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編

騙子來到南方 阿乙 第2頁,共2頁

「我記得眉姐對我說的話,」蔡曉玉這樣說時,牙齒都在打戰,「我不會跟你或是別的誰打架。這輛摩托是經你手分給我的,現在隨你拿走。可是我還是要說清楚,我營帳裡所有別的東西,不許你搶一件。你要是搶,就試試看。到時你的血流到求知路上你姥姥家門前,就別怪我沒提前通知你。」

等到這一場舌戰結束,兩個人就都站起來,解散了十二營統帥的集會。蔡曉玉反覆說著「我要不是看在眉姐的面子上」「要不是何娜再三叮囑」之類的話,和朋友徐松齡及手下,動身向自己的營帳走去。這邊,毛堅已安排人找來龍馬貨車,到批發店裝滿一車的康師傅泡麵和娃哈哈純淨水,並且讓矮子女兒坐在副駕,向著矮子的布鞋廠出發。然後,當大家以為事情就這樣算了時,毛堅叫來他的兩個傳令官兼忠順的侍從邱勇偉和朱治華。「去老四的寶貝崽蔡曉玉的帳篷裡,把那輛嘉陵70推到這裡來。他要是不肯交,就說我會親自帶人去取,這樣對他怕是不好。」他說。這兩人接受了嚴厲的命令,可說是極不情願地朝著蔡曉玉所統率的第十二營走去。幾分鐘的路,走了半小時。都到帳前了,伸腳就能進去,兩人還是停下來抽菸。一邊抽一邊望著對方。他們一路上合計過多次話應該怎麼說,事到臨頭還是難以啟齒。蔡曉玉看見了,反倒是一把將他們拉進來。「推走,推走,」他說道,「跟我有仇的不是你們,是傻癟毛堅。松齡賢弟,你趕緊去把摩托車推出來,交給兩位。你們倆,我要你們做個見證:今天毛堅推走我一輛摩托,往後我要他推回十輛。而且,二中人從此要是遇上什麼災禍,你看我救還是不救?毛堅真是傻到極點了。你看二中離開我,怎麼跟一中打。我管保他第一天就全軍覆沒。他人死了都不知道往哪裡埋。」

「你說得對。」邱、朱二人見他眼眶中淚珠打轉,連忙接話道。

徐松齡聽了蔡曉玉的話,把嘉陵摩托車推出來,交付給邱、朱二人。那兩個人就推著它回去了。蔡曉玉平時不捨得用牙膏刷牙,都用它來擦摩托車生鏽的輻條,現在擦得和新的一樣,卻被人推走了。一想到這裡,蔡曉玉淚如雨下。他離開營房,沿著建設路、人民北路、聖門路,走到青龍菜場。他要尋找因早期失身而懷孕、從而被家人永遠放逐到魚市的媽媽。一想到自己是這個臉色通紅、頭髮鐵灰、胸前像是擺了兩筐糞的女人的兒子,他就羞憤不已。可現在他卻只想撲在她懷裡哭。找到她後,他說:「你總說我是東街老四的種。可這個老四對我一點都不關心。即使和我劈面相撞,他也不理我。」

大概是要收攤了,叫蔡龍女的可憐女人一直提著紅色水管,對準案板上的魚鱗沖洗。她謹記兒子當初的叮囑(「別他媽和我說話了,你讓我丟死人了知道嗎?」),一直低著自己的頭。直到從越來越響的哭泣聲裡聽見對方對自己的依賴,她才丟下水管,臉上幾乎也像是潑了一盆水那樣,快步走來,抱向那特許今天可以抱的兒子。「我崽,我崽,我的好崽,」她問他道,「你為什麼出這麼多的眼淚?是誰欺負你了?你別一個人把事情放在心裡,生悶氣,你快告訴你娘。」

「你可能知道一中和我們二中打仗的事,」蔡曉玉對他的媽媽說,「我們曾經打到湓城路,在一中門口把對方打得丟盔棄甲,帶回來不少戰利品,包括幾個女孩。毛堅,就是這壞東西,是我們老大,把長得最好看的那個挑走了。就是開布鞋廠的矮子的女兒。隨後,矮子帶著一筆錢,開著貓的車,拖來一車泡麵和水,要贖回他女兒。大家都覺得再合適不過,可是毛堅他就是不同意。他不同意也就罷了,還去嚇矮子,說要拆散矮子的骨頭。你說這人狂不狂。你也知道,貓多看重矮子。矮子到貓那裡一說,貓就開著消防車來,手持水槍對著我們二中人就澆。這些都是小靈通跟我說的。我回來知道這事以後,就勸毛堅把矮子女兒還回去。我真不該勸,我就是勸壞了啊。我只勸這麼一句,他就立刻發火,要拿我的摩托去抵償他的損失。你見過這麼蠻橫的人沒有。一個人啊,他就有這麼蠻橫。明明是他自己惹了事,被貓逼得沒有辦法,只能把矮子的女兒還回去,卻硬說是我讓他損失掉這個女生的。」

「那摩托他已經佔去了?」為孃的問。

「是啊。叫來兩個還是我朋友的人,把它推走了。現在,要是你還想為你這個兒子盡點力的話,就去雞公嶺吉局長屋裡,告訴他當初是誰救了他。我親耳聽人說,當初何娜、吉家的人還有吉局長的親信,都拿舉刀到處殺人的吉局長沒辦法,覺得無藥可救,要用鎖狗的大鏈子將他鎖起來送到精神病院去。虧得你把東街最大力氣的張吉隆找來,讓他手拿一把鋼釺,保護住吉局長,讓誰也不能近身。直到吉局長像做了一場噩夢一樣醒來。

「現在你去雞公嶺,坐到你老表吉局長側邊,抱住他兩條腿,把這件事跟他說說。我估計你一次也沒說過。我倒是聽人說,吉局長几次提到,要不是你,他可能永遠地喪失政治生命了。你說,一個人要是進了精神病院,還能繼續當公安局長嗎?你去說服他,把二中能捉的人儘量捉走。當頭就是捉毛堅。我要讓這個總是仗著自己是毛思本的兒子、總是吃老本的人意識到:侮辱一個像我這樣的人,付出的代價會有多大。」

「我的親崽呀,」蔡龍女哭起來說道,「早知如此,我為何要養活苦命的你呢。」她待要往下說,又將下嘴唇咬住,可是潮溼的眼睛分明已看到醫生跟她講述的一幕。三名不同地區的醫生像是串通好,說這孩子活不過二十歲。死因是血液裡一種重要的物質耗盡。「那種細胞不會再生,沒辦法治療,也無從改善。」他們都說。她記得自己在診室就哭開了,說:「這都是因為我啊,我千不該萬不該把他生下來的。」現在,望著這自以為會長命百歲、像別人一樣熬到退休去打門球的孩子,做母親的忍不住再次淚下如雨。她立刻按照他的旨意去找遠房的表兄吉仁泰。可是吉家人告訴她,吉局長去贛州參加全省公安局長大會,需要十二天後才回。她回來告訴兒子:「你儘管放心,十二天後我一定再去找他,而且我有把握讓他聽我的話。現在,你心裡即使有一千個一萬個怨恨,也別發作。你就好好待在家裡。」

「到時候,毛堅就是把摩托推回來請求我的原諒,也沒機會了。」蔡曉玉說。

「嗯,不會再有機會了。」他娘目光中像是有火,這樣說。

此處不表,卻說王偉和他的部下受毛堅派遣,駕駛龍馬貨車,裝著一車泡麵和純淨水,來到矮子開在城郊嚴畈村的布鞋廠。車輪剛一駛過鐵門前的水窪,身材矬矮然而腦袋奇大的矮子就從廠裡滿臉放光地跳了出來。「矮哥,」王偉說道,「毛堅叫我把你女兒送回給你,並且讓我代表二中人將這一車康師傅泡麵和娃哈哈純淨水送給貓哥,希望能讓貓哥消消氣。你也清楚,我畢竟人微言輕,哪裡有資格和膽量敢去見貓哥呢。還是希望矮哥為我先容。矮哥的恩德,小弟一定不敢忘懷。」

「那也是行的,那也是行的。」矮子看見女兒從車內毫髮無損地走下來,連忙跑來歡迎。然後他帶著王偉來到堆滿紙箱的辦公室,在洗臉盆內淨了手,用抹布抹乾,方才捉起話筒,撥打貓的電話。「是讓我晝思夜想輾轉難眠的貓哥不?」矮子一邊說,一邊點頭哈腰,「哎呀,我全縣第一值得尊敬、全國也是少有、我們這些老同志老骨頭無私的保護者、我們至尊的貓哥,是這麼一回事,承蒙你的關心,二中那幫學生已經充分認識到自身錯誤,對對對,認識到了,將我女兒還回來了。現在,鑑於雙方誤會已經消除,他們這些學生呢,還想變壞事為好事,借這股春風,表達對貓哥你的敬意。這不拖來一龍馬車的商品嗎?可是他們又怕貓哥你餘怒未消,不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因此解鈴環須繫鈴人,又找來我這老骨頭。是啊是啊是啊,正是。我呢,也沒經過貓哥你老人家同意,就先答應他們了。嗯,是,是,是,那一定得是。」

掛上電話,矮子朝電話微鞠一躬,然後大張笑臉,對王偉諸人說貓哥點頭了,面和水送到賓館,交付給廚師就好,並且貓哥還說,今後有用得著這些青年才俊的時候,一定不會客氣。「也就是說貓哥把我們當自家人了?」王偉無限憧憬地說。

「對呀。」矮子答應道。

「我戳我的娘,夫復何求啊,夫復何求。」

矮子這會兒叮囑員工去市場割肉,要請他們在食堂共進午餐。王偉是懂事的人,急忙推阻,並且連拉帶拽,將他矮哥拽上龍馬車,去油泵廠旁的集雅軒餐廳,吃了一頓飯。飯錢是眾學生湊的,過後餐廳開好收據,由王偉暫存,準備在合適的時候找毛堅報銷。集雅軒館子聞名縣城,相傳老闆是北京全聚德烤鴨店懂得核心技術的幾位高徒之一,違約跑回老家開了這間店。如今鐵鉤上掛著的烤鴨色澤紅豔,一看就是烤得又熟又透。隨著火最後一次燒旺,那光溜溜的皮上又滲出一層油來。有一滴匯聚在鴨身的尾尖,累積到一定重量才墜落。這些學生看得仔細,口腔裡汁水四溢,禁不住都動靜極大地吞嚥起來。「真他媽癟的淫蕩,比那些小姐胯裡抹的油還多。」矮子說。那天他們一直吃到酒足飯飽才罷手,過後還一邊剔牙一邊抽菸,好生唏噓了一陣。餐廳的狗一直在桌底拱來拱去,硬是沒有候到一根骨頭,最後可以說是嗤之以鼻地離去了。等到正午過去,太陽已不是把人曬得那麼頭昏,他們便開車來到赤湖賓館,解下車廂扳扣,就在後院操場卸下那一箱箱的東西。「鬼喲,這不就是我開始要送給你們的一車泡麵和純淨水嗎?我做了記號的,一看就認得。」矮子說。

「可不就是嗎?我們哪裡懂得規矩,知道送什麼好?我們還不是跟著矮哥學。矮哥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矮哥怎樣置辦,我們也就怎樣置辦。總不會錯的。」王偉說。

於是矮子定睛看向王偉,說:「古人云,孺子可教。這話是沒有說錯的。」

在等待期間,東街老四英俊的兒子,一直坐在他荊林街那間漏雨老屋的背陰處,魂不守舍地和跟前人下棋。他全部的心思用在憤怒和復仇。每當在腦海處決一次毛堅,就用手中的棋子猛敲棋盤,導致所有的棋子翻落一地。「就是把摩托推回來,並且把他所有的寶貝神器都送過來,也無濟於事了。」他對手下強調道。

第十二天正是週末。眾多吉仁泰的親信,無論白道黑道,提前守在縣界,恭候吉仁泰歸來。那輛白色桑塔納警笛高鳴,路過界碑時並未停下,而是沿銅城大道向西繼續疾馳。進城區後,在十字路口拐往北邊,駛向吉宅所在的雞公嶺。一干親信因此跳上車,呼嘯著跟往城北。蔡龍女這一天自清晨起就守在人民廠路口,眼瞧著著名的一號警車塵煙滾滾地駛過,可是要到一個小時後她才敢走進吉宅。可不能在人家還在洗漱或與人寒暄時,提出自己這一重大然而又是脆弱的請求啊,她想。她的運氣很好。當她邁進客廳時,單眼皮的吉局長正仰躺於沙發,用小毛巾擦拭額頭。立式空調開了一會兒,通過系在出風口的耷拉的紅色綢帶判斷,冷風還沒有吹起來。當時全縣有能力在家裡裝空調的不超過十戶。她走到他身邊,跪倒在地上,用她的左臂抱住他雙膝,右臂擎起來摸他的腮頰。她向如今尊貴如此的他請願:「我不清楚還能不能叫你老表,我尊貴的大老表,不清楚你還記不記得我幫你的那次忙?我一向不敢跟你提及它。我對你只有這麼一個人情。我怕一提起這個人情,讓你輕易還了,我就再沒你什麼人情了。這些年,我在菜市場吃了很多苦,有時被人打得要死,有時攢了好幾個月的錢白攢了被人收繳了,有時還讓人拿屎拿尿來潑,你看我找你來說過麼?冇。我都是忍著。我對你只有這麼一個人情,我怕一用它就沒了。大老表喂,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用在關鍵時刻。今天我來找你,就是因為這件需要你還人情的事出現了。我可憐的過幾年就要死的崽,被二中一幫學生聯合起來欺負,又踢又打的,連學校的門都不讓進。特別是那中間帶頭的,姓毛名堅,叫毛堅的,還搶走我崽辛辛苦苦攢錢買來的摩托車。我崽一貫忠厚老實,讀書成績也好,尊敬老師,愛護同學,別說是對人,對路上的狗都不敢得罪。冇想到,平白無故地,就遭受這麼多人這麼大的侮辱。我尊貴的仁泰表哥,現在,你表妹我,就是為了她的兒子,同時也是你唯一的表侄,來求你啊。你是清楚的,我什麼時候求過你麼?我什麼時候都沒求過你。我今天來求你,也是被逼無奈。我兒子總是要死的,可我也不想讓他現在就死啊。你瞧瞧他在家,光是生氣,就要生氣死了,光是害怕,就要害怕死了。我終其一生也只求你這一次。我求你我的大表哥,請你運用手中合法的權力,將二中這幫人能抓走的都抓走。我求你替我兒報了此仇。特別是抓了毛堅。」

「這事,你不是非求不可。不要浪費了(自己的那個名額)。」吉局長說。

「非求不可。」蔡龍女說。

他不肯再說話。每天都有很多這樣的人,走來,想當然地命令他辦這辦那,從不考慮他作為吉仁泰這個人的感受,也不考慮他作為一局之長所肩負的難處。她摟著他雙膝不放,不時搖動它們。後來她哭著說:「我就知道,我在你心目中什麼也不是。細時候我們玩得那麼好,長大了就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就知道。」

吉局長搖頭,對她的想法表示否定。

「那是怎麼一回事?你要是心裡還有我這個表妹,不嫌棄她是菜市場的魚販子,就對她點頭,把這件事答應了。你這樣一聲不吭,讓我很難過。要不然,你就直接開口跟我說不行。你開口拒絕我,不會有什麼損失的。我呢,也可以從這件事明白過來,我、曉玉、我們蔡家,在你心目中到底不過是個麻煩。」

吉仁泰深感不安。正因為處在這個被烈火燒烤的位置,他懂得,對一個人輕易許諾,就是背叛另一個人;對一方輕易地答允,就是讓另一方和自己結仇。「你先走吧,龍女,要不然讓何娜看見了,又要跟我糾纏一夜。這件事我會細細地考慮的。一定會考慮。」他說。

「你不點頭我是不會走的。」她說。

於是他艱難地點頭。

「你吉仁泰點頭,就意味著答應了我,要替我兒子報仇。你吉仁泰這樣點頭應允,是不能有欺騙、反悔和差錯,是一諾千金的。」她半站起身說。他再次點頭,然後極度疲憊地揮手,示意她走。那天,很多路人看見,這個被殘酷的歲月和生活折磨得無比醜陋的獨身女人吹起了欣然的口哨。她腰間雖然圍著那沾著魚鱗的皮裙,但人是驕傲的。「等著瞧。」她說。過了一會兒又說:「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而吉仁泰在接待她後,來到正準備舉辦宴會的後院。在那裡,所有人都從他們的椅子上站起身,對尊貴的主人表示敬意。當他走近時,沒有一個敢坐著不動身;大家都站起來表示歡迎。吉仁泰到別人給他擺好的座椅上坐下,何娜很快也在他身邊入席。她前傾著身子,輕聲問道:「剛才,是不是賣魚的那個鬼女人又來找你了?我跟你說了,不要和那邊的親戚來往。你也跟我保證過的,不來往不來往。可倒好,一等我背轉身子,你就接待起她來了。快說,她都跟你說了什麼?」

「何娜,」吉局長望著這自己已經逐漸厭倦的女人說,「請你不要對我指手畫腳好嗎?該讓你知道的事情,你無須過問,我就會讓你知道。不該讓你知道,你千萬別問。你應該清楚自己的許可權。」

「你這是說什麼話?」那牛眼睛的少婦說道,「你這人蹊蹺不?我這會兒得罪你什麼了?我是那種聒噪的人嗎?你捫心自問,我什麼時候干涉過你打主意了?我只不過是這麼一說,小小地提醒一下——別被人騙了,而且過往的事實證明,蔡家人騙你又不是一回兩回——你就這樣嚇我。你這樣嚇我,讓我連話都不敢說了。」

「我現在警告你,」那局長揪住她一隻耳朵,讓那隻耳朵老老實實地聽他講話,「你要再想控制我一下,我就把你轟出家門。你以為我話是亂說的,不去兌現的嗎?你考慮清楚,今天你要是不開開心心地,把這些客一個個給我伺候好,你看我不一腳踢死你?」

言畢,吉局長丟下那隻發紅的耳朵。那生有巨目的少婦發起抖來,要過好一陣子才鎮定住自己。她擦過眼淚,略微補妝後,站起來,扭動腰肢,微笑著走向每一個客人。遇見有人安撫,她又管不住眼淚湧出來,可還是露著一口皓齒,儘量笑著。這中間有個膽子大的客人,叫魏三仝的,原是劇團的,頗有些緩和氣氛的能力。只見他雙足一跳,人就蹲在了凳子上。又一跳,來到桌上。他就這麼蹲著,舉起右手食指,用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說:「今天是吉局長大駕返臨的好日子,這樣的好日子我們如飢似渴,足足盼望了十二天。好不容易等到了,我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又開心地聚在一起。然而,因為主家兩位過於堅持自己的原則,發生了一些爭吵,導致局面一時不很和諧。依我看,這就是場小小的誤會。我乾孃何娜呢,本意是要發揮廉內助的作用,助我們局長過好人情關,不使工作受到不必要的外在因素的干擾。我們尊敬的局長呢,卻覺得夫人說話本身就是干政。他們目標本來就是一致的,我看不出有什麼衝突的地方。公正是吉局長您聲譽所繫,對您老人家來說就像本能一樣重要,但也不能像那句話說的——將孩子和髒水一起潑了——將老婆和不明外人一起拒之門外吧。難不成要找張膠布貼在我乾孃嘴上,讓她從此一句話也不能說?我覺得這是公正擴大化的表現。我不曉得自己這番話說得對不對。對呢,大家就喝個彩;不對,就當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覺得,乾爹和乾孃,乾孃和乾爹,為了這點細事傷和氣,公家它曉不曉得?值得不值得呢?」

那些人等他說完,起鬨道:「賣炊餅,賣炊餅。」於是練過矮子功的魏三仝還是蹲著,東張西望一番,眼球滴溜溜地轉。他試探著伸出一隻腳,足尖著地後,又跟出另一隻腳。這樣走上幾步,覺得可以了,便像老鼠那樣嘭嘭嘭地跑起圈來,腳下彷彿有塵埃升起。眾人正驚奇間,只見一個空翻,他完美落在地面,變回一米七五的那個漢子。

「好。」眾人喝彩。這時,汗如雨下的魏三仝已提起茅臺酒,給乾孃、乾爹和自己各倒了一盅,嘴裡還在喘氣呢,搶先飲了,並亮出杯底,說:「乾爹,乾孃,我先乾為敬。」何娜舉杯示意。她伸出幾根手指,輕點魏三仝鎖骨,說:「家裡還好?」

「好著呢。」

「俺爹和俺媽都好?」

「託乾孃的福,好得不得了,我爹還上山斫柴呢。」

「這麼大年紀去斫柴?」

「他喜歡。」

眼見著何娜坐向吉仁泰大腿而後者也拿手慢慢梳爬她大腿,魏三仝才安心走開。他一會兒給這個倒酒,一會兒給那個倒酒。吉家喧鬧起來,時不時傳出開心的笑聲。宴會一直吃到日落。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就開始唱卡拉ok。那個年代,大家唱的最多的是童安格、譚詠麟、姜育恆和《軍港之夜》。

完於2018年8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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