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戲臺

島嶼的厝 龔萬瑩 第2頁,共2頁

臉中心畫了一團白油彩的家丁,蹲在舞臺外的樓梯上抽菸。還有一個人穿著隆重的官服,跟演潑辣二女兒的紅衣女人輕輕聊著天,笑得搖晃腦袋。一會兒等他們上臺的時候,他們就立刻擺開架勢,在舞臺上變成另外一群人。

臺上的翠雲說,不論你去哪裡我都會跟著。老太太怎麼趕,她都不走,死生不離。

阿嬤也跟天恩念過,類似的東西。她說是《路得記》,裡面寫著:「你往哪裡去,我也往哪裡去……除非死能使你我相離……」阿嬤每天晚上,都非要拉著天恩念那本厚厚的大書,閩南白話版。她說人的愛都靠不住,只有那書裡的愛不變。她真的很煩人,做的飯沒有媽媽做的好吃,還經常在椅子上突然睡去,好像死了一樣。再後來天恩看到了《五女拜壽》,原來在大書裡叫路得的女人,在這裡叫翠雲。

「有湯先端二老飲,有衫先給二老穿……」翠雲的頭髮好長好黑,盤成髻,上面綁著絲帶在風裡飛。老婦人老爺落難,好幾個女兒都把他們倆拒之門外,只有翠雲跟著他們。

玉兔也在辮子上綁絲帶,可她那根辮子又粗又硬,一甩頭常抽在天恩臉上。同學都說玉兔媽媽會掙錢,白痴玉兔讀書不好,也沒關係,以後買得一個外國人身份,想去哪裡讀書都可以。天恩知道,自己才是班級的最後一名,自己剛出生的時候就定了。媽媽走後,更是定了。玉兔也是輕易就要離開這座島嶼的人。她們都是如此,隨時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天恩確定,從今天開始,玉兔不會再跟他說話了。今天放學時,有三個同班同學走過來,天恩狠狠地甩開了玉兔。可她偏偏追著天恩,大喊大叫地跟他鬧,那幾個同學的眼神和笑意,擊中天恩的腦門。

「別跟著我。」天恩感到憤怒,回身猛地推了她一把。剛好推到肩膀,玉兔滑了一腳,坐到地上,白褲子蘸泥。她身上的肉,是軟熱的。天恩看到她兩顆眼珠逐漸發亮發紅,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玉兔眼睛發紅,像只泥地裡的兔子。玉兔慢慢爬起來,抓起泥地裡石頭向他扔過來,卻還是扔偏了。天恩趕緊轉頭走。那時候就決定了,今天不去上課,今天去買花。玉兔不是自己的朋友,她也是要離開的,怎麼跟翠雲比。

男孩掌心的花,閱讀到這段心事,猛然睜眼。它發覺這高大的人類男孩其實還只是幼小的花苗,脆弱鮮嫩,依然執著於人世的安定。它越發乾渴,突然有些懷念自己的根系,那些真正扎入水土之中的部分,也是曾經緊緊拽住自己的部分。很難有人看見綿延黑暗的根系,畢竟沒有花朵的面龐耀眼。或許有些人像是根系,總是將自己穩穩紮入土裡,隨著年歲更加穩定深入。可有些人,就像花自己,渴望著被運輸到未知的遠方,哪怕燃盡最後的生命。花一路感受男孩溫熱的手心,急切的心跳還有他雜亂不知所措的思緒,或許這就是人類的愛情。花在想,如果午夜之前天恩給它一個吻,它或許會變成一個女孩。

「夭壽,後臺停電了。」慌亂的腳步差點撞到天恩。舞臺上倒是不受影響,就快結束了,又一場熱熱鬧鬧的壽宴,離棄的人都被懲罰,念親情的都被嘉獎。翠雲因為對二老的幫助,從丫鬟變成了五小姐,穿上繡著金線的軟袍,頭上插著發光的簪子。她輕快地在舞臺上移動,投下黃色的紫色的光影。

天恩偷偷繞到舞臺後面。這裡靠著海,綿延的霧氣從海上來。他望著海的遠方,想著到底嘉興在哪個方向。他嘴上說著恨媽媽,每天卻在睡夢裡,乘著眠床乘風破浪去那個有媽媽的遠方。天恩抬頭看月亮,霧氣裡的朦朧光點像花蕊,天空是紫色的。

男孩的心跳變快了。快了,花知道自己快要被送出去了。雖然花已經被男孩握得發暖,但花瓣和花莖都還很硬挺。男孩把那朵花捧在自己的胸前,怦怦、怦怦的心跳聲,讓因為溫暖陷入萎靡的花再度振作,它的花莖像一根綠吸管,吮吸空氣裡彌散的大霧還有男孩手心的汗液。

花跟著天恩走到臺子後面,臨時搭建的更衣室裡暗摸摸,停電。三個男演員在外面的空地上,支起簡單的桌子,放上八隻紅塑膠椅,桌子中間放著一盞電燈,沒有燈罩,就是一個璀璨的大燈泡。那些演員退場回到這裡,頭頂的髮飾搖曳著,他們是長了腳的花。

藍的紅的黃的外袍都除去,所有人都穿著白色的內衫,對著各自的小鏡子,拆卸身上的珠翠,抹去臉上的妝。天恩慢慢走過去,他認得的,翠雲背對著他,髮髻用絲帶綁成花朵形狀,插著金簪子,兩邊各有一顆藍色寶石。鏡子裡那雙透亮的眼睛,瞪得很大,手裡拿著溼紙巾用力地擦著半邊臉。

「花……送……」天恩站在她身邊,緊咬的牙齒縫飄出一絲聲音,可手卻還是背在後面,花被他掐得無法呼吸。海邊的霧越發濃重,他和她,都在霧氣的中心。第一次這麼靠近她。他想伸手摸一摸那長長的黑亮的頭髮。

翠雲沒有聽到,她握住自己的頭。

突然一下,她把整個頭髮連根拔起。

「哇,熱死了。」她說。

她看著鏡子,好像看見了身後的男孩,正目瞪口呆地站著,手中的紫色睡蓮微微傾頹,像昏昏欲睡的眼睛。

她轉過身子,又隨手拆掉左右兩邊的鬢角發片。

「你……」她盯著天恩,半邊臉腮紅嬌豔,像枝頭的桃金娘。半邊臉還有些殘存的油彩,眼睛晦暗不明。

天恩低下頭去,看到一雙藍白拖。大腳趾最長,甲蓋蜷曲發黑。

男孩轉身,開始拼命奔跑。

鑽進人群裡,他跑。

穿過半拆的戲臺,他跑。

夜晚八點的風。月亮的銀光。路燈下的蛾子噗嚕嚕。男孩,跑。手裡是一朵被握到溫暖的花,芬芳的花。逐漸綿軟的花屍。

海邊的霧氣,被男孩的花刺破,開始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