽的覺。
他忍不住用力開啟蚌殼,想釋放女孩出來。可就在那一刻,女孩動了,靈巧地鑽出來迅速遊走了。大炳情急之下抓住了身邊那隻通體血紅的鰻魚,像根滑溜溜的棍子,向那女孩擲去,也不管鰻魚一向兇猛異常的名號。管他是死是夢,反正肯定傷不到她,至少能讓她回頭看。女孩頭都沒回,她的手只是一掃,一股巨大的水流就讓鰻魚和大炳滾出了船。
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浮到手邊,抓過來一看是隻無頭魚屍。身邊魚群在頃刻間散去,重回寂靜。身後有一顆柔軟的氣泡,像頭顱一樣大,晃晃悠悠地靠過來,在他腰間碎裂。咕嘟。突然,萬花筒一樣的白沫氣泡,碎裂的海草和塑膠垃圾,從下方旋轉著向他急速噴湧而來,他一下被裹著頭重腳輕地顛倒過來。
轟隆的巨響中,他用力睜開眼睛。
那艘死者的王船,竟變成一隻活著的獅頭怪魚。無數紅須。無數只張開的臂膀。無數指甲延伸。漩渦的中心許多熒光閃閃的翠綠眼睛。他看不清,海中心的百臂怪魚長了幾顆獅子腦袋,怎麼每顆腦袋都用不一樣的聲音,在對他說話。有的在吼叫,有的在呻吟,有的溫柔感人,有的好像在哭,有的甜膩誘惑。他不能動彈,四肢被這些噴射而出的,海葵一樣的密匝匝的手臂牢牢抓住。又是那老朋友,常常造訪的夢魘嗎?還是說,自己已經掛了?活該就近直接下海里的地獄?他掙扎不動的時候,發現自己聽清了海中怪魚的每一個聲音。魚的頭顱在模仿著他曾經的心聲。所有詭詐的、嫉妒的、苦毒的、怯懦的聲音。每一個聲音擁有一個頭顱,每一個頭顱綻放出花朵一樣的手臂,病毒一般旋轉複製。無數的人頭,無數的浪。他無力抵抗,自己該死。
他在巨魚手裡。
大炳迷濛之間,身上的壓迫感突然減輕,漸漸放鬆。他聽見雷電脆聲,然後是拖著長尾巴的嘎吱聲,像銅勺刮過瓷片,水下萬箭齊發。
再次睜眼,面前的光是那位少女的形態,長而細軟的頭髮鋪展在臉龐四周,像只黑獅子,每根毛髮似乎都有自己的意志,探著觸手,掩住全身。她隱約露出的麵皮粉白,像白海豚的皮膚,身後龐大的劍魚群像人臉,像聚散的植物,個個頭帶長劍,閃動威嚴的燦金光芒。百臂巨魚已經墜入黑暗深處的深處,激起百萬顆珍珠氣泡,看不清了。女孩無話,起身要走。大炳伸開手腳蹬過去,孩子,我們到底在哪兒見過。你是個人,還是一縷魂呢?
你是誰?大炳知道他認識這個女孩,可他怎麼也想不起關於她的事,腦子裡全是霧氣和海潮。他奮力遊著追著,但女孩還是不見了,彷彿巨魚與少女都只是一顆幻影中的氣泡,消沒得毫無聲息。大炳卻看見了,光亮,一晃。手錶。女孩掉下來一隻圓形的暖金手錶。
是她。
他想起了這個名字——許麗珍。對,許麗珍。
大炳笨拙地伸手猛抓住緩緩落下的手錶,努力循著光亮追尋那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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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大家都不敢靠近許麗珍。唯獨大炳不同。島上靠海的庭院,常常搞家庭音樂會。庭院主人把譜子弄好,分配好這個人彈琴,那個人和聲,家裡鋼琴、小提琴、曼德林、手風琴、鼓、笛子各從其位,主要表演的都是南斯拉夫的曲子。許麗珍常愛來聽,大炳總早早去給她佔個窗戶的位置,讓她好好地坐在松綠木框的窗臺上,視野清楚不擁擠。每次音樂會要結束的時候,她就笑著跟眾人一起拍手,說「沒夠沒夠,再來」!大炳清清楚楚看到,她是對他笑的,哪怕在學校裡不說話,在街上遇到的時候,她的眼光也是掃到他身上的。他不敢看,但他肯定。他壯著膽子跟她借過書,她也答應的。庭院主人笑著問他,窗戶上的這女孩是誰,他說是朋友,她也是點頭的。
他們是朋友,她認的。可是後來他約她單獨出去,她拒絕了。大炳從阿彬那裡偷來手錶,把阿彬口中「家傳的好寶貝」送給許麗珍,她收了。他試著用手攀上她的肩膀,卻被她打落。他在朋友面前誇口,結果朋友都笑他亂膨風,許麗珍忽冷忽熱就是要吊住你這傻乎乎的漁民仔。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