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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故事,只留下一聲嘆息。
禾小玉那天帶去的資料,其實只是很小一部分,真正的核心,都在她腦海裡。那些人沒有得到全部,便去她寢室找,他們找到了《馬約拉納費米子》那本書,可那書與市面上能找到的出版物沒有任何區別,除了書中被雕刻出了一個洞,但洞裡的東西卻不見了。
那是什麼?沒人知道。
林俊琢醒來已是兩天後,他接到了警方的電話,被告知禾小玉死在寢室裡。那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家裡,周圍沒有人,事實上,那些人,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去見警察前,他得把那天的衣服換掉,就在這時,一個東西滑出了他的領口。那是一根黑色的細繩,底部掛著一個極小的透明瓶,瓶子裡,是一粒孤獨的六角穗。
「我們的未來。」兩天前,禾小玉笑著對他說。那時,她還活著。
他親手毀掉了,他們的未來。
知道這一切的時候,羅道載著林俊琢正啟程回s市。這幾天他忙於案子,以至完全忽略了外界正在發生的事。
「白教堂。」
沒反應。
「白教堂?」
還是沒反應,羅道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他開啟了車載收音機,於是昆域大崩潰的訊息如雪崩般襲來。
那場最終導致了昆域1.0退出歷史舞臺的「震盪」,後來被歷史學家命名為4·16z8大崩潰。但在那場災難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這又是一次普通的「震盪」,以為,震級不會超過z5。
「如果我真的—的回不來,記—記得—,這個世上,曾—曾經有個——」他忘不了媯風蛇在他眼前消失的樣子,那種想留留不住的無力感。
什麼叫真的回不來?衝擊臂把飛梭一點點砸脫了形那是回不來,清明十字路口他放花祭的人,那也是回不來。媯風蛇,你憑什麼回不來?
羅道一腳油門踩到底,一路飆向s市深凝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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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沒想過,元宇宙崩潰的時候,會是這個樣子。
7小時前,一次「腦神經vs35萬量子位計算機」的對接實驗失控,導致三天前z5級「震盪」造成的漏洞被擴大,一系列連鎖反應,最終引發z8+級大「震盪」。
z1-z3級,是非顯性的bug,z4-z6級引起的,是昆域虛擬世界不同程度的損壞,z7級影響後臺資料儲存,z8級「震盪」威脅到的,則是「數人」的維生系統。
6小時前,媯風蛇從2米高的磁艙半空摔了下來,她驚奇地發現磁衣和磁艙間失去了磁耦合。她想站起來,可她的腿是軟的。「數人」的腿部幾乎沒有肌肉支撐。但好在與羅道相處的這段時間經常需要扮演「兩棲人」,「落地」的次數多了點,她已經熟悉雙腿著地的感覺。
她摸索到了磁艙的應急門口,這扇門從她記事起就從來沒有開啟過。
外面有光,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真實世界那種叫光的概念。她努力適應著瞳孔收縮的不適感,然後就看見了——磁艙外的世界,那猶如煉獄般的存在。
磁艙,如蜂窩般佈滿了整個空間,縱橫兩個方向,都以難以形容的縱深往兩頭無限延展。滿眼都是遊戲裡緊急狀況下才會閃現的紅色燈光。跳下去?還是爬上去?突然,她注意到有根軌道貼在她磁艙的外壁,四個磁艙距離外,一輛小車停在軌道上。那應該是維護車。她從自己的艙中將餵食管拔下,甩上了小車的防護欄。輸氧管道已經封閉,她能感受到正一點點迫來的窒息感,再不走,會死在這裡。她蕩了出去,一點點爬向小車。
她應該是第一批乘電梯逃上地面的「數人」,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數人」逃出磁艙正被輸往地面,三層小樓已經有點擠了,饒是如此,這些人還不到地下巨籠容量的1/100。她的腿在慢慢適應身體的重量,能支撐她扶著牆走到樓外,這樣可以給後面上來的人騰點空間。這時是凌晨3點,天是黑的,她還不知道,3小時候後會有個叫太陽的東西升起,更不知道4小時候後會有比太陽更毒辣的東西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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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日早上10點,豔陽高照。羅道和林俊琢距離深凝總部還有1小時車程,他們加氫的時候,從氫站的電視裡看到了那幅慘絕人寰的景象。
無數穿著銀白色磁衣的條狀「人」,像蛆蟲一樣擠在已經快被塞爆的三層小樓裡,二樓三樓的窗子已經破了,不斷有「蛆」被擠出,摔到一樓,一層疊一層,一層又一層,可饒是如此,小樓裡面的「蛆」卻一點不見少。他們甚至看見了血的顏色。
那些摔在地上的「蛆」,猶如被撒了鹽的粘蟲般,在陽光的照射下縮作一團,痛苦不堪。航拍的鏡頭拉近,他們看到那些「蛆」的瞳孔,竟都是白色,在陽光的刺激下,和它們的主人一樣無力地蜷縮著。
但這不是最可怕的。
「那是在幹什麼?」林俊琢不解,他看到有正常的人正漫入這片煉獄,打頭的卻似乎不是在幫那些「蛆」阻擋陽光,反而在從他們身上抽離著什麼。
「該死!那幫混蛋!」羅道瞬間反應了過來,不顧氫還沒加滿,就把林俊琢塞回了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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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烈的陽光,太刺眼了。媯風蛇躺在地上,她用手擋住眼睛,可裸露的皮膚依然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樣疼。
疼!
疼!
「啊……」淒厲的尖叫,刺鼻的血腥。
一秒前,她感到有人把她的手抬了起來,剎那間,手尖傳來的痛感迅速蔓延整條手臂,如有荊條在鞭撻已被撕去皮膚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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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幫混蛋,他們在抽‘數人’的觸感神經!」
模拓「媯風蛇」的時候,羅道曾去市面上買過「觸覺神經」,他知道那東西有多值錢。
更多人正向這片獵場湧來,那個方向是浦郊的衛星城,50年代初失業潮的時候,那裡是魚龍混雜的貧民窟,他的父親死在那裡,後來深凝擴建的時候,那裡是建設工的暫住點,昆域時代來臨後,那片地方徹底淪為了陽光照不進的暗角。
可他們是人啊,大家都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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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時後,羅道的車衝進了煉獄。
地上有血。越往中心,紅越濃,腥越重。
「媯風蛇?」羅道一個個翻開那些奄奄一息的「數人」,「著色」後,他們再也不像白蛆了。
「她長什麼樣?」林俊琢問道。
「我~我不知道?」羅道恨不得抓光自己的頭髮,他沒有見過真正的媯風蛇。
突然像想到了什麼,他發瘋地跑到車裡,放出了無人機,如果能定位林俊琢的臉,也一定可以定位媯風蛇的——她的臉。可他沒有她的照片。他有?復刻的「媯風蛇」?沒有上色的「媯風蛇」?
他顫抖著輸入程式,卻看見一個還在流連獵場的人。
「你個混蛋!」羅道上去就是一拳,「他們都是人。」
「哪裡像人了,明明都是蛆。一條條等著老子抽筋扒皮的肥蛆!」
林俊琢呆呆地站在旁邊,望著這一切。
她為什麼不種晶片?為什麼不肯放棄研究?為什麼造拓撲量子計算機?為什麼一定要突破100萬量子位?
「研發出100萬量子位的計算機,就可以和腦神經相連線了。」她從來沒有隱瞞他,是他自己不懂。
石牆同一邊,是同樣的規則、同樣的秩序、同樣的認知、同樣的利益。那另一邊呢?是另一種文明?另一個物種?博物館的牆上,無數的白骨,那擁有90%以上相同基因的生物,在彼此獵食,彼此滅絕。地上躺著的那些人,是石牆另一邊的羊,在這邊狼的眼裡,是「蛆」!可作踐、可摧殘、可獵殺。
「和腦神經相連,就可以打破認知的牆,打破那些所謂規則、秩序造成的隔閡。這邊與那邊,羊與狼,就能成為同一樣的人了。」
她從來都為他開啟著心門,是他自己沒有走進去。
「這裡應該有座橋,連線的,是石牆的這頭和那頭。橋的名字很好聽,叫太平。」
兩行熱淚,淌在林俊琢飽經風霜的臉上。
「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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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發出警報的時候,他衝了上去,把她從人堆裡挖了出來。
「幫忙啊!」他朝歇在一旁的警車嘶吼。警察說「數人」是八姓公司的財產,不享受現實世界的公民權益。他們在這裡只是防止「兩棲人」因分贓不均而引發命案。
「幫忙啊!」他也朝林俊琢嘶吼。他一車又一車,把後座、車廂所有能塞的地方都塞滿了人,一次又一次來回於深凝和醫院。可那人卻跌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晚上羅道去喊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沒了呼吸,手裡是一粒孤獨的六角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