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戲臺

島嶼的厝 龔萬瑩 第1頁,共2頁

天恩今天想送花。

那一枝深紫色噴香的花,在等他。

他手裡攥著三塊錢,到避風街菜市場,穿過滷料攤,避開那一排發著微光的滷鴨。三塊錢一個的鴨胗,要忍住,也不能買。大顆芒果、西番蓮、釋迦和蓮霧擠在一起碎碎念,熟了、酸了、才沒有嘞我超甜的。表皮壓出汁液,引來翠綠頭蒼蠅嗡嗡叫,水果是嘈雜的。蜜色夕陽塗在它們身上,色澤勾人。再多走兩步就到了。

「恩啊,放學了吼?」有不少認識他的攤主問。他們總是眼觀八方,可以同時跟客人笑臉招呼,又跟老婆斷斷續續吵架。他每天早上跟阿爸一起來送貨,跟大家都認識。

「嘿啊。」他紅著臉,低頭一路說。

水果攤和一家專門賣深海魚的攤子中間,擠著一家芬芳的花鋪。最中央的那枝淡紫睡蓮,看到他來了,才放下心,大方地把花瓣鋪展開。拳頭大的花,鵝黃的花蕊是毛茸茸的眼眸,招展出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每次放學後經過花攤,天恩都被它香到。

這睡蓮有一顆嬌弱好奇的心。它相信有人類能很好地懂得植物。那時候,花店老闆的女兒在它身邊捧著讀那個故事,《小意達的花兒》。因此它借光讀過安徒生,認識了那位黑白插圖上看起來沉靜陰鬱的男人。它對著空氣發出自己細細的嗓音,有人捕捉到了,就說真香。它不知道,在自己開得最美的時候,會在誰的手上。

天恩帶走了這枝花。海邊的霧氣,一爪拍到了菜市場,碎裂成兩百隻白貓樣的活物,四處趴趴走,被人一碰就變成一團溼氣,讓鼻子發癢。天恩躲藏在霧氣裡,手掌珍惜地環住花朵,食指和中指夾著花莖,靠住大腿——他可不想讓人問為什麼買花。那花感受到男孩掌心的溫度,變得像支著火的權杖,烤得天恩臉紅,直到夜風穿過巷子,拂在他的大耳朵上,燒燙燙的臉才稍微涼下來。花朵聽見男孩的脈搏,開始閱讀他的心事。向前吧,把我當作風帆吧,它在男孩手中細聲喊,然後漸漸睡去。

天恩今天沒去林老師那裡補課。

玉兔和天恩,班裡的倒數一二名,林老師每週讓他倆到家裡補英語,不收錢。他還給他們倒鐵觀音,冰過,加了蜂蜜。他說是他老婆提前準備好的,涼絲絲的甜茶。師母似乎很忙,天恩只見過她在家一次。進去廚房的時候,正好撞見她坐著在喝湯,一隻腳蹺在竹凳上,另一隻垂下來穿著藍白拖。他沒好意思抬頭細看,目光只觸到那雙藍白拖,最長的大拇指,甲蓋竟蜷縮發黑。

天恩今天不去補課,他說家裡臨時有事。

「白玉兔和黑煤炭,兩個湊一擔。」從上週就有人這樣說。他們看見天恩和玉兔一起走。天恩從來沒覺得自己膚色有什麼問題,家裡人都在漁船上曬得黑亮。直到上了小學,才發現跟身邊的孩子都很白。

「新娘子,新娘子,天恩的新娘子。」他們圍著天恩和玉兔,發出怪叫。

天恩急得滿臉通紅,可總是說不出話來,只擺出一張臭臉。他更生氣的是,白痴玉兔也根本不辯解,竟然還能笑出來,繼續跟著天恩一路走,速度再快都甩不掉。很多人都說,玉兔是傻子,她媽走關係才沒讓她讀開智學校。玉兔要是摸了別人的書和筆盒,那人總要尖叫一聲,拿溼紙巾來擦。天恩才不願意與她被放在一處,她是仇人的女兒。

林老師補課的時候,玉兔總髮出哧哧的笑聲,臉憋得像一隻粉桃。天恩不愛做題,只愛盯著老師的書櫃,怎麼有那麼多夫人,《達洛維夫人》《包法利夫人》什麼的,姓氏奇怪。

「老師你為什麼結婚?」天恩有一次突然問。林老師竟然呆住了,是他自己說,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的。林老師喝了口冰茶,才說話。

「我們同個大學。她學藝術的,本島人,我就隨她搬到這裡。」

大人從不直接回答問題。爸媽你們為什麼結婚?她是我鄰居。叔嬸你們為什麼結婚?那時候單位要分房子。爸爸,同學打我。你要在學校好好讀書,要考上大學不然還是要討海。媽媽你為什麼要走?媽媽不做漁民,要去嘉興開工廠。媽媽可不可以別走?媽媽偏過頭不再回答。

翠雲不是這樣,翠雲總是有什麼說什麼。

「你敢罵人我敢打……我就不信你多歹,今日給你來教乖!」這是天恩最愛看的歌仔戲片段,紅衣丫鬟來挑釁辱罵,貼身婢女翠雲直接衝上去,甩動白袖子抽她一耳光。

天恩也想掄出一個大耳光。那個帶走媽媽的男人來家裡的時候,天恩就想衝上去,用力地打他,撕咬他的手臂,把他的鼻子打落,把他的血都咬出來。可天恩終究只是縮在角落裡,那男人摸了他的頭,他一句話不說。那男人給了爸爸一筆錢。爸爸收下了那筆錢。媽媽走了。那男人正是玉兔的爸爸。

無人的路段,天恩偷偷把花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花朵開始感覺到脫水的滋味,它的生命倒計時加快了。這朵花出生時就明白,人類喜歡拿它們來示愛,它是植物示愛最招搖的部分。當它剛出生,對陽光仰出面龐的時候,它看見千萬張與它相似的臉,以相同的角度和間距活著。它甘心接受被切斷、運輸,又被取出、插在清水裡,棄絕了自己為繁衍而存在的理由。花好奇自己這一生的終點。它沒有感傷,多少花在無人之地出現,然後墜入土裡,落入水中,都是無聲間發生的事。而它,卻得以穿山越嶺,到達一座島嶼,成為這一時刻這男孩手中特別的花,它已然滿足了。如今它明白,自己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就是要陪伴眼前的男孩走段路。

現在,翠雲正在臺上呢。

天恩想到就忍不住加緊跑,靠輪渡越發近了。歌仔戲研習社每週三在輪渡邊上搭戲臺,《五女拜壽》每個月會演兩次,翠雲就在那裡。另外兩次演的是《莫愁女》,要挖眼珠子當藥引,天恩才不敢看。

蘋婆樹被風搖動,落下粉色花粒。天恩手裡是一枝芬芳的睡蓮。戲臺燈照得亮堂堂,三五個人坐在白色塑膠椅上,有的還在剝花生。

「山野茫茫尋無路……」流落的翠雲唱起尖調子,擺動柔柔的袖,在背景布繪出的雪地裡轉。藍紫色戲服,白雪裡的夜蓮。天恩從沒親眼見過雪,在這座亞熱帶的小島上。雪該是什麼樣的,大約是山楂片那麼大的白色圓形,軟乎乎地從天上慢慢地落下來,貼到額上,手心裡,化在舌尖。如果躲藏在島上的雲霧足夠濃,溫度突然跌下來,會不會變成一堆雪?

總之,翠雲此刻正在雪地裡,也在海邊迷濛霧氣的中心。她從臺子的這裡走到那裡,他們唱起嘉興、杭州,卻從沒說起過天恩所在的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