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
「對,深凝。」
一個漂亮的logo貼在電腦頁面的頂端,網頁也做得很有質感。網頁本就是高科技公司的名片。
電腦是用林俊琢的錢買的,他有獎學金,也有博士生津貼。他其實給了她更多的錢,讓她去買臺電腦,再去種下晶片。她卻買了臺便宜的電腦,把剩下的錢還給了他。
「為什麼不種晶片?」他問她。
林俊琢公派了一年。臨行,那邊問他要不要留下的時候,他腦海裡是她,所以選擇了回來。他喜歡她的靈氣,也喜歡她與眾不同的憂鬱,但那種時不時冒出來的莫名其妙的固執,又讓他有點惱火。所以他把深凝的offer給她看。他也可以留校,呆在象牙塔,跟著導師旱澇保收,但他選擇畢業後去外頭打拼,從頭開始,闖自己的天地,為了給她更好的未來。
他把心剖出來給她看,那她不應該有所表示嗎?種下晶片,斂去缺陷,融入這個社會,才能有更好的學習機會、更好的工作機會,這是為了她的未來,也是他們的未來。
「我有我的原因。」
她已經藏了太多的秘密,在他面前。她和他到底是怎麼認識的,她思維實驗的陷阱,她和姜和的交易,以及,她到底為什麼不種晶片。
那天,雷射定位到她手臂的時候,凝成了一個血紅的點。她看著那個點,第一次那麼認真地審視自己的皮膚。其實有一點點黑,常年下地幫父親勞作,日曬雨淋的,膚質是比同齡的城裡人粗糙了那麼一點點。
整個「進化」過程,只需要十分鐘,她就可以獲得成為「兩棲人」的資格,穿過石牆,改變認知,成為另一邊的羊。石牆密不透風,原來的那頭,便再和自己沒有關係了,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認知、不同的文明、不同的……物種……
「你從小和他們生活的環境不一樣,很多鴻溝是潛移默化出的。」看著雷射定位的點,她腦海裡冒出的是父親的這句話。
那時她才領悟,所謂鴻溝的巨大,不是指你跨不過去,而是即使你的今天和明天跨過了,你的昨天,也終有一部分,會永遠地留在對岸。你呱呱墜地的地方,你感受的第一縷陽光、你背上的第一個書包、你的苦難、你的無奈、你麻木的父親、你耕作的土地……那些以前你拼命想要拋開的東西,其實早已糾纏在血脈裡,那是你的過去,你人生的一部分,不可篡改,不可抹去。
那是你,之所以是你。
看著offer,看著她耀眼的林俊琢,離鄉五年多了,她從未像現在這般,想回去看看,看看自己丑陋的玫瑰樹根。
那天她走在闊別已久的鄉間,道路依舊不平整,拉桿箱被顛得硌楞楞響。這響聲對這窮鄉僻壤而言是那麼陌生,卻又那麼新奇。她一路走回家,整個山村的耳朵也跟著她一路回了家,比村支書家的大喇叭還管用。
上次回來,誰都知道是因為奶奶去世,那這次回來是為什麼?在城裡呆不下去了?被學校開除了?被那個有市長做老子的男人拋棄了?
她其實一直沒弄明白,林俊琢什麼時候成了市長家兒子?他父親只是個普通的公務員,但事實飛了幾千里地,被那麼多人的口水涮過,就變了味道。
她考了大學,進了大城,見了世面,再給她加個市長兒子做男人,那不就成鳳凰了嗎?說她是鳳凰,不是因為盼她成鳳凰,而是鳳凰稀奇,擀麵剝蒜打毛衣時的談資就厚了,夠嚼好多年不褪味道。等味道真的淡了,他們又可以說,欸?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那怎麼沒帶自個兒升個天?所以她不是真鳳凰,既然不是,那即使飛出去,也飛不高,飛不遠,要跌下來的。被學校開除,被男人拋棄,城裡呆不下去,就會回來。看吧,現在回來了,灰頭土臉。做人啊,還得掂掂自己幾斤幾兩。
她到家,關了門,閒言碎語卻從門的各個縫隙往裡頭擠。
家裡還是老樣子,和她走時一樣。從小到大的獎狀貼在已剝落了半面的牆上,形如補丁。她一張張看過去,彷彿一點點在刨掘自己的樹根。
小學四年級她才有了第一張「優秀學生」的獎狀,她回家小心翼翼地把獎狀貼牆皮上,那時牆還沒有開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