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靠向那幅三維圖,「hi,我叫禾小玉。」眼裡是淚光在閃動。
她打電話給林俊琢,那天是情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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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宣佈震盪結束,昆域已修復的時候,羅道正在開車前往石棉縣的路上,這年頭,航班不是每個禮拜都有。
全息投屏裡,幾個專家正襟危坐,正兒八經地分析著,昨天的太陽活動是多麼前所未有的劇烈,宇宙射線是多麼史無前例的高能。
這些人,和20年前,分析為什麼清潔能源、智慧城市、航空航天沒有投資價值的,是同一群人吧……那時,密佈城市上空的管道都還很新,可他們說它們沒有價值了。
飛梭事業部曾組織過familyday,讓員工帶孩子來排程中心參觀。那次,他見到了數百臺飛梭整裝待發的壯觀場面。飛梭外殼上的四根磁條反射著激發大廳的光,猶如地下宮殿埋藏千年依然透著寒光的劍脊。引導員說,磁條上塗著的特殊磁層,是s大的專利,能讓飛梭在磁軌的巨大牽引力下保持姿態穩定。引導員還說,管道和飛梭就是現在正在研發的磁艙和磁衣的原型。可僅僅兩年後,他就被衝擊到了浦郊。那天,他看見被廢棄的飛梭一車接著一車被運到隔壁的露天堆場,堆場裡有一臺巨大的沖壓機,衝擊臂每次砸下,都是一輛飛梭的粉身碎骨。整整一年,每天天還沒亮,堆場裡就傳出砸鋼的聲音,一同被砸碎的,還有他的童年……他的家……
羅道並不知道林俊琢在哪裡,不論白教堂還是媯風蛇,都爬不出他的資訊。這隻有兩種可能,他死了,或者……
「人墮入黑暗的第一步,就是把晶片剜掉。」多年前,曾有個警察對他這麼說。
但好在羅道還有另一個抓手。石棉縣,有全世界唯一的碲元素獨立礦床,也是《一種具有分形晶格結構的碲基化合物》中提到的地方。自禾小玉第二次從石棉縣回來後,同學們對她有了「私下裡在做什麼研究」的印象。所以分水嶺,是她第二次回石棉。
這也是他第二次來石棉,不同的是,這次不去禾小玉的家,而是去地圖上那個叫大水溝的地方。只是沒想到,會在那裡遇見林俊琢。
「林—俊琢?」
老者驚了一下,應該很久沒人叫他這個名字了,久到就快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為什麼會到來這裡。
那時,羅道放出了無人機,在掃描整個山谷,他抱著試試的心態想看看會不會有什麼收穫。所以當白教堂的面部識別系統發出提示的時候,羅道自己都不敢相信,如果不是那個老者同樣的一怔……
他帶他去了山腳下的小屋。小屋建在一片野麥田旁,麥田之側有潺潺的山溪流過,此情此景,令人想到千年前的世外桃源。
「30年前,你騙了警察。」羅道開門見山。其實這時候,他還不確定林俊琢到底在禾小玉的案子裡,扮演著什麼角色,畢竟,他有不在場證明。
「我是眼睜睜看著她死的。」
什麼?
「30年前,這裡有座橋,禾小玉的死亡時間段,林俊琢就在這裡,嗯,看風景。」
他所謂的風景,竟是?
怎麼可能?
「她打電話給我,那天是情人節,也是我入職深凝,拿到第一筆薪水後的第一個情人節。我準備了禮物給她,卻始終找不到她人在哪裡。她就是這麼自我,這麼固執,絲毫不去考慮別人的感受。我不給她調掃描隧顯,是因為我根本就不想。我不想她再繼續那個研究。」
「馬約拉納費米子?」
「那會害了她。」
「也會害了你?」
農曆新年前的一天,林俊琢被帶到一間辦公室,那個人跟他說,讓禾小玉停止研究,否則代價你們都承受不起。所以當她讓他幫忙調掃描隧顯的時候,他們大吵了一架。
「我不能告訴她真正的原因,所以我只能努力去說服,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可她根本就不聽。她到底為什麼那麼固執?為什麼一定要研究馬約拉納費米子?深凝給了很好的條件,她可以保博,可以去深凝工作,要什麼樣的科研條件都可以。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在其他路上發光發熱,為什麼一定要釘準這一條路,為什麼要一條路走到死?」
他不理解,至今不理解,就像他依然不懂,她為什麼不種晶片一樣。
「如果她不停下,我們會採取一些必要措施去處理她。你知道她所有的研究,我們也必須處理你,以及那些,會對你的遇害提出質疑和線索的人。」
這是他第二次進那間辦公室時,那個人對他說的話。對他的遇害提出質疑和線索的人……譚翼?師弟師妹?他的父母?
「所以,勸她,盡你一切努力,阻止她的研究。」
「她的電腦,我放在了靠近水的地方,她的演算稿,我偷走做了銷燬,她的……六角穗……」
「六角穗?」這是羅道不知道的。
可突然的,林俊琢泣不成聲,彷彿那三個字,擊中了他心底某個軟弱的地方。
「但我還是阻止不了她……都在她腦子裡……她全都記得!她去圖書館理論文,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那些資料,那該死的資料,又擺在了我眼前。」
「我明天給susana看下,聽聽她的意見。」
「她興奮極了,奮戰了五個月的成果就在眼前。可她不看看自己,那可憐的人瘦得都脫了形。」
她那麼激動,她的眼裡只有馬約拉納費米子,她失去了基本的判斷,以至於根本沒有發現,林俊琢的眼裡,此時有了狼的影子。
明天!是他最後的機會。
「把她約出來,我們與她談。要研究,只能在深凝的研究所裡研究,成果,也必須由深凝掌握。」
「那天晚上,那個人對我說這麼說,你知道當時我有多高興嗎?就像獲得了重生,就像……」他再也忍不住,掩面慟哭。
願意上當的人,哪怕漏洞百出,也會以千百種理由去說服自己相信。
「你帶她去了哪裡?深凝總部?」
「那裡,當時有座橋。」
太平橋!
「我們出門吧。」林俊琢一早到了寢室門口接她。
「她那天是多麼的高興啊。她化了妝,穿了好幾年都捨不得穿一次的正裝。」
「我好看嗎?」她問他,「那人是你的什麼上級?我該怎麼稱呼?叫先生?還是叫總?還是他有博士頭銜?林博士。」
她的一張紅撲撲的臉期待地望著他,卻沒得到回應,更看不見他此刻溢滿淚水的眼眶。
「俊琢,謝謝你。」
「什麼?」
「謝謝你給了我未來的感覺。」
他的渾身都在顫抖,聽到的她的聲音都變得模糊。
「我曾經一直覺得自己很孤獨,沒有人理解我,沒有人願意幫我,我的世界,冰冷而黑暗。直到那天,你打電話給我,你的聲音很好聽,你說‘學妹你好,我叫林俊琢’。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身旁有了溫度,雖還不清晰,但我知道,未來的路,我不再是一個人在走。」
他多麼努力地擎著淚水,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那時候他想,老天,請你衝出一輛車,攔住我們的去路,把我們撞翻,怎麼樣都好,求你,求求你。
可是沒有,他的車開到了太平橋,橋下有個簡易房做成的咖啡館,但今天裡面不會有其他人。
「小玉,我就不進去了,你~和他們聊。」
「還涉密?」她捏了一把他的臉,順帶,將一根項鍊掛進了他的脖頸。
「什麼?」一陣冰涼感順著脖頸滑下衣衫,他本能地問。
「我們的未來。」她下了車,回頭望他時,巧笑盈盈。她的身後,陽光藏在雲朵裡,朝霞漫天。
她為什麼不種晶片?為什麼不放棄研究?為什麼要答應赴約?為什麼最後時刻卻放棄了反抗?
為什麼?
「一個男人出來,把我抓進了咖啡館。她在掙扎,她在哭。那個男人抓住我的手,用我的手去捂她的口鼻,我掙扎,可我不能哭,我不能讓她聽到我的聲音,我捂住了自己的嘴,我不能讓她發現害她的人是我。可她放棄了,她那時明明還活著,她為什麼要停止掙扎,為什麼要放棄反抗?那個男人已經放開了手,到最後,到最後你知道嗎?我發現竟只剩下我自己的手在用力,我殺了她,是我想殺她,是我——」
「可你當時明明在橋上,監控和晶片都能證明,那是鐵證。」
「什麼鐵證,他們只不過是復刻了一張我的臉,讓另一個人戴著它去那個什麼可笑的橋上看風景……晶片?因為那時我就在橋下!」
恍然大悟,晶片的定位,是二維的,它定位不出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