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姨慢慢走過去,把天恩推進家裡,反手把門甩上了。我覺得雖然天恩今年躥到很高了,但也是虛壯,就是個瘦冬瓜,要是跟霞姨對打,還是會被k到趴下的。但我又沒有仗義到出來一聲吼吧?我跟天恩沒那麼好啊,不值得,我又不是玉兔。
猶豫了半天,我還是偷偷湊到他家窗臺上往裡看。要是有什麼暴力事件,我就去鄰居家敲門呼救,同學情誼仁至義盡。天恩的家很小,從窗戶一眼就望到灶臺。夕陽變得黏稠,被海風吹進屋子裡,堆在印著以馬內利和葡萄的日曆下面。我看見阿霞姨在那裡煮麵,好像一直伸手找不到抽油煙機的按鈕,滿屋子都是白色蒸汽。天恩蜷在她身邊,背對著我。
我把那十隻韭菜盒輕輕放在門口,敲了門,飛奔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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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是黏的。游完泳,在旁邊衝完水,被海風吹一陣,頭髮又開始變得黏涕涕。我還在想,遠處那座站在黑暗裡的巨大塑像,他到底是什麼表情,他到底有沒有五官。我想了很久,很是懊惱,那麼熟悉的東西,竟然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們三個小孩一起蹲在海邊緣挖沙子。小菲說我們一起來掏一座宮殿,等海水漲到這裡的時候,看它可不可以抵住浪頭。
剛才玉兔媽媽下水,你們都沒在看,我邊挖邊抱怨。我老是會想起每年在報紙中縫都會看到的認屍廣告,那些泡腫的臉龐。海里明明每年都要死人,島上的人卻都不覺得海危險。我舅舅教表哥學游泳,就是直接把他扔進深海里,撲通到快沒頂的時候,突然就會游水了。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怕水,我更怕山,島上有座九十米的山,我爬上去就腳軟。
有一陣我也擔心我媽。你媽媽白天還唱歌嗎?小菲說。
免驚啦,伊沒事情的。玉兔回過頭,看著在沙灘那邊,吸著菊花茶,跟其他人聊天的媽媽。她說,我爸跑路後,我半夜睡得輕。一日暗暝,聽到有聲。透過門縫,我看到我媽妝得很美,穿上阿姑從香港買給她的西裝套裙,還甩香水。她輕摸到樓下,圓滾滾的門把手,輕輕轉開。怎麼半夜出門?我怕她想不開,就赤腳跟著。你也知,島到晚上很靜,只有夜鳥在絲瓜幹藤上面輕啄兩下,她穿著高跟鞋在路上咔嗒咔嗒地走。跟著幾步,她突然停下來,我趕緊躲。啪一聲,她點菸。然後就掐著這一支菸,好像持一柄宮燈,輕茫茫穿過島嶼。靠近海邊,風很大陣,棕櫚樹在兩旁搖得越來越響。月娘很大顆,照在頭髮上,媽媽閃閃發光。她一腳踩在沙灘上,鞋陷下去,差點站不穩。但她堅持一腳,一腳,往地上扎洞。走到沿海的一塊平穩的石頭上坐下,頭也沒回,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她早知我在跟。我乖乖坐過去。
媽。我不知道說什麼。她把手裡菸頭一撣,細小的火光在海波里迅速泯滅了。她又伸手點了一支,回過頭,問我要不要試一下。我接過來輕輕嗍一嘴,哇真苦!趕緊還她。啵。她嘴唇紅紅。啵,呼——她以前從不在我眼前抽菸。媽,有我跟你作夥。
「我知影。」她慢慢站起來。墊肩的白色外套。藍色的a字裙。內衣,左胸加縫了三片胸墊。她開始一件一件剝掉外面的衣服。那是我第一次瞥到媽媽的身軀。要不是被我有次偷聽到,我都不知道她乳腺癌切掉一粒奶,加厚墊之後根本看不出。天上的雲開始迅速地飄動,把月娘牢牢纏住,有星在邊上旋。
回過神的時候,她已鑽入海里。我大聲喊她,她說:「免驚!我只是想游水!」我就死死盯著她,過了一會兒,她從海里走出來,頭毛溼漉漉滴著水,親像一尾閃動的魚。
媽媽穿衫。夏夜晚上大風灌,還是會冷。她哆哆嗦嗦地抽菸。呼——我認真地辨認著煙霧後面的臉,感覺有什麼從她面龐流出來,像是一股氣息。就是大潤發門口的充氣人,癟癟的,卻突然動起來的氣息。
那時候我就有放心。
玉兔說完了,就開始認真地啃一隻青色的籃仔桲,嚼起來咔啦啦的,有酸澀的香氣。月光下面,我看到小菲也目眶紅紅。
我和小菲繼續挖著沙堡,連地下室都弄好了。浪潮一點點攀爬上岸,一點點灌進去,再勾回海里,然後這堡壘就像糖一樣無聲融化了。挖了半天,最愛看的還是沙堡被浪吃掉的瞬間。然後小菲開始帶著我們向海浪扔石頭,撲通撲通,暗色的石頭沉進黑色的浪裡,發出沼澤地的聲音。扔了一會兒,小菲突然停下來,說,我們這樣會不會砸到魚,如果砸到臉會很痛,至少要痛三天。皇帝魚說不定就是這樣被砸扁的,眼睛都歪掉了。玉兔拉著她的手說,那我們不扔了。我說皇帝魚會住進新的宮殿裡,別的魚都擠不進去,就只有它們能住的那種扁扁的宮殿。沒有石頭能砸到它們,沒有人可以打攪它們。它們很安全。
我們頭靠頭躺在沙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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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風真透。
沙灘上只剩下我們。不只沙灘,整座島的人都縮回家裡睡覺了。零食的外殼堆成山,但只要阿嬤媽媽她們還想聊,這個夜晚就沒完。其他時候稍微多吃一點零食都要被碎念,這個時候可以不被罵地大口吃喝,根本沒人管,只要別鬧就行。玉兔和小菲已經靠在她們媽媽的腿上睡著了,小菲發出輕微的鼾聲。我還很精神,但過了一會兒,我還是眾望所歸地閉上眼睛。我偷偷在想長大以後,是不是也要來沙灘聊天,趁孩子睡著後,互相講老公的壞話。
小菲媽說,你那陣憂頭苦臉,人都瘦下去。
玉兔媽說,別不好意思問,島上人都知道了。
然後我媽猶猶豫豫地說,聽人講吼……你一路追去嘉興。(聽得我暗笑,平常她那個八卦勁兒,也就是在玉兔媽面前,才畏畏縮縮。)
玉兔媽說,幹,沒追啦!只去了別處。之前還從來沒離開過本省,最遠只去過泉州。這次把玉兔託給她外婆,自己坐火車,整整兩天,換幾趟車才到。到那裡選了家便宜的招待所。收拾完行李,我想想,他拿著家裡的錢又吃又玩。我全日吃菜脯,留下來的錢給他去開女人。幹!我就直接衝去市中心那高檔餐館吃,菜是夭壽貴哦!選半日,最後點了皇帝魚,在島上同款的錢可以買一籃。幹恁娘,竟然還臭嘎嘎。這魚不新鮮,才會加很多番茄醬。不然直接蒸就很鮮甜。但我還是吃了。走的時陣,把桌上抽紙放包內。
回去旅館,突然欲哭,包掉在地上。這天吃這一餐最不值。他蒸的魚就真正好吃。他還是有本事的。想去拿抽紙,塑膠皮竟脫了,散一地。風給伊吹得亂七八糟。幹,他算什麼本事啊。自頭到尾,不敢來我面前。哪怕跟我說一聲要走,我又不會不放!結果他到人家丈夫面前擺闊,貓變虎!我低頭撿紙。那些紙巾散落一地、黏在腳上。用力踢,踢不開。
我就說,幹恁老母誒!堵爛sup/sup,整包紙都扔垃圾桶,出門去。
早聽客人說過這地方好看,特別是一處竹林中的山谷。我都沒看過山,看完這才知咱島上那個不叫山,就是塊石頭而已。站在山上,風吹來,也不知冷。覺得自己跳下去算了。我本來都覺得那個婊孩要在外面玩,我敲鑼敲鼓送他去。哪知道他真幹得出來。那天他走,竟然還是把衣服洗完了、夾上夾子晾好了,跟過去的每日一樣。我常在猜,他那天到底是怎麼想的。
爬山的時候,我全日都在想,為什麼留下來、沒面子的人是我?我怕被人看沒。孩子沒老爸,我兩人以後要怎樣?我往山下看了一眼,就看見自己跌落去,血稠稠滴,玉兔啊在我身邊號,說伊沒死,是睡了,吩咐伊起來!那幻象灌進頭殼內。還是怕死。就不動,還站著。我就辯,說我這狼狽,他對我生吃不夠,還要曬乾。
阿嬤突然插嘴,阿霞啊,免管別人七嘴八屁股。各人把各人日子過得好。小菲媽嘆口氣,說,女人苦命,眼淚吞腹內。
玉兔媽說,你們聽我說。有人慢慢啊走來,看我是外地人,嘴還在那裡碎碎念,估計以為我頭殼壞了。這人生得黑乾瘦,不過都說歹竹出好筍,他那個小女兒倒是白泡泡幼綿綿,走路曠曠顛,過來就抱著我的腳,對我笑。我抱起他女兒,沒話找話問他山那邊怎麼有個豁口。他說前幾日山上得火燒,火從林子裡一下躥起來。風呼呼吹,火跟個箭頭一樣衝。那天他正帶著女兒上山,離那裡不遠,跑是跑不過火的。我一聽,本來要抽菸,嚇得都不敢拿出來。我就問啊怎麼辦。他說這裡的人,遇山火要隔點距離,對著火再放一把火,把新火趕過去,讓火跟火對沖。兩瓣火撞在一起,漸漸就滅了。他跟女兒都沒事,身上一點傷也沒有。那個豁口是燒得黑碌碌,但仔細看底下也開始冒出一些綠。
山頂那驚險!還是咱這海邊好……阿嬤聽了半天就說了這結論。然後呢然後呢,我媽問。
玉兔媽過了一會兒,才說,風從山頂上吹進頭殼裡,我慢慢走下山,突然想到,他拿走的錢,正好是他家留下來的房子價錢一半。他竟然會算那麼精,我也竟然會算那麼準。我沒想過他會是這樣的,我不認識似的。心內那酸揪揪的感覺,也不是恨。一半,一半。
阿嬤說,沒緣的人,就讓他去吧。玉兔媽說,講真實的,那市裡有那款酒店,我都想進去找兩個白麵皮男的來開一開。後來想想,還是不要讓他們賺到。說到這裡,玉兔媽帶頭笑起來。笑完大家又安靜了。
不管怎麼說,我都還多賺個玉兔。咱做事情,要顧錢顧孩,哪有人家那瀟灑。那就是我那杯,該吞忍,我認了。賬算完,回家!我就不是那種愛亂花錢的人。我還有海鮮飯店要管啊!你孃的,我就回來了。
我媽說對啊對啊,就要這樣想。玉兔媽大聲喊,他這款男人,給我擱腳都嫌佔地方!阿嬤說,以前有人這樣,手指頭給伊剁下來。玉兔媽氣勢越來越足,她說剁手指有什麼用,要剁就剁那裡!我媽說,對,亂槍打鳥!小菲媽說,哎喲小孩子都在呢!阿嬤笑罵,講正經,別三八!
我聽她們笑成那樣,也不是真的很介意我們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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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還在不遠處拍打,風一層一層地鋪在臉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逐漸看到兩座挺立的山峰。雲層與山巒晦暗不明地交纏。潮溼的、微涼的山風,從綿軟的雲霧而來,把泉水的清甜和小筍的香氣灑到耳邊。陽光像是耀目的金屬切片,對映出左邊破損的山體。山林裡,有隱秘的鳥和蟲在叫。有的聲音是一串串,有的是一顆顆。大馬蜂聲音旋啊旋,像蚊香。山腰站著玉兔媽媽,傳來午後長長的一聲哈欠,化作一隻巨型皇帝魚,把山撥出了皺褶。這破掉的山峰逐漸被毛茸茸的竹林和鮮脆亮麗的鳥鳴填滿。小菲第二天說,她躺在沙灘上也做了夢,夢見她媽媽被海里的鯨魚吞下,三天後又吐了出來,滿面紅光強強滾。她大概是把主日學看到的故事,混到夢裡去了。
玉兔說她沒做夢,我想她根本就沒睡著。
閩南語,「蓋頭蓋面」指沒眼力,不知死活。
閩南語,鬱悶、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