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夢芒果樹

島嶼的厝 龔萬瑩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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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上也會長蟲子嗎?它問。

小女孩穿著彩色蛤蟆一樣的游泳衣,打起一勺井水。涼!嘩啦。

會的,我有牙蟲。女孩在心裡先回答了,但又奇怪地說,呃?誰在問我?

第二勺涼水,她在樹底仰起頭,枝頭開著香噴噴的小碎花。芒果樹伸展開身體,讓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流落下去,澆進她眼裡。嘩啦!

「哎喲鷺禾變得這麼封建,已經不好意思脫光光洗澡了!」阿麗嬤老早換好衣服,進廚房炸韭菜盒,燉菜鴨母。

「不能脫褲爛!sup/sup」鷺禾大聲說。

「鷺禾!女孩子不要講這種粗話!」阿麗嬤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脫褲爛!脫褲爛!脫褲爛嘿脫褲爛!」女孩有節奏地扭,一邊搓著泡沫。

「好了好了別擱說了!」阿麗嬤走出廚房面露兇光。

鷺禾心裡唸叨,啊明明就跟你學的。之前你明明就笑嗨嗨。媽媽還會跟你一起笑。

哈哈。好笑的。芒果樹點頭舞動樹葉,搖動起庭院裡幼綿綿的風,蠶繭般包裹了她。女孩鷺禾抱住芒果樹,原來是你跟我說話,你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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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塊呆,炒韭菜,燒燒一碗來,冷冷我不愛……」鷺禾在唱,學校剛教的歌謠。

媽媽還沒回家,鷺禾傷心起來。爸爸也沒回家。舅舅昨天問她想不想媽媽。她認真地回答,想的,晚上等阿嬤睡著了,就會想媽媽想到哭。周圍的大人們眼神都軟了。今天舅舅給她買了個布娃娃。阿嬤還帶她去游泳。大人們對她很好。鷺禾的想法咕嘟咕嘟從樹下冒出,一丸丸磨砂的氣泡。

盛夏的氣息漲溢這地。鷺禾衝完澡,裹著大浴巾蜷縮在樹旁。我知道你在笑哦,她用腳趾輕輕地摳著樹皮青苔,就要撓你癢癢!

阿禾,猴囝仔。老芒果樹的影子很薄,蓋在她身上。

樹知道,阿禾跟阿麗(那時候阿麗還不是阿禾的阿嬤,只是一個額頭很大的小女孩),她們都會繞著樹睡下。她們都可以聽到土壤以下,根系的聲音。霧煞煞。耳朵生根鑽入一百米的地下,大地球像顆橘子,柔軟皺褶的表皮,植物根系如同橘絡盤布,進到汁水豐沛的內在。然後又在爬起來的一瞬間忘記。這些庭院裡飄浮的氣息和夢境,最終都掛在樹上,容易招惹潮氣,慢慢長成青苔。六十三年的青苔,濃厚得像只趴在樹上的綠獸。

「來來來,看看看。緊來緊看!晚來少看一半!」門外的街上,有人吆喝。鷺禾爬了起來,換上衣服,頂著滿頭溼漉漉的卷頭毛就想出去看。

「阿禾!阿嬤要去送菜鴨母湯給你媽,你餓了自己吃韭菜盒。知未?」阿麗嬤喊著。

「好啦。」鷺禾關上了門。從樹上往下望,一顆溼漉漉的小黑點從門裡遊動到了街邊,定在木棉樹下。去年這個時候,阿禾就在那棵木棉樹下,跟媽媽說過一個包子的故事。包子遇到意外,被撞破了肚子,它捂住自己說,原來……原來我是豆沙包哦。那天的風打著旋,把笑話也捲進院子裡邊。豆沙包。哈哈好笑。耍白痴。又有點殘忍。笑話的主角要是樹的話,撞破肚子,就會看到自己的年輪吧。不像人們有日曆計數,樹很難搞清自己度過多少年日。樹想。

芒果樹看見阿禾抬起手,發出啊一聲,大約是打了個呵欠。柏油馬路被曬化了一點。

「目睭看金金!」此時樹下已經圍了一大群人,裡面那個麵皮黑黑的男人又吆喝起來。口音不像是島上的人。他隨機叫人上來,坐在那隻木凳上,然後從褲頭拔出兩根筷子,上下翻飛地從耳朵、眼睛抓蟲。有時候是小蟲子,有時候是大一點的毛蟲。每個人都像是一棵樹,孔洞裡拔出柔軟的蟲。男人說抓完蟲,就不會破病。近視蟲、肝病蟲、愛睏蟲。連癌蟲都能抓。

他上次來的時候,鷺禾就想跟他學,被他手一揮:「囝仔別來亂!」這次鷺禾可是攢了十五塊錢,捏在手裡,再把手揣在兜裡,找機會用錢說話。

別在這裡擋路,影響我做生意!隔壁乾果店的陳老闆出來趕人。

吵了一陣,帶著深藍色帽子的城管從遠處要走來。

死北仔!管肝又管胗,管那麼寬!那男人很不爽地收攤走了。

幹你老母!陳老闆這句閩南語回得很溜,大家笑起來。

阿禾卻努力從人群中擠向抓蟲男,可惜個子矮,不得方向,在湧動的大腿浪潮裡亂攪。別走哦!別走!阿禾高高舉起手裡的錢。她的聲音在喧譁中太過細弱。她在人潮裡是個溺水的孩子。

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領子。

油蔥伯把她攔下了。油蔥伯是全島上唯一一個打領帶又穿短褲的人,紫色斑點領帶,白色長襪拉到膝蓋,在街心公園那裡開了家雜貨店。阿禾有點怕他。他經常叼著一根菸,穿著奇怪的衣服站在雜貨店門口,不說話的樣子兇巴巴的。

不要花冤枉錢給人騙。其實抓蟲沒什麼大不了的,關鍵是筷子。你多練就可以。說完,油蔥伯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副竹筷。

真的哦?阿禾不敢接。

他揮了兩下,隔空從阿禾的頭上方抓出一隻小飛蛾。你看,這個是懷疑蟲,抓完你就相信我了對不對?阿禾說對。他說其實都不用真的碰到你,遠遠就可以抓。

哎喲,免錢的啦。你爸爸經常給我煙抽的。他補了一句,阿禾才敢拿。

憨囝仔,只要多練,你都可以每天隔空抓蟲。抓滿十天,你媽媽就好了、回家了。油蔥伯臨走往阿禾腦袋上敲了一記,浮出小小的紅印。

阿禾舉起筷子,仔細看著。夕光浸泡下,筷子溢位亮光。其實樹從高處看下來,阿禾的周圍都在閃光。街道兩邊,陽臺上曬到溫熱的陶盆,磚紅、墨綠和暗藍,鈍的顏色,鈍的光。紅磚樓的圍牆頂上,鑲嵌著晶綠色的碎玻璃片,在光線裡偽裝成玉石般。柏油馬路融化的部分,純黑裡隱藏著光。油蔥伯的硬皮鞋,打著鞋油,又亮又硬地走遠。所有的光粒都圍繞著阿禾。

咔啦,咔。阿禾試著揮舞這雙筷子,風起了,背後的葡萄藤開始尖叫,藤蔓互相撞擊,有些發焦。葉子飛動著,咔,啦,咔啦,掉地上。吧唧,被一腳踩扁。阿禾走回了家。

她很怕蟲子的。但是她開始壯著膽,貼著樹練著。芒果樹知道自己已經空心,樹幹內裡的蟲子,滿滿的一家白蟻。葉子的部分,夏天會貼上帶白粉的臭蟲。臭蟲卵是一整串的,密密麻麻的小顆粒。樹結出來的芒果,裡面是滿滿的果蠅幼蟲。白色的,蠕動起來,一下一下一下地扭。樹想,自己每個器官都有蟲子,就像是,人身上的癌。阿禾想到蟲子就皮皮挫sup/sup,但她不管,還是硬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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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每天晚上,庭院的人都比之前多了些。阿麗嬤啊,人們眼神沉鬱,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嘆口氣,看到鷺禾拿兩支筷子在樹上亂比,就說,「孩子還小,不知影sup/sup苦。」但阿禾不管,還是練。

阿禾繼續練習隔空抓蟲,累的時候,就獨自看《封神榜》,現在爸媽也沒空管她看太久眼睛會壞掉。她一直看。空心,空心菜,空心的人就要死掉。看累了,她又蜷縮在樹下。阿禾舔了舔月光下的樹蔭。樹的影子是清涼的。青苔澀澀的,帶點豆子的味道。新掉的葉子沒味,但被日頭烤乾了後又有。

空心的樹呢,會死嗎?它問。

又是誰跟我說話?阿禾搖搖頭,自己跟自己玩。這個軟乎乎的小人兒,影子就像是她的尾巴,被她追著跑。

阿禾你不知道,我們樹也有軟乎乎的時候。芒果樹小時候就是一顆種子,蜷縮在甜蜜柔軟的果肉裡。被封在果實裡面,懸浮在半空的厚船。內裡的水流從根底向上,一路輸送到果子體內,那核就越長越大。隨後整顆芒果從高空墜下,被人拾取。再見到光,就是冒芽的時候了,好像也沒過去太久。

鷺禾又靠到樹邊,用筷子比畫。我要把媽媽的蟲抓掉,抓掉,全抓掉。已經十幾天沒見到媽媽了。阿禾想起她不久前跟媽媽生氣。媽媽削好蘋果,命令她吃,然後就出門看病了。阿禾不服,就把蘋果甩在地上,一邊用力砸,一邊用力哭,直到把蘋果砸到全部爛掉。結果不小心被媽媽看見,她這囝仔脾氣好硬。阿禾不理她,就是不停地砸和哭。

阿禾腦袋上積聚了一團灰霧,慢慢上浮掛到了樹上。她覺得累,心也難受,就去鼎裡拿了兩隻韭菜盒吃,又喝了點中午剩下的稀飯。大厝分成了兩半,乾果店那邊吵哄哄的,晚上才消停。但這半邊,可太安靜了。只有芒果樹站在她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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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就這樣練啊練,真的練到了第九天。

但這天到深夜阿嬤還沒回來,阿禾睡是不敢睡的。她死撐著眼皮,快要睡著的時候,又拼命睜眼。都怪傻表哥帶給她的那兩本書,一本《聊齋志異》,另一本是臺灣出的奇異故事,說是有些人睡著了,覺得腳癢,原來是被鬼摸了腳。這故事害她不敢伸腳。可夏天把腳縮排被子裡,又實在太熱了。

有爸爸媽媽阿嬤在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怕過。現在一屋子的安靜讓她怕。

她飛速跳到爸媽房間裡,把那塊軟舊的薄毯拿了過來,蓋在臉上。上面還有媽媽的氣味。

樹和老厝晚上的時候還特別愛出聲。安靜中突然發出「咔嗒」一聲,好像有誰的腳踏在碎地磚上,可以一瞬間讓阿禾的耳根縮起來。哎—呀。哎—呀。那是風在樹上晃的聲音,絕對不是虎姑婆站在外面叫,絕對不是。阿禾想起今天看到報紙中縫裡浮屍的照片,黑白的,泡得鼓脹的頭顱。越是怕,越是想,想到就後背發癢。腳趾頭也跟著有怪怪的感覺。媽媽說過,天黑別害怕,人死了要麼去地獄,要麼去天堂,不會在我們的世界裡亂晃。可是還是害怕。阿禾把家裡燈都開啟,背靠著牆,眼睛硬死要睜開的小孩子啊。樹也努力收斂自己,不要發出啪嗒葉片掉落的聲音,不要發出嘎嘎的樹枝聲,不然阿禾可能會乾脆拉開門往醫院跑。

過了一會兒,濃霧稠密地流淌進院子裡,又溼答答地掛在樹上,給樹披上外袍。阿禾從床上坐起,對著窗戶伸出筷子,發現可以夾到霧氣,一種龜苓膏的質感。她走出房門,踏著慢慢凝結成塊的霧氣,竟然坐到了樹上去。老厝環抱著樹。坐在樹的高處,阿禾可以看見老厝的禿頂。密密麻麻的瓦片,零星禿了幾塊。院子另半邊乾果店正在打烊,他們把燈光打得很炫目,也就看不到暗影裡的阿禾。老芒果樹的枝幹,像媽媽的手臂,乾乾的,又很硬實。但是,阿禾坐在樹上屁股一點都不痛。這裡懸掛著一朵一朵的夢境,軟趴趴的棉花墊。阿禾的夢。阿嬤阿麗的夢。媽媽秀珠的夢。爸爸阿城的夢。一瞬間搖曳出枝葉繁茂的喧囂聲。

在棉花般的夢境裡,阿禾看見偷吃年糕的阿麗,不是現在老叩叩的阿嬤,而是小女孩的樣子。阿麗在跟爸爸吵架。阿禾看見,阿麗的爸爸帶走了哥哥去呂宋做生意。選了哥哥,沒選阿麗。阿麗也像白天的阿禾一樣,在樹底下,蜷縮成一隻紅到透明的蝦。後來的夢境裡,還有炸彈、白紙花和哥哥最後寄來的錢。阿禾忍不住跟著阿麗一起喉頭髮疼。大概誰都會經歷這種疼,阿麗也是,阿禾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