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棉縣的特色……這裡有全世界唯一的碲元素獨立礦床。碲，它的英文名叫tellurium，有大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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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碩士生涯就快過去1/3，明年12月的時候，f大就會公佈博士招生方案，有很多材料要提交，她知道其中有一項是擬申請的研究方向和導師。導師她沒有懷疑，一定會填姜和，但屆時，站在他面前的還是3年前的那個禾小玉嗎？不，她想讓他看到自己的成長。算了算，留給她研究「石頭」的時間只剩不到19個月了，這期間還要備考筆試。所以，碩士論文得早做準備。

一年前第一次看到她碩導的時候，她想到的是父親——同樣的保守和按部就班，只不過是在他的那個圈層。他的研究課題永遠保守又過時，他更善於去驗證而不是開拓性地提出問題。他機械地保持著固定的發文頻率，職稱的評定也如蝸牛爬般緩慢，年近60了才熬成正教授。他就像是一個自旋為1/2的費米子，別人旋轉360°就能完成的事情，他得轉720°。

但他對禾小玉很客氣，像待客人一樣的客氣，這裡面有多少是衝著林俊琢背後譚翼的面子，她不知道。

那幾年，全世界的學術界都瀰漫著一種緊張感。科研本是種長跑，但只要進了元宇宙這個生態圈，每分每秒都彷彿在歷經百米賽跑的最後衝刺。

2038年6月，g公司研發出第一臺突破10000量子位的超導計算機。

2039年1月，a公司製作出擁有800量子位的通用晶片。5月，z研究所在《science》發文，宣佈成功研製出了常溫超導材料。

2040年，m公司的雲端計算平臺投入使用，m公司收購了一批擁有數字孿生專利的創業公司，整合成新的事業部，年底推出了第一個完全復刻版的s市。10月，13500量子位的計算機在g公司問世。隔月，i公司宣佈製備出擁有15000量子位的超導量子計算機。

2041年2月，a公司與z研究所達成戰略協議，第一座量子晶片工廠建成，1000量子位常溫通用晶片試產。7月，i公司在《nature》發表文章，宣佈單、雙昆位元保真度分別達到99.9993%和99.945%，5000量子位超導計算機開始具備實用價值。10月，g公司聯合f大公開發表宣告，質疑i公司99.9993%的保真度無法在實驗中復現，i公司複核資料有誤，發致歉信，《nature》撤稿，i公司市值跌去10%。11月，f大在《nature》發文，宣佈單昆位元保真度提高到99.9992%。緊接著12月，z研究所在《science》發文，宣佈單昆位元保真度提高到99.99993%。元旦前3天，h公司宣佈紅外波段通訊在實驗中實現，f大在《nature》發文稱，用雷射做寬頻網路的傳輸媒介，效能優於光纖。h公司轉載f大文章，宣佈商用8g網路預計未來5年內實現，h公司股價大漲8%。

2042年3月，swift承認昆幣的合法地位，各國將昆幣納入匯率結算系統。4月，量子程式設計正式成為計算機專業本科課程。5月，量子過程的隨機性被「提取」出來，t公司在《science》宣佈，糾纏態量子首次被成功應用於加密通訊。8月，t公司被g公司收購。9月，f大在《nature》發文，宣佈單昆位元保真度提高到99.999993%，10000量子位超導計算機具備實用價值。

這是科研領域的戰國時代，重新劃定的，是未來世界的權力格局。

沒有深凝對嗎？

這時候，深凝在做什麼？

往前推15年的2028年，深凝還只是個在智慧家居的紅海里苦苦掙扎的小企業，年年虧損，入不敷出，f大像甩包袱一樣把它賣給一個校友，自此深凝從f大獨立。這位校友想，智慧家居，各個裝置都是獨立執行的，我得一個個去設模式，再一個個去控制裝置。太麻煩了，為什麼不能造一箇中控ai，讓它去學習我的習慣喜好，替我做決定去控制一個個分散的裝置呢？就這樣，5年時間，深凝從智慧家居的邊緣企業，轉型成了專門做ai訓練的核心公司。後來2035年，7g網路開始商用，城市突然像有了意識一樣變得智慧，所有的公用資源接入網路，都可以應人的需求做快速應答。於是無人駕駛飛梭替代公用、私人汽車，成為最常見的交通工具。但如何智慧地排程，才能最高效地分配飛梭？這是個複雜問題。而尋找複雜問題的最優解，恰是ai擅長的。於是獨立出來的10年後，2038年，深凝開始承接政府專案，成為管道飛梭的運營商。就是這個過程，讓深凝開始接觸量子計算機。

這時候，禾小玉在做什麼？

s大，寧靜得像個與世隔絕的桃源，它的科研能力不足以讓它闖入元宇宙賽道，於是只能在這波浪潮外，做個看客。這也是科研圈的生態。但s大和深凝在同個行政區，於是區政府牽了個線，把最佳化飛梭外殼磁性塗層的任務派給了s大，最終落到了禾小玉的碩導頭上。於是整個團隊開始按部就班地製作、測試各種奈米磁性材料。

模型的設計、演算十分耗心力，但實驗的操作又枯燥無味，更何況實驗這樣的初級工作，更多地由團隊最底層的碩士研究生去承擔。她幾乎比別人多花了一倍的時間在實驗室，並非因為缺失晶片的障礙，而是她想早點完成碩士學位論文，早點轉向「石頭」的研究。

那段時間，她設計了很多化合物的模型，調整濃度引數，模擬磁性效果。先期這些都是在電腦和紙上完成，等真的發現了一些具有潛力的化合物，才付之於實驗檢驗。有一天，她在模型演算過程中，推匯出了一種碲化物的奇異特性。

石棉，她的家鄉，擁有世界上唯一的碲元素獨立礦床。那天，林俊琢給她看深凝的offer，對她許諾著未來，可她卻想到了自己的過去，突然想回家看看。

她開啟大門，對門外的村民抱以燦爛的笑容，這笑容，猶如刺目的光，將那些藏在角落裡的汙垢迫得無處遁形。人們紛紛為她讓開了路，這時，她看見匆匆趕回來的父親，和他滿頭的白髮。

她也想親眼去看看碲礦。礦區在一個叫大水溝的地方，離她家還得再翻過去五座山頭。那天，她天不亮就起來，去大渡河旁邊的省道上等冶金公司的車。她沒有對司機說自己是本地人，只是給他看了s大的學生證，其他的靠司機自己想象。一路上，司機用蹩腳的普通話努力和她攀談，想套她是哪個單位安排下來的領導？千里迢迢到這兒來指導什麼工作？這種神秘感能給她增加一些便利，畢竟她現在的身份是大城來的知識分子。相反，一旦洩漏了她是本地人，波函式坍塌，她就只是哪個鄉哪個村哪個組哪戶人家的么妹。

礦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發現的，那之後就接二連三迎接了很多考察團，石棉縣也跟著熱鬧了一陣。至今國家博物館還收藏著塊90公斤的碲礦原石。其實凝聚態物理不是地質學，不需要實地考察。要什麼元素，把採購清單給實驗室助理，都能買到。但實驗室裡的碲，就只是碲。

那天，她看著眼前的玻璃皿，裡面躺著銀色的碲單晶碎塊，很漂亮，有著工業提純後標準化的效率美。可這不是物理學的美，不是自然和宇宙的美。彷彿蘊含著混沌之力的魔盒，一朝被開啟，波函式坍塌，萬千種磅礴的造化，只謫成了一塊單薄的碲錠。

所以她想回去看看，看看宇宙原初混沌的樣子，看看未被髮掘的無限可能，看看它為什麼是它。

那天快結束的時候，她踱步到礦山的腳下，潺潺的細流從山上流下，聚作一條小溪，匯向大渡河。溪流流過的地方，有一小塊被侵蝕出的水中之渚。水渚之上，她看到了一小片，野麥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