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騙子來到南方 阿乙 第2頁,共2頁

新姐說:「唐老闆你大人大量,就不能不計較我,直接把三十萬元退給我嗎?」

唐南生說:「不是我不能,是公司財務不能,集團董事會不能,更江南的全國股東也不能。我只能為你想到這樣一個辦法。你呢要麼忍著三十萬元不要,要麼先還我們六十萬元,然後得到九十萬元的賠償。」

唐南生和這個愛哭的女人說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裡,他像農民掌握一頭牲畜一樣,完完全全掌握了這個女人。他開始在話語裡施加壓力,使用諸如「你必須這樣」「這是你的最佳選擇」「不這樣你一定會有牢獄之災」之類的詞句,可說將語言在操縱和命令方面的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使可憐的女人臉色一陣兒發白,一陣兒發烏,幾次因受驚要暈厥過去。自這以後的十天,她有若中蠱,一門心思地去籌集現金。她四處討要欠款,又向別人舉債。她把值錢的首飾和傢俱典當或出售。她還聯絡血頭預約賣血。有股東發現她的異常,召集人來勸阻。她對他們一臉輕蔑,說我要不是聽你們忽悠到更江南投資,怎麼會淪落到如今這個田地,攤上違法犯罪的事。她到銀行轉賬。工作人員見涉及金額巨大,將半張紙那麼大的《防詐騙提示》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給她聽。她說我自然知道,我怎麼不知道,我每天在家看電視,防範意識強得很,絕不可能被騙。工作人員請示領導再三,只給她轉出二十萬元。憤慨中,她將剩餘存款取出,又湊上家裡保險櫃藏的現金,騎電瓶車送唐南生那了。更江南售樓處的驗鈔機因長久不用,早就蒙塵。為使它重新運轉,秘書還為它上油。驗鈔機「啪啪」作響,把新姐的四十萬元現金都點清楚了。唐南生收好錢,當著新姐面撕毀舊約,和她新立一紙協議,並莊重地蓋上公章。至此,新姐感覺架在脖子上的重軛被解除,原本瘀滯的生活之河也變得通暢起來。她心安理得地回到討債大軍中,並且在下一次的催討中獲得一萬八千元的補償。

有人說:「新姐你這是什麼思路呢?」

新姐說:「我就是感覺理順了。」

新姐亡夫的兄長聽說後未發表意見,倒是新姐自己的弟弟坐不住。他從鄉下特地趕來,當著很多人的面痛斥姐姐:「天上的鳥兒吃多了鳥食,也曉得不吃。地上的老鼠吃多了老鼠藥,也曉得躲開。河裡的魚兒吃多了餌料,也曉得忍住不張嘴。你倒好,人傢什麼東西不給你下,你自己湊過去上當。人家這是夏天碰到雪水、瞌睡碰到枕頭、擦屁股碰到紙巾。你專門讓親者痛仇者快啊。我怎麼有你這樣笨的一個姐呢?我真是為你感到臉紅。」他這樣說的時候,撕扯自己的頭髮,抽打自己的臉頰。新姐臉色暗沉,趁天黑去臥軌。要不是趕巧有鐵路工人檢查鐵軌,發現直挺挺躺著的她,她就被火車軋死了。鐵路工人說,新姐被拉起來時,還憤慨地說:「就我一個人錯了啊?我真不曉得我錯在哪裡?」

十四

今後的事情變得相對簡單。唐南生不再費心向我們紅烏股東編造什麼新專案、新規劃,而是「有錢還錢,無錢籌錢」,把分期還錢當作他當前及今後「最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我們紅烏股東多數對此持接受態度。可以說讓唐南生慢慢還錢,比將他送官法辦要划算。再說等他跑路,報官也不遲。現代社會,科技發展日新月異,一個人說跑,能跑哪兒去。有些人問在司法部門上班的人,究竟是報官好還是不報官好,後者亦稱暫時只宜觀望。每次唐南生乘車離開,總有一些我們紅烏的股東踏歌送行。暌違的日子裡一天數條微信,有的還和他玩視訊通話,以表思念之情。唐離別愈久,人們對他的思念便愈濃厚。有時思念以致翻腸攪肚,人們忍不住去車站眺望。還有人怕唐南生從此一去不返或者死亡,設法要來唐的生辰八字,請算命先生推算,看他壽數幾何。每當唐歸來,迎接、探視之人摩肩接踵。有人甚至淚如泉湧,覺得唐南生究竟還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保留著人類的最後一絲誠信。

有的人以被債主催逼甚急為由,向唐南生要求優先償還投資款。唐諦視他良久,伸出一根指頭指向自己。來人不懂,湊近去請教。唐南生對他耳朵說:「我怎麼對你,你就怎麼對別人。」此人心雖不甘,不過依樣學樣,厚起臉皮來,也扭轉自己在債務關係中的不利地位。某天,唐南生駕駛賓士開道,將幾大車外鄉老人帶到紅烏。這些人一個個身量矮小、皮膚黝黑,不過語言及飲食習慣均與我們近似。唐南生沒有帶他們遊覽城南花海,而是將他們拉到市政府廣場、一家老兵工廠及長江邊塵煙滾滾的水泥廠參觀,並讓戴著口罩的他們高舉「運動養老選銀象」的橫幅在水泥生產線前合影。這家在亞洲都數得上的水泥廠是馬來西亞商人投資興建的,現在被唐南生當作名下產業介紹給外鄉的客戶。「看哪!塔吊空中林立,工地濃煙滾滾,車輛頻繁進出,工人汗流浹背。這隨處可見的火熱場景,正是集團超速發展的一個縮影。」他說。據說拍照後,還有兩名少女跑到隊伍前,邊跳邊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這些異鄉人跟著舉起拘謹的雙臂,喊:「四二三四。」少女們接著又唱:「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咱們來做運動抖抖手啊抖抖腳啊勤做深呼吸學爺爺唱唱跳跳我也不會老。」當天,一些被嚴選的紅烏股東作為投資代表,被邀至戴安娜賓館會議廳,和這些外鄉人座談。這些老人有的一邊腳上有襪子一邊腳上沒有,有的為禦寒穿著環衛工的紅馬甲,有的手心放著不捨得抽完摁熄的香菸,有的鏡腿壞了用細繩權且替代。他們好像青蛙,單純地望著我們紅烏股東。也就是從這些可憐的外鄉老人身上,我們紅烏股東看見當初的自己。當初,我們一些紅烏人作為有意向投資的客戶,坐在差不多大的會議室,忐忑地望著對面中原某省的股東。在那些中原股東的臉上,有一種故作的真誠。他們極力頌揚更江南集團以及集團的領頭人唐南生。回想起來,這些中原股東就像是極富耐心的溺死者,在一步步等待別人下水,好替代自己成為新的水鬼。現在,我們紅烏股東也這樣,一口一個「我們親愛的唐總」「我們致富甚至是暴富的帶路人」,將謊話吹送給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老人,直到他們全都咧開嘴,為幾乎是觸手可及的美好前景笑起來。自賓館出來後,有幾位我們紅烏的股東,因為感覺事情太過造孽,狠批自己的臉頰。後來,我們紅烏股東一次性得到相當於投資本金百分之八的補償。

有一天,唐南生將售樓處掛上u形鎖,到紅葉賓館包下一間小房常住。一月房費只需三百元。房間裡有一張單人床、一隻床頭櫃、一臺老彩電及一臺空調。唐南生將西服掛在賓館的雜物房,要穿就取走。唐南生之所以住在這,是方便自己去壹號公館唱歌。他喜歡那些抹黑眼膏、穿短皮裙的女人。他一邊抓著酒瓶,一邊摸她們的肚皮,嘲笑我們紅烏股東最擅長於痴心妄想。他說:「你給我三百萬元,我立刻返還你五百萬元。請問哪裡有這麼好的事?有這麼好的事我還用介紹給你?」她們說:「你就不怕他們說你是騙子嗎?」唐南生說:「我跟他們說了我是騙子,他們不信,說唐老闆您哪能說這樣的話呢。」她們說:「你就不怕警察把你抓走嗎?」他說:「我是怕他們不來抓,我又不是沒坐過牢。我這人沒什麼特長,就是有一身毛病。我真的需要監獄給我係統治治。再說了——」她們說:「再說什麼?」他說:「再說坐牢就不用天天和這幫刁民打交道了。」她們說:「你就不怕他們生氣把你殺了嗎?」他說:「不怕。你看我進你們這,探頭已經拍下來。我去哪,探頭都拍下來。他們想殺我,除非是自己不想活。小女生啊,我跟你講。我平生最愛法律,也愛探頭。不是它們,我哪能安安心心地在這兒翰你們喝酒?」他又說他現在最大願望是死,死了省卻一切煩惱。她們問:「那第二大願望呢?」他說:「是吃自己的一樣東西。我想老天爺把我生得這麼矮,就是想讓我吃到它。可惜事與願違,我努力幾百次,眼看它近在眼前,就是吃不上。」她們用粉拳輪番敲他胳臂,著急地喊:「你真壞。」

十五

母親喜歡到鄰居門前坐坐,鄰居也喜歡到我家門前坐坐。在陽光所照耀出的一塊明亮地面上,她們或者手裡在擇菜,或者逗弄學步的小孩。每天,她們的眼睛成百上千次地掃向馬路。就在自來水管修好的幾天後,她們感覺到一種異常。這種異常帶給她們不自在和煩躁。有一件熟悉的事物不見了,然而她們又想不起來是什麼。直到一些更江南集團的股東(包括我的哥哥)找過來,問她們有沒有看見唐南生,她們才一拍大腿,醒悟過來。她們每天看著這名臺灣老闆像鐘點一樣準時,從紅葉賓館出來,沿馬路西行,去街上肯德基買吃的。這名老闆將手插進褲兜,每走上十來步,就用力將頭上那一綹頭髮向右後方甩去。從黏黏糊糊的走姿看,他有著刻骨的自戀,總覺得背後每個人都在看自己。現在她們將他看丟了。股東們焦灼地問她們有幾天沒看見,她們說一兩天,或者兩三天。有的說五六天,遭到反駁。他們撇下她們,跑向紅葉賓館。賓館的曹姨為他們開啟唐所住的房間,發現他的皮箱,還有一臺手機留在那裡。唐擱在雜物間的西服也沒取走。大家都知道,唐南生慣用兩臺手機。正是因為這兩臺手機都無法接通,股東們才出來尋他。他們在房間內還在充電的手機上看見四十多個未接來電,都是他們打來的。有人在現場持續撥打唐帶走的那臺手機,結果和以前一樣,顯示關機。

之前他失聯從未超過一天。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人們心中出現。或者說,一種長期以來就有的擔憂被眼前的景象坐實了:弄走本地人幾乎全部積蓄的客商跑路。他留給我們紅烏股東的是龐大而充滿嘲諷的空氣。還在紅葉賓館,就有人撕扯頭髮痛哭。有人攙著他一邊手臂,勸慰他。無非是「錢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樣的話。越勸,對方哭得越厲害,最後弄得自己也淚如泉湧,因為自己虧損的數額並不比對方少。哭過一晌,他們兩眼通紅,失神地看往某處,情形和家裡死了人是一樣的。有的人怒視地面,說:「說了不投說了不投,非逼著我投。我說投了收不回來的,非不聽,非逼我投。」又說:「世上哪裡有這樣的好事呢,說了不聽。你害自己也就罷了,還害我。害人害己。」有的人走到永修路上,臥倒,用右拳捶打地面。捶累了就翻滾自己,要讓過往的車輛碾死。有的人用額頭撞樹,把葉子撞得紛紛墜落。有的人因悲傷出現反常,鉚足力氣哈哈大笑。有的人當著別人面投湖,以搶救及時告終。有的人害怕債主催逼,當天逃往南方打工。姑嫂勃谿、手足失和之事不可勝計。一對親兄弟(哥哥隨父姓李,弟弟隨母姓唐)相約在市民廣場決鬥。兩人一個砍開對方額頭,一個抹傷對方脖子,又分乘三輪車到市中醫院自救。起因是哥哥認為弟弟不應拉自己去投資,弟弟認為是哥哥賴著自己一起去投資的,在哥哥哀求之下,他還為哥哥湊了八萬元。

有退休者奉勸大家不必失態。因為從過往經驗看,唐南生無論離開多久,都會返回。而且總是帶來一筆不能說多卻能夠維持其信譽不倒的資金。現在和過去的區別無非在於,過去通過手機和社交軟體能掌握唐的行蹤,現在不能。其實掌握了又能怎樣,人家要跑照跑。因此這個區別可以說不算區別。唐老闆資金週轉困難已不是一次兩次。可能這一次的困難比以前更大,解決起來也更費勁。可能就是因為一時籌不到錢他難以啟齒,選擇關機。老者接著說:「我還是那句話,人家要跑早跑了。一分錢不還就跑,比還了一部分再跑,明顯划算。他要跑,開始就跑了,又何必來還咱們的錢呢。咱們應該給對方也是給自己一點信心。世上的人沒我們想象的那麼壞。」有人回應,說我們要聽其言觀其行,不妨再等三日。三日後若仍無動靜,就得出手。眾人稱善。有人開始到紅烏站、紅烏西站以及汽車站坐著等。幾乎是下來一批乘客,就逐個地瞅去。有時怕唐老闆是易裝出現,還抓住某人的雙肩細加辨認。寫到這裡時,我莊嚴而憂傷,想起那些不知兒子已被大海吞沒仍豎耳聽風、苦苦等待的母親。

三天之後,唐南生仍無動靜。手機還在關機。在紅葉賓館、壹號公館、肯德基等唐經常去的地方也未見他露面。有人甚至去政府找蔡副書記和莊副市長打聽,因為唐南生常誇口「我和你們蔡書記、莊市長很熟」,並且人們也確實在多個場合見過他們關係親熱得異於常人,不是勾肩搭背,就是稱兄道弟。兩位領導對來探問唐南生下落的本地股東態度客氣,他們凝眉思索片刻,說:「我還說找你們問問呢。」有人想到更江南集團在中原、內蒙古等地有實業,一些地方自己去考察過,與當地投資代表有接觸和交流,因此翻出當初交換得來的名片,打電話過去。那些異地的投資者說:「這人已經很久沒有資訊了,我還想問你們呢。」

也是到此時,我們紅烏股東才知道自己並不掌握唐的籍貫所在地和家庭住址,根本沒辦法去聯絡他的家人,也沒辦法去當地找他。大家唯一清楚的是他說一口的臺灣話。

群情激奮之餘,一批人主張報案。另一批人堅決反對。因為報案意味著債務無法清償,債權人一次性只能得到較少賠償,甚至是零賠償,並且會失去繼續追討的機會。不到唐南生一個子兒也不肯賠,絕不應當走到這一步。於是有人說:「我們不報他騙錢,報他失蹤總可以吧。」另有人質疑:「我們不是他親屬,有沒有資格報他失蹤呢?」他這麼說,大家才意識到自己從未考慮這一問題。股東隊伍中有一人的兄長兼職做律師,叫郭朝鳳。於是大家諮詢他。郭朝鳳查詢文獻,說報案失蹤須具備以下條件:

一、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失蹤超過二十四小時;

二、報案人須系失蹤人直系親屬,報案時須持本人身份證件及和失蹤人的關係證明檔案,並提供失蹤人戶口簿及近期照片二張。

走投無路之時,眾人想到公安局退休的副政委劉少餘。劉的女婿在武漢經商頗有積蓄,劉女想給劉一筆錢出門旅遊。劉以簽證難辦為由拒收,因此劉女做主,以劉少餘名義向更江南集團購買一筆股金,算是投資。眾人想,劉家雖然只購買一筆股金,投入十五萬元,但那也是錢,只要是錢就會讓人心痛。因此相約去找。劉少餘在朱雀路有一套三層的商品房。因為夫妻不和,妻子住二樓,他住三樓,一樓出租他人做奶茶生意。劉少餘在三樓種花植草、養貓飼狗,還餵了一大缸的紅色金魚,共計四百餘條。劉少餘頭發濃密,像是理髮時清潔碎髮的琥珀色的刷子。在他的大鼻子和左眉眉弓上,各生長一顆黑痣。見到來說明情況的股東,他匆忙點起雪茄,含在嘴裡,說:「啊!又有什麼事?你們這些人,盡不學好。」煩躁之情溢於言表。因為他耳背,兼之脾氣固執,人們花了十分鐘才將事情跟他說清楚。他好像是第一次聽說此事,說:「唐老闆是騙子?跑了?我也投資了?我怎麼不知道呢。」他取出手機撥打女兒電話,稱呼對方「小朋友」。他從「小朋友」那問到確有這一筆投資後,姿態大變。他對股東們說:「真是豈有此理,一個大活人沒了還不讓查了?要是失蹤的是孤兒,人們就不能夠去報案嗎?」眾人說就是就是。他一揮手,帶大家下到二樓,支走老伴,同時說:「這是牽扯多少家多少戶的事情啊。」眾人說可不就是嗎。在二樓客廳牆邊的高腿茶几上,擺放著一臺米黃色的電話機。劉少餘揭下蓋住電話機的罩布,抖抖,瞟了一眼期待地看著自己的眾人,從嘴裡發出「嗤」的一聲。牆上貼著一張通訊錄,劉少餘的手指在上邊移動,定在「法制科」那。他一個個地捺號碼,捺好,對著話筒說:「法制科嗎?我免貴姓劉,劉少餘。楊科長在嗎?在的話叫他過來接電話。」然後張開嘴在那等,手上還抓著核桃玩兒。少頃,從話筒裡傳來對方的聲音。劉少餘把情況簡要複述,問對方應當如何處理。「這種事總不可能不處理,對吧?」劉說。然後兩下無話,眾人判斷這會兒楊科長正擱下話筒,走向檔案櫃,掃視書脊,然後拉開玻璃,抽出其中貼滿小便籤條的一本,蘸著口水翻動。很快從話筒裡傳來聲音,楊科長建議各位股東按照公安機關查詢疑似被侵害失蹤人員的相關規定到刑偵大隊申請立案,依據是人員攜帶大量財物失蹤,且在失蹤前與他人有重大矛盾糾紛。劉少餘又撥打刑偵大隊電話,刑偵大隊指引他們去大隊報案。當日,大隊值班領導是教導員,他指定分別在市區中隊和技術中隊實習的兩名警院學生處理報案,有事向市區中隊民警高曉強請示彙報。高曉強以前是北片中隊的副中隊長,因犯錯誤被降職。

十六

兩名實習生都是異地兒郎。一名叫陳敏,蓄平頭,戴眼鏡,眼小鼻短,皮膚黑黃。個子顯矮,性格溫馴,然而並不柔弱。真要是打架,兩個人拿不下他。他是跑步愛好者,每天跑八至十公里,週末跑三十公里,但凡有馬拉松比賽就設法去參加。因為跑步,小腿肚鼓脹而結實,用手去抓,和抓石頭一樣。在刑偵大隊,民警因工作需要常穿便服,只有陳敏穿制服,並且戴警帽、打領帶,有時還戴白手套。他總是在腋下夾一黑色公文包,內藏材料紙、印泥和筆。從外表就能看出他做事比較拘謹,一板一眼。一名叫秦彤,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皮膚吹彈可破,然而思維和行動敏捷。相較於陳敏,他對打扮更為上心。有時甚至穿那種黑色、寬鬆的絲綢襯衣,衣上印製數只鼓翼飛翔的白鶴。其人愛笑,愛去體育場看球賽。陳敏每做一件事前,都會隆重地問:「秦彤,你怎麼看?」

我們紅烏股東一共有三十人到刑偵大隊報案,後在高曉強建議下,精簡為五人,以吳勝火為首。陳敏秦彤在大隊會議室接待他們。陳敏秦彤要求他們出具唐南生有效身份證明。「兀哪裡有哩?」吳勝火說。在我們紅烏方言裡,「兀」是助詞,用於句首,無義,和《詩經》裡「維以不永傷」的「維」近似。

「我們只是問一下。」陳敏秦彤說。然後在筆錄上記錄:報案人無法出具證明。他們又問:「你們是否在其他地方報過案?」

「沒有。」吳勝火答。

「我們也只是問一下。」

接著,陳敏秦彤又問:「唐南生失蹤前是否與他人有重大矛盾糾紛,有沒有人說過‘要找他報仇、殺了他’之類的話?」

吳勝火等人說:「這倒是沒有。人生氣倒是有的。」

又問:「有誰生氣?」

他們答:「個個都生氣。你說他欠人那麼多錢,被欠的還不生氣?說起來我們真是倒霉,攤上這麼一個老闆。我們燒香拜佛求他還活著,他活著就還能還錢。真要死了,我們什麼指望都沒了。」

之後,兩名年輕人騎電瓶車到紅葉賓館,舉起相機,眯著一隻眼,對著唐的住房進行各個角度的拍攝。然後掏出鑷子夾走唐留在枕巾上的碎髮,並取走唐留下的指紋、掌紋。他們還扣押唐的手機、衣服、牙具等所需物品。他們開列清單,要曹姨作為見證人簽字。曹姨急得汗如雨下。兩人只好作罷。兩人鎖上房間,貼上封條。曹姨見此,臉色慘白,不停地跺足。秦彤問為何,曹姨說自己損失太大,一則這間房再也不能用於住宿;二則房客看見這間房門上貼著封條肯定害怕,別的房間也不敢去住。秦彤問房費一月多少,曹姨說六百。秦彤讓她掏出手機,用微信轉過去六百元。

「以後呢?」她說。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秦彤說。

「那別的房間呢?別人看了封條還敢住別的房間嗎?」她說。

「你或許可以整塊簾子蓋住封條。」秦彤說。

如此曹姨才作罷。

就如何查詢唐南生的下落,高曉強擬定「四三三」方案,讓兩名實習生逐項去做。「四」,即從人際往來、交通出行、財產處置、通訊記錄等四個方面查詢唐南生失蹤前後的活動情況。「三」,即從本市110、派出所接出警記錄中比對查詢,從周邊地區新出現的綁架、殺人等犯罪線索中比對查詢,從「全國未知名屍體資訊管理系統」和「全國公安機關dna資料庫」中比對查詢。另一個「三」,即向報案人、唐南生家屬及其他關係人調查唐南生情況,製作詢問筆錄。

這樣的方案,條理分明,對兩名實習生而言鍛鍊價值巨大。它不但有助於兩人熟悉工作流程,也快速培養了他們和各種人打交道的能力,比如事情找誰批准、找哪個級別批准,去車站、電信這樣的機構調查時和哪個部門對接,來往公函應如何寫。甚至致謝時是敬禮還是鞠躬、詢問的口氣是軟還是硬,事先都要考慮好。

也正是通過這次調查,唐南生是臺東人的說法被澄清。實際他是福建省莆田市仙遊縣賴店鎮留仙村十一組人,原名唐鑼生,別名唐偉俊。其妻患結核病早逝,未曾生育子女。其家常年無人居住。前幾年颱風,老宅浸泡水中,自行瓦解、倒塌。

不過收穫一時也就這麼多。兩人準備向高曉強請示,去調看影片監控。正當此時,以吳勝火為首的我們紅烏股東前來獻言,說現在探頭這麼多,何不去瞧一下呢。可謂不謀而合。高曉強說:「我何嘗不知道去看監控。看監控已經成為我們公安機關最重要的破案手段。我們只要開展偵查工作,首先想到的就是調看監控。甚至可以說是‘本能地就想到’。它在追溯犯罪嫌疑人的行為和收集犯罪證據方面,有著不可替代的優勢。它神奇到什麼程度呢?好比它是一隻盒子,你只要揭開,就一定能發現裡邊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我們在第一幀畫面看不到的東西,在第二幀會看到。在第二幀看不到,在第三幀也會看到。只要我們想看,就總會看到。無非是看累了,多滴幾滴眼藥水。我記得有一陣子,我眼睛都看得充血。我聽說,在很多地方,技術已經發展到這一步:監控系統已經不再是對事物進行被動地感知,而是像人腦一樣,可以主動地去認識、分析。換句話說,已經用不著我們用肉眼去察看。遇有可疑處,它就自動示警。我們紅烏也快了。也許你們實習沒結束,我們的技術就到達這一步。在這種情況下,感到沮喪的除開犯罪分子,還有我們刑警。刑警不再是偵查活動的主導,而可能只是監控系統一個可有可無的幫手。刑事偵查作為一項古老的、綜合性的技藝,正面臨失傳的危險。你們學歷比我高,見識比我多,我說的這些你們一定懂。」

「我們也只是接觸一點點。」二人答道。

「你們知道這件事,為什麼直到今天還存在嗎?」

「什麼事?」

「就是去調查一個明顯是跑路的人被侵害。這非常荒謬。你們知道這件事一直到今天還存在,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

「是我們不忍心拒絕劉老政委。你想,債戶失蹤,那不就是不想還錢嗎?股東們應該去找‘處非辦’和經偵,可他們害怕在那邊立案後,自己的錢沒人還了。他們又不想讓人家就這麼不見了。因此想到來我們刑偵報案這一齣,就說唐老闆可能被侵害。你看人的心思是不是很微妙。這件事直到今天還存在,還因為荊教導把它當成一次演習,專門鍛鍊你們實習生。說說看呢,這些天你們都做了啥?」

兩人將自己的調查經過一五一十彙報。高曉強一邊聽一邊頷首,說「好」「不錯」「孺子可教」。然後他思慮再沒有別的什麼要鍛鍊他們,就說,現在你們可以去調看影片監控了。他說:「我的本意不是不讓你們看影片監控。今後你們辦案切記還是先看監控。我只是想交代,你們千萬不要因為有了監控,就丟掉其他偵查技能。你們得有一技之長,否則就容易被替代。看監控是連小學生都會的事。我說得對嗎?」

「您說得對極了。」二人說。

「乖,去吧。」高曉強說。

十七

我們紅烏共架設監控探頭五千臺,分佈在大街小巷、重要路口、學校商場、機關單位以及居民小區。監控點還在逐年增加。可以說悄然間佈下天羅地網。在紅烏市區主幹道,紅綠燈一般安裝在長臂燈杆上,有一天,人們發現,歇足於燈杆的不再是一排麻雀,而是望向各處的攝像機。陳秦二人去市局指揮中心檢視監控材料前,好生做了功課。他們翻看、分析詢問材料,並重新走訪關鍵知情人,初步確定唐南生失蹤於二〇一九年九月十三日夜,具體消失於肯德基至紅葉賓館的一段返程路。那麼,去查詢相關路段當天及之後幾天的監控影片就好。這就好比在進行手術或屍體解剖前,先在肉體上比畫,找準下刀的地方。

除開應酬,唐南生一天三餐都在肯德基快餐店解決。每次都是從永修路的紅葉賓館出發,西行至環島,然後沿人民北路南下,經過兩個紅綠燈,到達開在原市區中心的肯德基。西行的一段距離是四百米,南下的一段距離是一千五百米。加起來是一千九百米。一天往返六次,合計十一點四公里,對應手機裡統計的步數是兩萬步。唐南生將它理解為一種旨意,每天虔誠且甜蜜地去執行它,甚少違反。我的感覺是他虛無而疲乏的生活需要填入一副合金骨架,填入能讓他感受到活著的東西。當然這只是我的臆測。肯德基是唯一到我們紅烏落戶的國際著名餐飲連鎖品牌。開業之日,顧客隊伍排到店外四百米處。一些原有的快餐品牌如kbc、麥肯基,有如李鬼見李逵,羞愧難當,無臉見人,拉上捲簾門歇業了。我們紅烏人對肯德基的感情很深,雖然它招聘的員工都是本地人,我們還是常對他們豎大拇指,說:「你們幹得好。」我們都知道,像星巴克、麥當勞、哈根達斯、賽百味這樣的品牌是不來的,就是來了也會搖頭走掉。只有肯德基不單來了,還租下整整兩層樓。我們像是被封鎖的國家,看見一位體面的朋友穿越迷霧,前來和自己建交。陽光每天穿過潔淨的玻璃窗,照射到肯德基米黃色的餐桌上。我們紅烏人舉家出動,來到這過去只有在電影裡才能看見的地方。那些小孩,定睛,抓著漢堡、雞腿認真地吃,彷彿他們的胃天生就為這些垃圾食品準備的。大人也忘記幾千年飲食傳統對自己的約束,變成「中西餐並重」的雜食者。肯德基外的十字路口原先是市區中心,曾有交警在路心崗亭值勤。在肯德基東邊、和肯德基隔一條馬路的是幾代人的購物中心:百貨大樓。仍然存在的櫃檯代表著森嚴的等級秩序。曾經,櫃檯裡的人面無表情,高高在上,櫃檯外的人翻出辛苦一年賺來的一點錢,看著它被全部拿走。我聽說當初有人為了能進櫃檯內工作,而向競爭者下毒。現在它早已失去往日的繁榮,就是照進來的陽光,也比別的地方晦暗。可是隻要望見它,就像望見棄用的斷頭臺,心中仍會感覺悚然。在物資匱乏的年代,是百貨大樓集中了幾乎全部物資,好讓我們白白看著,數落自己的貧窮。肯德基斜對面是農行儲蓄所,我記得儲蓄所後曾有一幢四層的農行職工宿舍樓,牆體刷成青色。大約二十年前,宿舍樓被拆除,現在出現在它位置上的是一家酒樓。我記得我這一生第一次喜歡上的女孩,就住在那青色的宿舍樓裡。我沒有得到她任何眷顧,哪怕是一次禮節性的握手。在我腦海裡,她是那麼神秘、深奧、難以琢磨,她說的每句話都值得詳加分析。我認為她配得上我這麼愛她。直到網際網路來了。在網際網路時代,她即使沒有說什麼,但她選擇過什麼、關注過什麼、對什麼點過贊,還是無情地暴露出來。她的思想、見識、趣味,以及骨子和本能裡的東西,被洩露一空。她變得太清楚。我為自己曾喜歡這樣一個人感到費解和難忍。唐南生把肯德基的菜品挨個吃完,他最喜歡搭配一杯冰鎮可樂。他一邊用餐,一邊擺弄兩臺手機。有時他會來到門前臺階,坐下,看像大規模遷徙的魚群一樣打馬路經過的騎電瓶車的中學生。有時他會對落群者說:「小女生,我跟你講,你知道你有多漂亮嗎?」她們在經過時會看他。她們心裡的話是那麼明顯。她們邊看邊用眼神示意同伴,似乎在說:「快瞧,這裡有一個臺灣佬呢。」

我們紅烏探頭的架設規律是越靠近市中心,架設越密。陳敏秦彤二人踏勘發現,在肯德基周邊,直徑二十米的區域內,架設有三十餘臺探頭。北上一公里,平均五十米架設有一臺探頭。再北上五百米,平均一百米架設一臺探頭。永修路總長六百六十米,架設五臺探頭。其中一臺呈半球狀,架設在通往人民公園東北門的岔路路口,監控距離不足十米,主要為監控進出公園人員,可忽略不計。另外四臺為槍式攝像機,分別架設在距離環島零米、二百六十米、四百六十米、六百六十米處。(我們不妨將之稱為a機位、b機位、c機位、d機位,除a機位鏡頭朝東,其他bcd機位均鏡頭朝西。)這款槍式攝像機最遠監控距離為六十米,因此整個永修路留下三塊長度均為一百四十米的監控盲區,分別處在ab機位之間、bc機位之間、cd機位之間。大致情況如下:

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些盲區會被消滅。製造和鋪設攝像頭的成本越來越低,沒有什麼能阻止它們去擴張繁衍。它們繁衍起來就像城南荒地上的灌木一樣迅猛。但就目前而言,我們紅烏攝像頭的安裝仍然受二〇〇九年和二〇一七年兩次政府撥款的限制。撥款多少,採購到的探頭就是多少。有限的探頭被優先安裝在重要場所,像永修路這樣案發率低的偏遠路段,分配到四臺已屬不易。安裝前,市公安局指揮中心的民警數次前來踏勘,進行測算,充分考慮了「點和線」「點和麵」之間的關係。可以說,將監控點設立在這四個地方,符合「佈局經濟合理、監控效率最大化」的預期。如果通過監控觀測一輛奔行在永修路的汽車,那麼每隔一會兒,我們就看見它消失一下,然後又重新出現。這就像是騎腳踏車的少年,穿過別墅群那邊的馬路。我們透過別墅之間的縫隙看他時,他是出現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再出現一會兒。我們據此也能完整復原他的行為。

這是陳敏秦彤二人第一次調看監控影片。他們找到九月十三日永修路b機位的監控影片,在下午四時往後一點的時間,發現唐南生揹著牛皮書包往環島方向走。他是那麼好辨認啊,因為他身高只有一米五,並且一條腿略長一條腿略短,因而走路一高一低。還有,即使是在畫質不很清晰的監控畫面上,人們也能從他身上看出所散發出的一股子自戀氣息。我們常在一些面部浮腫、長相醜陋的中老年男人那看見這種自戀。唐南生往前走時,總覺得身後每個人都在駐足或回頭看自己、欣賞自己、嘖嘖稱讚自己。他將兩手插入褲兜,不時甩動頂上的一小綹頭髮。他的背上彷彿長了一千雙毛茸茸的眼睛,在對著你不停閃動。啊,真是讓人噁心壞了。接著,陳秦二人在架設於環島的a機位那,看見唐南生走來的景象。他們就要一個個機位地看下去時,指揮中心副主任王毅芳過來,抓住滑鼠,連續點選數下。也就是到這時,陳敏秦彤二人才知道,在高曉強那還只是展望或者說期待的人臉識別技術,市局指揮中心已經在應用。他們想起學院教授反覆說過的一句話:「科技比我們的想象要快。當我們還在設想什麼東西並且這種想象還沒結束時,科技就已經將它呈現出來。」王毅芳點選放大影片中唐南生的臉部,然後停在那兒。僅僅只是稍加等待,原本模糊的唐南生頭像變得異常清晰。「是不是他?」王毅芳問。

「可不就是嗎!」秦彤說。

王毅芳又點點滑鼠,於是電腦自動對唐南生的眼角、鼻尖、鼻翼及嘴角等關鍵點進行定位、描述,依據這項資料,它到影片庫裡自動進行人臉比對,很快回溯出唐南生所有被監控到的行蹤。陳敏秦彤二人主要察看唐失蹤前幾小時的活動。他們看著唐一會兒從畫面上端走到下端,一會兒從畫面左側走向右側(或者相反);一會兒從小變大,變得清晰,一會兒從大變小,變得模糊;一會兒從這幀畫面消失,一會兒從那幀畫面出現。唐南生花了一小時才遊蕩到肯德基。傍晚六時一刻他走出肯德基,並在出門時和一人相撞。畫面顯示出此人特徵為「男性、成人、短袖、長褲」。王毅芳說:「如果你們想知道這人身份證號碼是多少、親屬是誰,分分鐘就能查出。」唐南生和那人不肯相讓。那人將唐推回至餐廳,自己走進去。唐再度出門時,回頭看著裡面,滿腹悶氣,喋喋不休。王毅芳說:「如果你們想聽清他罵了些什麼,那也是能辦到的。」而後,唐在肯德基前的臺階上坐下來,他一邊單手握住胯襠,一邊不由自主地看向過往的女人。如果女人是騎電瓶車飛馳而去,他的腦袋像是受驚一樣猛轉過去。如果女人是走路,他轉頭的速度也會放慢,一直目送她們消失。他伸直兩條短臂,大張開嘴,狠打了幾個哈欠。然後,在傍晚六時三刻,他起身北上,向紅葉賓館的方向走去。人民北路是一條坡道,沿它北上,容易吃累。唐南生走走停停。馬路西面開著一溜內衣店、蛋糕店、咖啡店、珠寶店,相對時尚。東面房子破舊,開著手機賣場、煙店、小吃店、性用品店。唐南生自然是掀開門簾,進性用品店去了。中途他舉著一個粉色的倒模出來,就著光看,還嘗試掰開它雙腿,然後又送回去。再度出來後,他拍打著雙手,明顯是什麼也沒買。性用品店上方是一家小規模的家電城,門口摞放著一堆液晶電視,正在放「維密秀」。唐南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少頃,他往上走,看見鑫宇形象設計的員工統一著裝,在門前站成一排,接受店長的訓話。這次訓話似乎是因為有一名員工在店外抽菸。「我不是說不允許你們抽菸,而是你抽菸能不能死遠一些抽,能不能脫下制服抽?你知道人設對我們生意對我們事業對我們實現‘五個一’目標的重要性嗎?我們的人設難道是鬆鬆垮垮地站在店門外,把煙往嘴裡送,抽一大口嗎?」店長說。然後他問一句,那些員工就集體答一句,要麼是「好」,要麼是「不能」。唐南生繼續北上,這裡是公交公司。已經下班的師傅就著門口的石墩六個人一夥地甩紙牌,旁邊是送來的若干份快餐,用一隻大薄膜袋子裝著,袋口紮緊,應該是飯還沒送來。唐南生踮著腳看一個人手裡抓的牌,那人看他在看,將展開的牌合攏。不過唐南生還是饒有興致地將這一局看完。似乎是有人邀請他來頂替自己,他伸出一隻手,搖搖,說不會。「這一塊的監控顯示得真清楚啊,連打牌人嘴裡的一塊銀牙都照出來了。」秦彤說。再往上,過紅綠燈,就是原政府大樓。政府搬去城東後,大樓讓給公安局。我曾經在公安局上班,也曾在政府上班。後來我辭職去了外地。唐南生在陳敏秦彤目光的緊盯下,繼續渾然不知地朝北行走。過第二個紅綠燈就是人民公園南門。人民公園佔地三百二十畝。人民北路的北段和永修路緊貼它的西面和北面。人民公園的南門前,有一塊兩個籃球場大的廣場,時有老婦人結夥在此跳舞。這一天也不例外。通過影片畫面,陳秦二人發現唐在廣場邊上的石凳上端坐良久,後來彎腰,讓雙肘抵在大腿上,又用雙手抱住低下的頭。他似乎在經歷一陣巨大的病痛,興許是胃痙攣,總之能看見他的上身在顫晃,特別是背部。在他面前,滴下一攤水。不久他們知道,唐南生那一滴接一滴往下滴的並不是汗,而是眼淚。他也不是身體不好,而就是悲傷。這簡直是奇蹟性的發現,此前可從沒人看見這樣一個無恥之徒哭啊。他哭泣的時間特別長。那哭泣的水箱幹了,又添進來新的一箱。那些跳舞的老婦人表情麻木,專注於自身肢體的動作,對此一無所知。唐南生邊哭邊拉扯頭上的頭髮,他口袋裡全是從肯德基順來的紙巾。他展開紙巾擦拭鼻涕和眼淚,然後將它們揉成團,地上到處是他扔下的紙團。走上馬路後,他一次次將雙手朝兩旁的空氣插去,臉上還在哭泣。這時有人看見他哭了。通過監控影片,陳敏秦彤發現,有一輛密封式三輪車和唐南生相向而行。唐南生在馬路東邊走,三輪車在馬路西邊走。

接近時,三輪車駕駛員撥開塑膠車窗,探出頭觀看。其間,車輛並未減速,但輪子向唐南生這邊拐過來不少。似乎是為了湊近看清楚一點。而後,三輪車加速,揚長而去。在人民北路的北段,路西是廢棄的鋼管廠宿舍,路東是公園圍牆,五百米的路程,攝像頭的架設開始稀疏。這裡應該有五塊各長四十米的盲區,其中第三塊被博物館自裝的攝像頭拍攝到,因此只剩四塊。陳敏秦彤看見,唐南生帶著他被路燈照射出來的影子,一次次出現在鏡頭裡,一次次消失在盲區。直到他來到環島。在環島他已經完全正常,既不看路上的行人,也不哭泣,而只是專心於如何走回紅葉賓館。永修路上的a機位和b機位捕捉到他東行的蹤跡。但是在經過b機位,走入那段長達一百四十米的盲區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c機位一直沒有拍攝到他到達紅葉賓館。這時是九月十三日晚八時零四分,從這時起他失蹤了。也可以說「不翼而飛」。

十八

唐南生消失於永修路上第二段監控盲區。盲區內,路南有住戶二十六戶,路北有二十五戶。路北之所以少一戶,是因為要留下一條巷道,便於車輛通行至附近裕豐村。陳敏秦彤二人認為,九月十三日晚,唐南生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失蹤,只能是通過以下途徑:

(1)從巷道離開;

(2)進入永修路五十一戶人家中的某一戶;

(3)搭乘路過的交通工具(滴滴、公交、私家車)離開。

以吳勝火為首的我們紅烏股東具有豐富的想象力,他們認為不能排除唐南生搭熱氣球逃走及被化屍水處理掉的可能性。我記得很清楚,就在兩名身高相同的預備警察走進永修路的同時,寒冷的天氣跟著降臨。天空壓得很低,雪花在風的吹動下到處飛舞。沉甸甸的落葉堆在溝渠旁。地面變得溼滑,車輛一輛輛奔行過去,各種款式的輪子捲起地上黑色的泥水。幾乎還在上週,人們還穿短袖上衣,本週就不得不穿上秋衣秋褲、羽絨服,圍上圍巾。夏天它消失得比愛情還快,而冬天一旦來臨就坐穩它的江山。我想起自己離開紅烏,就是源於對枯燥無聊的工作和溼冷天氣的雙重厭惡。北方的乾冷是可以抵禦是可以去好好相處的,南方的溼冷卻不能。南方沒有暖氣,室內的水泥地總是滲水,比室外還冷。人穿的貼身衣服過了一會兒就溼透,粘在脊背上。人被逼得沒有地方可去,寧可抱著燒紅的銅柱把自己燒死,也不願意待在寒冷刺骨的世上苟延殘喘。我記得就是在這樣的天氣中,我和兄弟被迫走向路邊,解下龍馬運輸車冰冷的車廂擋板,拆開繩索並將它從釦眼裡抽出來,掀開青色苫布,將從外地批發來的貨物搬進倉庫。我們家做了幾十年的小生意,一家人活下來全仰賴於此。現在只要看見運輸車我就噁心,這種噁心甚至波及藍色這種顏色,因為當初所有龍馬車的車廂都刷著這種顏色的車漆。甚至聽到這種車鳴笛我也會冷得哆嗦。一聽到,我就想到自己要張開皸裂或長著凍瘡的手,去提捆紮在紙箱上的打包帶,讓它的邊緣像刀一樣割進指肉裡。利潤是如此的少、如此可憐,人還得在這樣的天氣出來勞動,累得半死。父親的臉和冬天一樣冰冷,沒有表情,只有簡單的命令和無可挽回的裁決。想讓他過來摟住你安慰你,做夢吧。一切所見全是徹骨的冰冷。樹枝是冷的,橋是冷的,枯草是冷的,水窪是冷的,甚至在店鋪和餐館幫忙的女孩也是冷的,因為沒文化。沒有文化就沒有愉悅,只有負擔。與之性交有如自我謀殺。河裡邊沒有水。依據一動不動的電線杆,我們知道該死的柳條在飄拂。我還記得一位養老院的老人不慎滾下床後,凍成冰柱。火化的時候,人們要用鐵鍁先把冰敲碎。

我看著兩名預備警察,儀式感十足,按照「南一家北一家」的次序,一家一戶地進行搜查。從盲區西頭一路搜向東頭。我賭他們手裡沒有搜查證,後來事情被證實果然如此。逐戶搜查是兩人的意志,他們需要通過這種方式體現自己對人生經手的第一起「案件」的重視。沒有人給他們別的機會。我們常在一些球隊替補隊員那看見這種鄭重其事。哪怕只是給這名隊員幾分鐘的出場時間,他也會把事情的程式做足,把它產生的可能性都實踐掉,哪怕教練本意只是想利用換他上去消耗一些時間。我們紅烏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領導的想法也是這樣,只是出動兩名實習生來搪塞那些更江南股東。要是有人質疑,領導會說:「他們就不是警察嗎,還考上研究生呢,比我們所有人學歷都高。」領導不會批准他們去搜查,也不會阻止。領導不會說「你們去做做樣子吧」。面對他們高漲的熱情,領導只是強調:「切記不要惹出事來。」因此我賭他們拿了一張過期的或是空白的搜查證,在入戶前以閃電般的速度取出來又放回公文包,表示已經向戶主出示過,神態不失自然。前邊交代過,永修路過去叫農商路,是農民進城買房的地方。因此這裡的住戶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對法律程式瞭解更少。你就是不出示搜查證,他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陳敏秦彤就這樣一戶戶地進去,東尋西覓,翻箱倒篋。席夢思床墊都推起來,怕床下藏屍。家裡還有未填封的水井的,須拿長杆捅向井底,看有無異物。後來他們還遊說在警犬中隊實習的同學牽來一條四腿棕黃、前額髮黑、背部滾燙髮熱的德國狼犬。狼犬進門後找到樓梯,一躍而上,把每個房間跑遍,然後快速回到樓下馴犬員跟前,搖晃尾巴。應該是等待後者計時,給它獎賞。挺嚇人的。陳敏秦彤二人一直沒有搜到唐南生失蹤的證據和痕跡。他們搜到一家時,有幾名街坊正聚攏在客廳帶孩子。陳秦二人忙時,她們欲言又止。等兩人要走,她們中的一人輕輕捉住他們的衣裳。

「有什麼事嗎?」陳敏秦彤問。

那婦人低下頭正要放棄陳述,旁邊有人推她胳膊。於是她鼓足勇氣,舉起左手,讓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相連,構成一個圓圈。同時拿右手食指捅那個圈。

「啥意思啊你?」陳敏秦彤說。

她領他們到窗前,指向對面某家,說唐老闆可能和那家人有姦情,五十元一次。「冇那麼貴哦。頂多三十一次。」旁邊有人斧正。

「不過——」婦人說。

「不過什麼?」陳敏秦彤問。

「不過不要這麼快就過去查,免得她知道是我說的。」她說。

陳敏秦彤對視一眼,兵貴神速,出門騎上電瓶車往對面衝。還是依靠前輪撞上牆壁,車才停下來。他們「嘭嘭嘭」地拍打防盜門,大叫「有人嗎」。而他們剛離開的那戶人家已閉好門,窗簾也拉上,家中在放的電視想必也關掉。一名大馬臉女人慌里慌張地開啟門。她理著長波浪髮型,給本來就大的眼睛畫了眼線和眼影,使它們看起來有如牛目,給豐厚的雙唇也抹了鮮紅的口紅。她還可能隆了鼻子。這麼冷的天,她微微敞著雪白的胸口。可以說,為了使自己變得富有吸引力,她盡了力。可是這張臉給人的最大印象還是死氣沉沉。

「說,你把唐老闆藏哪去了?」陳敏秦彤問。

女人聽不懂,木然地看著他們。少頃,她坐向地面,又側躺下去,然後不停蹬雙腿。兩名實習警官問:「你這是咋啦?」

「哎呀,你們這樣誣賴我,我要死了。」她說。

她越如此阻攔,陳秦二人越覺得其中藏著貓兒膩。他們強行往裡突,女人則緊抱住他們雙腿。他們要想向前邁一步,就得拖動一次她長而豐腴的身體。永修路的街坊多半圍過去看,覺得事情就要水落石出啦。後來陳秦二人依靠居委會幫忙,還是對女士的住所進行搜查。女士情緒平復後,也對她進行了問話。結論讓人掃興。她和唐南生沒有任何瓜葛,她甚至沒聽說過唐,也不知道更江南。房裡掛滿她糟糕的油畫和詩作。她作為一名文藝青年的身份被暴露了。這就是她羞恥的根源。不久,在我打點行李返京時,我聽說她搬去鄰縣。她家防盜門上多拴了一道鏈條鎖。她跑得就有那麼快。我彷彿看見她在逃亡時雙手捂著臉,自言自語:「好了,叫你不嫁人,叫你不上班。」

媽媽給我編織了一對毛線手套。那些天,我戴著手套,交替讓雙腿落向地面,站在永修路30號的家門口,看兩名九〇後警官像蠶食桑葉一樣,穩定而有效率地對盲區領域內的人家進行搜查。一路搜向我們家。灰白色的馬路使用多年,還算平整。有一段路面——大概有一米長——微微拱起,汽車經過難免會顛簸一下。不過並不礙事。有幾次我發現,騎電動三輪車經過的師傅,眼睛是閉著的。這說明他們在利用這一段好而平坦的路面打盹。有時車輛一輛接一輛地奔行過去,有時一輛車也看不見,光禿禿的馬路上只有穿橘色馬甲的清潔工掃地。我看著兩名警官走到我跟前。他們個兒一樣高,不過一個黑一個白,一個粗糙一個英俊。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一男一女兩名警察過來。這種錯覺保留了很長時間。我自打看見秦彤,眼睛就再也沒辦法擺脫他。我們的距離是如此近。我們對視著。我看見他微微張開嘴唇,露出一半雪白的上牙齒。這是一種中間狀態。很明顯他不急著說話,但又不想抿緊嘴,使人感覺生分。他有一雙有光的眼睛。他將眼神微微上抬,半是恭敬半是渴望地看著我。我感受到他對我的信任,這是一個人對上級或耶穌的近乎虔誠的信任。他的臉小巧,皮膚細潤如玉。原本弧形的眉毛被修得又黑又直。在他左下眼瞼的中心有一顆非常小的痣,這顆痣和散佈在臉頰外側的另兩顆同樣小的痣處在一根直線上。我甚至能看見第一顆痣與第二顆痣之間的距離,恰好是第二顆痣與第三顆痣之間的距離的一半。在他雪白的脖子上掛著一條帶著淡青色小圓墜子的項鍊(有那麼一刻我想我要是這顆墜子就好了)。我們就像有著多年親密的情誼,如今的見面不過是這種持續的交往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我們這樣不知羞恥地對視時,陳敏輕輕碰了他的夥伴一下。秦彤根本不理他。直到我聽見自己作為中年男人的吞痰聲。我低下頭,躲開他火辣辣的目光。我為自己感到羞恥。我剛才的失神,一切所作所為,從客觀角度講,就是一名中年男性對年輕女子表露出赤裸裸的饞,色心不死。讓我更感羞恥的是對方恰在這時開口。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他是男性。我醒悟過來,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陰森而單一,男女兩性的性別差異在逐步縮小,男性出現女性化的傾向,正如女性出現男性化的傾向。

「不像。」秦彤搖搖頭,說。

「我說了不像的。」陳敏對他說。

「什麼不像?」我問。

「我看你很久,不像是什麼殺人藏屍的罪犯。」

他這樣說時,還大力拍打我的左臂,對我表示安慰。我稍微推算了下,他應該出生在一九九四年。我沒有告訴他,我就是在一九九四年考上他現在所讀的警察學院的前身:省公安專科學校。我也沒有告訴他,自己做過幾年警察。我看著他用拇指巧妙地蓋住搜查證上的日期,把那張紙在我面前晃晃。我什麼也沒說,給他們推開門。

他們後來還去調查九月十三日晚在永修路經過的車輛。直到結束實習,離開我們紅烏,他們也沒找到唐南生的一根毛。我們紅烏的股東亦多次自發去找唐南生,均無功而返。

十九

我想重申,我之所以對事情知悉如此詳細,並非我去做過什麼調查,而是主動來找我講述的人太多。這些資訊源包括身為更江南股東的親友,也包括我在公安局工作時的同事。我這次回來待的時間很長。最初,當我醒來時,我需要經過好一陣子的思考和判定,才能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有幾次我的視線會朝著門相反的方向去尋找門。後來我就熟悉了故鄉,包括熟悉這些像空氣和風一樣無處不在的關於更江南的訊息。不過,我知道唐南生的下落被找到,還是在離開之後。

揭開秘密蓋子的人叫潘洹夫。

潘洹夫我認識,他常穿一件易被誤認為是中山裝的藍色呢子大衣,嘴角含半根積滿菸灰的香菸。兩根溼漉漉並且粗大的鼻毛從鼻孔伸出來,越過濃密的小鬍子,直抵上唇。頭髮呢,像一把硬刷子。潘洹夫有件事蹟我們紅烏人都知道,就是三年內五次到派出所申請改名,最終獲得批准兩次。他原來叫潘登,後改名潘升、潘謙、潘帕斯、潘洹夫。潘洹夫畢業於地區學院文傳學院,在鄉下教書若干年後,考中市科技局公務員。據說他為此複習將近一年,可僅到科技局上班三個月就掛冠而去。第一個月他表現出煩躁,說所在辦公室同事,一無理想二無道德三無價值觀,自己置身其中,未免虛度年華。第二個月他訴苦,每日在此彎腰行禮、屈身於人,把自己弄得一點骨氣也沒有,簡直是庸俗極了。第三個月彷彿是為了給這樣的想法來一錘子,他抓起辦公桌上的瓷杯砸向地面,說:「我情願去做生意,過得造孽一些,也好過待在這裡。」然則他生意也做得並不順心。那些員工說他去超市,就是對貨物有仇,要逐一加以審判。食品新增不必要的色素,下架;蛋糕含反式脂肪,吃了不能消化,下架;不能排除農用化學物質汙染的,下架;未標明是否轉基因的,下架。後來他知識進步,認為轉基因其實比非轉基因好,又把那些強調非轉基因的貨物下架。他蒐集整理有問題企業名單,貼在超市公告欄。但顧客並不因此就買賬,他們反而埋怨他定價太高,要向物價局舉報。他入股美容美髮店也是這樣,反感向顧客銷售會員卡。後來他因為想法得不到其他股東支援而退股。

我和潘洹夫有過一兩次短暫接觸,都是市文廣新旅局吳寶笙帶他來,探討寫作上的事。我看出此人喜歡對人交心,熱愛公平、正義,相應的是,一旦察覺自己和他人言行存在瑕疵,也必深惡而痛絕之,認為「一個人不能這樣不得體」。最近一段時間,我喜歡在和人相處時讚揚對方。我打好腹稿,準備稱讚潘洹夫是「新時代的匕首、投槍和鬥士」。誰料他先自己說:「要說啊,我吃虧就吃虧在自己是新時代的匕首、投槍和鬥士。」我很慶幸彼此相談甚歡。說實在的,一旦出現分歧,我還不知道如何收場。在處置唐南生一事中起主導作用的王池深,和我一樣,看出潘洹夫有不可託付、不可共事的地方。王池深他們那天約定九人聚議。他們戴口罩、帽子,或用圍巾遮擋嘴巴,從三個不同入口走進原刀剪廠老樓。在那裡,二樓會議室窗簾緊閉。來者手機被要求關機,統一保管在多屜櫃的一格。現場清點人數,多出一人,潘洹夫就是那多出來的第十人。當時甲認為是乙將他帶來的,乙認為是丙將他帶來的,沒有人深究。說起來潘洹夫也是受害者,這次為投資更江南還出售了一套房產。議事前,王池深關燈,開啟手機照相,在房間內轉圈,看螢幕上是否有紅點。根據一種說法,如果螢幕上出現紅點,就說明這裡裝著針孔攝像頭。王池深在闡述自己的計劃時,一邊扶鏡腿,一邊握大頭筆在白板上畫示意圖。幾乎在畫好的同時,又將它擦掉。大家或雙手交叉抱臂或單手支頤,坐著,微微凝眉,陷入思索。只有潘洹夫又是擊掌又是拍打桌子,表現興奮。他拍桌子也不是猛拍一下,而是像樂章進入高潮,樂手拍打鼓面那樣又急又快,幾乎是沒有休止地拍。他拍夠了,繃直身子湊向王池深,向後者遞出一個大大的拇指。王池深就是在這時看見自己的滅亡的。之前他不是沒想過被逮捕,只是這樣的事實像死亡一樣遙遠而抽象,人在好好活著時,誰會想到死呢,儘管從古到今還沒有人能免於死亡。現在,就在這一刻,就在潘洹夫用燁燁放光的眼睛看向他時,他看見自己那很快就會實現、幾乎無法逃避的結局。他看見幾十名警察簇擁著兩名警察,兩名警察抄起他雙臂,在啪啪作響的照相機拍攝下,將他押進死牢。只要他一啟動這計劃,他也就難逃一死。他的心像是被猛劃一刀,難以忍受的痛苦攫緊他,令他不得不低下頭,閉緊雙眼。他若是把唐南生送上西天,自己也就得跟著上西天。

王池深站著發呆,任內心充滿後悔和責怪的情緒。片刻後,他開始向大家(其實是向潘洹夫一人)表露態度,他才不會實施這一計劃呢。在確信白板上一個字也沒留下後,他快步走向門邊,摁熄所有的燈,說:「你們以為我真的想弄死他啊?我只是氣不過罷了。我從小就知法懂法,遵紀守法。」少頃他又補充:「這事也就說說,出出氣,誰還敢真幹吶?」

「有什麼不敢的,怕麼事?」有人問。

「要幹你去幹,我可不幹。」王池深說。

「好玩!是你叫我們來乾的,你現在又不想幹了,你是麼事意思?」那人說。

王池深沒有回答,他拉開抽屜,取走自己的手機,又拉開門揚長而去。大家在昏暗的光線中推推搡搡,低聲罵娘,擠向抽屜那兒翻找手機,然後作鳥獸散。今後,每當王池深想重啟這一計劃,就會想及潘洹夫那近乎詛咒、過為不祥的眼神,因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遲它。那些和他志同道合、一門心思要弄死唐南生的人對此有雙重不解:一、潘洹夫也是投資受損失的股東,實在看不出他會有什麼理由同情唐南生;二、從聚議那天潘洹夫的肢體語言及眼神里,大家看見的是他對行動的絕對支援。支援到什麼程度呢?支援到手舞足蹈。拍桌子時還雙足離地,往上跳。

「為什麼你會覺得這樣的人會背叛我們呢?」他們問。

事情解釋起來過於複雜,王池深選擇不去解釋,只說「你們聽我的沒錯」。很多天以後,在他被捕,並且確認自己落網就是因為潘洹夫舉報之後,他對那名他引為知音的訊問者說出自己忌憚潘洹夫的理由。「因為他熱愛真理,」王池深說,「他熱愛就會去支援。這種支援徹底而深入,很容易轉化為行動。也就是說,一旦他認定什麼事,就一定會為它做點什麼。然後……你會悲哀地發現,真理在他心中並非像磐石一樣堅固,而是像氣候一樣始終在變。你懂嗎,昨天他還支援的真理,今天就反對了。他轉而去支援一個和昨天的真理完全是對著幹的真理。他在兩次的支援中投入的熱情是一樣的。也就是說,今天你看見他支援我們以私刑處死唐南生,明天又會看見他以同樣的熱情支援你們逮捕我們。哪怕這對他沒有半點好處。這就是我害怕他的地方。」

王池深下決心按原計劃行事,是因為志同道合者不停地催促。一段時間以來,聚會商量如何處死唐南生,成為這些人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有時他們不需要誰召集,到了點,就不約而同來到某處,從日升到日落地聊起來。他們開始聊的時候,自動接起上次結束時留下的議題。這次聊天結束以後,又為下次聚會預備新的議題。這使我想起烤火,新的一次烤火總是由刨出昨日掖在灰燼之中的炭火開始,到再為明日埋好接續的火種結束。在聊天中,懦弱的人因為處在集體中,膽量被釋放出來。他們往往表現得比別人殘忍十倍。為如何弄死唐南生並且裝扮這具屍體,他們提出許多讓人不安的建議,這些建議最終一一得到落實。在聚會的次數達到一定數量後,他們中有人開始伏在桌面哭泣。這種屈辱的情緒感染大家,使大家對自己恨之入骨。「我們只是口號上的巨人同時是行動上的矮子啊。」哭泣者說。他說過之後,行動就沒有拖延和遲緩的餘地了。王池深能做的是帶領大家舉香,朝黑暗中的關公像鞠躬作揖,並且祈禱。他祈禱潘洹夫裝聾作啞,少管閒事。另外他也慶幸,在具體實施行動的那一天,潘洹夫恰好去省裡參加由一家醫療美容有限公司舉辦的「醫商財富分享會」。

九月份,當唐南生失蹤的訊息傳出來時,潘洹夫站在路邊,右手握拳,將拳頭擊向等候在半空的左掌,面露神秘之微笑。他讓路人拍下自己這一拱手照,發到朋友圈,並配圖說:「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呼氣兮成白虹。」僅僅幾天後,同樣在朋友圈,他又發出疑問:「求教:以不公正的方式對待對自己不公正的人,就是公正嗎?」你無法知道,這樣的疑問出現,是一段時間持續思考的結果,還是靈感的火花剛剛冒出。你只能確定,自從它來了,就像最兇猛同時最具耐藥性的癌細胞,就在他的思想之軀體紮下根,再也不會離開了。它只會不可逆地變大、擴散,終至於不可收拾。就像王池深後來說的,眼瞧它從一滴水珠變成溪,從溪變成江,從江變成海,又從海變成大洋,或者從一顆卵變成雞,從雞變成鵝,從鵝變成豬,又從豬變成大象,你根本無法把這樣的想法掰回來。在歷史上還沒有先例。「他他媽絕對是個瘋子。」王池深說。王池深在看見潘洹夫發出這樣一條朋友圈動態後,汗如雨下,敏銳並悲哀地意識到,自己在自由社會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他想把潘洹夫也殺了,為此還繪製草圖數張,對步驟進行設計。但最後他只是利用假證搭乘高鐵,去了理論上能到達的最遠站點,在那裡隱姓埋名地生活。「然而這不過是自欺欺人。」後來王池深對民警說。

此後,幾乎是每三天一條,潘洹夫在朋友圈發出自己對「私刑」這一方式的思考:

一問:你決定對一個人採取私刑,依據的裁量標準是什麼?是國法(包括成文法和不成文法)、宗教的經文、《論語》、江湖規矩、行業規定,還是隻是你自己的「良知」和「理性」?

二問:你為什麼相信自己的「良知」和「理性」就是「良知」和「理性」?有誰(包括機構和人)為它背書?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它不是「一時的衝動」或者「氾濫的獸性」?

三問:在實施私刑過程中,你如何做到只是懲罰罪犯,而不夾帶任何發洩獸性的私心?如果你自信能做到這種單純,你又如何確保你的同志也會做到?如果別人質疑你是在發洩獸性,你能提供什麼證據證明你不是?

四問:你得問自己一個問題:你是在懲惡揚善,為恢復社會的公正秩序而努力,還是「狂熱於暴力和血腥本身」?如果答案是前者,你能「確保自己掌握好懲罰的度」嗎?能做到不偏不倚嗎?你具有這樣的專業背景和技術條件嗎?能充分訊問和詢問當事人嗎?能廣泛、深入取證嗎?你會允許當事人聘請律師嗎?你允許他為自己辯護嗎?你能給他提供一個「看得見的訴訟程式」嗎?你為審判配備了陪審團嗎?你能把案子辦成鐵案嗎?

五問:如果無法從技術和程式上保證私刑的公平,你又怎麼能確信自己是在消除不公,而不是在製造新的不公呢?又怎能確信自己的行為是1-1=0,而不是1+1=2,也就是使原本只是一份錯的錯變成兩份錯呢?

六問:如果你認為自己有權以自己的方式處置死者,那麼死者的兒子同樣也認為自己有權以自己的方式處死你。然後,你的兒子也認為自己有權以自己的方式處死死者的兒子。然後,死者的兒子的兒子也認為自己有權以自己的方式處死你的兒子。然後你的兒子的兒子也認為自己有權以自己的方式處死死者的兒子的兒子。如此冤冤相報,世代為仇,人類如何看得見出路。你會認為你所據有的是絕對正義,死者的兒子所據有的就不是嗎?如果死者的兒子這麼幹了,你不支援你的兒子針對他也這麼幹嗎?他們不但和你一樣認為採取私刑是權利,簡直還是責任和義務。

七問:為什麼數個世紀以來沒有一個政府承認個人有私刑的權利?你不覺得現代社會之所以還在有序地執行,基礎之一就是我們每個人都在停止行使私刑的權利,將它讓渡給了集體嗎?這是基本的契約。我們中有誰動用這一封存的權利,都是對契約的凌駕和踐踏,都是對他人為社會默默付出的傷害。

八問:如果我們不能保護自己厭惡的人免受私刑之害,也就不能保護自己和親人免受同樣的傷害。一千個人有一千種「良知」和「理性」。我們面對具體法律條文能夠自信地生活,面對浮動、多變、那一千個人的「良知」和「理性」,卻只能恐懼、擔憂,不再具備任何安全感。

九問:為什麼越是學歷高的人越視私刑為洪水猛獸,而越是文化水平低、受教育少的人越是迷信和崇拜這古老的裁量方式?我們衡量一個人是否進入現代社會,其重要標誌不是他是否在使用肥皂、香水,而是他是否克服了私刑慾望。我們不能葬送一代代先人為我們搭建好的文明大廈。

他繼續寫:我為自己感到羞恥。

他又引用約翰·多恩的詩句:

無論誰死了,

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死去,

因為我包含在人類這個概念裡。

因此,

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

喪鐘為你而鳴。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時五十分,在一陣強過一陣的焦慮感的催促下(據他自己說,就像是一陣又一陣的漣漪從手臂擴散到全身),他站起身,撥打110。一俟接通,就說:「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呢,我得報警,唐南生被殺了。」接電話的是名姑娘,因為飽受報假警、報假案之苦,她一邊說「請講」,一邊本能地提醒:「謊報警情可是要被行政拘留的。」

「我怎麼可能報假警呢?我知道唐南生老闆被殺了。」潘洹夫說。

「你慢慢講,他被殺了,在哪被殺了?」

「我不確定是在哪被殺的,我知道殺他的都有誰。」

於是,潘把那天聚議的時間、地點,以及參與人員姓名,詳盡說出。其中一人叫孟禕,他強調「禕」是「示字旁加一個韋字」,而非人們常用來寫他名字的「一二三四的一」。「你們找這些人一個個問,沒有問不出來的。」潘洹夫說。掛電話後,因為感到禁錮自身的道德束縛已解,他來到窗邊,看窗外正燃放的煙火,朝胸前不停揮動右拳,後來又撕去二〇一九年日曆的最後一頁。在去公安局刑偵大隊錄口供時,他對民警說:「你不用保護我,你就跟他們說是我舉報的,我承擔得起。我的眼睛容不得任何沙粒,沙粒不取出來,我苟活何益?我若有一天為此事而死,也是死得光榮,死得其所。」

警方派出六隊人馬,將在紅烏的六名犯罪嫌疑人抓獲。另外三人有兩人火速回來投案,一人嘗試繼續逃亡,雖然戴了防塵風帽和口罩,並且壓低帽簷遮住眼睛,還是被外地警方很輕易地抓獲。他們一個個股慄欲墮,汗流浹背。其中一人在警方還沒有把他帶到訊問地點訊問前,就已把殺人經過完完全全、詳詳細細地倒出來,使得同夥沒有發揮之餘地。

二十

永修路38號住著一對進城做早餐生意的年輕夫妻以及一雙兒女。我對他們家有印象是因為他們房子面街的牆體,沒有裝窗子,露著兩個很大的洞口。他們買房時房子就是如此,他們可能還想把它出售。我們知道,一旦要賣房子了,花在房子上的裝修款就全打水漂了。不過我記得他們在永修路住下至少也有七八年。在這七八年裡,他們那發育很早身材瘦長同時臉色酡紅的女兒,似乎從未停下奔跑的腳步。她整天和弟弟,在馬路和場基上,像狂蜂一樣按「8」字形的軌跡追逐。總是她在前邊跑,身量只有她一半的弟弟在後邊追。總是她打一下他,或者只是做出打的手勢,他就像感應機器人一樣埋頭追起來。我們在她的奔跑裡看出真切的慌張(啊,她弟弟簡直要吃了她),然後在意識到將對方落下太遠後,又原地蹬跳,等待他接近。有時,她就是端一碗粥在門外吃,雙腿也在持續不斷地踏步。她的媽媽總是對那些被她衝撞得七零八亂的鄰居說:「唉,我真巴不得她被汽車撞死。」

我忘記她是叫張霞還是張麗。

我問母親,母親在電話那頭說:「我本來是知道的,要死唄,你這一問,我一下子記不起來了。」這名不知道是叫霞還是叫麗的姑娘,在她倒了大黴的這天上午,從永修路西頭的環島,鉚足勁朝東邊跑。她在來往奔行有如相向移動的「撞巖」的車輛的夾縫中穿行,反超了一輛無聲無息賓士的電動三輪車。後來她跑向路邊。她撥開幾乎是刺向她的枝梢,以跨欄姿勢飛過數箇中心積水的沙堆。有一次她提前伸出併攏的雙手,在它們接觸到共享單車坐墊的同時,一推坐墊,將自己雙腿擺到空中,從一側翻越過去。人們看見奔跑的她臉上有兩團小肉在上下晃動,辮子在腦後一蹦一跳。她張大嘴,像飛機將橫幅拉出來並展開在空中那樣,將要說的話扔向身後。「來啦,公安局的來啦。」她喊。她躲開一切危險,卻幾乎是在最平安的地方,像是被巨大的磁力吸附那樣,撲向一輛從巷口緩緩駛出的小客車的側面。「兀哪裡叫作行駛呢,比烏龜爬行還慢。」司機逐一向人解釋。有幾人目擊,不過他們婉拒司機要他們做證的懇求。他們都看見是她張大四肢,飛到車身去。她鼻子被撞平,一隻眼睛又青又紫,難以睜開,一隻手脫臼。有人怕她窒息,說要把她舌頭拉直。司機就著自己的車,把她送往醫院。

在她報信之後一刻鐘左右,一輛輪胎有微波爐那麼粗的特警防爆車、一輛福特福克斯警用轎車、三輛瑞風警用麵包車、一輛法醫用車、兩輛施工車、兩輛裝滿工人的大三輪車以及一臺挖掘機,帶著一股巡遊或接受檢閱的凝重,依次開進永修路。直到來到我們家附近,才停下。一批輔警提著錐筒下來,以那棵看起來又長大不少的傘狀的樹為中心,設定一個面積約大於一百四十平方米的警戒區。十五名警察、輔警揹著雙手,站在警戒區外沿。我在微信朋友圈和一些群裡看見有超過三十人釋出影片。有些人是站在人群外拍,他們高舉雙手,使鏡頭越過擠擠挨挨的前人。有些人是通過自家二樓的窗戶往下拍。有一人是透過屋頂麻將房的窗子往下拍的,畫面中出現自動洗牌的聲音以及挖掘機那高舉到空中的橙色長臂,不過後來證明這機器沒發揮什麼作用(也許它起的唯一作用是為不停趕來的圍觀者提供一個指路明燈)。拍攝者一邊拍一邊壓低聲量介紹,他們說的話以及採用的誇張語氣幾乎一樣:「快滴昂喏(快點喏),嗯搭都來殼哦喏(你們都來看喏),唐老闆個屍要挖去來哦(唐老闆的屍要挖出來哦)。」這些影片的碎片,組成一個全方位、多層次的整體,使我對這件就發生在我們家門前的事有了充分的瞭解。這一天,天氣陰沉,根本找不到太陽在哪。建築物像浸在乳白色湖面的座座島嶼或停泊的船隻。不過,近處的能見度又出奇地好。每個出現在鏡頭裡的人都像被特意摳過圖,留下發亮的輪廓線。包括長著捲毛的棕色小狗,鏡頭纖毫可辨地拍下它四條腿先後落向地面那勤勉而歡快的過程。因為寒冷,人們在鏡頭裡咧開嘴,牙齒打戰,搓手,或者將手插在袖子裡。警戒的警察普遍穿著帶毛領的警服。如果有人嘗試往前跨上一步,他們就會將早已準備好的話說出來:「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一名似乎是帶隊者的警督拿起話筒大聲說:「肅靜,肅靜。」他這樣喊並無必要,因為人聲哪怕是異常嘈雜,也不會影響挖掘那有條不紊的進度。不過警告還是起了作用。在往地底下推進的電鎬停止工作時,現場只是傳來一些咳嗽聲以及像是有很多老鼠在棉花地裡穿行的窸窣聲。那是人們默默往前擠時羽絨服擦來擦去的聲音。圍觀的人很多踮著腳,也有人踩在磚頭或找來的凳子上。人一共圍了七層。在人民北路和永修路上,不時還有新聽到訊息的人騎電瓶車趕來。最裡一圈的人獲得觀察的最佳視角,他們非常珍惜得來不易的機會,像抗洪救險的官兵那樣,表情堅毅,組成一道堅不可摧的人牆。有一些賣水果、零食的在附近轉悠,有人因此在這裡吃上熱乎乎的水豆腐。

在三臺電鎬的擊蕩之下,一塊有我們家客廳那麼大的地面——它就像一塊打著黑色補丁的鴿灰色地毯——被分化為一顆顆碎片。紅色的土基顯現出來,四五名工人上前,高舉鋤頭挖掘。鋤刃挖進去後,他們借勢扒拉一下,以使泥土變得更加鬆軟。一會兒,他們暫時撤下,頂上來四五名持鐵鍬的工人,後者用腳踩住鍬肩,使鍬頭沒入地面,然後把這一鐵鍬的泥土剷出來,澆向一邊。那棵長勢喜人的傘狀的樹,被刨了出來。它被抬上三輪車上時,根部還緊緊抓著大量的泥土。考慮到挖出來的礫石及泥土可能含有證據,警方鋪開聚乙烯彩條布將它們蓋住。在今冬的第二場雪,像撕碎的紙片從天空晃晃悠悠飄下來時,從現場傳來訊息。一名啞巴工人把鐵鍬往地上一插,指著某塊地方向警察示意。「啊吧,啊吧。」他這樣發音時看不出來有多激動也看不出來有多不激動。警察循著啞子堅定的食指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泥土裡伸出了一根像是胡蘿蔔的手指。今後的挖掘工作改由法醫及其學徒進行。幾乎在人群想朝前擠上一步的同時,執勤的警察往外邁出一步,擴大警戒範圍。法醫對著現場拍照,然後和學徒推測出屍體在泥土中的位置,用石灰標記出。石灰線外的仍用鋤頭挖掘,石灰線以內的則用小平鏟來鏟。一會兒,死者的胳膊顯現出來。一會兒是鼓隆的肚皮。隨著屍體暴露得越來越多,空中開始瀰漫一股驚人的臭氣。就是一萬籃的臭雞蛋、一萬對死鳥、一萬擔廚餘垃圾外加一萬缸的糞便,也比不上如今人們正經歷的這股像蘑菇雲一樣向外擴散並且其威力並不隨著擴散而減弱的臭氣。長著灰羽的麻雀從天空筆直掉下來。一些自豪能挺過嚴寒的花朵開始發皺,自枝條掉落。人們普遍頭暈腦漲,眼睛翻白。有的人還沒來得及跑到溝邊,就已開始嘔吐。有的一邊嘔吐一邊翻滾自個兒,這也是奇觀吧。警察都戴上口罩。事後,我的母親在我的姐姐、妹妹協助下,給家裡每個地方打上消毒液,用毛巾擦,用水清洗,復又噴上芳香噴霧。面街的窗簾也全部撤換。過去我母親總是不捨得扔這個不捨得扔那個,這次都被我姐姐和妹妹隨手一扔,就扔了。她沒有半點異議。屍體完整顯現出來後,法醫和學徒用毛刷細心颳走上面的泥土,好像是清理一件工藝品。唉,「那模樣實在嚇人,說起來也使人不寒而慄」。唐南生的腹部挺得差不多有我們吃飯的桌子那麼高。全身漆黑、肥腫,像「熟得裂開了表皮」的烤紅薯。可能是光線的原因,在另外一則影片裡,屍體的顏色又和葡萄一樣紫。看起來他就像一隻酒足飯飽的青蛙,正張開四肢躺在地上曬太陽。有人說他雙臂之所以張得這麼開,是因為生前雙肘被用反關節技術掰斷。一名學徒用竹竿挑落纏在他腳踝上的帶蕾絲邊的絲綢三角內褲,另一名學徒張開塑膠袋袋口,讓這條沾滿泥土的內褲落進去。唐南生的陰囊脹得像只大柚子。那男性標誌物被剪掉,如今塞在他的嘴裡,鼓鼓囊囊的。就像普魯斯特形容喬託壁畫「七惡質」之「貪慾」(嫉妒)一樣:「為了把蛇含進嘴裡,她的面部的肌肉全都鼓起來了,就像小孩兒吹氣球一樣。」唐南生生前曾對一些性服務者說,他平生最大願望是死,第二大願望是能親吻到契弟,如今有人打包滿足他了。唐頭頂那綹寶貴的頭髮、一對吊梢眉以及還算濃密的花白鬍子全被拔光,飽滿的額頭上留著邊緣整齊的小洞,都可以通過這些小洞猜到砸下去的石頭的大小。他的頸部留下多處被撕扯的傷口和斑紋,法醫在泥土裡找到鋼絲鉗。應該有人用鋼絲鉗擰住他頸部的皮膚,旋轉幾圈,然後扯斷。在泥土中還發現大量的發暗的血跡以及一隻拉鎖式透明塑膠袋,袋子裡儲存著一張材料紙,寫著:

有天為證!

神龍見

可、軍

口、疋

慢、快

onedream

song’song

金中颯

東東東

孫權拜將

己亥年癸酉月癸丑日月圓之夜

這就是那九位自認為是「義士」的人所留的代號。他們既不想直接洩露姓名,又不想讓報復變成徹底的匿名行動,從而削弱報復的快感。他們的簽名力透紙背,看得出他們對此還是蠻感過癮的。根據王池深、孟禕等九人供述,他們以自來水公司名義聘請三名異地農民工,對永修路上破裂水管進行更換,然後,又支付人民幣九千元整,請三人在唐南生經過時將之擊昏。事發時間是二〇一九年九月十三日晚八時許,在唐被擊昏後,王池深一方派遣三人接替農民工,在洞穴內對唐進行處理。這樣的處理據說包括對著奄奄一息的受害者宣讀一份長達六頁的判決書。處理完畢後三位農民工返回,對屍體進行掩埋。我們永修路很多人都記得這三位農民工,特別是那年輕的小夥子,從他寬厚的雙肩似乎能生出無窮的力量,為人也伶俐,臉上神采奕奕的。相比之下,另兩位顯得死氣沉沉。可是一切記憶止步於此,誰也記不清他們具體長什麼樣子。在生活中,誰會花心思去記憶一名加油工、一名送水員、一名清潔工的樣子呢,我們只要通過他們所穿的制服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就行。這使我想起博爾赫斯所熱愛的作家切斯特頓,他寫過一篇名為「隱身人」的小說,說並不是沒有人進入發生謀殺的房子,而是進入房子的那個人——郵差——被人們從心理上視而不見。

等到唐屍被挖出來,我的很多街坊都在拍腦袋,說:「嘿!我怎麼就想不到呢,就埋在我眼皮底下。」他們因此記起兩名實習警官來到這裡,千百次地問他們:「在路面上可曾發現什麼異常?」

他們的眼睛千百次地掃向那被填平後又澆過柏油的地方,就是想不到屍體埋在下面。我相信有讀者在把這篇小說看到一半時,就知道謎底是什麼了。我自豪於自己有不少這樣感覺敏銳的讀者。不過今天所寫的這篇小說,更多的意圖是讓讀者看見生活的某一塊,或者某一面。生活滾滾向前,我們在其中浮沉,我掃描出其中一段。大意就是這樣。

現在科技太發達,高承勇、勞榮枝以及韓國著名電影《殺人回憶》的兇手原型,均被查出。那三位農民工被捕獲應該也是遲早的事。

有一些人為唐南生的死鼓掌、放炮竹,更多的人則是哭泣。有人燒紙錢祭奠他,祭奠時告訴死者,就在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下旬,在唐先生您故去兩個月之後,有份國家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中長期規劃從五個方面部署了應對人口老齡化的具體工作任務。這五條——特別是第三條:打造高質量的養老服務和產品供給體系——彷彿是在重複唐先生您的說法。唐先生您要麼用自己超人的智慧預見到一切,要麼能力通天,在規劃還處於起草階段就接觸到它。真可謂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吶。如果不是王池深那幾個庸俗之人多事,唐先生您現在都已帶領更江南集團上市,這會兒準在納斯達克敲鐘了。嗚呼哀哉,嗚呼哀哉啊。

為起屍而新挖的大坑,過了很久才填上。仍舊填補上柏油。僅僅為著辟邪,我的母親用鐵絲和篾條,將二樓冰冷的窗臺改造為一座小的花圃。一開始她只是去市場買回盆栽,後來試著自己培育、種植一些。從此這裡擠滿鵝黃色、桃紅色、紫色、白色、藍色像是「開啟了它們的錢包」的花朵。很多人路過時駐足,向我親愛的母親致敬。街坊們模仿了這種做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市區到處出現這樣漂亮的窗臺。要不是城管及時出面阻止,在窗臺種花就會成為我們紅烏往下延續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的美好習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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