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騙子來到南方 阿乙 第1頁,共2頁

騙子來到南方

我從紅烏西站出來。兩年前,也就是二〇一七年九月,這座高鐵站開通運營。從此紅烏到武漢和北京的行程分別被縮短為一個半小時和四個半小時。我是從故鄉親友的微信朋友圈知道這一訊息的。對久居紅烏、因志氣和體能喪盡而失去遷徙可能的人來說,這條訊息是對他們的一次重新命名和授予,會帶領他們進入虛幻之境。同樣的幻覺在一九八九年武九線紅烏站建成通車時出現過一次,在同年底紅烏撤縣建市時出現過一次,在二〇一〇年杭瑞高速公路紅烏段建成通車時出現過一次。每一次,人們都感覺自己置身於世界與歷史的中心,或者至少,是被納入某張網或某個體系中。事實較悽慘。火車給紅烏帶來的只是幾個騙子,有一年捎來一名殺手,他沿紅烏市區主幹道一連殺害七人,而捎走的則是一批又一批要去大城市掙錢的勞力。有幾年春運,火車門根本不開,人們不得不砸爛車窗,將親人連帶行李塞進去。在二〇一五年第一期的《世界軌道交通》雜誌上,一篇署名吳獻龍的文章談及高鐵的「虹吸效應」,它這麼說:「中小城市利用高速鐵路帶來交通發展、吸引人才聚集的想法並不能實現,而是更多的資源、人才被沿線的大城市所吸引,造成小城市越來越缺乏活力。」

它說得沒有辦法再有道理。

我從紅烏西站出來。和我一同出閘口的不足十人,我們作為一支渺小的軍隊行走在有二十幾畝地大的廣場。一塊塊、足有四十萬塊的正方形大理石磚拼湊成它。廣場邊緣停靠幾十輛計程車。一些司機跑來攬客,其中一名說:「一位一位一位嘞,你一來咱們就走。」但在走近後,我發現車裡並無其他乘客。「你再等等,再等一位咱們就走,」他說,「或者呢,你加五元錢。」

「行吧,加。」我說。

汽車經過佔地面積達六十畝的市體育公園。主體育場有一萬三千個座椅,是中乙一支球隊的主場,報道說常有數千人觀賽,我去過兩次,都只有幾百人。在體育公園和高鐵站周圍,是挖開一半的山體,露出整整一面的紅土,遠望過去,會發現它有一種往下不知為何的呆滯感。汽車通過被廢除的原市區中心,北上,經過人去樓空的鋼管廠宿舍,右轉,到達此行的目的地:毗連紅烏站的永修路。過去,永修路叫農商街。幾乎在紅烏站建成的同時,農商街夾道建起兩排三層的商品房,我父親在路北買下一幢,左鄰姓梁,右鄰姓溫,如今這兩家均已易主。我祖母和父親都是在這幢屋內辭世的。他們在生前最後幾年飽受疾病折磨,我記得父親已經死了,喉結那還鼓動一下,嘔出一口黑血。母親有一次說,她聽見死去的我祖母在陰暗的室內一邊搖扇一邊走動,不停地詛咒她。買這幢屋是我父親一生所做的最失敗的決定,讓一大家子人住進商品房的慾望戰勝了他的理智,他原本應該是故鄉少有的幾個理性的人,能站在事情面前認真分析。我彷彿聽見開發商對他說:「就差你一家了,你住進來咱們就和自來水公司籤協議,接通自來水。」或者:「火車一響,黃金萬兩。」

後來因自來水久不能接通,農商街居民在房子裡掘井、裝手搖水泵。我記得作為中學生的我和弟弟,每天不得不手握搖桿,各自壓夠兩百下,好讓鼓著大腹的粗陶缸注滿水。我們都責怪對方壓的次數不夠,在偷懶。我一邊壓,一邊望向蓋住天井的玻璃。光線透過它照下來。我在想:「還有比這種枯燥的勞動更讓人難以忍受的嗎?」後來我在越來越多的名人著作裡看見同樣的感慨,比如加繆的《西西弗神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要麼說「再沒有比進行這種無效無望的勞動更為嚴厲的懲罰了」,要麼說「我想,幾天之後,囚犯就會上吊」。最近我在讀韓炳哲的《娛樂何為》,發現在第五十一頁,編者提供了這樣的註釋:「埃古普託斯希望自己的五十個兒子娶他兄弟的五十個女兒,達那俄斯被迫同意,但卻命令女兒們在新婚之夜殺死各自的丈夫。四十九個女兒遵命而行,因犯罪惡,被罰日夜打水,而水缸永遠不滿。」我記得自己在參加警校新生軍訓時,因無法忍受教官命令我們成百上千次地做同樣的動作,而選擇罷訓。二〇〇二年,因無法忍受在辦公室日復一日地撰寫材料,我辭職離開紅烏。

我走入在永修路30號的家。我要在這住上些時日。父親是三年前辭世的,母親在她漫長的人生裡第一次獲得自由。葬禮結束後,我們從她臉上看見一種被解放的欣喜。十三四歲,她就開始照料自己的父母。後來和我父親生下七個孩子,其中兩個夭折。她將五個孩子照料大,又開始照料孩子的孩子一共五人。此後,她又開始照料臥床的我祖父、我祖母和我父親,直至他們先後辭世。現在,雖然被糖尿病、心臟病折磨,她仍然享受一個人待在家、自由自在的感覺。她掌控著這幢房子。沒人能把她請走。

天井下的水井已填上,地面貼著像河水一樣呈亮灰色的瓷磚。這塊地方應被視作穿堂,連線著客廳和廚房、衛生間。我注意到衛生間貼牆安裝著一根水管。水龍頭的扳手開關被轉到一個位置,水從出水口滴滴溜下,墜入水桶。我想到,這是一種生活經驗,或者說生活伎倆。單位時間出水量雖少,但水錶內紅三角不轉,因此不用繳費。況且只要不管它,一上午的工夫,它就準能給你蓄滿一桶水。要到解手,我才知事情並非如此。從馬桶水箱壓不出水。我得用瓢到水桶裡舀水,沖掉穢物。「是水只有這麼大,廚房的水也只有這麼大。」母親說。我將廚房水龍頭的扳手開關幾乎轉到頂頭,發現水流也就細線那麼大。母親說:「這還算好的。一到大家煮飯、洗衣,就更沒水。早上開啟水龍頭,水還是黃的。要放一陣子,水才清了。」

「那怎麼生活?」我問。

「慢慢積水唄。過去在農村,沒自來水不是一樣生活?」母親說。

母親提到,隔壁鄰居的情況差不多,他們處理的辦法是在家裡裝上價值四五百元的增壓泵,或者在樓頂裝水池(一說水塔),將水抽上去貯存,使用時再輸送下來。具體原理我不懂,也未去實地察看。我只聽母親嘟囔,自打鄰居這麼幹,分攤給我們家的水就更少了。

將洗澡時,我開啟熱水器,發現只有少量的水像傷口的血一樣,從花灑浸出來。我打車讓司機帶我去澡堂,發現原本建在電池廠和通江東路的兩家揚州洗浴中心已經關張。司機說:「家家戶戶有熱水器,誰願意來澡堂洗?」最後我到賓館開鐘點房才洗成澡。

我決定打電話給自來水公司。母親說:「打了啊。光一家打沒有用,要十家一起打。可是在家的都是老人家,沒法打。年輕人都在外頭。即使在屋,也不見得齊心。」我說我總得試試。我從網上搜到自來水公司客服電話。能判斷出接電話的是一名畢業不久的姑娘。我們命名她為a。a說普通話,客客氣氣地讓我記下維修部號碼。我沒聽清,她耐心複述。我撥打至維修部,接聽者是一名年過而立的女人。我們命名她為b。b心中有無盡的煩躁。之所以說話還禮貌,是出於謹慎(比如:萬一來電話的是巡視組的什麼人呢)。這種禮貌異常冰冷,甚至可以說寒氣刺骨。她讓我打電話至北郊分公司。我查詢到該分公司電話,撥打過去。接聽者是一名年近五十的大姐。她衝著我的耳膜大喊:「你做麼事?要做麼事?」

「我要修水管,我屋裡快沒水了。」我說。

「你不懂撥打自來水公司的客服電話嗎?要我教?」她說。

我們命名大姐為c。c叫我找a,a叫我找b,b叫我找c,如此沿一定路徑不停流動,情況有點像礦井裡的「迴圈風」:

我知道這條路在故鄉無法走通,毋寧說是確認它走不通。不久,我與初中同學吃飯,聊及此事。胡漾說有朋友叫何輝東的在自來水公司。胡漾撥打何輝東電話。胡的手機底部有一排孔眼,從孔眼裡傳出何輝東的話:「你說的事我能不辦嗎?」

回家後,我按胡漾給的號碼,向何輝東發簡訊,說明大致情況。此後我致電他。我有種感覺,我是在給一名仰躺在哪兒的醉鬼打電話。他抓著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我說話,字與字間很間隔了些距離。幾次我以為他睡過去,他又把剩餘的話說完。「喂,哪裡啊。有數。了。你等。著吧。我向馮。總彙報一聲。去辦。都是兄。弟。」他說。後來我只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我說:「何主任那我掛了啊?」不見他應聲。我斗膽掛了。一直在旁豎耳諦聽的母親走出門去,將自來水公司要來維修的訊息散佈出去。我們在家等了近一個禮拜,不見誰來。

我家門前鋪的是水泥路。沿馬路東行一百四十米,能找到通往人民公園的歧路。我父親自二〇〇九年中風不良於行後,多半時間用於公園鍛鍊,期待能再次擁有如飛的步履,或者像騙子承諾的,「可以重新下地勞動」。直到二〇一六年十月悽慘地死去。我每次走進那條貫穿公園、被露水打溼的瀝青路,都會想到父親曾在此艱難前行。他用右手捉住蜷曲的左手,朝前邁出右腿,定定,然後將左腿朝空中劃去,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在眼前。我想到像蝴蝶一樣圍著他飛的好奇的小孩子。公園裡有一些穿著透氣、緊身運動服的跑友。二〇〇二年我辭職離開紅烏時,縣城還沒人跑步。現在,不去健身的人似乎很少。就連我的母親,也習慣在四點起床去做操。

我沿公園的緩坡上行。每行六步,就因胸悶憋氣不得不停下。我在此遇見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澹臺詩晨。澹臺主任和夫人一邊往下走,一邊大幅度做擴胸運動。擦肩時,他一拍巴掌,說:「這不是安順老師嗎?」澹臺主任僅比我姐大一歲,可我總覺得他是上一代的人。這可能和他身居要職有關。澹臺主任是鄰縣人,十七歲師範畢業,分配至我們紅烏一家廠礦的子弟學校執教。因文采過人,被借調至市檔案局、市委組織部。後官至市委組織部秘書科科長,又在林場、鄉鎮和市委辦任正職。四十四歲時當選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澹臺主任筆名「吳楚」,時有詩作在省市報刊發表。以前曾贈我詩集《中部省份的西格蒙德》,其中一段如下:

必須重視美、清潔和秩序

特別是把秩序引入生活的河床

肥皂應被視為文明的標誌

「啊,自然的微粒!」

古今皆然,但是我要緩和這沮喪

我少於研習詩歌,不知道別人詩歌的好。我猜這樣的詩句不會壞。我和澹臺主任認識,是因為彼此都熱愛文字。或者說,都想吃這碗飯。我們的友誼相當於一名染匠和另一名染匠、一名木工和另一名木工的友誼。我的作品被翻譯至七國發行的事蹟,對故鄉人而言,如秋風之過耳,在澹臺主任那裡卻激起極大反應。我寫過一篇反響寥寥的長篇,有十八點八萬字。澹臺主任說他一字不落地抄下來,抄完五個筆記本,抄壞三支圓珠筆。今天,澹臺主任穿白色汗衫、黑色金絲絨褲,蹬一雙耐克鞋。外套纏繫腰間。平日他將頭髮梳成分頭,用髮膠定型,今天只是任其蓬鬆地挺立。另外,因為是鄰縣人,澹臺在我們紅烏只好說普通話。我們小地方人容易對說普通話的人產生尊敬。澹臺主任過去常解釋自己也是鄉下伢子,後來,面對人們持久的盛情,他逐漸感覺卻之不恭。現在他就是用一口標準和高昂的普通話朝我說:

「什麼時候回來的,回來怎麼也不打一聲招呼哇?」

「沒幾天。這不怕您忙嗎?」

「身體最近怎麼樣?」

「還成。就是上坡時還有點喘。」

「你得多回來,呼吸呼吸家鄉新鮮的空氣。」

澹臺主任見我手拎一袋換洗衣褲,又問:「你這是要幹嗎?」我說去賓館洗澡。他說家裡就不能洗嗎?我沒說自來水公司的不是,只是盡情敘述家中的窘境。我說我家的自來水可真細啊,細得比懶漢打盹流下的口水還細。澹臺主任的眉毛就往眉心聚攏。他火氣沖天地說:「真是豈有此理,這些人就是拿著國家工資吃閒飯,尸位素餐。」他對我許諾,事情定會得到妥善處理。他講,曾有人大代表就類似問題提交建議,自來水公司答覆時強調了很多客觀原因。「現在看來,這不是某個地方的問題,而是很多地方的問題;不是什麼個別的問題,而是普遍存在的問題。這個月正好是‘代表建議督辦月’,我請我們人大領導全去自來水公司看看,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們的大作家吃不上水。」

澹臺主任說。

不日,一輛白色鄭州日產皮卡開到永修路。下來七人。其中六人穿淺灰色工服,上衣兜插筆,肩挎帆布包。另一人穿帶肩章的淺藍上衣,著藏青色褲子。上衣掖進褲內。這個明顯是領導的人,就是何輝東。何主任帶隊來到我家門前場地,讓他們站成一排。最左者身高體大,脊背挺直,是當排頭兵的好材料。何喊「整理著裝」,帶頭捏領子、紐扣開襟,眾人跟隨象徵性地捏上一遍。何喊「向左看齊」,排頭兵不動,其他人向左轉頭,腳步窸窸窣窣移動。又喊「向前看」。又喊「報數」,從排頭兵開始,一個個轉頭將數字遞下去。最後一人是用方言報的數,「六」報成「錄」。又喊「立正」「稍息」。街坊們揹著手,都來看熱鬧。何主任例行訓話。訓畢,喊「解散」。他們撿起地上的帆布包,跟隨何主任來到我家門口。我母親眯眼,露出一口假牙對他們笑。我記得何主任大步走來,雙手捉住我母親的一隻手猛搖時,胸前的領帶隨風起舞,舔了一口我母親長著斑塊的臉。

「你就是鄧姨嗎?鄧姨你好啊。」他說。

看見我從室內的陰影裡走出來,他又說:「這位想必就是我們的大作家鄧安順鄧老師咯。你的書我都讀過,妙趣橫生,精彩至極。記得給我簽名。」

我從沒在一個人身上看見如此親密的笑容。這種親密超過空姐、導購以及骨肉中表。不獨我,那些街坊,這一天也感受到這久違的只有在嬰童時期才能感受到的來自他人的親密。「就跟有很深很深的血緣似的。感覺手上有點錢,放他那,比放自己手裡還安全。」街坊們說。

母親請他們進屋坐,他們婉拒。母親將板凳一張張端到場地,只有一名長著鐵灰色頭髮的員工坐下去。他大概就是何主任對我母親說「我把我們公司的活化石帶來了」的「活化石」。「活化石」一邊蘸口水,一邊翻動一隻藍色皮面的賬本。像母親推測的那樣,永修路自25號至34號共用一根從過境主管道連線過來的支管。何主任指使員工去這十戶調查。十戶中,六戶在家(其中兩戶是承租人在家),四戶門上懸鎖。這四戶中,兩戶是孿生兄弟,在城東經營超市,聞聽後,共騎一輛電瓶車趕來;另兩戶在外地,囑咐親戚帶鑰匙前來。其中一戶鎖壞了,親戚做主,借來錘子,一把將鎖敲落。自來水公司員工入戶前,要給鞋子套上粉紅色的一次性鞋套。住戶普遍勸阻,有的甚至扯住鞋套不讓套。他們表示這是規定,不能不套。他們進入廚房,給水龍頭接上水壓表。先是一家家地測水壓,後來把十家的水龍頭一齊擰開,看各自的水壓還剩多少。資料通過對講機彙報給「活化石」。之後,他們又詢問十戶人家的戶主或代理人。這些人和我母親態度一樣,只要自來水公司能修好,哪怕費用自己來出也行。問完,自來水公司的人聚在我家門前的場地商議。「活化石」一個人走到水泥路面,用腳步來回丈量。他停在一棵傘狀的樹下。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棵樹比別的樹要粗,葉子也相對茂盛。」他說。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有人應道。

「說明它根部有水,水管就是從這破的。」

有人問是不是用漏水檢測儀檢測一下,他大力揮手,說:「不需要,百分之百是這裡。」他在樹幹上纏系一塊紅布,用粉筆在鄰近水泥路面畫上一個方形。此時,何主任電話聲響。他一瞧號碼,身體瞬間打直。他一邊朗聲應答,一邊畢恭畢敬地點頭,說「是、是」。不久,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澹臺詩晨、朱曉雨,副市長王琢越,住建局局長王靜,自來水公司總經理馮威攜十袋生態香稻米、十瓶金龍魚油、十盒月餅,驅車來到永修路。隨行的有市電視臺記者。何輝東身輕如燕,小碎步子,在領導跟前跳來跳去,詳細介紹情況。一些資料精確至毫米。因為太感光榮,他臉色燦爛如朝霞,眼中迸發出透亮的光。後來,我和母親在電視節目《紅烏新聞》裡看見專題報道:人大「問水」。母親指著螢幕上喜慶的老嫗說:「這是我嗎?我這麼老啊?」

翌日上午,三名來歷不明的農民工身穿熒光背心,頭戴安全盔,來到永修路,找到纏系紅布的樹及路面用粉筆畫好的方塊。這就是自來水公司指定採挖的路段。農民工在路段兩頭擺放紅白兩色相間的錐筒。錐筒之間牽線,懸掛一溜三角旗。我記得因為少一個錐筒,他們找來一隻滅火器頂替。之後他們從三輪車將配電箱搬下。他們想從29號的蓉蓉美髮店接電。開店的姑娘害怕給房東添麻煩,未同意。他們找到我家。他們尚未開口,我已欣然同意。他們中年齡最小的那位給電鎬裝上六角尖鑿。銀灰色的尖鑿從包裝裡拆出來時,掉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顯示出分量非凡。

過去十七年,我在蘇州、塘沽、燕郊、北京謀生,住過十六間房子。就像牛蠅追趕牛一樣,幾乎我去哪,電鎬聲就追蹤到哪。有時聽起來像在耳邊,然而在樓內甚至是整個小區找,都找不到。今天——說來也是有緣——是我第一次看見電鎬真身。小夥子戴著墨鏡、手套,雙手握緊它,讓鑿頭對準水泥路面。他只是按了一下開關,鎬身就發出讓人熟悉的怪叫聲。隨著鑿頭劇烈振動,水泥路面出現龜裂,很快碎裂成一塊塊礫石。小夥子擊穿一處,把鑿頭對準另一處。他是那麼平靜。彷彿這沒什麼。我是個有妄想病的人。我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臟被可怕的想法攫緊。我驚歎於它強大的破壞力:在想要毀滅什麼時毀滅就已無法挽回地完成。有人一定打過主意,將振動的鑿頭對準白淨的肉身,讓鮮血從開膛的地方飛濺出來,在半空中形成一道血簾。僅僅這樣想,我就大汗淋漓。後來走路,雙腿還略感發虛。

水泥路厚十四釐米。鑿完,年輕人放下電鎬,甩動因長久抓握而變得不靈活的手指。他的同伴之一伸手去摸滾燙的鑿頭。經驗告訴他會發生什麼,他還是忍不住去摸。果然,在觸及的同時,他的手就受驚地縮回。他誇張地叫起來。水泥路下面是土基。他們用鐵鍁挖土。他們挖一會兒歇一會兒,背靠背坐下來抽菸,並將沾滿口水的菸蒂扔得滿地都是。後來我在那一顆菸蒂也沒看到。我想它們要麼是和礫石一起被清走,要麼是被清潔工掃掉。有時他們打撲克。每打一局,輸家就罵罵咧咧地付錢。挖到一半時,方坑已然像葬人的墳穴。伶俐的小夥子在裡邊躺直,佯裝發出暢美的鼾聲。又叫同夥立在穴邊,為他默哀致意。唉,那倆中年人滿臉遲鈍,根本不知道配合。要到下午四點,在太陽最後一次發出刺眼的光芒,並且那光照在人身上還使人灼痛時,他們才將塗滿泥汙的水管挖出來。方坑已有九十釐米深。自來水管直徑六七釐米,粗細如礦泉水瓶。因為鏽蝕,它的外表長著深紅色的斑塊。水正從數處孔眼往外噴濺。圍觀者越來越多。包括住在紅葉賓館的臺商唐南生。唐身高一米五,腹大背駝,小肩兒向下溜。前額光滑,因為光滑,額頭弧度顯得大而飽滿。頂上只有一小綹頭髮,耳後卻有茂密的一團。他還留絡腮鬍子。因為年近花甲,這些毛髮多數像雨絲一樣呈銀白色。他這會兒把手攏在嘴前點菸,然後用自以為有磁性的沙啞嗓子說:「所以,基本上,它起的是一個讓人比較不那麼開心的作用。」沒什麼人理他。他欠本地很多人的錢,每天做的事就是借錢來還款,或者許諾去借錢來還款。他不像過去那樣擁有龐大的信眾。只有那三位幹活的農民工,在聽他說話後,血液湧上面頰。彷彿是他們搞壞了水管。當然,臉紅也可能是因為有幾十雙眼睛俯瞰他們。

唐南生用完煙,揹著牛皮書包,往永修路西頭走。然後沿人民北路南下,到被廢除的原市區中心,也就是老紅綠燈那兒,去找肯德基。他吃完漢堡、薯條,要麼即刻沿原路返回,要麼坐在肯德基外的臺階上,看來往女性。有時他會向她們中的一個搭訕:「小女生啊,我跟你講。」

晚上,沒有火車在紅烏站停留,也就不會有拉客的小車在附近往來飛奔。永修路共架設二十盞路燈,如今還在照明的有五分之一,光線暗淡。在永修路東頭,再往東一點,一段砂石小路的南側,青松翠柏中,矗立著一座叫「壹號公館」的娛樂會所。白天看,它是一棟大門緊閉的獨立別墅。牆皮部分脫落,露出殷紅的磚頭。窗戶也多有缺損。屋前的噴泉池生長著雜草,已經荒廢。到了晚上,公館燈火輝煌,從大廳和廊道傳來男女嬉戲的聲音。聲音在牆壁形成嗡嗡的迴響。永修路住戶多為老年人,他們商定這是鬼宅,反覆向年幼的家人交代:「你可千萬別過去失了足成千古恨啊。」這些老人習慣早睡。一到晚上九點,生物鐘就提醒他們,讓他們連打哈欠,沉沉睡去。

我們所說的這一夜,永修路上,只有三位農民工在幹活。他們不再從我家接電源。自來水公司員工符馬活(就是那位「活化石」)前來察看採挖情況時,提起要給我們家補償一筆電費。我說區區小事何足掛齒。符馬活說還是要付一百元的。不過後來沒見誰來付。我不知道農民工是從哪裡接電的。他們將工作燈懸掛在那棵傘狀的樹上,雪白的光照向敞開的洞口。他們攜帶電焊槍、法蘭盤、扳手等可以想見的工具下到洞內。支管的閥門已經關好。黃昏時符馬活給我們十戶人家通知過,他叫我們提前蓄點水。我們說敢情好。其實就是蓄,又能蓄到多少。我睡得並不比我母親晚多少。從我家門外傳來焊接管子的吱吱聲。可以想見那火星一定又密又多,正飛濺向穿戴嚴實、手執面罩的工人。子夜,我被一陣響動擾醒。那聲響有點像是我父親在咯血。咔咔有聲。正從一處躥向另一處。逐漸地我意識到是我家水管跑進了水。門前漏水的支管已維修好,閥門已經擰開。那股水像是猶疑的動物,試圖衝過管道,卻總是在跑到一處時剎住腳,張望四方,好判斷有沒有危險。最終,從我家樓下沒關好的水龍頭那傳來它奔騰而出、砸向地面的響聲。母親耳背,沒有聽見。我因懶惰,也沒下樓去關水龍頭。清晨我才下來。母親褲腿高挽,赤足走在清澈的積水裡。她一邊打掃,一邊笑著對我說:「水好清,我對著水龍頭喝了好幾口,比細時在泉眼口喝到的還涼還甜。」

農民工永遠地消失了。方坑被填上,一部分土沒有回填進去。我們那習慣用筐來計量土,他們說差不多有兩筐土沒有填回去。善於利用一切機會教育兒子的街坊魏寒楓,把兒子叫過來,說:「這個坑有一點八個立方。我們假設挖出來的土重一噸,現在回填進去的卻只有零點九噸。你說說因為什麼。」他那左撇子兒子魏星真搔抓後腦,低首看地,一言不發。

「你說說看。」他父親催促道。

「不知道。」他說。

魏寒楓抓住魏星真兩肩來回搖動,說:「你呀。挖掘前的土基是碾壓過的,密度大體積小。挖出後,土塊鬆散,有了很多空隙。這是自然常識。」

土堆邊擱著被切下的水管。在它表層長滿大小不一的疙瘩。有的地方疙瘩脫落,出現穿孔。盯著它看,像盯著一張被硫酸燒傷的臉,或者一截在手術中被取出的腸子,心中會有驚悚。水管兩端被切割得極為整齊。有人說是鋼鋸鋸下來的。有人反駁,恐怕是用切割機切下的。用鋼鋸切,還不切累死。而且鋼鋸怎麼能切得這麼齊。不多久,永修路上開來另一支施工隊。一輛自卸車倒、倒、倒,倒到工段邊沿,舉升貨廂。瀝青滾燙冒煙,從傾斜的車廂底板滑落向淺淺的路床。工人們用鐵鍁剷起瀝青,均勻澆向各處。又用木耙子推平。又推來一臺手扶夯實機。又開來一臺振動壓路機。將瀝青反覆碾平、壓實。看著瀝青不夠,自卸車又舉升貨廂,倒出來一些。最終,攤鋪進來的瀝青與路面齊平,看起來像一塊方形的芝麻糖。幾名小孩跑來,踩來踩去,享受它的黏性。他們自己玩玩也就罷了,還招呼別的小孩也來。直到他們的媽媽跑來,大巴掌扇向他們的屁股。

自這以後,我家的水就來得特別大、特別猛和特別歡騰。水龍頭下衝出的雪白水柱,有大拇指粗,擊打於手背甚至有痛感。母親把積壓在箱櫃內的衣物全部抱出來洗。洗到後來連抹布也不放過。母親還找出廢棄的皮管,接上水龍頭,對著後院的菜地澆灌。那些萎蔫的油菜,一個上午就獲得巨大新生。翠綠肥大的葉子搖搖晃晃,越看越淫蕩。它們簡直是張開雙臂,搶著過來迎接水柱。從松過的土壤那裡,傳來豬一樣「吧唧吧唧」的飽食聲。母親同情地看著土巴們,說:「孩兒們彆著急哈,又不是沒有份,個個有份,都有份。」我在衛生間洗澡。我給身體打沐浴露,搓得到處是泡沫。然後開啟花灑,看著泡沫在熱水的衝擊下,全部掉向地面,從地漏旋轉著溜走。我的母親跑到鄰居那兒,提醒他們不要用增壓泵:「(現在)水通了,水壓正常了。再用(增壓泵),水壓就高了,容易把水管撐破。」我知道母親的用意。她是怕自己得來不易的水,被別人用增壓泵又給截走。

母親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

人看管得最嚴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錢。為了讓人把錢從袋中掏出來,借款方說出比糖還甜的話,頻繁許諾。有的還抽出刀子威脅。唐南生讓人掏光自己和親人朋友的錢,有的還去銀行和錢莊貸款來滿足他,依靠的是拒斥的技術。我得解釋,我之所以知道這些事,並非因為我打聽過它,而完全是因為我無法不知道它、不得不知道它。有人說,紅烏市區有接近五分之一的人捲入這場融資遊戲,幾乎每家就有一個。我的哥哥、妹妹、堂兄、堂弟、表姐、表妹以及初戀情人,要麼直接捲入其中,要麼間接被牽連。

六年前,一個請風水師看過的吉利日子,唐南生及其更江南集團在剛搭建好的售樓處發售股權,我們紅烏人蜂擁而至。隊伍排起長龍,超過五十名警察、保安進駐現場維持秩序。鄰人的廣泛參與、國家機器出面,以及之前市四大家領導(他們的專車車牌正好是從01到04)同來剪綵,使人們感覺自己的投資行為得到擔保。這件事直至變為灰燼,龐大的工地結滿蛛網,部分投資者還是對唐南生及其更江南集團充滿信心,認為時間終究會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隊伍前方,一張栗色的電腦桌上,堆放著一摞《投資入股協議書》。排到最前的人坐上帶滑輪的圓凳,或者彎腰,在一式兩份的《協議書》上簽字。唐南生的搭檔、集團總經理續章代表甲方銀象江南投資有限公司簽字。在檔案的蓋章處及騎縫處已蓋好公司印鑑。《協議書》約定一筆股金為十五萬元,每人最多認購二十筆。認購股金須在協議簽訂後三日內繳清。一摞簽完以後,秘書又抱來一摞,並在桌面蹾齊。新的一摞簽了不到十份,擱在桌面的對講機發出嘈響,傳來唐南生盡力壓制的話:「請續董過來一下。」從聲氣判斷他剛從後門進入辦公室,對事情發展超出預期深感不滿。續章對秘書說:「不要動它。」女秘書取鎮紙壓住檔案。站立後頭的保安移步向前,雙手後背,看守住它。續章進入辦公室。反身鎖門時,對外張望了一眼,似乎是怕人們聽見將要發生在辦公室內的對話。片刻,從裡邊傳來霰雪雨雹般的責罵:「幹林娘,我們是要外錢,可是,不要那麼多,你知道嗎?外錢太多,我們做事的目的就不是,替自己掙錢,而是,做公益,你知道嗎?」人們彷彿看見唐南生正揪住續章的一隻耳朵,讓那隻耳朵老老實實地聽他講話。汗水從續章的下巴尖滴滴流下。一會兒,身高一米八的續章從辦公室走出。他張大鼻孔吸氣並且咬緊腮幫子,臉色慘白。坐下後,他將那摞《協議書》揭走一半,丟進抽屜。想想,又從那留下的一半里揭走一半。他對過來簽字的排隊者說:

「能不能只買一筆?」

「為什麼?」後者問。

「買那麼多幹嗎?你家裡不生活不吃飯嗎?」續章說。

這時,從掛在屋簷的喇叭裡傳來唐南生的勸告聲:「入股有風險,投資請謹慎。涉及錢的事我奉勸你們多加考慮,最好是翰家人一起考慮。考慮成熟了,再做決定。畢竟,這是把自己的錢交給別人。」又說:「我們雙方都考慮一下,今天就籤這麼多。明天,我們再拿出一個讓雙方都滿意的後續方案。」幾個排在隊伍中心的人明白到什麼,跑向前頭。餘人一看,也往前衝,為的是搶奪桌上的《協議書》。售樓處的門面只有那麼大,一旦有人佔據那兒,就有人將他往後拉。那些佔據到前排位置的,無不是靠雙手死死扒住桌沿或門框才得手的。他們扭動腰身,阻止他人向前。或者學騾馬尥蹶子,踢後面人。後面的人呢,有的試圖從覓到的人縫擠進去,有的犧牲身體平衡,朝前長長地伸出手臂,有的大呼在前的親友,請求幫忙帶一份出來。半空中全是人所發出的「嗡嗡」的嚷叫聲,它們像亂飛的箭支,彼此交會、撞擊,甚至是穿透。一時沸反連天。因為擁擠,最前排的人終於撲倒。原本是立體的四腳電腦桌被壓成平面。一個人因為踩在帶滑輪的圓凳上,仰面摔倒,被送救治。一度,他手上抓著三份《協議書》。他在向病友表述時,感喟不已。原本他計劃好一份給父親,一份給外父,一份給自己。倒地時,他手中的《協議書》被一份份地扯走。「我要是有一份也好,一份也沒有。反而得了腦震盪。裡外裡,隔多大的事。」他說。保安不得不手挽手組成人牆,將群眾阻擋在售樓處外。一些人計無所出,想到一門古老的手藝,從錢包取出一張或兩張人民幣,晃晃,塞入某位保安褲兜。那保安無法抽出手阻擋這不義的行為,只好嘆息一聲,稍稍讓開身體,讓行賄者貓腰鑽入。這應該是我們紅烏撤縣建市以來,市區所經歷的最大一次群體性事件。其規模似不亞於光緒三十二年上千農民搗毀厘金卡、一九一八年八百農民開倉奪糧六萬斤等縣誌有記載的事。最後,人們在現場再也找不到一份《協議書》,就是連白紙也找不到。那些一無所獲的人返回家後,將被連篇累冊地數落。對他們而言,痛苦是雙重的。一是錯過近在眼前的致富機會,二是再次在街坊面前暴露出軟弱和無能。過去他們和學區房無緣,現在又沒辦法弄到一份由銀象江南投資有限公司蓋章的《協議書》。他們在社會中的估價再次被無情地壓低。

需要補充的是,那些搶到《協議書》的,幾乎是甕中捉鱉,將續章捉到,然後往路肩上一放。「籤!」他們帶著兇狠然而你沒辦法舉證說它兇狠的語氣說。他們看著續章將《協議書》墊在膝頭,甩動鋼筆,龍飛鳳舞地簽名,無不面露獰笑。簽過百份之後,續章因為想到什麼(我估計是罪孽),舌撟色變,簽字的手麻痺起來。穿白大褂的中醫院醫生吳迪走來,抓住續章那比鱉殼大的手背按壓,又甩動他手臂。

吳迪問:「還麻唄?」

續章說:「似乎是不太麻了。」

吳迪說:「不麻就把我那份簽了。」

據說續章的搭檔、集團董事長唐南生看見之後,眉心緊皺,撿起桌上的玻璃杯就摔。他懊惱地說:「謝謝啊,我謝謝你們(祖宗八代)啊。」然後鑽入瑪莎拉蒂轎車,揚長而去。續章嘴唇噓著泡沫,說不能再籤,這樣簽下去會死人的。人們哪裡管得了這麼多,把他背到老人平時下棋的石桌那兒繼續簽。就是回到賓館房間,還有十數人跟去。「你有那麼多的資金和那麼大的財力嗎?」續章說。

「這個不用你管,我們說沒錢也沒錢,有起錢來,也嚇死人。」他們說。

次日一早,有兩家銀行將貴賓室闢出來,專門處理客戶對更江南集團轉賬的業務。客戶將錢如數轉入指定賬戶,集團方面開具收據,作為客戶日後領取利息及房產、參與分紅並且到集團上班的憑證。更江南集團在售樓處也設立收款處。人們排隊交付現金。一些人又犯下失心瘋,衝到隊伍前,將成捆的錢朝裡扔。驗鈔機因持續工作,滾燙髮熱,發出就要燒焦的臭味。在人們的懇求下,轉賬截止日期被推遲兩次。因此,整整七天,都有人找更江南交錢。像前邊說的,有的人為湊足錢去借高利貸。實在湊不出的,就吵著向更江南打欠條。這就好比人家向你借錢,你反而向人家借錢,好把錢借給人家,從道理上講不通。更江南予以堅拒,後不知為何心軟,給一個人開了口子。這個口子一開,有四十餘人仿照辦理。

融資前,唐南生去本地東方紅藝軒工藝品店定製半卡車的獎盃、獎盤、獎牌、獎章和獲獎證書,還有一些擺件。我想之所以在本地定製,一是怕材料易碎,不宜長途搬運;一是唐南生融資經驗豐富,認定客戶盡是些蠢貨,事情做起來沒必要太過謹慎。現在有些騙子對受騙者的不尊重已到頂點。我曾見騙子接受採訪。他說:「不是我要騙他們,而是他們要我騙。我不騙,他們不幹。」或者,「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我騙你們的。他們說你怎麼能騙我們你是騙我們的呢。」他說:「盛情難卻,我只好騙咯。」我之所以說這些,是因為後來人們在討債隊伍裡發現東方紅藝軒的店主。他們夫妻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給更江南集團投資三十萬元。唐南生到省會找打字店合成一些自己與領導、明星、富商的合影照片,並租用一輛瑪莎拉蒂轎車。轎車自帶車牌,號碼後四位是2104。唐捻斷莖須,計上心來。以後他和他的業務員總是說,國家用五十年時間發展第一產業、第二產業、第三產業,成績有目共睹。步入二十一世紀,中國六十五週歲以上人口占比超百分之七,至二〇二七年,將達百分之十四。中國從老齡化社會邁入深度老齡化社會指日可見。對這一嚴峻形勢倘無應對,大好基業將輕易葬送,一切美好也會付諸東流。所幸我們政府最擅長於面對困境,解決困難,他們像我崇拜的南加州大學經濟學家李松(sunnylee)所說的那樣:「若不能克服自己的弱點,就把它變為優點;若不能克服不利形勢,就把它變為有利條件。」他們在過去將人口負擔變為人口紅利,使超過十億待養的國民變身中國晉級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建設者;今天,面對「養老困局」,他們除開針對人口生育政策翰退休政策做出調整,還嘗試在稅收、土地等方面制定優惠條件,推動養老業的商品化、市場化、經濟化翰集約化發展,使養老業成為繼農業、工業、服務業之後的第四產業,成為中國經濟新的增長點。只是!執政者還不便於公開發布這項計劃,一旦公佈,就會對諸多等待社保養老的老人構成心理衝擊,增加不必要的社會矛盾翰改革阻力。所以!執政者要找有實力的企業、商人翰朋友來,爭分奪秒地,悄悄地,把事情做起來。國家對這件事是鼎力支援、有總量佈局的,因為不便釋出紅標頭檔案,就將它命名為「二么〇四工程」。換言之,是「二十一世紀優先發展第四產業工程」。其實,目前已有副國級的領導對工程公開表態。他在視察時接受採訪,稱政府的態度是「允許存在,有序發展,嚴格管理,低調宣傳」。這麼說不是政府要打擊翰控制,而恰恰是以謹慎的口吻將贊成的聲音放出來,讓參與者吃定心丸。國家對養老業的重視,在我們省體現得尤為明顯。我們省森林資源豐富、工業環境汙染少、氣候溫暖溼潤、交通網路發達,是「二么〇四工程」理想的落地省。我們省也圍繞國家決策,提出「養老立省」的口號。只是大家還不常在電視翰報紙裡看到。但是你看新修的省政府大樓,如果有心去數,就一定能數出它的外牆玻璃一共是二千一百零四塊。還有,你們看,擺在我們售樓處的大象石雕,是省發改委贈送的;大象後面的巴西木盆栽,是省計委送的。寓意何在?聰明的朋友馬上猜到。對,大!項!目!這些都在說明,我們省要建設美好的養老環境,將生活在長三角、珠三角、北上廣乃至亞洲、世界特大城市的富裕奮鬥者,吸引過來,安度幸福晚年。我們要建立起一批設施過硬、品質優良的示範性養老基地。今天,這樣莊重的任務就落在我們集團、我們公司翰我頭上。我本人對此雖心中有愧,但重任在前,唯有義不容辭。你們可以看我們的車牌,它是省政府特意選定給我們的,意思是要我們引領全省的「二么〇四工程」。尊貴的朋友們,一塊車牌雖小,但足以反映出省政府、省領導對我們集團、我們公司翰我的真誠鼓勵與巨大鞭策。現在,我提議大家翰我一起念:

歷史承載著每一個激動的時刻,

記錄著我們的足跡與汗水。

這裡有我們的聲音,

這裡有我們的燦爛的笑容。

然後我念「二么〇四」,你們念「四四四」。

更江南集團還租賃三輛大客車,將一百名我們紅烏的潛在客戶載至鄰省某市江南鮮花港參觀。進入閘口,檢票員手按計數器清點人數,並未攔下一人驗票。大家以為,因為自己是唐總的客人,唐總已打過招呼,事實是更江南方面預先團購好了門票。進去之後,一名穿藏青色套裝的導遊追上來,一邊掰開嘴前的耳麥,一邊用雪白的牙齒和甜美的笑容說,失敬失敬,不知唐總的尊貴客人這麼快就到達,抱歉來遲了。她提醒,因為大家是內部客人,參觀最好低調進行,這麼做僅僅是為著使大家不受遊客打攪。她將大家領上瞭望臺,手指遠方。於是大家看清,在鮮花港邊沿,種植著一圈有四種顏色交替呈跑道形的花帶。在花帶以裡,又種植著一圈類似的花帶。在這類似的花帶以裡,又種植著一圈與類似的花帶類似的花帶。「不知大家注意沒有?這樣四四方方的花帶,鮮花港內一共種植三層,合起來就是‘四四四’的回聲,反映出花海創辦人唐總對祖國‘二么〇四工程’的回應。」導遊說,「說到這裡,我不得不提一個八卦。大家肯定比我清楚京東商城。取名‘京東’,是劉強東為紀念自己和戀人龔小京的一段愛情。今天,我們看見的鮮花港,從設計、投資到拿地都離不開唐總。最終的掌控人,我們在大廣告牌上也看到,是江滿月小姐。我想說,唐總和江小姐認識多年,感情早已超越友情,但因為各自組建家庭,彼此唯有以禮相待。兩人愛你在心口難開,最後只好將一段情緣化為招牌上的兩個字。‘江南’,就是從江滿月小姐和唐南生先生的名字裡各取一個字。」我們紅烏有一位投資人推搡旁人胳臂,說:「搞,我怕還是搞了的啊。」眾人爆笑不止。遊覽畢,導遊隨客戶上車,去蘇杭繼續參觀。一路所見如東方之門、誠品書店、阿里巴巴、綠城地產、娃哈哈,在她嘴中,無不與唐總有莫大關聯。似乎是為了給今後唐南生無力還款埋下伏筆,她還說:「我們唐總呀,什麼都好,就一點不好,攤子鋪得過大。錢都撒下去,產生利潤不知道要等到幾時呢。」後來我們紅烏有人醒悟,哪裡有在花海工作的導遊跟自己四處跑的呢。這還不是老騙子唐南生請來的托兒。可惜有此覺悟時,錢已轉賬到對方戶頭。

這樣誇口吹牛的事,別的融資者也會做。使唐南生領先一籌的,是他懂得適度披露自己和專案的弱點。他發給客戶看的《江南溼地公園及江南實驗養老小鎮專案前期可研報告》,四十頁厚,用兩會專用石頭紙印製。《報告》的一部分筆墨用於闡述專案的宏偉計劃,比如圍繞紅烏現有資源建立江南溼地公園、江南鮮花廣場、江南實驗養老小鎮、江南實驗老年醫院、江南實驗護理學院,打造一個總投資額超三十億元的綜合性商圈,使紅烏成為「產城融合、宜居宜業的濱水生態園林城市」「亞洲首選老年生活城市」;另一部分筆墨則用於披露公司、專案自身的不足及所面臨的困境。比如提到我們紅烏市時說:「人口基數小,且呈現人口外流趨勢,城市化水平低,屬於內需型城市,房地產市場需求增長幅度極為有限。」有些不足的指出甚至達到吹毛求疵的地步。比如指出專案用地南臨303省道,道路貨車通行較多,有較大噪聲影響。且西臨武九鐵路,噪聲不可避免。還有,專案目前與外部只有一條出入口相連,通達性差。然而正是這種「面對問題、正視問題的態度」,使客戶感受到唐南生「想做事、認真做事的決心」。他們都說「這樣的老闆絕不忽悠」,是「投資界的一股清流」。一位本地詩詞愛好者為此賦詩:

唐公寶島人,

銀象公司魂。

公益隨國策,

造福千萬民。

投身養老業,

創辦江南城。

行事總地道,

享譽政商群。

另外像前邊說的,唐南生對蜂擁而至的投資採取拒斥的態度,也招引來更多的投資。有人說唐熟讀《孫子兵法》,玩弄人心於股掌間。這些事不再贅言。

後來,每當我們紅烏人行至城南那塊死氣沉沉的荒地,就會心酸地想起唐南生、續章兩個外鄉騙子在雅典大酒店舉杯給自己敬酒的那個夜晚。唐南生一邊將頭頂僅有的一綹水草般的頭髮向後甩,一邊晃動酒杯,走過來。人們察覺後,紛紛起立。唐南生和就近的人碰杯,然後高舉它,表示一塊兒敬了。在唐南生昂首張嘴、咕咚有聲地吞飲時,總有我們紅烏的某位投資人說:「唐老闆帶領我們發財啊。」唐南生讓桌上人驗看空杯,低首指向剛才說話的人,說:「沒有你,就沒有,我。」又問身後:「那誰?那首歌怎麼唱來著?鬥月月鬥鬥拉拉——」續章朝著比自己矮三十公分的搭檔彎下身,豎耳諦聽,讓空著的手跟隨唐南生念出的旋律起伏。然後他高聲唱:「沒有天哪有地,沒有地哪有家。」

「沒有家哪有你,對。」唐南生跟著唱。他並且微舉雙手,抬高下頦,做指揮狀。於是眾紅烏人合唱:「沒有你哪有我。」

那天,更江南集團舉辦宴席答謝紅烏股東。有的股東拖家帶口前來,集團也不介意。雅典大酒店全部房間、餐桌均被訂下。酒店怕人力不夠,還請同行施以援手。後來聽說,更江南集團只結算了一千零二十元,剩餘的都掛在引資單位賬上。人們說唐南生那天喝得有點瘋。他嘴上說「我真的不能喝,再喝就酒精中毒了」,可酒還是盡著自己先倒。大腹的高腳杯,容積巨大,一倒就是大半杯。他臉色發紫,嘴唇發黑。那紫色和洋蔥一樣紫,黑色和夜晚一樣黑。眼睛上,一對吊梢眉有如打霜;眼睛下,兩隻眼袋比吊在椽梁的沙袋還沉。人們說這是太監總管李蓮英、火葬場化過妝整過容的遺體擎著酒杯來到現場。敬到一半,唐南生用夾著煙的手拍打扈從續章後背,驅趕後者來到主席臺。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祝詞,每說一句就清脆地碰一次杯。一個說我祝福你一帆風順,一個說我祝福你雙喜臨門;一個說我祝福你三陽開泰,一個說我祝福你四季發財;一個說我祝福你五穀豐登,一個說我祝福你六六大順;一個說我祝福你七星高照,一個說我祝福你八面來風;一個說我祝福你九九歸一,一個說我祝福你十全十美;一個說我祝福你百事順心,一個說我祝福你萬事如意萬年青。臺下喝彩時,唐南生斜望天花板,陷入沉思。後來他對臺下做如是感慨:「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講。我唐某人行走江湖如此多年,其實只信一句話:做夢。夢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業績也就有多大。即便有時取得的業績並不盡如人意。但有一個道理一定是通的,即!你做的是一個很大的夢的話,至少可以取得一箇中等的業績;做的是一箇中等的夢的話,至少可以取得一個下等的業績。我還沒聽說,一個只做下等的夢的人,取得中等或中等以上的業績。也許你們聽說過,你們可以向我分享,但我沒聽說。我沒聽說一個夢想只是掃街的人,後來成為比爾·蓋茨,開上賓士或藍寶堅尼。大家說我說得有沒有道理。在此,我鄭重提議大家翰我一起說:‘想發財,做夢吧!’」眾人之錯愕可以想見。在突然出現的沉默裡,人們甚至能看見從唐南生嘴裡說出的話,那最後幾個字溜走的痕跡。唐南生把酒杯放在講臺上,雙臂上揮,繼續說:「想發財,做夢吧!」他的忠實戰友續章極為尷尬,不時朝下邊眨眼,意思是他究竟喝多了。我們紅烏股東面面相看。一些人從寬厚的角度想,唐南生只是一時口拙,並非有心,跟著稀稀落落地喊:「做夢吧。」

「對,做夢吧!」唐南生說。隨後從他嘴裡發出一連串幾乎沒有止境的古怪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的炮彈多角度、全方位撞向酒店的天頂和牆壁,成為我們紅烏人以後內心永遠的痛。但在當時,沒人敢承認這是一種徹底的無禮行為,是侮辱和嘲笑。

據說,唐南生和續章在解手時發生兇狠的爭吵。也許不能說是爭吵,而只能說是單方面的咒罵。個高的對個矮的說:「夠了,我受夠了,你就是一個瘋子。」大量唾沫飛向後者的耳廓與頭皮。後者面不改色,對著掛在壁上的便鬥繼續解手。緊裹著他臀部的是一件紫色的褻衣。這也是後來人們相信講述者所述為真的緣故,因為只要人們願意去看,就一定能看見那穿白大褂的實習生從唐南生身上挑落下這樣一件帶蕾絲邊的絲綢三角內褲,雖然它沾滿泥土,幾乎變成一條泥褲子。

「我後悔死了,」續章說,「為什麼是你當主角我當配角,而不是反過來?你知道我鞍前馬後地為你服務有多累嗎?你個這麼矮,我每天給你低頭彎腰都彎成腰肌勞損了你知道嗎?何況我年紀比你大。還有,我們在吃苦受累、以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當中時,你在幹什麼?你在花天酒地,一門心思要把我們拖向火海,害得我們一次次跑去給你擦屁股,反覆地擦屁股。你說說除了這個,你還會幹什麼。你今天倒是說說看。」唐南生一邊拉拉鏈一邊瞟向自己的親密戰友,說:「第一,當初是你主動要當副手的;第二,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回到酒席時,唐南生對身後的續章發出嚴厲警告:「你不要想我現在得到多少,而應該想想你過去能得到多少。」這是大家都聽見了的。

一輛拖拉機把上百畝地懶洋洋地翻耕一遍。也正是翻耕後,人們知道那裡的土壤還算肥美。更江南集團請來十幾名臨時工拋撒花種。一些攝影愛好者(在我離開的十七年,他們如雨後春筍湧現在縣城,就像我前邊提到的跑友)用專業裝置拍攝下播種的場面:晨光照耀下,形同剪影的僱工側身行走在田野,看起來不像是他們在播撒種子,而是種子像紙片一樣從他們手心飛走。更江南方面在附近張貼招聘啟事,計劃以稅前八千元每月的薪資條件招聘五至八名有經驗的捕鼠員。人們感覺它要大幹一場,今後像這樣的招工恐怕是越來越多。超過百人前往應聘,卻無一人能見到所謂的面試官。

土地在沉寂一段時間後,長出一種我們本地人不太熟悉的植物。起初它蔥綠、嬌嫩、馴良,似乎預示著自己有一個輝煌的未來。可僅僅一瞬間,它的皮膚就變得粗糙多刺,瘋長的枝條,其先端變為尖刺,就連簇生的葉柄也變為尖刺。它們普遍長到一個初中生那麼高。為了存活,為了內心最黑暗的慾望,它們幾乎是毫無死角地摟住對方,相互傾軋、殺害,相互切割。它們吃對方的肉,喝對方的血。它們之間所發生的無聲而龐大的戰爭,令趕來觀賞的人觸目驚心。後來,鮮黃刺目的花朵從這些醜陋並且蒙塵的身體里長出來,之後長出的則是五六釐米長的莢果。

現在看來,與其說是更江南方面播種了它們,還不如說是它們自己播種了自己。更江南起的只是一個引導的作用。它們的繁殖力如此驚人,以致我們城南只要還有一點荒地,就會被它們迅速佔領。有的人說自己頻繁地看見種子從迸開的莢果飛出,落到幾尺開外的土地。它們像野火一樣四處蔓延。人們後來打聽到它的學名叫荊豆或金雀花,總是跟隨神父、殖民者去新的地方,起初只是作為圍籬,後來發展成為當地的生態災害。有人對此否認,認為它只是地錦、刺柏的變種。

說到底它只是一種灌木。更江南集團收了我們紅烏人那麼多錢,在我們紅烏的土地種出一堆無用的灌木。這些灌木走自己的路,讓別的植物無路可走。這就是這個集團唯一干的事兒。(我要補充一點:他們在佈置好所謂的鮮花廣場後,連荷蘭風車也不願配置,而是花三十五元去農家購置一個扇谷的風車擺在那。「廣場」邊紮了一批吹吹打打的稻草人。)

有人提議一把火燒掉它,但沒人負得起這個責任。後來還是靠了一場讓我們牙齒咯吱作響的霜凍來解決這一尷尬問題。嚴寒凍死我們紅烏三位老人,也凍死城南那上百畝叢生的雜草。它們一夜間死個精光。要過很多天——甚至到了來年春天——人們才確認它們死了。因為它們不再生長和對外侵略。它們撲在彼此身上一動不動,像一卷又一卷鐵蒺藜。到現在它們還沒有腐爛乾淨,化為土地的肥料。

十一

更江南集團在紅烏融資,總額有說二十餘億,有說二十億餘。保守說法是十二億。唐南生抽走百分之七十五,剩餘按比例分給董事、經理、組長、業務員等四級員工。但只發放一半。足額領取須繼續在集團服役一定年限,協助處理善後事宜。堅持做下去的並不多。他們中有人還反水,加入向唐南生或更江南集團討債的隊伍中。這些業務員被招聘進更江南集團時,曾接受團建,唐南生敲打著黑板對他們說:「一個幹大事的人,如果事情到了要搶劫自己母親的地步,他是不會猶豫的;畢竟一張拿到手的鈔票要比一打母親有用得多。」當時他們想,這是在鼓動他們去騙社會上的「魚」。現在看來,他們也不免是「魚」。換言之,唐南生組織人去騙人,後來把這些組織的人也騙了。可見他騙人是六親不認和一視同仁的。這裡不再贅述。

唐南生拿著到手的鉅款,一部分,用於償還在其他地方欠下的債務。有的還百分之五,有的還百分之十。那些人對他翹首以盼,總是在將要絕望時,看見他帶著一些錢來。後來我們紅烏的債主也是這樣,有些人在看見他打出那個著名的分錢手勢後,禁不住淚流滿面。另一部分,用於償還在澳門等地欠下的賭債及利息。趁著手上有餘錢,唐南生再度進入賭場。這樣他不光輸掉餘錢,還喜添新債。包括我們紅烏在內,一共五個縣市、一個農場,無數投資人奮鬥半生積攢的錢,涓滴成河,經過唐南生那晦氣的手,慷慨地流入賭場。

我們知道唐南生是濫賭鬼,證據有二。一是我們紅烏數十人作為唐南生電話通訊錄上的「親友」,被放貸集團用網路虛擬電話卡和「呼死你」軟體惡意謾罵、滋擾過;一是有人作為賭客,在省會附近地下賭場見過唐南生。此人叫葉焱,外號老三,他在我們本地經營玉石床墊。他沒有向更江南投資,但是以兩分利息向投資更江南的人放款。他對那些更江南的股東說:「我要是看錯了,情願把眼睛子挖出來。」

老三是經熟人擔保進賭場的。這名熟人在宏都大市場經商,他駕車將老三送至郊縣某所放假停課的中學。那裡停靠數輛旅遊中巴,其中一輛未熄火。一名戴墨鏡、穿黑襯衣的青年簡單拍打老三全身,核實並拍攝他的身份證,然後將其領上車。青年要求車上人戴上他們備好的眼罩、耳塞,直至被告知可以摘下。「就當睡一覺好了。」青年說。雖然按照要求將橡皮耳塞深深推入耳洞,並且車內也播放了音樂,老三還是聽見外面的一些聲響。有一陣子他聽見輪胎軋過砟石。有一陣子聽見林間吹來的風撲打在車窗上(緊接著他感覺心臟失重,那意味著汽車在下行)。有一陣子什麼聲音也沒有,但他知道車輛在執行。間或從青年手握的對講機傳來嘈響,青年對它說「請講請講」。車輛一共停下三次。第一次不知是為何;第二次是為著等同行車輛駛來;第三次則是抵達終點。那裡有一幢圍牆上方鋪設筒狀鐵蒺藜的洋樓。賭場設在二樓會議室。茶水間被用作碼房,兩名女子提著籌碼箱、pos機、賬本進入待命。幾名男子將兩張會議桌拼接在一起,好把綠色扇形桌布鋪上去。

老三在這兒看見唐南生,甚至可以說是不得不看見。當時老三在飲水機前打水,當他旋緊杯蓋、站直身體,發現眼前站著一名臉相峻刻的侏儒。後者狠狠白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怪罪他接這麼久的水,讓自己久等。老三退向一邊,為自己如今得到的待遇深感驚愕。半年前,在更江南集團和我們紅烏市政府聯合召開的投資座談會上,唐南生又是握手又是擁抱,將我們紅烏的意向投資客戶代表一一請上主席臺。對老三,唐南生特別留意,他一邊搖動老三的手,一邊用左手指向他,說:「你這名字好哇,火火火,預示著我們共同的事業必然跑火。」末了還踮起腳尖在老三的臉頰親了一口。現在,葉老三試圖向唐南生提醒自己是誰,話已經來到唇邊,卻又吞回到肚腹中。他感覺解釋會帶來二次的窘迫。後來幾次通過眼神交流,他確信唐南生完全不記得他。「如果我是直接的投資人,我會感到難過,好在我並不是。」老三在回到我們紅烏後講。

在那張五米長的桌布上,劃分有十數處下注區。每區前坐有一位下注額較大的大戶,後邊跟著人數不等的散戶。唐南生坐在最中心面對荷官的下注區前,可謂「大戶中的大戶」。老三因是初來,只敢購買六千元籌碼,一直捏在手心不敢入場。唐南生總是二十萬元二十萬元地買。他也不是買,而是向半空伸出一隻手,就像我們平時在餐館點菜那樣,於是就有小哥跑來。在聽取唐的簡單命令後,他從碼房領來一萬元一隻、一共二十隻的金色籌碼,並將一隻翻好的賬本呈給唐。唐抓起系在賬本上的筆,在翻好的那頁簽名。

唐南生賭錢時一直念口訣:「開莊買莊,開閒買閒,見跳跟跳,損三暫停。」大致策略是莊贏下一手買莊,閒贏下一手買閒,如果跟買連輸兩手,改買前一手的相反。可能就是因為迷信種種下注秘笈,他輸掉很多。有人總結他是:虛擬下注贏實際下注不贏,指點別人贏自己下注不贏,小打小鬧贏加重下注不贏,撤回籌碼贏不撤籌碼不贏,改押莊家閒贏,改押閒家莊贏,押什麼什麼不贏,不押什麼什麼準贏。用唐自己的話說是「邪門了」,或者「有一位菩薩在專門跟自己搗鬼」。這樣埋怨的聲音大了些,就有彪形大漢過來微笑著提醒:「注可以隨便下,話不能隨便講。」葉老三後來學別人,瞅著唐押的相反押,獲利一萬元。

老三說,很難想象,在唐老闆這樣的成熟賭客身上,仍然隱藏著大量賭場菜鳥才有的毛病。概而言之,就是盲目、衝動、想當然,花哨、咋呼、飄飄然,固執、迷信、一根筋,焦躁、易怒、憤憤然,贏了不肯收手,輸了不願離場。老三記得唐南生只贏過一次大注。唐喜出望外,不停用舌尖刮掃、舔舐下唇,又起身到場邊跳一種輕佻的舞蹈。多數時候呢,就垂著一對吊梢眉,拉扯頂上那根海帶似的頭髮,有時用指頭將它一圈圈纏繞。有時挖鼻屎。有時猛捶桌面。散場時,那原本殷勤的小哥端著托盤過來。托盤上有一隻插著吸管的密封水杯、唐南生簽過名的賬本以及一張需要唐南生簽名確認的文書。唐南生取過賬本,翻閱一過,臉色大變。二十萬元一筆的籌碼,今天他已經借過二十筆。而他手裡剩下的籌碼只有六七枚,算起來也就二萬元到頂。還不如他給小哥的小費多。他痛苦地看向小哥,想自己至少能獲得對方的同情。誰知後者早已最大限度地收斂起笑容,將頭半仰著,歪向一邊。有一點公事公辦的意思。唐南生變得十分難過,整個人沉浸在一種被背叛、被下了鉤子、現在在人的屋簷下只能認宰然而內心又實在不甘的情緒裡。最後他厭惡地拿起筆,在那張可能是抵押文書的文書上簽字。

老三不知道我們紅烏市的紅人唐總是怎麼離開賭場的。掃了幾眼返程的客車,也沒看到他。老三沒說唐南生花的就是我們紅烏股東的錢,只說從古至今沒見一個人如此敗家。我們紅烏股東善於自我安慰,他們認為:一個這種級別的老闆打打牌、打打高爾夫球,用掉幾百萬元是正常的事。不這麼倒是不正常了。難道還要讓他騎載重腳踏車、恰(吃)泡麵不成?

十二

前文已述,我之所以知道唐南生的事,甚至是不得不知道,是因為我的親戚(無遠弗屆)普遍參與了這一場教訓慘痛的融資遊戲。在我回到永修路30號的家後,他們來看我。有的開轎車,有的騎電瓶車。在他們臉上,再也見不到親人之間才有的甜蜜而信任的笑容。即或有,也倏忽即逝,如閃電光。他們眼睛通紅,盯視某處,沉浸在煎熬的情緒中。有時因思維觸及那嚴峻的事實而滿頭髮汗、渾身顫抖。他們不承認那個事實,一直否認那個事實,但那個事實一直無情地向他們宣示自己的存在。那個事實和死了孩子一樣重大,就是放在唐老闆處的全部家當,打水漂了。

這裡麵包括我嫡親的哥哥安華。在我回家期間,哥哥只來過兩趟。我感覺在他心目中只來過一趟。因為第二趟來時,他還在問我:「幾時回來的?」他共向更江南集團購買二十筆股金(合計三百萬元)。更江南許諾,投資三百萬元及以上者未來可以進集團上班。為此他定製一套西服。他就是穿這件已經發皺的西服來家裡看我的。我知道他的資產連一百萬元都沒有。湊足三百萬元,定是打了岳母和同學的主意,興許還借了高利貸。這些來到永修路30號的親人,如果是獨自前來,我總感覺他會因抑鬱而自殺。如果是邀集前來,我就不會有這種不安。他們頭碰頭聚在一起商議時,艱難的處境似乎得到緩解。他們總是把握十足地舉證,說明唐老闆不是騙子:

「這麼大的老闆怎麼會騙人呢?」

「要是騙子怎麼還敢在我們這兒活動?」

「他在江蘇、河南有產業,這些大家都是親眼見過的。實在不行,把這些產業出售他也可以還我們債。只是他不願走到這一步。」

「資金回籠慢了一些而已。資金目前都轉化成實業、生產線。」

「要是騙子國家還不把他法辦了?國家允許一個人騙這麼多錢?」

有人說,我就擔心唐老闆是臺灣人。有人反駁,正因為是臺灣人我們才不擔心啊。似乎是觸及什麼笑點,他們相視片刻,哈哈大笑。有時他們問我,你應當和一些市領導熟悉,聽到什麼訊息沒有?我曾和一位已調至外縣任職的劉姓處級幹部品茗,我就更江南的事請教於他。他沉吟良久,說:「你說是騙子可以,說不是也行。最終還是要看實績。事情如果成了,我們就要承認它是一種創新。要看你怎麼看。」我沒有將他的話轉述給親人們。母親總是對他們說:「等會兒在這裡吃咯。」他們說:「不吃不吃,吃做麼事?」然後一邊看手機一邊開車走了。

按照《專案前期可研報告》、《投資入股協議書》及多份報道寫明的,江南溼地公園及江南實驗養老小鎮應於二〇一五年五月一日建成營業。距離此日尚有一年時,有懂基建的股東提出異議,認為一年時間絕對不夠更江南集團建造好規模如此龐大的公園及公寓群。他建議股東方面派出代表,查訪專案建設情況。不過響應者寡。多數股東認為,幹大事者,思想自異於常人,我們小地方的人,最好不要用自己的經驗去揣度別人。子曰在其位謀其政,不在其位呢就不謀其政,我們做好自己就行了。反正我們的權益受到白紙黑字的文書還有法律保障,屆時坐享其成就好了。有人譏諷異議者,說:「你說‘不夠’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在‘不夠’前邊加上‘絕對’兩個字呢?」隨後的國慶、春節很快過去。到了二〇一五年五月一日,也就是更江南集團應許專案落成開張的日子,股東們除開在城南上百畝的荒曠之地看見大片新種的灌木,什麼也沒看見。一種過去從未在這個群體的腦海中出現的想法,開始生長。恰好那段時間唐南生不在,人們心中焦灼可想而知。他們紛紛去集團售樓處打探訊息。大高個續章在伏案工作,見他們前來,摘下套袖,幾乎是露出全部牙齒,和他們親切地打招呼。然後他命秘書泡茶,自己呢,一邊架起長長的二郎腿,一邊用右手指尖輪番叩擊椅子的扶手。「諸君,」他眉開眼笑地說,「穩坐釣魚臺呀。」事後有人說唐南生離開時給續章遺下一副錦囊,囑他困窘無計時開啟。續章拆開錦囊,一看是這五個字,以為是說給上門股東聽的,照著唸了。他還自我發揮,添上一句「一切自有安排」。誰想收到奇效。大家信了續章神秘而親切的微笑,似懂非懂地回家。實情是唐叫續章穩坐釣魚臺,不要著急,一切等他回來應付。

六月,唐南生駕駛一輛車牌尾號4234的銀灰色賓士返回紅烏。車身長達六米,看起來像房車。不過懂車的說是靈車。我猜測租車行的人可能感覺唐為人隨便,就將這車推薦給他。唐南生下車後,大步走向迎接他的股東,逐一擁抱、親嘴。「親愛的戰友們,想死我啦。」他說。人們記得,在他那張因為接受暴曬而暫時變得黝黑的臉上,塗了一層光亮的油脂。他的熱情奔放讓我們這些小地方人完全無法抵擋。講演時,他一隻手握拳(拳心向己),一隻手跟著自己游移的目光,指向這指向那。他不停向人丟擲媚眼。他像報告特大喜訊一樣,上氣不接下氣,而事後經過我們紅烏股東判斷,這席話應該經過準備和排練。他說:「在這裡,我要向大家隆重分享一個甜蜜的遺憾。這次出門,我可以說是不虛此行、不辱使命,甚至可以說是不負眾望。為什麼這麼說,各位親愛的股東你們馬上就會明白。因為有更大的資金啊,在等待注入。因而,我們的工程不得不延誤和暫停,等它被納入一個更大的框架重新考量。說到這個新的、大的專案,我的心情到現在還激動不已。出於保密的要求,我還不能向大家透露更多。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專案是由幾個省的一把手牽線,聯合各地最優秀的企業家共同打造出來的。目的是在我們國家中部建設一個符合網際網路+、人工智慧、區塊鏈技術要求,分工明確的新形態城市群。鄙人以及鄙人在紅烏推進的專案在我們省領導關心下,有幸進入到這個宏偉的專案中。在此我不能透露更多了。我只想對我最親愛的紅烏股東和紅烏父老鄉親說,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事情如果進行得順利,十年之內,我們這裡將出現一座人口相當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達到九百萬的大型城市,我們每人手中的股權,價值將是今天的百倍、千倍,乃至萬倍。而這種好事,還只是剛剛開始。親愛的朋友們,等著吧。」

我們紅烏人管撒謊叫「捏泡」。唐南生靠捏這個泡挺到二〇一六年五月一日。這一天他捏了一個新的泡,說在他的穿針引線下,紅烏成為全國產業轉移的目的地。「是之一啊,目的地之一,不是唯一。」他故作認真地強調。這個泡只管了半年多一點。二〇一七年元旦,他在致股東的一封慰問信裡,稱我們紅烏已被內定為粵港澳大灣區的「一塊飛地」。好比阿拉斯加之於美國。未幾,他又許諾工程將於二〇一九年十月一日完工,說是在建國七十週年之際代表紅烏向全國人民獻上一份大禮。

十三

二〇一七年元宵節過後,在孩子們上學時,人們發現,返回到更江南集團售樓處工作的員工非常少。包括過去以來一直吃住在售樓處、顯示集團深耕本地決心的總經理續章,也不見了。續章一直待到年前除夕,最後彷彿是不得不離開,才駕駛那輛人們熟知的紅色起亞轎車來到紅烏站。途中,他專門停車,下來和認識的人握別,說「節後見」。他那輛紅色轎車停在站外廣場非常扎眼,顯示不久他就要搭乘火車歸來。然而,人們再也沒見他回來。他那笑起來顯露無遺的兩排大牙齒以及時時對人示好的態度,讓人們記憶猶新,又像夢一樣永逝不返。唐南生說,續章被派去領導集團在河南的事業,會有新的董事會成員進駐紅烏。然而人們一直沒見到這樣一位頂替者。有人說,續章出於對可能揹負的巨大刑事責任的恐懼,跑路了。後來,有氣憤不過的人撬開續章的座駕,發現裡邊值錢的東西早被拆走。包括方向盤上鑲的一塊玉。

不少人像我一樣,對唐南生不跑心存疑惑。因為他才是最需要跑路的,同時也具備跑路條件(並沒有人或機構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另外,我們紅烏經過他一頓兇猛的融資之後,已缺乏繼續融資的空間和價值。我們紅烏作為區區一縣級市,也缺乏玩頭。我有一名同學在某縣經偵大隊工作,我就這個疑問請教於他。他說:「你不懂吧,現在的騙子不比以往,他們一不用化名二不跑。」不過他沒有說深層次的原因。我猜唐南生之所以滯留於紅烏,一是不想用跑來坐實自己是騙子,因而承擔一系列的法律責任;二是想留下來把從政府那低價拿到的土地轉讓,或者用它抵押貸款;三是就像他對手下業務員交代的那樣,他並不把面對追債討債、和債主談判視為畏途,相反還把它當成一種必要的鍛鍊,迎難而上。「享受那種衝浪才有的快感,完完全全地enjoy它。」他說;四是他對人有玩弄之心,性喜撩撥群眾。有一些不肯面對上當事實的股東則認為,唐南生不跑,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想騙人。事情之所以出現一時的挫折,是因為他在想法上浪漫了一些、做法上激進了一些。只要坐下來冷靜冷靜,將事情梳理一遍,做到分清主次、抓大放小,翻身可說指日可待。「我們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這些對唐南生死心塌地的人說。

二〇一七年開春,在經過一場暴風雨般的爭論之後,部分股東離開討論的茶樓,大步走向更江南集團售樓處,找唐南生要求撤資。剩餘股東,半是觀望,半是害怕沒能跟著領到錢,從茶樓或家中趕過來。當初有多少人在這裡圍搶《投資入股協議書》,現在就有多少人在這裡圍堵唐南生。現在比當初還激動。當初只是將一張四腳的電腦桌壓平在地,現在差不多要將整座房子推倒。他們朝前擠的同時,搖晃著手中捲成筒的檔案。質疑的唾沫從各個角度飛向處於事件中心的侏儒。事後人們回憶,若是一般人遇見類似情況,怕是早就魂飛魄散了,唐南生卻絲毫不見慌張。他仰起頭,向這些似乎準備大幹一場的人掃視過去。他沒有出哪怕是一滴汗,臉色和動作均較為沉著。呼吸比平時還要平穩。他看向眾人時,眼光帶有些微的不解。「你們這樣一起說,說實在話,即使是你們自己也聽不清。有誰能告訴我,你聽清自己說了些什麼嗎?其實,你們想說什麼我完全懂,你們的心情我也完全理解。現在,我懇請你們花費寶貴的幾分鐘,聽我老唐講幾句。」他這樣說過,用袖子擦拭滿頭的痰沫。看了看,然後將那段袖子紮起來。他清清嗓子,以真誠的語調說:「集團的政策一如既往,是以造福股東、造福社會、造福人民為目的。集團一貫將股東的利益置於首位。集團所面臨的困難只是暫時的。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好比是一塊東西堵住馬桶,通一下就好了。我們現在面臨的困難也是如此。集團的未來是光明的。退一千步一萬步講,集團在我們紅烏的專案虧得分文不剩,那也不會影響大局。在河南,在江蘇,在山東,在內蒙古,我們有兩萬畝的中草藥基地,有年產一萬輛的新能源汽車生產線,有全國首家專門為聾啞人就業興建的愛心工廠,有一千畝為我們集團養老客戶種植果蔬的特供基地,有專門的牧場,有這樣有那樣,有很多。這些都是你們親眼見過的,你們的眼睛不會欺騙自己。你們一定要相信集團。就我所知道的,集團現在的財務健康得很,一點問題也沒有。我一直認為,沒有任何事情能擊垮我們更江南集團,擊垮我們的‘二么〇四工程’。只有一樣,那就是你們所喪失掉的信心。」

有人即刻跳起反駁:「別光嘴上說得漂亮。從錢交到你手上,已經過去整四年。請問四年來,你讓我們見過表示專案在建的一袋水泥、一根鋼筋或者一塊磚頭沒有?」有人幫腔:「有的就是你們花三百元錢買來種在我們城南一百畝地上的劣質種子。長出來的草怎麼清理也清理不乾淨。」

「對呀,」原先聲討的人繼續聲討,「唐老闆,你能告訴我們,你把錢用到哪去了嗎?我們這些人的錢都是一分錢一分錢地攢,攢了大半輩子才攢出來的。都是辛苦錢,血汗錢。是孩子的讀書錢、結婚錢,老人的治病錢、救命錢。我們把這些錢都交給你。我們還四處找人借錢。我們借錢都是算了高息的。這四年來我們都在辛辛苦苦地還利息,頭都抬不起來。唐老闆啊,我們把借來的錢也都交給你。你現在就不能告訴我們一聲,你把它們用到哪去了嗎?」

這時又有人幫腔:「何況作為股東,我們也有權知道集團的用錢動向。」

據說唐南生聽完,眉心緊皺,眼睛緩慢閉上。他半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因為吸氣,整個胸部鼓脹起來。在此過程中,他似乎做了一個痛苦的決定。之所以說是痛苦的決定,是因為它不符合本意,是大家逼他這樣做的。如能按他本意,毫無疑問,大家都能在可見的未來成為億萬富翁。「你們呀,就是沉不住氣。」他說。

「有誰能沉得住氣呢。」有人說。

「時間會證明你們就是一幫糊塗蛋。」唐南生痛心疾首地說。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從悲哀的情緒中走出來,努力展現出微笑,說:「在你們當中,有一部分人的意思我懂,就是撤資。對不對?對有這種意願的朋友,只要他不後悔,我來安排,儘量快地還上。」他讓僅存的幾名業務員為自願撤資的股東登記。人們排隊時,他走來走去,既像是和某個人說話,也像是和所有人說話。他說:「我不知道你聽過阿里巴巴的故事沒有。阿里巴巴曾經也是這樣,撤資的比投資的多。馬雲很感激他們。若非他們撤資,馬雲幾個人怎麼能積累那麼巨大的財富呢?我聽說有人後來自殺了。換作是我,也會自殺。為什麼啊?因為十幾代人努力奮鬥也攢不到的這麼多的財富與自己擦肩而過。巴菲特說得對,財富永遠只屬於少數人。很對,永遠。」

有人回應唐南生:「唐老闆,是我們沒那個命。」

唐南生指向他,表示讚許,說:「當然。」

要到整整一週之後,要對唐南生數度圍追堵截,他才指示會計對這些撤資股東轉賬。償還額是當初投資本金的百分之三。「一次性退返全部本金是不可能的。不是我唐某人不願意,而是我辦不到。這些錢已經投出去,一下抽回來很難。但是你們要對我老唐有信心。我只要心中有這根弦,就一定會想辦法。而只要我手中有了錢,就一定優先還給你們。直到全部還完。」他說。這其中有將近五十名股東,簡訊一直沒收到到賬通知。去銀行查,戶頭也未進錢。他們自然要結夥去找唐南生。唐南生指著身旁西裝革履的律師對他們說:「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打算起訴你們。我說我的專案怎麼進展得如此緩慢,原來是你們在用白條投資。我請你們翻開手中的合同,看仔細了,是不是你們違約在先?按照當初雙方約定的,我現在可以一分錢都不還給你們。你們自己說是不是?」於是來者翻看《協議書》。奇怪,當初覺得都是對自己有利的條款,如今都對唐南生有利。唐南生要是較真,還真是一個子兒也不用賠自己的。這些人眼見著沒有辯論餘地,只好提高聲音說:「你也忒不講道理了。」

唐南生說:「到底誰不講道理了?你們摸心自問,這世界上有沒有找人借錢還要他還錢的道理?你們不要以為我是一位講良心的老闆就好欺負。我哪裡有那麼好欺負的。」有人急了眼,拉開架勢要揍唐南生。唐南生挺起身軀,湊過來。他並且指著屋角說:「你們自己數數有多少攝像頭吧。你們想要坐牢的話,就動手。我管保你人財兩空。」還有一人,每逢有事就帶祖母出來。現在,這位身著藍布褂的祖母嬌呼一聲「沒法活了」,坐向地面,又躺下去,像翻倒的烏龜,朝天空伸出四肢,一通亂蹬。嘴角則吐出層層綠色的唾沫。這根本打動不了唐南生。唐在保安掩護下打算走掉,忽然留意到一臉苦楚的寡婦新姐。他長嘆一聲,將她請入辦公室詳談。好幾個人提醒新姐:「一定共進退啊。」

新姐四十六歲,丈夫早死,留下一名遺腹子。新姐的孩子長大,下頦都出柔毛了,毫無徵兆地失蹤。此事幾年後,因為要領補助,新姐被迫將孩子的戶口登出。新姐手頭只有三十萬元。這次都投給更江南集團。又打條子找更江南借貸六十萬元。合計投資九十萬元。唐南生將她請進去,讓她坐在辦公桌對面。唐擦擦眼鏡,看了新姐的《協議書》。然後他捏住新姐的手說:「你看看,在補充協議這塊,規定了你還款的截止日期以及違約責任。這個日子我看看,已經過去三年。這就意味著,從法律層面講,你肯定是拿不回投資給我們的三十萬元,可能還得向我們歸還借貸的六十萬元。即使法院最終支援你,判你不必還這六十萬元,但這幾年所產生的利息,他們可能認為你還是得還。」

新姐因惶恐而搖頭晃腦,淚水都甩出來了。她不停嘟囔著。雖然用的是方言,唐南生還是明白了。她在責怪一起投資的人,恨他們將自己帶到如此境地。「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的。我可怎麼辦啊。我上面有四個老人要養,下面有三個孩子要帶,都得靠我。我又頸椎痛。」新姐說。眼淚很快打溼她足前的地面。唐南生起來,去將沒有鎖嚴的門推上。返回後,他抓住新姐還擱在桌面不敢撤下的手,說:「這份合同已經不能支援你,你可以考慮把它扔進廢紙簍了。不過呢,考慮到你的具體情況,我還是為你開個口子吧。希望你不要跟人講起。先不要說謝謝。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你一分錢也不少地得到你投進來的三十萬元。就是你先把欠我們的款項(六十萬元)打給我們,然後我們再啟動對你的全額賠償(九十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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