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鐘聲

島嶼的厝 龔萬瑩 第2頁,共2頁

添丁記得那一天,外面暖溼的風吹進來,他忍不住想,這風經過他的島嶼(那裡有阿霞和玉兔),牽拖了滿滿的水汽,然後被這座城市困住,凝滯在這裡就沒完沒了地下雨沒完沒了地下雨。他突然抬手。噗嗒!熱燙燙的茶壺甩到地上。聲音沉悶,並不脆,茶渣飛濺。晚上雨停了,纖細的月牙帶著毛邊穿透出來,隨即被水汽暈染,又漸漸融化進雲層裡。這樣的安靜,會這樣膨脹,對耳膜施加壓力。過去的四年,她們是這樣過的嗎?添丁在客廳角落裡,抽出水螺本來打算大幹一票的產品,據說是數百種細小的籽粒磨成的粉。一小包三十元管一頓,包治百病、長生不老不是夢。添丁自己從沒捨得喝過,泡一杯來嘗。哎,也就是濃稠版芝麻糊。他認真地字字閱讀著產品背面的說明,綠色的黃色的漆黑的晶亮的種子,香氣甜的酸的澀的花朵,森林陰影裡柔軟的黏膩的菇類,最後都成了粉末攪和在一起。他想起有一次玉兔上火,他拿來綠豆用開水燙了綠豆衣水給她喝,再拿綠豆仁用砂鍋燉成糊,在冰箱裡凍成冰棒,小女孩興奮地舔了又舔。還有島上那家花生湯,把花生捶了又捶,打出透明的色澤,再熬成一鍋奶白色花生湯,加入細白糖,香滑,阿霞有時下班後會給他買一碗。還有糯米麻餈,黏糊糊在牙齒間糾纏,一家三口去看完電影后,買上一袋,回家配著茶吃。他肚子咕嘟嘟響起來,手裡那杯粉末什麼都有,但就是不管飽。走進廚房,廚具都落了灰,自己好久沒做飯了。原來做飯不是負擔,是愛好。

就是那刻,添丁決定要回去。哪怕要向島上所有人低頭認錯,也不覺得羞恥。

月亮從南邊的島嶼再度冒出來,是滿月。玉兔坐在醫院裡,剛拿到添丁塞來的鴨湯,不知道他為什麼變了。之前不管不顧,隨便就走的父親,現在又一副把她捧在手心的樣子,很享受慈父的操勞定位。

玉兔總是把湯推給自己的男同學。這個高個子男孩週末經常趁沒人偷偷來看她。有一天,他們一起聽五月天的《憨人》,玉兔問他你聽得懂嗎?在島上這麼多年了,閩南話也只會說兩三句。他會說噓,認真聽啦。然後下一首就播《心中無別人》,還是閩南語。正是午後昏昏欲睡的時候,緬梔子的香氣懸掛在風的尾巴上,窗臺上的白貓都舒服得睡出鼻涕泡,男孩腦袋在逆光裡毛茸茸的,跟著音樂搖晃。聽到一半,男孩問玉兔,你聽得懂嗎?玉兔臉就紅了。兩個人沒話,相對坐著怪尷尬,脖子酸酸的。

出院第五年,玉兔開始籌備婚禮,還是邀請了添丁。就當個美滿的擺設好了。這些年添丁開始「吃老倒縮」,整個人癟了下去。阿霞讓他搬回了家裡的地下室。添丁常跟人炫耀說自己好命,到哪裡都得人疼。玉兔聽了,發現自己瞧不起他,但也可憐他。

對於自己竟然會準備結婚,玉兔有時候還是不信。不到萬不得已,結婚不是必須項。玉兔出院,跟男友在一起後,才明白家裡三個人在一起不開心,不能怪自己。她跟男友在一起的時候就很開心,沒那麼容易生氣。她小心地觀察著男友的父母,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要袒露出真面目。一日他們逛街,吃飯的時候男友父母有些言語上的磕絆,走到飯店外面,他媽卻習慣地伸出雙手,撲住他老爹的一隻胳膊。繼續走。再沒起吵架的話頭。原來,夫妻相處可以這樣。恩愛裝不出,那種內裡透出來纏纏絆絆的熱乎。後來好多日子,男友的父母也有吵鬧,但底子上總不肯互相傷害。嘖,夫妻竟然可以這樣。自己也是有可能,會有不一樣的婚姻吧?

少年時,玉兔也曾偷偷想過結婚。像天恩那種男孩,兩個人在一起,不說話、一起吃飯也很好。可是父親走後,玉兔和天恩之間就永遠變了。誰叫天恩是水螺的兒子。誰叫玉兔是添丁的女兒。兩個人在操場或者走廊面對面遇到時,就能感覺到有一道深厚的海浪永遠地橫在他們之間。一開頭玉兔還沒有覺察,反而用力想抓住天恩,我們都是可憐的孩子,我們一樣。可天恩憤怒地推開了她,把她一把推進泥地裡,好像做錯事情的是她。她也狠狠地抓起泥地裡的石頭,向天恩扔過去。從此他們倆在學校裡再也不說一句話。長大以後,他們都覺得少年時的事情不值一提,也知道那時候的彼此攻擊是一種無地處理的悲傷。都能理解。玉兔很少想起那支紅色的油柑串,到底是小貓愛小狗的情緒,隨意就消失了。

玉兔覺得自己早學會了接受。大約就在醫院裡,在針頭找不到血管那時候開始。護士扎針,血流不出來,於是她們會把針在體內輕輕轉。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玉兔開始學會了接受。這種品格媽媽身上有,沒辦法先天遺傳,只能後天習得。接受,然後繼續。接受,然後繼續。就接受,如羊被牽往待宰之地那樣接受。本來發現自己得病的時候,她就決定了自己一輩子單身,不拖累任何人。可等到大學畢業回到島上,男友在她面前跪下來的時候,她立刻把手遞過去,讓他用那隻偷偷買來的透亮鑽戒套住手指。

如果你非要這樣,我陪你。玉兔不知哪來的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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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盯著海,覺得波浪是秒針,譁……嘩的,往復推動著海洋中心的這座島嶼。泡沫牽出絲線,時間的發條亂竄。

島嶼已經變了,開始老化。

附近的避風塢前幾年建了一座矮堤壩,當地人忍不住直罵憨呆,這隻會讓淤泥越積越重。果然船塢汙泥漸深,到今年,幾乎無法再停船了。不過,船早也沒有了。阿爸的漁船被收走了。收走就收走吧,天恩的阿爸,也在變化中。他長期浸泡在受難的沉默中,甚至一度變成了某種類似於石蓮的植物,歪倒在牆邊或是沙灘上。家裡的漁船因為有段時間不怎麼使用,生出根芽,每日被海潮和纜繩反覆挑釁,反而有了聲音和動作,變成類似於動物的東西,比如褪色、滑膩的白海豚。他和它都被剝奪了原有的樣子。

天恩現在承包了菜市鐘樓,改成了一家網紅咖啡館。他偶爾還會想起小時候,媽媽跟他說,晚上別亂跑,鐘樓的指標在夜裡是射出來的箭,為的是尋找、瞄準那個綠眼睛的女人。要是被箭誤傷,人就會消失。那女人依然躲在島上,只要一直躲下去,她就不會老也不會死。汪水螺女士,還真會胡編。

天恩今天打算回家最後收拾一下。這老房子終於中了拆遷,開出來的待遇優厚,左鄰右舍都恨不得連夜搬走,生怕政府反悔。天恩和阿爸早就搬去街心公園一帶了,這房子有一段時間沒住了,舊圍牆頂端纏滿了石蓮,看起來像是一朵朵飽滿的蓮花,可卻一點香氣都沒有,呈現薄藍紫色,覆蓋著冷白的霜。門口的蓮霧樹,無人打理,都再也結不出粉紅透亮的蓮霧了,只有些青色細小的果子,還未成熟就全數脫落,掉在地上。

天恩站在海邊仔細端詳這房子,卻沒發現他的媽媽,汪水螺就在不遠處的電線杆下看著他。她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小恩」。天恩的背突然擰緊了發條,更快地向前走了。從太平洋來的風,用力揉亂他的頭髮。

汪水螺怎麼又來了。這十年來反覆降臨的幽靈。她總是肆意橫行。她每次都突然襲擊。天恩有些迷惑,究竟她是真的存在,還是自己腦子裡的幻象。今年她回來過兩次,一次是回來宣傳神乎其技的氣功課,另一次是要天恩加入她的白茶事業,包治百病。天恩他爸雖然不見她,但總會叫天恩看著給些錢。可她一次也不要,她說她要的不是錢,是要他相信跟著她幹,有前景。天恩沒想通,她怎麼可以這麼理直氣壯。她跟人跑掉的這十年,不知道換過幾個男人,她的名字成了天恩在學校打架的理由,一直到去島外上大專才消停。她從不想這些,在天恩面前就是不停提要求,然後不停地被拒絕,到最後反而似乎是天恩跟她在鬧彆扭。

「你不管我嗎?小恩!」

「有完沒完,又被哪個甩了?」

啪嗒一聲,天恩回頭,才看見他媽坐在淤泥裡。作甚!摔倒了?也可能是新一場表演。只要她想,她就能得到注意力。汪水螺香檳金的紗裙上裹滿了黑色黏膩的泥,那雙皮鞋早就陷進去了。她雙手撐著地,臉也蹭髒了。這些年,天恩第一次這麼湊近她的臉。才發現她的臉上有濃厚的粉,堵塞在細小的紋路上。

「你年紀也大了……」天恩沒有說下去。他看見水螺的眼睛木了一下。天恩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用盡了全力,把玉兔推進泥水裡,她的白褲子也是這樣浸透了泥水。玉兔也是那樣呆呆地盯著自己,更多是害怕,連哭都不敢哭——那時候,如果沒推她就好了。

他拉起眼前那個黑糊糊的女人,回到舊家裡。六年前,玉兔她爸就先回島上了。知道他們過得不好,天恩發現自己竟沒有覺得開心。開頭幾次在島上遇到玉兔她爸,天恩總是在他面前吐口水,可那男人笑笑的,又老又窩囊的樣子。他跟自己長久以來記憶裡的、想象裡的,長得都不一樣。跟在黑暗的夢裡揮拳的,被自己打得頭破血流的那個人,長得不一樣。天恩後來真的給過他幾拳,但他順從地倒下,一言不發。天恩也曾經在他經過的時候,往他腦袋上澆過一整桶拖地髒水。但他連一句回罵都沒有,臉上還帶著滿意的笑容。報復反而讓那老傢伙心安。恨意沒地方發作。島很小,後面老要碰見,天恩於是跟他達成了某種互不干擾的默契。而今天,他發現媽媽也發皺了,說不定,就能被馴化了。

洗髮香波的味道隔著浴室潮溼的霧氣飄出來。要是媽媽沒離開過,現在是不是也就是這樣,跟個孩子似的唱著歌,洗著澡。小時候,媽媽跟天恩玩,說我來給你表演一下。然後就這樣唱著歌,燒開熱鍋,從水盆裡撈起兩隻蹦跳的蝦姑,在鍋沿按住它們的頭,卻讓它們的身子泡進沸水裡,蝦姑拼命地掙扎,蹦跳,身體不斷彎曲,像抽動的鞭子,最終被固化下來,熟了。媽媽哈哈大笑,天恩就試著跟著笑,但心裡卻覺得難受,臉也僵著。還是算了,都倒進去吧,他說。媽媽還是樂此不疲地演示了兩遍,直到他忍不住哭了,才一次把剩下的都煮熟。他還哭,媽媽就戳了一下他的腦袋,小恩,其實我真的不該當媽。

她說得對,其實她真的不該當媽。他早知道了媽媽偷偷試過要去診所殺掉他,在他未降生之前。阿嬤說是爸爸發了大火,媽媽才把他留下。

天恩隨手收拾著零星剩餘的東西,這房子再過兩天就要拆了。大部分傢俱都不打算要了,那麼舊也賣不到幾個錢,整理到現在,大概也就裝了兩小袋該帶走的。突然,天恩在翻弄書桌時,掉出來一個包了又包的東西,一層又一層的布,開啟後是一層又一層發黃的紙巾,最中心是一枚心形的晶體。像是這些年心臟流出來的液體,所有的憤懣和不快,都凝結在這塊微小的、顫動的淡紫色透明石頭上,被他多次握在手心。可他竟然忘記了它的存在。再度看見,想了一會兒,才想起是什麼。

那是天恩媽媽走的那天早上,玉兔他爸來了,塞了一大袋錢,天恩爸爸不發一言地收下了。反正水螺要走的,收不收錢,都要走,收下來可以養小恩和老母,他爸爸後來是這麼解釋的。小恩,我會回來看你。他記得媽媽跨出門楣的時候,正是中午十二點,島嶼上鐘聲最漫長的時刻,她回過頭來說了這麼一句,笑容天真。隨後腳磕到門檻,涼鞋上掉下來一塊暖紫色的心形塑膠。

少年時的天恩把它緊緊地握在手頭,想的是媽媽媽媽,我最愛媽媽。媽媽,我最恨媽媽。他想起媽媽拈動手指,讓一顆顆細小的砂糖掉進他嘴裡。他想起媽媽推他肩膀,說幹你老母給我走開!他看見鴿群繞著島嶼飛,白的灰的在天空中的影子,黑的銀的在地上的痕跡。繞著,跑著,划動著。海浪推動著。他一年年拔節長高,鬍子穿破下巴,鞋子頂出腳丫,他長大了。

浴室的水聲停了。水螺在轟隆隆地吹頭髮。那臺電吹風,已經快壞了,發出拖拉機一樣的巨響,卻吹出細小的風。水螺一邊吹,一邊在虛空中投擲了一句話,小恩你也該談戀愛了!

可這句話卻叮咚墜落在地板上,變成細小的氣泡,碎裂了。因為聽的人不在。天恩早在十分鐘前,就揹著工具包衝向鐘樓咖啡館。

水螺走出浴室,聞到這個家有股氣味,是魚在陽光下曬出來的味道,但又混著一股陌生的潮氣。他們父子倆或許早就不在這裡住了。她想起天恩的爸爸,每天早上會到菜市賣魚,話很少,不玩花招,直接給的就是實價,要是還有人講價就一言不發,也不看對方,直到對方假裝要走,走掉,對比了一圈又回來,還是原價掏了錢。他用的是沿繩釣的技法,釣上來的深海魚好得很。老實人,一輩子是老實人。她看這裡海邊已經沒船了,估計他也不再打魚了。

浴室裡連牙刷都沒有,衛生紙上一層灰。這麼多年了,怎麼也沒再娶,憨呆。

「呱呱」,手機傳來新資訊,水螺開啟,熟練地回覆,請求對方陪她一起去挑泳衣。這次是個ktv裡認識的臺灣人,老婆在對岸,自己到處玩,喜歡推拉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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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覺得今天就是那天,要做他一直以來想幹的事——拆鍾。

媽媽還在浴室裡洗澡,他揹著工具衝向菜市咖啡館。其實那個大鐘早就沒聲了,島上無人在意。現在的人手錶都不戴,哪裡需要一隻報時鐘?鐘聲啞掉之後,人們才發現根本不需要它。可是天恩那年聽了鐘樓的故事,就一直在想,那個女人去了哪裡?

那時候,天恩的媽媽水螺還沒走,他就跟媽媽打賭,那個鍾裡肯定有一截樓梯,所有人走到裡面,都會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媽媽卻說,鍾裡面有一片海,那個女人其實就躲在大鐘裡,所以富商和時鐘都抓不到她。

天恩說以後他要把那個鍾買下來,就知道誰是對的。媽媽說小恩要是贏了,你母帶你去臺灣玩。天恩從小就想開啟那隻鍾。島上幾乎每個人,對那隻鍾都有著自己的一套故事,但開啟它,或許就解開了一切的謎題。

今天咖啡廳幾乎沒客人,玉兔和男友帶著婚慶公司在一旁看場地,規劃著這裡佈置個甜品臺,舞臺做成半圓形,用青蘋果與百合花點綴。天恩蹲在角落裡,擺弄那隻鍾。

沒想到你肯在這裡辦婚禮,男友偷偷跟玉兔說。

我在這兒又沒做錯什麼,有什麼好迴避的,玉兔手插兜裡爽快地走著。玉兔站在場地裡,還是會想起當年的舞廳。那時候,水螺老師還不是巫婆,是個漂亮女人。她會穿裙子,她說話輕軟,她不像媽媽阿霞那麼凶神惡煞。不對,她就是個笑面巫婆。玉兔想起水螺有一次趁添丁不在,捧住玉兔的臉,笑盈盈地跟她說,小玉兔你真幸福,小玉兔對不起。那大概是爸爸跟她逃走前幾天。這女人為什麼可以那麼理直氣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理虧。

前幾年,玉兔在輪渡遇到過汪水螺。玉兔見她鞋跟掉漆,層疊的蛋糕裙還在努力裝年輕,頭髮已變得稀疏,雖然燙過小卷,還是沒能遮住中心的大片頭皮,隱約露出來。汪水螺沒買票,試著趁驗票員不注意,快速走過收票處。玉兔上前把她往後推,說,老阿婆,讓開點。然後頭也不回地衝上輪船。汪水螺被攔下,沒有跟上船。在船上,玉兔命令自己昂著頭,死死盯住汪水螺,幸好那天自己穿得很精神,看起來很幼齒,而汪水螺,就是個齲齒。她要讓汪水螺看見,她現在過得很好,比她好,自己全家都很好。汪水螺好像認出了她,竟然緩緩地對玉兔笑起來,然後在岸邊對她擺了擺手。檢票員嫌汪水螺礙事,把她推開了。玉兔繃著臉,轉過身上了輪船二層,坐在塑膠椅子上,手指緊緊摳住欄杆,然後才慢慢洩了氣,有點詫異自己究竟在幹什麼,這樣對待汪水螺,自己反而更難過。

差不多安排妥當,玉兔和男友二人坐到天恩身邊,看他擺弄。玉兔向來對機械著迷,特別是鐘錶。她一直感覺,菜市場這隻無聲的鐘好像還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有人說這聲音是來自建築本身熱脹冷縮,嘎啦嘎啦的。但她經常在這菜市四周轉,也找不到聲音來源。玉兔記得自己在醫院裡的時候,也聽到了這種咔嗒聲,應該是奶奶去世前那兩星期。那時候菜市的鐘就已經啞了,但她覺得腦門裡時不時都能聽到鍾運轉的聲音。她做夢,看見島嶼在旋轉,大潮咔嗒咔嗒地向島嶼撲,來一次,捲走一兩個人。結婚後,她要跟男友綁成一個人了,她也怕自己有病的身體,會提前被捲走,牽拖到愛人。有時間在,有死在,什麼好事的終局都是悲劇,可是人由不得自己。

啪。啪啪。那隻鐘好像在微弱地響。

玉兔早就想看看,這鐘裡面到底是什麼樣。一直以來,給島上時間劃範圍的就是這隻鍾。受不了天恩在那裡慢吞吞,玉兔讓男友按住外殼,拿起螺絲刀用力攪,天恩合力伸手扒,咔嗒!大鐘冷白色的外殼終於開啟一片,裡面有些許的細塵湧出來,被咖啡館透下的陽光曬成了白紗。他們下意識捂著鼻子,一隻綠瑩瑩的蛾子在眼前飛過,翅膀像金屬片一樣閃閃發光。三人湊在一起,等灰塵落定了往裡看,裡面黃銅色的齒輪零件卻異常地新。天恩隨手拿布輕輕一抹,機芯亮晃晃的,竟能映出他們三個的臉。

裡面,也沒什麼嘛。天恩說。

天恩本打算把這隻廢鍾拆碎了,一隻只零件平鋪擺開,放在咖啡館做裝飾。可惜工具不夠,天恩把鍾復原,說今天就先這樣。他要去買睡衣和吃的再回家。

告別天恩,玉兔和男友圍著菜市場無目的地轉,前後一快一慢地走,就像分針和秒針。玉兔突然停下,靠著男友,感覺著他溫暖的身體和柔軟的帽衫,她的頭髮粘在他身上。下個月就要結婚,玉兔心裡突然湧出愧疚感,爸爸拋棄過媽媽一次,自己如今又要再拋棄她一次。無論如何這些年,是她倆一起過的。玉兔要結婚,要從家裡搬出去,房子在晚上就會空下來。三個人、兩個人的房子會有聲音,一個人的房子就很安靜。她這時候才開始慶幸,爸爸終歸回來了,至少房子裡不會只有媽媽。玉兔想起自己和男友帶著爸媽去吃飯的時候,媽媽總要跟在玉兔身邊,四個人形成兩行奇怪的隊伍,第一梯隊是男友,玉兔,媽媽阿霞,第二梯隊是獨自跟在後面的爸爸添丁。玉兔越是依戀身邊那個溫柔的男孩,媽媽就越顯得突兀。

玉兔明白,要結婚,就要心狠,把什麼愧疚感都嚥下去。自己咔嚓一聲,要剪斷阿霞連在自己身上的臍帶,這樣才能有自己的小家。玉兔跟男友最後挑選了島外的房子,不必商量,直接通知了阿霞和添丁。阿霞想反對,玉兔告訴她,已經定了,這就是我們倆要的家。阿霞跟玉兔吵過幾架,爸爸添丁兩頭勸,趁機站在離阿霞更近的地方。幾次冷戰之後,阿霞是敏銳的人,開始慢慢調整自己的位置。雙方家長見面的幾次聚會里,阿霞都拉住添丁,帶著笑意站在一邊,跟對方家長相談甚歡。接下來,會好的吧,玉兔想。

突然間,玉兔聽到菜市方向有鐘聲響起。玉兔和男友對視了一眼,不是幻覺。剛才他們胡亂鼓搗了一番,難道那大鐘又開始啟動了?男友說,真是怪事,這鐘都停了不知多少年了,我都忘了島上有鍾。玉兔跟男友說,你小時候沒聽過這鐘樓的故事嗎?我們這片海里,有個綠眼蚌殼精,她一直想逃開海里的龍母。偶然,她被呂宋回來的富商救起,就嫁給他做太太。龍母上岸找她,富商為了留下女人,就出面跟龍母比賽。龍母說,她擁有的海是最大的,你能有什麼比海更大?商人說,我有。他建了一座小小的鐘樓,鐘樓提醒著時間,時間覆蓋著所有,比海還大。鐘樓在,龍母就退下了。男友揉了揉腦袋,說,哦,蚌怎麼會有眼睛?這傻小子真可愛,玉兔拉起他的手。

鐘聲裡,夕陽有股溼答答的氣味,分泌出柔軟的膏體,抹在玉兔身上,暖的。玉兔好像看到自己穿上長擺尾的白色婚紗,氣勢十足,彷彿奔赴一場葬禮。走入會場的時候,鐘聲也會響起,添丁乖乖坐在阿霞的身邊。有點可怕吧,他們都完成不好的題,現在也要遞到自己手裡。更何況,自己當年,曾經跟爸爸合謀,對他的游離閉口不言。可是玉兔也相信,自己即將會看見,牧師伯身邊男友發亮的眼睛,他肯定忍不住哭。但玉兔不會,她會對他笑,對所有人笑。雖然她走路的時候,老覺得有具不知由來的屍體,躺臥在鮮花和鐘聲的邊緣。但她會踮起腳,跨過去。

對,即將會有一場婚禮,婚禮上爸爸和媽媽坐在一起,自己和丈夫走到一起。故事可以重新寫。婚禮上會有鐘聲,鐘樓裡的女人綠瑩瑩的眼睛會熄滅。那一晚,她的夢裡,看見數年後,花朵如烈焰纏滿鐘樓,延燒到她的身上,於是腹部中間長出細密的疤痕,裡面像一隻橙子樣被剖開,反覆掏出生命。她看見愛人,從光裡走近,背後是連線天空的一層層巨浪,即將撲來,卻不能把他們淹沒。

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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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突然響起的時候,天恩嚇了一跳。僅僅只是把鍾拆開又合上,它竟然就恢復了轉動?還是那時鐘裡的女人用鏡面躲過了他們三個,再度成功逃開,所以鍾繼續了生命?

此時此刻,他剛剛在木棉照相館樓上的睡衣店裡,買了一套紅色暗格的睡衣和兩雙軟襪。或許這次,媽媽可以留下、睡去。他還打算買點吃的,晚上總不能讓她餓肚子。鍾雖然響起來,時間卻不對。現在是晚上六點半,那鍾卻敲了十二下,旁邊的人聽到都搖著頭笑起來,鍾在起瘋。沒人會相信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半個月亮像只白孔雀停在空中,只有合乎習慣的鐘聲才會被尊重。天恩想,如果鍾真的能給時間套上韁繩就好了。但好像這隻鍾反過來,讓時間給馴化了,像個迷糊的老人。天恩本想著要不要回去修理,但島上早就沒有修鐘匠,從對岸請過來也要明天早上了。他索性不管,發了條微信,叫代理店長關店時把門鎖緊,別讓鐘聲吵到居民。繼續走,從菜市二樓走到了一樓。鐘聲停了,報時歌開始唱起來。

天恩太習慣於聽這首歌了,從小到大,每天十幾遍。現在隔許久聽,彷彿是第一次,不僅聽它的旋律,而且第一次認真聽見了歌詞。歌者唱,他站在島嶼晃巖眺望,只見雲海蒼蒼。不對啊,那九十米的小石頭上面,怎麼會有云海呢?歌者唱,他看著對面的島嶼,遠處的島嶼才是他的家鄉。原來,歌者的心,永遠不在這裡。這首歌雖然是以這座島嶼命名的,可是從頭到尾,懷念的,深愛的,想快快見到的,一直是那遠處的另一座島。天恩第一次發現,這首歌不屬於這座島。

天恩覺得自己有些可笑,這歌詞又有什麼好在意。他想認真聽完,但歌者聲音越來越小。天恩索性站在滷料攤前面停下,細細地聽。他突然發現,唱著報時歌的女人,有著跟媽媽一樣的聲音。或許那個綠眼睛的女人,就是歌者,就是媽媽。

歌聲停了,他提著滷豬舌、五香條和女士睡衣,大步往家裡走。他想跟媽媽說,留下吧,這次別走了。

鐘聲突然響起的時候,添丁還在街心公園找貓。

他近來養了只一直要跑掉的貓。金色,幼小,佈滿閃光絨毛。他剛結婚時,就跟阿霞說過,想養只貓,叫沙茶,再養一個女兒,叫玉兔。現在終於有了這隻貓,玉兔也會過來摸一摸它,露出嬌憨的樣子,還像個小孩。這隻貓對添丁脾氣很大,動不動就咬他一口,撓破他的手,也不是第一次這樣跑出來了。

鐘聲敲到第十下就有點走音了。添丁看到那隻小貓,顫巍巍地躲在石凳下。他咕咕唧唧地哄它過來,把它輕輕捧在手上。早點回家,不要到處亂走了,他對貓咪說。他今天知道水螺來島上了。準確地說,他聞到她了。現在只要感覺到她的氣息,第一反應就是遠遠避開。他沒想到阿霞會讓他重新有地方住。現在民宿的生意好起來了,自己的女兒也要結婚了。阿霞昨天吃馬蹄酥,還給他留了一份。其實本來也不是給他的,只是下意識地買多了。添丁聽見阿霞叫了一聲「來吃哦」,紅磚樓裡空空沒人應,那語氣也不是在叫他。她還不習慣女兒不在吧。添丁覺得這空曠催逼他,他從房間裡走出來,說了聲「哦好」,就接過來吃了。馬蹄酥的味道,讓他想起他們倆新婚那天。朋友們來鬧洞房,添丁和阿霞準備了糖果,還奢侈地泡了速溶咖啡來招待。隔壁的老人剛剛失去妻子,沒能參加他們的婚禮,也不好意思出來道賀,阿霞走過去,塞給他糖果和雞蛋。客人都走了以後,阿霞和他才發現屋頂漏水,床鋪中心被打溼了一大塊。他們倆乾脆在床上放了一隻大紅搪瓷盆,滴答滴答作響。阿霞拉著他,躺在沙發上,忙了一天,兩個人到晚上一口正經飯也沒吃上,又實在懶得去煮,乾脆分吃一大包馬蹄酥。他們同時舒爽地長出了一口氣,笑盈盈地看著對方,接下來是兩個人的日子了。他們倆在落水的屋頂下,聽著臉盆咚咚聲,依偎著沉沉睡去。

鐘聲突然響起的時候,阿霞正在木棉照相館幫女兒取婚紗照。

阿霞聽見鐘聲,想起添丁在晃巖求婚的那天,他倆走到了添丁家準備的新房,在震顫裡一起度過那個夜晚。白天,兩人甜膩地牽手,偶然路過木棉照相館。阿霞只多看了一眼,添丁就心領神會,硬拉她進去。老闆問拍什麼,他說婚紗照。那時候新冒出來的專案,還能穿上那一身白色婚紗。阿霞滿心歡喜,覺得款式跟郝思嘉那身大裙襬一模一樣。老闆娘還給她戴上了兩隻沉甸甸的玻璃耳環,讓她捧著一束塑膠玫瑰,阿霞的眼睛閃閃發光。你老婆水噹噹!老闆娘用手肘捅了捅添丁。添丁換上了黑色西服,筆挺地站了過來。

照相館角落裡竟然還擺著當年阿霞和添丁的照片。阿霞許久沒看過這照片,現在才發現那玫瑰歪癱癱的,而且婚紗布料怎麼跟蚊帳似的。鳥槍換炮,添丁那時候換上這西裝還真有點人樣。她仔細看,才發現那西裝口袋還插著手絹。裝得挺像。

鍾怎麼突然被修好了呢。鐘聲敲打著阿霞的頭殼,她突然想起另一條手絹的主人。他為什麼不在她結婚之前來,也不在老公跟水螺跑掉之後來,偏偏在那中間出現。那天是包場的全蛇宴,她忙累了走出來,站在海鮮飯店的三角梅花樹下抽菸。這樹很旺,花一股一股冒出來,比葉子還要多,稠密地壓在一起。路燈都穿不透這濃烈的花蓋,阿霞站在枝下陰影裡。那個男人走來遞煙,還幫她點火。飯店裡面是已經酒醉開始喉頭滑膩的人們,他卻很清醒。他倆沒說話,站了一會兒,然後八點鐘的鐘聲響起來。今晚最後一次敲鐘了,他說。八點鐘路上都沒人了,在我們島上算是很晚了,她笑,忍不住把手搭在他肩上。他迎合著,吐出煙霧,慢慢把手放在她的短裙下面,一點一點往上,越抓越緊,幾乎掐痛她。吃酒仙,免在我這兒起瘋!阿霞用力撥開他的手,咚咚咚走到後廚,用力控制呼吸。她悄悄躲到魚缸後面,發現心臟還在怦怦跳。

他總照顧阿霞的生意。你老公呢,怎麼總不在這兒幫忙?這個男人來來回回問過幾次這類問題,眼帶笑意,一直鎖定她。頭家娘,跟我免辛苦,他勸。喝酒面紅紅時,他也試過牽她的手,抓到兩次,不超過三秒。戴翡翠金戒指的男人,阿霞見多了,可他身上有股危險的肅殺之氣壓著,一點不俗。阿霞承認自己的心魂也被他勾去少許,只是最終壓平了,像張手絹一樣薄。

最後的一個夏天,他獨自來,沒帶生意夥伴,點一盤蝦姑簇,一碗鱟卵炒蛋配酒。他讓阿霞陪吃,吃完了還抽出西裝口袋裡的手帕給阿霞擦嘴。阿霞沒動,許久沒有男人如此憐惜地觸碰她的面頰。可稍後她還是起身,說,我老公和女兒還沒吃飯,我先去送飯,你慢吃。她大概是說了這話,打包一大盒炒螺片和滷麵逃回家。玉兔和添丁都覺得奇怪,她從來不送飯回家,總是說忙都忙死了。手絹,他沒拿回去,但他再不來阿霞的店了。偶爾碰上他到島上招待客人,已經換了別的飯店。他有禮貌地跟阿霞打招呼,善意提醒她,現在客人喜歡去帶ktv的歌舞餐廳,阿霞的飯店該重新裝修了。阿霞點頭,回家後,想起自己還留著那條手絹。找出來,下次見面一定還給他。可那之後,他再也不來島上了。對了,那手絹放哪去了?等鐘聲停下的時候,阿霞已經忘了。她嘆口氣,終究還是當了個好女人。好女人就跟腳踩的地一樣,踏實又引人遺忘。她又想起添丁,她被添丁拋下是種不幸,但這種不幸讓她確認了愛的存在。

鐘聲突然響起的時候,水螺穿著半乾的衣服站在航船上。自從有了兒子,水螺的生命就有了度量。離開他,自己的時間好像就可以靜止。回來看他,就會發現時間在他和她身上都建造或者拆毀了些什麼。今天,她看見自己的兒子有些變化,他的手爆出來冷硬的筋絡。洗完澡,她看見桌子上晶晶亮的一顆塑膠心。她輕輕拿起,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剛烤好的餡餅,呲啦冒出柔軟的白汽。太危險。她把塑膠心擲回桌上,衝回浴室抓起溼答答的衣服,用吹風機烘到半乾,急忙忙地逃跑。那種突然要湧起的東西,將會是對未來的束縛,類似於孕吐。所以她逃,一定要逃。她什麼都沒拿,好像根本沒來過。她總歸不能留下來當媽。

船開起來了,鐘聲就聽不見了。

少年時,水螺就想逃離海域。會膩,生命裡出現太久的東西她都會膩。老鼠,添丁,天恩他爸,久了就變成一段無尾巷,走不下去。或許她在人群中依然探尋的是一片無盡的海域,這個意義上,她知道自己永遠離不開海了。唯獨她兒子,是生命中永遠新鮮,永遠變化,永遠不膩的那個。或許就因為她跟自己的兒子不熟。他甚至沒有再叫過她媽媽,她反倒覺得自在。她希望自己不用纏絆他的人生,就像他也不用來叫她負責。雲在天上迅速滾動,海風愈大,把鹽分撥進眼裡。水螺只得往船艙走。這老派的旅遊船上,旋轉著燈球,任何人都可以拿麥,唱歌。水螺的腳步如同鼓聲,她走上去,她隨意唱:

你不要對我望

黯淡的燈光使我迷惘

你不要對我望

將來和以往 一樣渺茫

就算你 就算你 看清我模樣

就算你 就算你 陪在我身旁

也不能開啟心房

你不妨叫我神秘女郎

有隻亮晶晶的蛾子從燈球的亂光中朝她飛過去,停在她扶著麥克風的手上。她輕輕一揮,蛾子撲簌簌地又飛起來,在光線中拋撒粉末。

鐘聲突然響起的時候,蘋婆、芒果樹、紫荊、木棉、蓮霧樹輕晃,島嶼上數萬枚葉片被鐘聲敲擊。磚牆上的貓,停止撥弄爪子,微微偏過腦袋。淺灘上的螃蟹,踩著節奏走成一條虛線。

鐘聲突然響起的時候,島上的人們紛紛抬起頭,停下了手中的工。

閩南語,指裝腔作勢。

閩南語,指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