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樹趕緊把另外一些夢境遞過來。爸爸阿城坐在紅磚牆上,偷偷看媽媽秀珠從路上走過去,喇叭花噼啪開了兩朵,紫色的。秀珠香香軟軟的夢境,裡面有一隻玻璃天鵝、一碗浮著大牛眼的熱湯和幾張香港買來的唱片。阿禾偷偷跟芒果樹說,原來媽媽小時候,看起來沒有現在那麼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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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身上的風聲越來越大了。阿禾說。
嗯,是因為風傳的口信越來越多,從一棵樹,傳到另一棵樹。芒果樹說。
阿禾開始念:風緊來,一錢給你買鳳梨。風緊去,一仙給你買空氣。這是媽媽之前教給她的。風好像水流一般彙集在一起。樹是風裡的夜航船。阿禾坐著的芒果樹慢慢升起,她看見吊在樹上的月亮,像個巨大的圓白茉莉花苞,飽滿漲著冷冽的香氣。
阿禾拿著筷子,指揮方向。
我跟你說啊,這個島上,有可以跟樹木說話的孩子、可以飛行的孩子、可以潛入海底的孩子。芒果樹的聲音跟媽媽很像。
我看過水孩子的故事。阿禾嚴肅地點點頭。
對,差不多的意思。
芒果樹帶著阿禾飛起來,他們開始在濃稠的夜裡穿行。島上的樹木都沉浸在夜裡,木棉也好,鳳凰木也好,三角梅、葡萄藤、木瓜樹、棕櫚樹、龍眼樹、玉蘭樹,所有所有的樹,在阿禾他們拂過的時候,一同發出振動羽翼的聲音,譁……譁……一層層,風所經過的龐大區域的聲音匯合起來,一陣一陣,波浪的聲音。
阿禾的腦袋扎進風裡,聽見那些氣息,那些低語。門外的木棉說癢啊癢啊。好癢。阿禾騎著芒果樹靠近她。我來給你隔空抓蟲!阿禾大聲說。她爬到芒果樹頂端,對著木棉的方向,真的揪出了三隻蛾子,順手一甩就變成了星塵。她從來沒在這麼高的地方看過這株木棉,原來記得木棉的幾百隻手臂都是向上舉著的,但現在好像有一大半垂了下來。她的身體裂開彎曲的痕跡,扭結出一個個疤痕。她變得黑瘦,好像在灶臺被燻過一樣,就像媽媽,還有阿嬤。
原來木棉也在變老。在沒注意到的時候,偷偷地悄悄地變老。阿禾緩慢地摸著木棉,好像在安慰一隻蓬鬆的大狗。
她還沒呢,十年後的颱風才會把她折斷,現在還早。老芒果樹動了一下。
樹,你偷聽我心裡的話。討厭。阿禾轉過身,捏住芒果樹的脊背。
這時候街兩旁的圓球路燈發出橘黃的光。好像棒棒糖,阿禾咽口水。
這是木棉的謝禮。你舔舔看。芒果樹懸停在路燈上面。
路燈還真的是橘子味道的。酸的口感。阿禾試著咬了一口,很硬。燈周圍蔓延著一圈奶黃光暈,嚐起來是棉花糖的口感。
再往前,是離家不遠的虎巷。路燈照著,阿禾才發現,巷子上空懸浮著一隻老虎。哦,就是那隻媽媽說過的,幾十年前一路游泳到我們島上,然後被打死的倒霉老虎。它怎麼還在。阿禾非要飛過去,摸摸它的皮毛。被碰觸到後,它喵嗚一聲,下墜到地上,變成眼珠子閃閃發光的貓,匍匐在牆角,眼神不太友好。
經過虎巷,往左,是書店和教堂的方向。往右,是醫院和輪渡的方向。
想看媽媽嗎,阿禾?他問。
不想去。阿禾掐著芒果樹上的花。她就去了幾次,總忍不住在走的時候大哭大鬧。她不想讓醫生剖開媽媽的肚子。阿嬤狠狠地兇了她,叫她不要影響媽媽休息。不想去。往左。
晚上九點鐘,島嶼的路上就完全沒人了。不對,還有個人在路上走,拉著兩個大行李箱,嘎啦嘎啦,嘎啦嘎啦,整個島都被他的聲音充滿。是油蔥伯!
我們過去,哈哈。阿禾抓了一把樹葉,往油蔥腦袋上扔。他肯定覺得很奇怪,大晚上週圍又沒有樹。阿禾就想嚇唬嚇唬他!
「阿禾!」油蔥伯突然抬起了頭,看著她叫道,「別再生你媽媽的氣了!」
阿禾嚇得趕緊掉頭。可是油蔥伯的聲音飛得太快,纏在阿禾的頭髮上,阿禾忍不住跟它們吵架。別再生氣了阿禾。不許管我!別生你媽媽的氣了。可是媽媽怎麼可以生病呢?別生氣了阿禾。這些聲音就像煩人的蚊子,可是阿禾的筷子卻抓不到它們。
飛了一會兒,她和芒果樹還是到了醫院。
阿禾抹一把眼睛,開始對著醫院隔空抓蟲。抓,抓走所有的病和蟲。抓,抓走所有老和死。有一次全家去外地看親戚,媽媽和阿禾睡在一張床上。那是阿禾第一次看到媽媽的手上起了筋。藍色的,蜷曲的。好幾條扭曲的蟲子。媽媽竟然開始老了。以前從來沒想到過。阿禾轉過身去,在床上悄悄地捂嘴哭。可是第二天早上,她又忘了那種感覺,繼續跟媽媽因為早飯的事情吵嘴。不知道為什麼,跟媽媽說話的時候,總是很生氣。如今阿禾站在芒果樹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醫院的每一個窗戶用力地揮舞。她每日努力練習,就是為了這時刻派上用場。不僅是阿禾媽媽,還有所有別人的阿嬤阿公媽媽爸爸、別人的孩子,阿禾只希望把他們身上的蟲子全都抓光,讓他們全部活蹦亂跳地回家,繼續氣勢十足地活下去,哪怕是跟家人繼續吵吵鬧鬧都可以。
嘩啦。阿禾動作太大,好像島嶼空中的指揮家,全部的風都朝她聚攏,把她抓出來的傷蟲、病蟲、痛痛蟲全都捲走。大功告成!全都捲走吧,媽媽過幾天就能回家!阿禾頭髮被風高高揚起,她希望今晚自己浸透花香和月光的髮絲可以飄到媽媽身邊。
大風裡,芒果樹碰到了另一棵樹。醫院的小坡上,站著一棵紫荊。每天上學,鷺禾都會走到紫荊那裡,按下樹上一個圓形的樹疤,彷彿按下一顆按鈕。好,今天又是假裝自己是普通人的一天!就像漫畫裡的月野兔,卸下水手月亮的外形,去上課。
這次,阿禾又忍不住從飛行的樹枝上,垂下手去按了按樹疤。
嘎啦嘎啦砰砰砰。然後樹枝開始帶著她往回跑,快到屁股冒煙。阿禾回頭,看見木棉和紫荊都對芒果樹晃了晃手,還發出各自的聲音,原來島上的樹都認識呢。他們也看到坐在芒果樹肩頭的阿禾了。
阿禾站起來,對著他們用力地揮手,卻差點滑倒。幸好,她被一把抱住了。
「猴囝仔!整眠都動來動去!」怎麼是阿嬤的聲音。
「困醒未?緊來吃。」阿嬤又往阿禾屁股上揍了一下。
「出來時小心點,外面在砍樹。」爸爸喊。
「蛤?」阿禾迷迷糊糊的。
「生蟲了,治不好了的。不過心裡有些不捨得啦。」阿嬤說。
「隔壁租客陳老闆願意給咱們預支那麼多租金救急,要好好感謝他。樹確實影響他生意,咱們同意了就別再說了。人家也那麼爽快。」爸爸說。
阿禾趕緊鑽了出去。她大叫:「你們別砍,我可以把它的蟲子都抓乾淨!」可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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鋸子的聲音,一圈圈一層層地震盪著芒果樹。葉片振翅的聲音。葉子細細碎碎地落下。樹突然在枝頭晃一下這些幹葉,啪一聲把葉片盡數甩出來。好像丟手絹的人。貓在圍牆上用倒刺舌頭舔手。人們走過,灰塵揚起來,發出輕微的鼓脹聲。陽光映照,整座島嶼都在發光。頭頂的溫暖和根部的深寒開始斷裂開。
阿禾感覺到,有從高天降下的一滴淚水。源自清晨的露水,從枝頭凝結,滴落,融入她的眼眸裡。阿禾不敢靠近,但偷偷從地上剪了一根樹枝,打算永遠存起來。她也確實把那根樹枝放進了自己的寶箱裡,搬家的時候也沒有丟掉它,在二十年後回家偶然找出這個箱子,還想了很久,為什麼在一堆點石貼紙、聖誕賀卡和貝殼裡,還放了一根枯枝。
大門開啟,有人在門口看砍樹。他們身後,是街對面的木棉,再遠一點的紫荊,那些在深夜裡招手的樹木。它們再過十年,會在正面襲擊這座島嶼的超強颱風中同時被折斷,平躺著被抬走。只有那棵街心公園的老榕樹還一直存在著,或許還會再活一百多年。
這本就空心的芒果樹不需要太多時間,就慢慢斜歪著倒下來。鷺禾也跟著他,慢慢蹲在牆邊。
這時候,油蔥伯從外面走了進來,對著蹲在角落的鷺禾說:「他不怕的。芒果樹不怕刀砍的。」鷺禾過了許久,才慢慢站起來。
樹砍完以後,爸爸和阿嬤又衝去了醫院。鷺禾想看看樹被板車工拖去了哪裡。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沒走出去,只是待在家裡,對著盆栽繼續練習抓蟲。她累了,就追著看《花王國的朋友》。從那天開始,她把那幾個不多的頻道翻來覆去,卻怎麼也找不到這個節目了。故事還沒有完,怎麼節目就不見了呢。花王國的朋友們,都消失了。
好無聊哦。她拿出布娃娃,假裝哄娃娃睡。哦哦困,哦哦困,一瞑大一寸sup/sup。布娃娃還是睜著眼睛。你怎麼不肯午睡,阿禾嘆了口氣。那我給你念個故事吧,她隨便翻開,讀起《老櫟樹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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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還是來了又走。
老芒果樹的樹墩,逐漸被濃厚的青苔覆蓋。沒多久,竟發出新芽來了。
第一片葉子,是被阿禾的媽媽發現的。
閩南語,粗話,指光屁股。
閩南語,嚇得發抖。
閩南語,知道
閩南童謠,意為「睡吧,睡吧,一晚長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