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海皇帝魚

島嶼的厝 龔萬瑩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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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在漁村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擔心玉兔她媽。

今天,我一邊看畫冊,一邊偷瞄她。她在客廳興致勃勃地嗑瓜子,腦袋上頂著火燒雲一樣的頭髮,持續發出燒焦的味道。畫冊翻了兩頁,我看到亞馬遜女戰士為了方便射箭,會割去一半乳房。嘖嘖,好疼的樣子,我把書扔到一邊,繼續偷看她。

「去擺碗筷!」我被阿嬤掐了手臂,才回過神去幫忙。

阿嬤剛給我們端來一盤魚煮豆油水,盤子邊緣花團纏著葉蔓。今晚,我家招待玉兔、小菲和她們媽媽來家裡吃飯。我媽說她們之前都在島上那家唯一的食品廠工作。玉兔她媽本來是做銷售,後來去開餐館。我媽是質檢部的,下崗潮內退,在乾果店幫忙。小菲的媽媽有殘疾證,能繼續留廠裡。爸爸上夜班,只有阿嬤和我媽在廚房興奮地忙碌,竟然也沒吵架。

「阿麗嬤,為什麼這個叫皇帝魚?」玉兔問。

阿嬤說,就是講皇帝逃難經過我們島,在船上吃魚。這隻魚肥肥,吃一半,皇帝就飽了,可憐它,就放魚回水裡。魚沾水,馬上活了,遊走了。你看這款魚扁扁,就是被皇帝吃剩下那半隻的子孫。配番薯粥,最好吃。

「阿嬤又在講這種騙小孩的故事了啦!」我說。然後就被敲了一下腦門。

玉兔倒是很信,她夾起魚仔細看了看:「真的很扁吶!半隻放進海里真的會活哦?」

小菲也問:「那阿麗嬤,這個菜叫什麼?」

阿嬤最喜歡被問,嘴巴里還含著半口飯,就說著:「啊這個,叫作打某(老婆)菜。是說買來一大包,炒炒沒多少,想是老婆偷吃,就拿棍子……」

媽媽沒等阿嬤說完,趕緊嘭地把一大盆剛燙好的苦螺搬上了桌。阿嬤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轉話頭叫大家緊吃緊吃。小菲媽媽倒是笑笑,沒說話,一顆一顆幫我們挑走苦膽。

「阿麗嬤你繼續講嘛!」玉兔還想聽。我趕緊塞了兩顆苦螺給她,別問了趕快吃啦!

之前阿嬤跟媽媽閒話的時候,會偷偷說「一家有一家事」。我在旁邊假玩,聽到不少,但手裡的玩具不能停,要是聽到入神停下來了,就會被發現,然後阿嬤就會叫我去寫作業。她們講到小菲爸爸的時候,阿嬤說「冤仇相欠債」。後來又講到玉兔家的時候,我媽就會說「豬仔貪別人槽」。最後她們會嘆口氣,順便得出結論,還數我爸是古意人,跟我爺爺一樣。

小菲的媽媽,眉眼總是溫和,頭髮順得可以拍廣告。她走路會有些不穩,頭髮跟著左右顫動,有洗髮香波的氣味飄出來。她今天準備了一大盒肉餅給我們,一開啟就香噴噴。她進門就誇我讀書好,說我寫的作文她有看到。我講話經常媽媽和阿嬤都懶得聽,只有她會用那帶著清亮光芒的眼睛看著我,認真地聽著、回應著,有時候還會叫我媽過來好好聽。唉,怎麼會有人能對她兇。希望小菲和她媽媽能快點找到合適的新住處。

玉兔媽,就是反義詞了。我覺得她是島上最厲害的女人,連我阿嬤也只能屈居其後。這次她來家裡,我有點不敢看她。三年前,我在街心公園遇到班裡的跳猴,他故意拉我辮子,我追著他打,一定要給他扯回來。終於左手抓住他的書包,右手拉到他的校服,領口拖得好長。跳猴死命掙扎,我們倆都沒注意,就扭打到了玉兔媽媽飯店門口,差點踩到她放青蛙和蛇的塑膠盆。玉兔媽媽出來,把抹布甩在地上,指著我們高聲罵:「死囝兒蓋頭蓋面sup/sup!你祖嬤給你知死!」基本上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因為那種力加勢,語調加動作,我已經魂飛魄散。聲音超響,整個街心公園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往我們這裡看。她大概是我見過全島第一個文眉的人,眉峰深黑狠厲,頭髮是紅色炸開的。她指著我們,金戒指可以在我腦袋上鑿個洞。我臉頓時紅了,趕緊跟跳猴一起沒命地跑。那時候我跟玉兔不熟,還沒去過她家。

後來跟玉兔變成好朋友,我在她家見過她爸爸幾次,像臺商那樣穿著揹帶褲,金絲眼鏡窄窄的,經常躲在房間裡玩自己的音響,偶爾也出來陪我們一起看動畫。沒想到他會那樣。她家出事後,玉兔媽媽的海鮮店關了兩週,魚都翻起肚皮,海螺死後還浸泡在渾濁的水箱裡,發出濃厚的腥臭。

今天吃飯的時候,我又偷偷看玉兔媽媽,每盤菜端出來的時候,她都中氣十足地贊好。頭毛是新電過的,頭頂拱起氣勢十足的波浪,跟她那件開滿紅花的連衣裙很速配。她是我見過的所有媽媽裡,高跟鞋最高的。玉兔爸爸要是給她抓到,說不定會被她拿鞋跟打爛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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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的海沙坡,有人擺了十張白色塑膠躺椅,旁邊都放一個小桌,上面點著煤油燈盞,在海風裡明明滅滅地閃。玉兔是會願意花錢躺在那個上面的。但只要有我阿嬤和我媽在,就休想。憑什麼呀,這片沙灘從來不用錢,外來幾個人擺上椅子就想賺你祖嬤的錢?阿嬤選好靠近海又不會被濺到的地帶,掏出黃底紅方格的厚塑膠布往沙灘上嘎吱一鋪,媽媽把塑膠袋裡的好料都掏出來,浪味仙、旺旺仙貝、雪片糕、魚皮花生、不鏽鋼薄碗裝的鹽漬旺來、五顆籃仔桲、小菲媽媽的肉餅、鷺芳橘子汁和菊花茶,堆在塑膠布中心。然後大家跟著她們把鞋子脫下,甩甩沙,一屁股坐到塑膠布上,七個屁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好一會兒才停。

安靜下來,我們反而不知道說些什麼,忍不住望著沙灘左邊,那座夜海里浮在橋上的花園。白色石橋彎好幾轉,巨大的礁石上面有橘色的射燈,亮光微弱。海風灌進我的衣服裡,暖熱的涼爽的都有。海對岸沒什麼燈火,浮在水上的輪船到夜裡就變成黑色的沉默巨獸,看起來一動不動,但分明有生命。天空裡薄薄鑲一圓扁白的月亮,傾倒在海里的倒影就鬆散些,亮晃晃地聚了又散。海面數十顆白色浮球圍出一小片海域,有點突兀。外地遊客不知道計算水時,通常我們都在漲潮的時候來遊,這樣才不會被波浪越推越遠,而是會被往岸上推。而且光看表面波浪很溫和,其實近岸處難免有些暗流,不注意的話就會被抓住腳踝,慢慢地安靜地沉下去。每年都會有遊客溺水的事情。後來就乾脆往海上排了一大圈浮球,像排球一樣大,劃出來游泳的範圍。這時有小販走過來,身上掛滿熒光圈圈,手上還抓了五隻在我們眼前晃,說戴上這個,晚上游水也能看到。

媽媽帶我去換泳衣。

走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問:玉兔爸爸去哪裡了,不回來了嗎?媽媽緊張地回頭看看,然後跟我說:啊喲三八啦,別亂問啦!走了兩步她自己又繼續說,她爸跟那個汪老師,目一甩我就知,那陣已經有問題。只是沒想到這麼沒良心,把阿霞的錢和首飾都捲去飼女人。聽說是去嘉興辦廠。阿霞跑去那個女的家裡,但又能怎麼樣,剩下的都是可憐人。那個女人的老公孩子也可憐歹啊。我說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是玉兔媽媽太兇了,把她爸嚇走了。媽媽拍了一下我後背,囝兒人不要亂講,你阿霞姨因為這事,好幾晚攏沒睡。你要多照顧玉兔,知道嗎。我說那當然了我一定會。在玉兔家做客時,我時不時聽見玉兔的媽媽大聲訓斥她爸,她爸爸一句話也沒有的。叫罵聲從樓下能傳到樓上。玉兔有時候都聽不下去,要跑去幫她爸回一嘴。玉兔的爸爸,總讓我想起島上那座國姓爺的石雕像。那巨大的石像已經立在岸邊好多年了,感覺很熟悉,但仔細想想,我總記不清他的表情,到底高興還是不高興。

玉兔家剛出事情的時候,玉兔就跟我和小菲說過。一開始,她媽媽還沒事,就是玉兔一直哭。但等玉兔好點了,她媽媽別說開店了,白天爬起來什麼都不幹,就只是上二樓把窗戶關嚴,用棉被蓋著,在裡面練唱歌,唱的什麼《含淚跳恰恰》啦,《雪中紅》啦,《有影無》啦,而且越唱越高越唱越高,好像整個人要起瘋一樣。連唱了三天。我一直在想著玉兔媽媽避在厝內,兩層樓的紅磚牆裡是她用美聲唱法,大聲高唱著閩南語歌曲的樣子。玉兔跟我說,她好怕她媽媽會想不開出事情,那她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那時候說完玉兔就又哭起來,我想到如果是我,爸爸媽媽都離開是什麼樣,也一起哭。小菲也想到現在爸媽分開住,之後不知道會怎麼樣,乾脆三個人哭成一團,擦掉了兩包面巾紙。那時候我們還在油蔥伯的店裡,搞得他緊張得半死,給我們一人倒了一杯茶,說是閩南查某(女人)厲害得很,別黑白講。

走出店門,玉兔又說,她本來就沒多喜歡她爸。生活裡沒他,也沒差。我覺得怎麼會有人不喜歡自己爸爸呢。就像第一次聽陶喆唱爸爸媽媽沒有愛,我也是很震驚。我沒辦法像小菲一樣附和她說,對呀,就是這樣。但如果這樣想能讓她更好過,那也不錯。

「他敢回來,我才不理他。」玉兔說。她說之前爸媽吵架,還覺得爸爸總是不講話,是被欺負的那個,有時候也幫他爸說兩句。一直到她偶然看到爸爸寄給那女人的信。具體內容她沒說,但每次提起,她總是氣得滿面通紅。她說剛看到的時候,都能聽到心臟在裡面硿硿跳。但她沒找他爸對質,也沒跟她媽說,她只是空掉了,機械地把信摺好重新放回原位,脖子僵硬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接下來的幾天她都在想合理的解釋。那些字句,在學校的時候可以暫時忘記,一放空就又想起來。這件事就一直緊緊纏住她不放過她。她突然發現爸爸其實一直都是另外一個人。偶爾她會忘記,然後因為我的笑話笑起來。很快又會覺得內疚,都這樣了,她怎麼還能笑。後來爸爸悶聲不吭就走了,她才後悔,是不是早就該跟媽媽說。但也覺得,終於還是發生了。這個她預感自己無力控制,又希望別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她也不用再用全身的力氣去憋住這個秘密了。

「買六支,你送一支啦!」

「哎喲,你的錢難賺啦!」

從廁所回來的路上,媽媽大約講價了十分鐘,買到七支霜條,綠豆味和橘子冰都有,喜滋滋拿來分大家。出來玩就是這樣,一輪一輪吃,一輪一輪講。

我自己套上游泳圈坐到沙灘旁邊,把腳丫伸給波浪,手在地上亂摸,有時候會撿到水晶一樣的石頭,今天卻一無所獲。我慢慢站起來,打算在海里遊一會兒。雖然會游泳,但我喜歡套著泳圈,漂在海里,仰頭看月亮,這樣很省力,不用一直划水。在水裡,有種被整個海抱住的感覺。

我聽見有人踩水的聲音。是玉兔媽媽,紅貢貢的泳衣,一步步走進水裡。我回頭,看見遠處阿嬤和小菲媽媽、小菲在塑膠布上面一邊吃冰一邊下跳棋,連玉兔都開開心心拉著我媽挖沙,都沒人注意看著玉兔媽媽。真是的!

實在來不及了,我趕緊抓緊游泳圈,手臂纏上綠色熒光棒,跟了過去。嘩啦,嘩啦,玉兔媽媽在海里上下翻騰。我在後面套著游泳圈奮力跟隨。我游泳沒戴眼鏡,而她速度很快,有時候月光被遮蔽,我看不清她,心裡就揪起來,然後又看見她鮮紅的泳衣,就又趕緊跟上。我倆在浮球劃出的區域邊沿撞在了一起。哎喲,她哈哈笑了起來,一手輕輕搭在浮球上。一粒一粒的白色大球,被藍綠色的麻線連線著,在海波浪裡上下顫動。她說,阿禾,你知道「死人浮」嗎?我驚到,趕緊抓住她的手,說阿霞阿姨,你不要黑白想。月光下我看到她張大嘴笑起來,真是一張血盆大口。憨呆,她說我。然後她向上仰,整個人一動不動,就這樣浮在水面上,像具浮屍。她說,這個就叫死人浮。要等你學會在水裡不掙扎以後,才能學這個。我說這個好厲害,都不用動,竟然就浮得好好的。她說對呀,關鍵是不要慌張,不動反而能浮起來,一慌就不行了。

然後我們往回遊。我跟她說,你要是累可以搭住我的游泳圈,她又笑起來說我經常從這邊游到對岸,你阿姨沒那麼弱。但她還是一手扶著我的游泳圈,我感覺不僅有海浪推著我,每一次蹬腿的時候,霞姨也會把我輕輕地往前推,回岸過程很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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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天,我去漁村時看到阿霞姨了。

我阿嬤跟天恩的阿嬤,一個住在島東邊,一個住在島西邊,平常也不怎麼見得上。後來在教會廚房成了好姐妹,一起在週日煮鹹稀飯給會眾吃,兩人關係迅速升溫。阿嬤在自家鼓搗出什麼好吃的,就恨不得讓天恩阿嬤第一個吃到。她們倆姐妹情深,但跑腿的人是我。那天阿嬤派我去送新炸好的韭菜盒。她說還好島嶼很小,東跑到西也就是二十分鐘。她這麼說,不是心疼孫女要來回走,而是怕韭菜盒不酥脆不好吃,影響她廚房扛把子的形象。

我快到天恩家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紅色身影。是玉兔她媽。她倚在紅磚圍牆邊,兩隻手用力地搓臉,然後猛地擤一把鼻涕,走到天恩家高聲罵。

說是漁村,其實只有零星幾家打魚人住這兒。大家都很靜,沒人敢探頭看。我有點怕怕的,但十個韭菜盒沒有使命必達,回去會很慘,所以我就窩在一棵蓮霧樹後面偷等。阿霞姨是一座噴發的火山,她的臉有縱橫交錯的痕跡,像一面被吹皺的紅褐旌旗。她響亮地向門內投擲各樣的粗話,有的是三個字的短匕首,有的綿長帶轉彎,像鞭子。雖然知道不是在罵我,但聽到這樣高分貝的尖聲叫罵,心臟都噗噗躥。奇怪,為什麼大老遠跑來天恩的家裡,罵玉兔的爸爸。

門猛地開了,是從裡面踹開的。阿霞姨剛罵到一句很長的髒話,突然被橫空截斷了。她好像被門撞到,往後退了兩步。天恩走出來。

「他們中午就走了。」他說,「我爸頭先也出去了,阿嬤去追他。」

阿霞姨明顯僵了一下,連劉海都硬得風吹不倒。

「我肚子緊餓。」天恩的臉慢慢皺起來,然後我看到有水急速從他臉上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