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鐘聲

島嶼的厝 龔萬瑩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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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座島嶼是需要鐘聲的。

那時,不是人人有手錶。鐘聲響起,孩子們會認真地數,一共敲幾下。這聲音是眾人的手錶,纏繞在島嶼上空,從不出錯。白天八點開始,晚上八點停止,十二個小時各從其位,切分得整整齊齊。鐘聲響起後,會有報時歌開始唱,女人綿軟的聲音,漲滿了整座島嶼。

鐘樓就在避風街8號。這裡本屬於一位眉毛很濃的呂宋富商,新中國成立後捐給了國家。一共兩層半,最底下一層改作菜市場,沒牆,帶十八隻大理石柱子,雕刻幾何紋樣的柱頭,四里通透,擠滿攤子,賣蔬菜和海鮮肉類。最靠近碼頭那一側的柱子上,還鑲嵌著一塊石獅公,似笑非笑咧著嘴。

二層是紅磚砌起來的,每面牆有一扇歐式拱形窗戶,搭配琉璃。這裡隔開了一間間商店,賣各色布匹和生活雜貨,從一根針到一隻太師椅都有,甚至還開著一家遊戲廳。再往上,第三層原先只有一個圓塔,塔頂上一隻長寬一米的方形鍾,其他地方都是空地,鋪著六角形的閩南紅地磚,顏色燒得脆亮。

有人看上三樓空地,低價承包下來,以小圓塔為中心,鋪上黃白相間的塑膠雨披,掛了鏡面燈球,放上音響和塑膠桌椅,立個招牌叫「鐘樓舞廳」,讓人在這兒跳舞。只是,臨近準點的時候,大家只能停下音樂,走到樓下,放個尿、抽根菸,等準點的鐘聲自動敲完,播完那首報時歌,再上去擰開音樂繼續跳。也是因為這點麻煩,又是在菜場上頭,所以價格特別便宜,來的人也不多。

小玉兔的爸爸說,這棟樓是在一個女人的身軀上建的。那個商人除了明媒正娶的本島太太,在呂宋也有個家,帶回一個皮膚白蒼蒼、眼珠透綠的女人。房子地基本來老塌、建不起來,直到有一日,那女人突然失蹤,房子也迅速建好了。都說是那個女人打碎了太太的簪子,善妒的太太就把她放進地基裡去了。爸爸說完故事,就帶著玉兔進了舞蹈班。

玉兔記得是初春時候,汪水螺老師在鐘樓舞廳辦了那個成人舞蹈培訓班。都說她的手能點石成金。經她指點的阿叔阿姨,還在對岸拿過獎。水螺老師愛穿一雙帶方形金屬扣的亮皮鞋,轉圈時凌厲又肯定,踏出熠熠生輝的步子。她總會說,跳舞一定要放鬆,當作在玩,一步步不要踏那麼重,又不是練武術。步子越快,她跳得越好,似乎天生就適合這樣的玩樂。興致起時,她會突然把鞋子甩開,赤腳跳。

玉兔喜歡看水螺老師輕輕擺動裙子,就像海上撒網,有時突然伸出手來,手指繃緊,在虛空中拉繩索。水螺老師給玉兔買過一瓶芬達。她跟玉兔的爸爸添丁說過,添丁啊,離開這些年,她早不打魚啦,對交誼舞更有興趣,自己攢錢報班,很快練到能教別人。添丁啊,添丁啊,水螺老師叫玉兔他爸的時候,跟舊相識一樣親。

每週末,玉兔的媽媽要忙海鮮飯店的生意,爸爸就帶她來避風街8號。老爸在三樓學跳舞,玉兔有時跟著扭兩步,但堅持不了多久,就覺得無聊,拿錢去樓下跟同學天恩一起打電動。天恩是水螺老師的兒子,仔細辨認,他的眼睛跟他媽媽長得有些像,兩枚幽黑的深潭。天恩也不願跳舞,只是遠遠盯住水螺老師。樓下游戲廳有整排的拳皇,玉兔喜歡沒命地亂按那些按鈕,意外間也能放出幾個絕招,把對方撂倒。天恩在的時候,總會贏過玉兔。玉兔剩點錢,就捎兩瓶菊花茶上樓。她看見爸爸動作總是太過僵硬,讓人忍不住笑。這時候瘦小的水螺老師,就會伸手捏住爸爸的肩頭,他便像一隻紙折的元寶——有稜有角、熠熠生輝,隨時要被投進火盆裡似的。

春天白霧散盡後,就是暑假。爸爸的舞已跳得很好。舞廳裡,燥熱的陽光被棚子篩去光線,只留滯漲的熱氣,充滿圓形的大廳,像只熱氣球,隨時可能跟著海風失控地起飛。裡面三三兩兩的人,拖著淡金色的影子,跟烤久了的番薯一樣,流淌出帶熱氣的甜蜜汁液。閩南舞曲搖擺盪漾,爸爸腳步輕快,變得像少年人一樣。

玉兔願意來舞廳,是希望遇到天恩。有時等不到人,她就拿出草稿本,寫他的名字,但發現自己寫出來那三個字後,心慌得很,甚至不敢看。四下望望,沒人看,卻已臉紅。塗黑、撕掉,重新來,只寫拼音縮寫。再塗黑、撕掉。天恩還真的會在撕掉紙後不久,竄出來,給她一支裹著紅色糖漿的油柑串。好險。你別回頭,你背後有個女人……天恩總要在玉兔開心的時候,補一句嚇唬她的話,讓她差點嗆到。

玉兔被嚇到,好一陣不敢在晚上獨自經過菜市,老覺得背後有雙綠晶晶的眼睛在看自己。天恩看到玉兔害怕,又重新跟她說了那個故事。漁民阿嬤跟他說過,那女人是海上的蚌殼精,被那個老爺撈上來,沒辦法,才跟他走的。富商是個大壞蛋,後來蚌殼精找機會跳進海里,跑了。只要她還在逃,鐘聲就一直會響。那個富商覺得沒面子,就拿自己太太出來做擋箭牌。玉兔這才覺得好些,不害怕了。

一日放學,玉兔緩慢、稀疏地跟著天恩,走到島嶼西邊。隔著些距離,偷偷地,一腳一腳踩在他影子拖拽過的路途上。路的盡頭像仙境一般發亮。玉兔走近了,看見一棵通體金色的銀杏,掉下的葉子稀稀落落染了一地。嘖,連影子都是閃閃發光的。怪不得今天風有點涼,還湧動著甜味。原來,秋天來了。天恩已經被她跟丟。她隨手撿了一片銀杏葉放進口袋,往回走,感覺今天已經完滿。葉子後來夾在《魔卡少女櫻》第五冊裡,被忘記了,金色的領域慢慢發出一些棕色的纖維,最終變得暗淡。

熟秋,玉兔發現爸爸逐漸變成另一個人。月亮的清輝降臨在他額頭上,一圓漸漸禿得光亮的額頭。前額禿了,爸爸兩側的頭髮卻留長了,齊肩,像玉兔一樣自然捲。很多時候,玉兔都覺得他像石獅公,像那塊立在街角的花崗岩石像。

天恩說過,花崗岩是又硬又軟的,很奇怪。把膝蓋磕在上面的時候,是硬的,用手輕輕觸控的時候,是軟的。玉兔回答說,石獅公也是又死又活的,每次看到它,都覺得嘴巴咧出來的幅度不太一樣。她沒說的是,天恩,也是陰晴不定的,被人撞見他和玉兔一起走,天恩就會突然生氣,把玉兔遠遠甩掉。還有一次,玉兔和爸爸走在路上,天恩突然把一條死魚甩到他們面前,爸爸差點滑倒,天恩卻面無表情地走開。

玉兔在遊戲廳等,天恩卻一直沒來。這個月,他不知從哪裡積蓄的怒氣,下課常常握著拳頭,站在操場角落一動不動。有時還看見他捶牆。天恩一直拒絕跟玉兔說話,連在遊戲機廳也是,悶頭打遊戲。男生都很奇怪。玉兔抬頭,看到月亮出現乾燥的裂紋。對哦,才想起爸爸今天跳舞跳到天黑,都沒打算帶她回去做飯吃飯,連菜都沒買。玉兔把換來的遊戲幣都打光了,走到一樓,聞到炸棗的味道,覺得餓。返身找爸爸拿錢,上臺階,快到三樓,六點的時鐘「蕩,蕩」地開始敲打,三兩個人往下走,沒有爸爸。六下鐘敲完,是報時歌,唱到「海水鼓起波浪」時,她走到三層,音樂震耳欲聾,淹沒全地。

爸爸貼著舞廳中心的小圓塔站住,有一雙細手捂著他的耳朵,紅色裙子貼住他的身體。爸爸的手也捂在對方耳朵上,汗的痕跡,在他頭上閃閃發亮。燈球的強光掃過來,玉兔閉上眼,覺得爸爸像座裂開的雕像,裡面有暗紅的火光透出來。

報時歌停下,玉兔突然啞了。退了兩步,努力大叫了一聲「爸」。聲音劈叉。有些忙亂、窸窸窣窣的反響,爸爸過來說,哎喲,太專心學跳舞,都沒注意時間。他迅速拉她,到樓下買雞胗和豬耳朵,都是她最喜歡的。剛才的紅裙子,不是媽媽。玉兔從塑膠袋裡拿出雞胗嚼著。爸爸難得親熱地摟住她的腦袋,用期盼的眼睛看住她,好像在求她提點要求,好讓他做點什麼。所以她順從地搖搖頭說,我還要吃夢龍。爸爸快樂地買了一支,撥開皮,遞到她手上。整個菜市都會看見,添丁最疼這個嬌滴滴的女兒。就在那刻,她感覺菜市深處有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在看她,那眼睛的主人長著水螺老師的臉。

冰淇淋在手裡蔓延出一條乳河,冷吱吱,沿著手腕向下探。一邊吃著,玉兔忍不住想,媽媽呢,她是不是還在忙。是不是還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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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的媽媽,阿霞,算是廠裡最早懂得做生意的。

大家都跟添丁說,早看出阿霞不一般。她在剛進廠那陣,白天做會計,下午四點半就旋出來,跑到菜市幫妹妹擺攤。這裡的攤子多,阿霞總會出奇招,比如她聲音清亮,就會放音樂唱起來,招攬客人。菜市裡的人都叫她小攤歌后。那時候阿霞年輕,嗓門已經很大,但閱歷還淺,有人盯著她看時,還會微微臉紅。

添丁最初是在一個潮溼的日子認識阿霞的。那天,雨算是勉強停了,這條街排水不好,路面積水漲溢,浮動著一些被風打下來的硃紅三角梅,像一隻只輕盈的紙船。阿霞站在一張嶄新的紅色塑膠椅上,像個漁女,站在波光粼粼的河道上。她眼睛裡噙著水,面龐波光瀲灩,慢慢地唱著《漁光曲》。五分鐘前,她剛跟妹妹吵了一架,她妹說完重話,扭頭就跑進雨裡了。阿霞想哭,又覺得沒面子,還是努力高聲唱起歌來。鼻孔裡積著鼻水,喉頭也發緊,她自己不甚滿意,添丁的耳朵卻聽得發酸。每一根音線,都柔柔鑽過耳膜,盤踞在他腦海裡。

東方現出微明,

星兒藏入天空。

早晨漁船返回程,

迎面吹過來送潮風。

青灰色的雨披滴啦落著水,雀鳥在溼透透的樹枝上發出零星的碎叫,往空氣裡撒了金粉。阿霞像個一無所獲的漁女,眼眸委屈,卻依然釘在原地。頂棚有些漏水,她蓬鬆彎曲的長髮上面停留著水滴,像佩戴著滿頭細小的珍珠。河面映著她,雙倍好看。

添丁心裡被軟軟地推了一把,突然覺得非得走過去買點什麼。走到攤子裡,阿霞跟他說隨便看,他才發現賣的都是女士用的發繩。阿霞會做生意,別人賣的發繩都是黑的,她不僅進了不同顏色的,還順便串上一些塑膠珠、貝殼或是鈴鐺,這樣發繩就能用翻倍的價格賣出去。再搭配那隻懸掛在正當中金光璀璨的燈泡,給每個貨品鋪上光彩。要不是落雨天,她的攤上人絕不會少。

「幫我小妹買的。」添丁不知如何就說了這句。那時他還不習慣說謊,鼻頭每一隻毛孔都在冒汗。添丁是獨生子,根本沒妹妹。

唉,第一句話就是謊話。即使是三十年後,阿霞還會遺憾地想。

添丁終歸是順利買下了那隻發繩。不會講價的憨呆,阿霞因此跟他笑了一下。發熱的燈絲亮得像黃金,阿霞溼漉漉的捲髮透出金光,以至於添丁閉上眼睛後,還殘餘光亮的纖維。

添丁的「妹妹」顯然很喜歡阿霞的發繩,添丁總跑來買。不同顏色買了個遍之後,又開始帶各種吃的——五香條、蒜蓉枝、綠豆糕、青果什……反正他在附近讀技校,總歸要經過這裡的。他來了,也不管阿霞理不理他,就把東西分給大家,吃完,走掉。後來添丁也給阿霞帶自己做的煎薄餅和蛋液甜粿,開啟飯盒,會有香味的蘑菇雲飄出來,隔壁攤子都能聞到。在閩南,一個男人願意做飯,還做得那麼好,大家都嘖嘖讚歎。

除了吃的,添丁還會附贈漁民俱樂部的電影票,說是他朋友辦起來的,要大家鬥熱鬧。東西吃都吃了,阿霞擺出為難的樣子,要拒絕是絕對說不過去的。更何況周圍的人也都吃了,阿霞的妹妹第一個搶著把姐姐推出去,旁邊水果攤菜攤豬肉攤的也說,緊去緊去,你小妹忙不過來我們會湊手腳,別擔心。

添丁忙活了一個月,阿霞還是一副若要不要的樣子,電影已經看過三場,手還沒牽過。阿霞妹妹說,這就對了,這樣反而要成。

如果添丁不是突然消失了,菜市裡的人都覺得這兩人遲早要結婚的。

他們不知道,有個漁家女孩汪水螺,正赤著腳從漁船下來,挑著擔子緩步走上島嶼。或許阿霞還跟她順手買過幾條黃翅魚,卻不會記住她。黑瘦的漁女,戴斗笠,穿寬大及膝的步褲,蹲在那裡小小一丸,根本不起眼。

添丁有個老大,叫老鼠,負責在菜市收保護費。菜市場外面那圈,只要站在路上面做生意就得給錢。還沒有人敢不給。大部分人很自願,起碼可以不停地趕走外地攤販,也就這些少年人有體格能幹這個,拖家帶口的攤販要是位置被佔了,也未必打得過新來的外地人。更何況——用水果攤主的話說,外來的人,一來就是一串,佔了一個位置,第二天左右的位置也能佔走,人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一幫人拴在一起,沒有老鼠他們,外地人早就幹翻島上的本地攤。

老鼠跟添丁說,當時一眼就看到水螺了。他說新來的,給錢!可老鼠眼前這個矮子女孩竟抬起頭,盯著他,說,這錢我要拿來買鞋。我給你別的來換。老鼠的眼睛被她吸走,就說好,你要給我什麼。

她來了,一切都亂了。

添丁第一次見到水螺,是因為老鼠把她帶來山頂。島上都知道,這是老鼠他們的地盤,臨近夜晚從來不敢踏足。這是專屬於他們的樂園。漁女穿著亮晶晶的藍色塑膠鞋,說自己叫水螺,是討海的,此外一整晚沒說一句話,只是低頭啜著玻璃瓶裡的甜水。這名字適合她,齊耳短髮帶著弧形,還真的像顆螺。其他人撿來山上的枯枝,點了火,一起烤番薯吃。

樹葉枝子燒起來的苦焦味,噼裡啪啦地炸開。夜晚露水降臨,滿山丘的土溼氣。他們點著煙,灰白的氣息彌散著,眾人感覺到有些冷。有人熱鬧鬧地衝進來,帶了酒,「進貢」給老鼠。大家一人一口喝著,這才潤滑熱絡起來。添丁總在晚上偷偷出現,他掏出撲克,老鼠大叫一聲,恁爸今天要讓你知死!就擺開架勢洗起牌來。老鼠的手下們躲在暗處,忙不迭地和女朋友親嘴,牌出得慢且不認真,毫無勝負心。水螺湊近老鼠,手輕輕放在他大腿上,可他卻一動不動,眉頭皺在一起。添丁緊緊盯著牌,所有的頭腦都用在這上面了。三個回合,都是添丁大勝。

你孃的,輸得像國民黨一樣!老鼠說道。他兜裡的票子都沒了。把水螺輕輕一推,他跟添丁說,你們去迷宮玩。添丁臉馬上紅了。老鼠對水螺說,他愛假死sup/sup,你幫我給他處理一下。其他人怪叫,添丁整個腦門全是汗。水螺不說話。幹,不敢玩?老鼠對著添丁說,眼睛卻看著水螺。起瘋。添丁打算要起身回去,水螺突然揪住他的衣角,往迷宮拖。稍後他拽她手的時候,才覺得這女孩有一雙鐵手,滿是繭子,手臂也緊而硬。迷宮裡有些陰暗,久沒清理,枯枝落葉在地面交疊著,青苔綿密而柔軟地鋪到牆上,有些潮溼角落裡還冒出嫩白色的尖蘑菇,閃著微光。他藉著月亮,第一次看見她烏暗的眼睛,那麼寒涼、溼潤,順從又挑釁。他想起深秋季節,家裡古樹上掉下來的黑色果子,那種黏膩香甜的濃烈氣味。他總是想撿起來咬一口,可阿母總說不能吃,就伸手拍落。

水螺嘴唇抿在一起,該是害羞了吧。添丁叼了根菸,細聲說,幹,在這裡避一會兒出去,那群瘋仔。可她突然說了聲,幹。後來的幾分鐘添丁都在眩暈當中度過,腦中被遠處的鐘聲震得嗡嗡作響,水螺走的時候他都反應不過來。只記得她拍了拍腿上的葉子,膝蓋上留下細枝的痕跡。他伸手想拉她,可是力氣都消解了。他後來走出去作出鎮定的樣子,別人笑他那麼快就出來了沒本事,他還能敏捷地罵出一長串不重複的粗話。可是他知道,他的魂已經被融化了,附著在水螺的額頭,變成微酸的汗液。他回家後還沉浸在震驚中,他忍不住去聞自己的雙手,指縫間似乎還有水螺頭髮的味道,帶著海風和鹽味。那滑溜溜的頭髮,曾被他驚慌失措地按住。那晚上他醒了好多次,睡夢中只覺得熱。迷宮。枯枝燒起的火。魚的氣味。他願意為她下跪。後來的數十年,他還會重複地再做這樣隱秘的夢,以至於再無法區分那段記憶的真假了。

水螺。添丁什麼別的事都沒興趣了,打牌沒再贏過。什麼老鼠、阿霞,什麼人都不重要了,什麼都比不上這個瘦小的女孩。從此之後,他可以是她的奴隸。後來他們還去過幾次迷宮,沒能走到迷宮的中心就精疲力竭。

水螺。想起來這個名字,他的心就變成被撞擊的鐘,發重,生疼,但還會笑出來。如今時間像柔軟的潮水一下一下往他臉上拍,他鼻子上的毛孔綻開了,髮際線磨磨蹭蹭地上漲了,眼睛下的肉袋子輕微地鼓出來,垂下去了。那個白麵皮的少年人,現在被泡發了,疲倦了,手腳發緊。水螺啊水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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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的時候,添丁家吃飯都成問題。

老鼠接到風聲,知道會被抓。臨走前跟添丁說,我覺得這次事情大了,估計要關一年兩年才能出來。他們之前小打小鬧,進去出來,不過是三五天的工夫。這群少年仔,平常也就是聚在一起,得意出出風頭。跟商戶是收了錢,但也幫他們把地盤保住,沒讓外地人佔去。鬧最大的,是不久前跟那夥外地人打架,誰叫他們欺負水螺的賣魚攤。

老鼠家裡人說,「血債」是絕對沒有的。幾個少年仔聚在一起,有時候拿把刀威風威風,也沒有強搶過什麼人,厝邊sup/sup都看著呢。有女的就喜歡跟他們一塊兒玩,但怎麼能說是他帶頭作弄呢?對方都是自己願意的。不知道里面是怎麼說的,老鼠這個憨孩子,其實一點不機靈,把事情全攬了。他是講義氣,但不知道嚴打會有多嚴吧。大家都沒想到貼出來的,是白底帶紅叉叉的告示。遊街那天,大家擁去看。也有人在下面說,人家不是重罪,不至於要死啊。他家人到底是古意人,不知鬧,不敢鬧,還那麼年輕,就槍斃了。

添丁一連幾天,都夢見一顆子彈打穿自己的頭骨。白日行路,總感覺後腦有東西飛來,隨時要擊中他。他跟家人說,自己跟老鼠玩得不多,偶爾打打牌。老鼠沒有說出添丁的名字。老鼠沒提水螺。也沒提手下。老鼠什麼人的名字都沒提。但添丁還是害怕,屁滾尿流地跑去山區避風頭。

八個月後,事情過了。八個月在山上的日子,添丁想好了自己的未來,拿龍眼核和芒果枝子諸般推演、反覆論證。回到島上,才發現許多事改變了。

首先是水螺消失了。添丁一回來就跑去找水螺,發現她不見了。一開始她也被抓了,後來被定性為受侵害的婦女,配合地給了供詞,很快就放出來了。水螺迅速找人結婚,丈夫同是討海人。水螺自此消失,有人說她一直住在船上,也有人說在對面大島有時候會看到她,打扮得頗為妖嬌,讓人認不出。大部分人從未在小島上再看見過她。本來就沒多少人知道她,於是她越發透明,變成一股清淡的影子,被忘記了。

然後添丁發現,阿霞即將是自己的老婆。他回到自己家,一家人跟阿霞在灶臺做飯,連狗都圍著阿霞。她在中心叫這個切菜,叫那個遞菜,身上圍著添丁阿母的圍裙。眾人看見添丁進門了,把阿霞簇擁出來。她見到添丁,撥了撥頭髮說:「來啦,坐著等吃。」就又返身進了廚房。

原來就在添丁跑路那陣,阿霞卻精神起來,幾乎每天都提著一籃吃的去添丁家。有時候是菜頭、雞蛋,有時候是北仔餅、蚵仔煎,跟著時令變化。添丁他媽開頭總哭,後來也安靜下來,回贈阿霞自己縫的物件。後來阿霞給女兒玉兔說起這段的時候,眼睛裡分明閃著甘願。她說了幾句,然後又說起亂世佳人。就是在放電影的漁民俱樂部,他倆一起看的第一部電影《亂世佳人》。在黑暗中,阿霞越看越覺得,添丁長得像白瑞德。而且他跟別人風度不一樣,到底是讀書人,說話聲音那麼輕,貼在耳邊細聲細氣說。他談電影的時候,大段說著普通話,字正腔圓的樣子,都沒有自己那樣的地瓜腔。阿霞覺得自己聲音,怎麼那麼響,一不小心就能把空氣炸開一個洞。不管說什麼,普通話聽來就很文雅。就連罵髒話,哪怕說的都是同一個部位,阿霞就覺得普通話的傻逼比閩南話的雞掰溫和很多。她想,自己能做郝思嘉那樣的女人,就算是家裡被炸塌了,她也能扯塊窗簾繼續撐起來。

添丁家裡,早把阿霞當自己人。添丁後來開玩笑似的說,阿霞早就購買了他。一天一籃吃的,不容拒絕地購買了他。家人的明示暗示,都讓他明白,婚姻是必須的道謝。更何況,阿霞準備開的飯店也需要人手。添丁的計劃不再重要,繼續活著才重要。添丁覺得,也行吧,本來就是願意被擺佈的人。女兒玉兔在回想起不同時候父親和母親的敘述時,會陷入迷惑,反正那是一個不在場的現場,擁有著過去記憶被現在記憶攪亂的證人。因此那個時空永遠不能被準確地還原了,無法為現在的任何一方辯護。

某個吃完扁食湯的晚上,添丁帶著阿霞爬上晃巖,島嶼的最高點。他那群朋友曾經在這裡,把白色褂子衫綁在掃帚上,起勁地揮,也不知道在揮個什麼。甚至有一瞬間,添丁說服自己相信了島上的傳言,或許老鼠沒有被處死,他家人作出順服的樣子,其實早已經安排好了,執行的那天帶著他離開了。平常當然知道,生活不會是這樣的兒戲,可只要站在島的頂點,總有不知哪裡來的氣魄灌滿心胸,哪怕是現在漏風的心胸。他莫名地可以去相信一些自己想信的。

添丁裝腔作勢地說,滿天星斗。阿霞感覺普通話裡的這個詞,說的是有一個巨大的鬥,裡面灌滿了細碎的星星,好像鑽石的粉末,然後大把大把地往藍黑色的天上撒。他到底是讀書人。她伸手指,你看,那菜市的鐘樓發亮。

添丁抬頭,長劉海糊到了油臉上,岩石上的風很大陣,從海洋吹來。他皺了皺鼻,最近有赤潮,魚屍很多,蒸騰著一股死鹹的腥味。水螺怎麼樣了,魚肯定不好打。站在最高處看,這個島這麼小。但只要想,兩個人就可以永遠碰不上。他摟住阿霞。嗯,她比水螺更高大些。摟抱早就不夠,他探手進去,阿霞身體更加暖熱了。她「啪」一聲抽疼他的手。

咱倆人什麼時候作夥,添丁湊近阿霞耳邊問。

死鱸鰻!她轉身倚著欄杆,望著鐘樓。

風聲太大了,遙遠的鐘聲都聽不太清楚。阿霞自顧自喃喃,島上人都說鐘樓是呂宋富商蓋的,什麼富商,那時候還是個在街上給人剃頭的窮小子。去呂宋,娶了當地綠眼睛的女人。那個女人,手指像蘆筍,白白嫩,不像咱島上女人的手,魷魚乾一樣,放進嘴裡都嚼不動。他們夫妻倆挑著擔子賣咖啡,賣雜貨,賣蔗糖,就這樣賣成了有錢人。

添丁好像沒在聽,他站在晃巖頂端,可以看見全島紅頂的磚樓在黑暗中變成暗暗的豬血色。樓裡一方一方的小窗戶,框住綿密燈光,一個個懸浮的家。阿霞還在說,說她想清楚了,要結婚。兩個人一起,什麼都能度過,哪怕是最難的時候。

三年後,添丁和阿霞有了女兒玉兔。

就在女兒十歲那年,添丁跟回來教跳舞的水螺一起,離開了阿霞,離開了這座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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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添丁和別人跑掉的那段日子,阿霞和女兒玉兔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們倆一起下決心,要過得比之前還要好。玉兔常常去海鮮飯店陪阿霞,阿霞也經常提前下班,帶著玉兔去對岸逛街,順便吃一頓麥當勞或者牛排。但逐漸地,阿霞發現玉兔總窩在她身邊,不跟朋友在一起,就又很生硬地推開她,叫她別老黏著媽媽,別培養出什麼戀母情結,去跟你的同齡人聊天去。去。她推玉兔的背,獨立一點,她說,女孩要從小就學會獨立。

玉兔的成績,本來阿霞都不怎麼看,穩居全班倒數第一。可後來玉兔的日子開始不好過了,因為阿霞緊迫盯人,花時間花錢給你娘往上衝,每一科都不能跌出前十名!能第一是最好!玉兔考完後,發成績的時候肚子會劇烈地疼起來,發完卷子手心就會從冰變成熱乎的。阿霞看到考卷,慢慢地越發有底氣,在媽媽們的茶會上,特別是那些不熟的媽媽也在的時候,阿霞會大談教育經,把玉兔的成績一一報出來,讓所有人都誇讚。那種得意的姿態,玉兔感到厭惡。

「你做什麼都是為了你的面子!」玉兔長大些,不再沉默,對著阿霞吼。「死孩子,敢跟我使個性!」阿霞身高上還是有優勢,用力把手邊的書向玉兔砸過去,但也精準地控制著,沒砸到玉兔身上。玉兔從此跟阿霞開始了幾年的激烈爭吵,最生氣的時候,玉兔會把阿霞的毛巾放到地上用腳踩過再掛回去,阿霞會用力摔破一兩個臉盆然後嗷嗷大哭。

年歲再過些,阿霞突然發現自己的女兒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輕輕依偎在自己身邊,跟自己一起咯咯大笑了。女兒更多是抱著電話,跟朋友沒日沒夜地打,笑容和興奮都在朋友們那裡。玉兔還學會了自己熱飯、自己做家務,獨立得很。這不就是阿霞要求的嗎?玉兔嚐到了甜頭,不再跟媽媽那麼親近了。阿霞開始有些後悔,用自制嘎吱嘎吱的牛奶刨冰、香味酸甜的草莓醬、最新的電腦和幾張五月天演唱會門票籠絡,玉兔也開始柔和下來些。

有一天,阿霞在客廳聽見玉兔在唸英語,一個詞一個詞一串一串地蹦,都是阿霞聽不懂的,讀累了就吃兩顆葡萄,還去廚房用烏龍茶加蜂蜜,咕嘟咕嘟喝下去,繼續念。阿霞慢慢覺得放心,玉兔以後長大了哪怕就是自己一個人,哪怕去很遠很遠的城市,也可以過好的吧。阿霞心中舒爽,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其實一直有個軟軟的阿霞,躲在殺氣騰騰的外表下。

那是阿霞第一次在飯店裡殺蛇的時候。那時候還是最初的海鮮飯店,主打生猛海鮮,吸引來了第一批香港客,人家要吃蛇,她也有備貨,可是廚房裡竟然沒一個人敢動手。蛇是冰涼的,無聲地蠕動。是她自己,腳上還穿著高高的皮靴,舉高菜刀,狠狠給它剁下去,蛇的頭,彈到了一邊。

阿霞整了整自己歪掉的皮裙,厲聲訓斥廚子沒路用,以後好好學著點!可當她自己躲進廁所時,軟在地上,委委屈屈地無聲哭起來,叼著的煙都哭掉在地上。這不是男人該乾的嗎,那該死的男人跑了,讓她自己來面對。哭過以後,她就可以面不改色地搞全蛇宴、蛇皮燒烤、蛇肉燉湯、龍虎鬥、雙蛇入海、金蛇出洞,舉刀剁小蛇,徒手抓大蛇,反正沒有她拿不下的。

阿霞自己一個人,也要把生意做得嚇嚇叫。這麼多年來,阿霞改了好幾次生意方向。最開始,來飯店的顧客都是外國人,那就搞點半洋不洋的海鮮西餐。後來是港臺人,要吃生猛海鮮,什麼怪來什麼,山裡海里、長得越歪嘰拽的越好。港臺人走,上海人來,別的倒還好,就是超愛講價,一條街比價過去,有的店都被逼急了,往外攆人。那時候阿霞當機立斷,把海鮮飯店改成島上唯一的咖啡館,不用每天在灶臺轉,生意反而更好。再後來,高鐵通了,各地的人越來越多,咖啡館不划算了,拖家帶口進來只點一杯咖啡,蛋糕也不點,五臺手機還要一起充電,租金也瘋漲。還怎麼做嘛?後來阿霞開過芒果飲品、燒仙草、奶茶店,最後發現都幹不過那夭壽的燒烤攤,小小一方爐子,幾分鐘就可以烤上一百串,客人拿了就走,也不用大場地。阿霞不肯做燒烤,累,也怕燻壞房子,最後幹了民宿,偶爾還忍不住做飯給住客吃,等著大家誇她,頭家娘,人美心又好。

添丁跟水螺逃離島嶼多年後,終於還是獨自回來了。

回來的那天,他竟還有臉去敲原來的家門。家裡一個人都沒有,添丁在對街找了個房子住下。那時陣,玉兔已在上大學,二年級例行體檢後,突然被醫生叫回去。她經過進一步檢查,就直接住院了。阿霞真的五雷轟頂,天天在醫院裡陪床,看著瘦成一把骨頭的玉兔,自己偷偷在樓道里憋著哭。不知何時,孩子身體裡竟然埋了這個定時炸彈,明明從小到大都把她照顧得小臉紅撲撲。

連阿霞也不能否認,回來後的添丁,終歸還是愛女兒的。玉兔確診後,他忍不住哀哀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還願意去配對,給出內臟。只是醫生說,那腫瘤盤根錯節,實在不能切,只能把它控制住,越久越好,才是最好的方式。

後來在醫院裡,都說添丁是有孝老父——對女兒孝順得很,對阿霞也孝順得很。添丁自得其樂,每天幫著阿霞看民宿,還換著食材給玉兔做飯。他說,民宿和醫院他都能一把罩。有一日,他給玉兔送完自己燉的菜鴨母湯,在仁愛醫院樓下遇到阿霞。醫院的小花園挺侷促的,阿霞靠著那棵歪歪的小紫荊,玫紅色的花瓣,像片薄脆的船,停在她的波浪捲上。她佝緊著。當年一顆多汁的木瓜,怎麼變成了山核桃。添丁過去跟她借火,她輕咳了一口,伸出兩根短手指,從屁兜裡夾出打火機,甩給他。他點上煙,猛吸幾口,忍不住問,你說,玉兔這樣是不是因為我……結果被阿霞打斷。店沒人看吧,阿霞問。沒,添丁說。那你還在這兒抽菸,阿霞說。以後怎麼辦,添丁還想說話。早不想這個了,不然怎麼活到現在,阿霞低頭看了看她那隻金燦燦的表。添丁趕緊把煙掐了,扭身往民宿跑。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挺好。

添丁回民宿,認真地刷廁所,先用強力洗滌劑刷一遍,再拿消毒液擦,一隻又一隻晶亮的馬桶,他把它們刷完,阿霞就不用操心這個。他突然覺得很踏實。他明白自己過去一直可以逃跑,是因為總有人給他兜底。他從老鼠身邊逃走,從阿霞身邊逃走,都覺得理所當然。他覺得自己盡心盡力地貢獻了價值,陪老鼠找樂,給阿霞一段日子,依靠他們活著。直到跟水螺在一起那幾年,添丁才搞明白,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他瞧不上的飯館,其實一點也不好做。他認真管理餘下的錢,用股票讓錢生錢,間或賺過幾次,心情大好,但大部分時候跌得一塌糊塗,大概是懲罰。他知道自己活該,再用力抓住的錢,終究也用了個精光。

水螺是願意在一起快活的人,這樣的日子結束了,他倆也就完了。她把話說得很明白,很坦然,就像幾年前面對她的漁民老公一樣。添丁說再等兩個月,我可以賺。水螺說添丁算了吧,別搞得一身債,不值得。然後她就出馬,跟房東把押金全數摳了回來,還給添丁。到那城市第一年,水螺就能說當地話了,跟房東交涉從來都是她去,這最後一次也是如此。水螺收拾好東西搬走時,世界還攏在梅雨季的溼黏裡,風一絲一絲綿延地吹,陽臺的衣服發出隱約的臭水味。陶罐裡種的發財樹和蘆薈歪倒,死於爛根。

水螺走的那天晚上,添丁獨自坐在房子裡。他把腳放在茶几上,珍惜地嗑著一包葵花籽,感覺輕鬆。窗臺外的玻璃瓶接滿了雨水,在水壺裡咕嘟嘟地煮開,向空氣裡散出更多潮溼的絲絮。那隻紫砂壺養得溫潤亮滑,添丁衝了一壺茶,倒掉,再衝,放進小杯子裡,趁著燙嘴小口小口地喝。這裡的人不懂茶,一缸一缸地牛飲。之前想做生意送人一盒珍稀好茶,竟然後來被拿去煮了茶葉蛋,添丁想起來就覺得好笑。好笑,但是心疼,錢越來越少的時候,他開始知道跟水螺的日子也在倒數。但花錢卻越猛了,就像沙漏最後的沙子,總好像走得更快些。那天,他們輕易就買了這隻昂貴的紫砂壺。慢慢倒數還不如快點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