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佳給急救醫生打過好幾次電話,現在她已經學會了撥112急救電話時的常用語句。急救醫生通常會來給阿希姆打上一針,然後還是讓他第二天去找自己的家庭醫生。但就算他有家庭醫生,他的身體狀況也不允許他上門求醫。他根本就沒有力氣跑到街上去攔一輛計程車。最後,一個急救醫生把他帶回了醫院,為他注射了嗎啡止痛。後來他們還嘗試了化療,但細胞毒素對他身體造成的傷害甚至大過了疾病本身。不過化療之後,他確實有了些許好轉,他又可以回家了,甚至還關心起了自己的生意和那輛車檢過期的賓士。
到了這個時候,阿希姆的真容才第一次被人看清楚。他的頭髮都掉光了,整個人就像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樹。那件彷彿和他長在一起的皮衣,連同所有叮咣作響的鏈子和其他金屬配件,也都從他身上脫落了。現在的他只穿襯衣和牛仔褲,腦袋光光,臉色蒼白,倒比任何時候都像一個尋常人。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似乎真的康復了,但他身體裡的雙胞胎其實並沒有放棄。它只是在細胞毒素的攻擊下屏息蟄伏了一陣子,眼下已經恢復了力量,正準備釋放出更大的威力完成最後一擊。阿希姆隨後因截癱被送去了臨終關懷醫院,在那裡接受了藥物治療。因為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他的心情反而愉快起來。他還戴上了化療後新配的眼鏡,讀了幾頁《圖片報》,還說自己度過了美好的一生。到了第三天,他感到極度的口渴。娜斯佳給他帶來了兩瓶一升裝的芬達,他一口氣喝了個精光,然後就陷入了昏迷,再也沒有醒來。第二天,娜斯佳趕到臨終關懷醫院的時候,他已經過世一個小時了。病房的窗戶已經被推開,蠟燭已經點燃。阿希姆的身體還是溫熱的,看上去很平靜。自始至終他都對自己體內的雙胞胎一無所知。
我們沒有為他舉行葬禮,因為除了娜斯佳和我,出席葬禮的不會有第三個人。一家殯葬公司為我們辦理了所有的手續,阿希姆的醫療保險公司承擔了所有費用,娜斯佳只需出錢買一塊安放他骨灰甕的墓地。但即使是城裡最便宜的墓地也得花費一大筆錢。而且問題是,一個沒有人會來造訪、不被任何人知曉的墳墓有什麼存在的意義?阿希姆的父母可能已經躺在了柏林的某個公墓裡,他本該葬在他們身邊,但娜斯佳連他們的名字都無從得知。
我們向殯葬公司的人求助,他的辦公室就在臨終關懷醫院的旁邊。這個穿著黑色雙排扣西裝的男人給了娜斯佳一個令人大跌眼鏡的建議。他坐在一張看起來十分現代的辦公桌後面,語氣十分安靜、莊重,絲毫不帶個人情緒,也沒有任何面部表情,就好像衣襟上的那兩排扣子鎖住了他的全部情感。他的頭髮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煤黑色,彷彿是出於對職業的尊重特意染的,皮膚在黑髮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蒼白,如同塗了滑石粉一樣。一股類似鈴蘭的香味從他的身上飄出來,讓人不禁猜測他是不是沾到了屍體上的聖膏油,或者說,這就是死亡本身的氣味。
他告訴我們,他可以把阿希姆的骨灰甕帶到他的「老媽媽」那裡去。「老媽媽」,這是他的原話。她家住在哈爾茨山中的一個小鎮上,那兒的公墓裡有可以安放骨灰甕的壁龕,上面有很多位置還空著。只需支付一點點費用,他的「老媽媽」就可以替那些不能或者不想在柏林購買墓地的人照看他們親屬的骨灰甕,她會定期給「她」的逝者們帶去一些小花,還會為他們祈禱。娜斯佳當然也會被告知公墓的確切地址,可以隨時前往丈夫最後的安息之地。一番話聽下來,我們感覺自己彷彿已經被這位陌生的殯葬從業者接納為了家人,但同時又有些下不來臺。他心裡當然清楚,娜斯佳向他尋求幫助,並不是為了給死者操辦葬禮,而是為了儘快擺脫這個死去的男人以及有關他的一切。
為了維持最後的一點點體面,娜斯佳還是詢問了公墓的地址,並向這位樂於助人的殯葬從業者支付了兩百馬克。如果他沒把這些不被惦念的死者的骨灰撒進垃圾桶,阿希姆就算是找到了理想的安息之地了,他帶著他的雙胞胎兄弟加入了無家可歸的柏林亡魂大家庭,他們在哈爾茨山脈的某個地方相聚,長眠在某位「老媽媽」的羽翼之下。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娜斯佳的黑色幽默和機智應對著實讓人大開眼界。我從沒想過她身上還有這樣的特質。她很早就注意到,阿希姆經常會接到各種女人的電話,他會跟她們在電話裡肆無忌憚地調情。當時她完全猜不出他們之間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因為阿希姆幾乎不出門,至少她沒去工作的時間裡總能在家裡看到他。難道打來電話的女人們是趁白天她外出工作時來找他的?即使是在得病之後,只要情況略有好轉,他就會拿起電話繼續談情說愛。甚至最後在臨終關懷醫院裡,他還驚喜地接到過人生中的最後一通電話。幾乎從一開始,當他們還住在新克爾恩-布里茨的田野邊時,阿希姆就會毫無顧忌地當著娜斯佳的面打這些電話,娜斯佳已經習以為常了。她從來不覺得這對自己是一種傷害,相反,她覺得多虧了這些女人,阿希姆才不再把她作為自己慾望的目標。
阿希姆還活著的時候,她從來不會去接那些電話,如今他不在了,她只得無奈地接管了這件事。她不知道他的女玩伴們是否知道她的存在,不過當她們發現接電話的不是阿希姆而是另一個女人,她們並沒有顯出幾分困惑。也許她們從來都不知道她們的羅密歐病得很重,至少不知道他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因為她們都還想著跟他聊天。娜斯佳覺得把他的死訊告訴她們也沒有任何意義,於是就用濃重的俄語口音對她們說:「阿希姆不在家,不過我可以把他的電話告訴你。」然後她就把殯葬公司的號碼給了那些聽起來就輕佻又好騙的女士。
阿希姆的遺產讓我們窺探到了一個重度精神病患者的內心深處。顯然他從來沒打算發展什麼業務。他已經擁有了一家能為自己盈利的公司,它的名字就叫作娜斯佳。他那三臺電腦上存滿了他與各種女人交換的電子郵件。這麼多年來,他在網路上沒想過要幹別的,只是全身心地投入網路性愛當中,這就是讓他一刻不離地坐在電腦前忙忙碌碌的真實原因。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他物色物件的聊天室裡和相關論壇上,竟然有這麼多女性並沒有對阿希姆說的話一笑了之,而是跟他一唱一和。他既不懂德語拼寫規範,也沒掌握好語法,連情愛的細節都描述得極其拙劣,我把他的話大聲朗讀出來的時候,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娜斯佳雖然聽不懂德語,但也能大致猜到,既沒受過教育智商又堪憂的阿希姆在那堆氾濫成災的情色信件裡胡扯了些什麼。每當我爆發出笑聲,她就會陪著我一起大笑起來。
另一些電子郵件卻讓我們的笑聲堵在了喉嚨裡。有一個署「uwe666」的人或長或短地隔一陣就會給阿希姆傳送訊息。「東歐來的鮮肉到了。」每次都只有這幾個字,沒有別的內容。這到底意味著什麼?難道阿希姆不僅剝削娜斯佳一個人,還利用其他東歐婦女從事某種交易?難道他屬於某個自柏林牆倒塌以來最猖獗的人口販運團伙,專門綁架東歐婦女到柏林然後逼迫她們賣淫?他到底是扮演了皮條客的角色,還是拿了娜斯佳的錢自己去消費那些「東歐來的鮮肉」?
我們開始在整個公寓裡到處翻找。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娜斯佳從來沒有真正在這裡居住過。她對自己的家缺乏最基本的瞭解,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只是在這裡擁有了一個「小角落」而已,她的床、她的小衣櫃、衣帽架上掛著背包和夾克的掛鉤,就是她地盤的全部了。她從來沒有留心過這個公寓裡的其他東西,從沒想過要開啟客廳裡的舊德式壁櫥或走廊裡的抽屜櫃往裡瞧一瞧。不過即使她開啟看了,可能也不會發現什麼,因為她根本就對這裡的一切視而不見。其實整個公寓裡堆滿了色情雜誌,就和從汽車手套箱裡掉到她腳邊的雜誌一樣。到處都能發現它們的蹤影,每個格層,每個抽屜,每扇被我們推開的櫃門後面。成千上萬張彩色頁面,上面全是女人,各個國籍、各種膚色、為男性的凝視擺出各種姿勢的女人。整套公寓,包括那些電腦,就是一個色情狂的秘密檔案,僅是阿希姆收藏的那些廉價色情片,肯定也耗費了他相當一部分存款。
我們還讀了一些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周裡沒來得及開啟的郵件,其中包括一些催討書和一封強制拍賣的警告。這些郵件看起來都關涉一些以折扣價購買電視、冰箱、電腦、陶瓷爐和其他生活用品的未付款項。娜斯佳和我面面相覷,我們想不通他為什麼要買這些東西,它們又被藏在了什麼地方。
最後,我們在小雞房子的地下室裡找到了它們。眼前這個燈光幽暗、牆上佈滿黴斑的空間,詭異極了。這裡也如同一間檔案室,存滿了冰箱、濃縮咖啡機、吸塵器、洗衣機、電視、微波爐……電器市場裡能買到什麼,這裡就有什麼,每樣都有好幾種,全都沒有使用過的痕跡,但不少已經因為地下室的潮溼而損壞了。我們完全猜不透購買這些東西的用意。阿希姆肯定在這上面花費了大筆的錢,但這到底為了什麼?這成了他的一個秘密,現在他把這個秘密一同帶進了墳墓。
也許,這種行為的唯一意義就在於囤積,也許他對家用電器的無窮渴望就像他對虛擬世界裡的女人的渴望一樣病態。它的源頭一定是對愛的極度缺乏,以及空虛得可怕的內心。也許他之所以會被娜斯佳所吸引,正是因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反面,那是一種無視物質價值的社會性動物的縮影。對於娜斯佳來說,只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有她愛的人和愛她的人才是重要的。
另外,阿希姆始終給我一種印象,他似乎是一個非常瞭解監獄且瞭解的視角來自內部的人,事實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我們在他的各種材料裡發現了一張未註明日期的泛黃紙片,從上面的內容看,他曾在摩亞必特監獄待過。可惜,他在什麼時候因為什麼被關進監獄,又被關了多久,都無法從這張紙上得知。但此事很有可能和他那些來路不明的債務之間存在某種關聯。不管怎麼說,娜斯佳早已不再相信他說的那個感人肺腑的「為人品高尚的救命恩人擔保還債」的故事。不過,她的希望也落了空,這筆債務是實實在在的,並非子虛烏有。阿希姆給她留下的只有一輛車檢過期的舊賓士、一臺上不了路的哈雷摩托、一個堆滿了家用電器的地下室,以及欠德意志銀行的十五萬馬克債務——數額是我們根據他的銀行對賬單估算出來的,但這些對賬單沒有辦法告訴我們,它是如何產生的。作為他的遺孀,娜斯佳是這筆債務的合法繼承人,雖然她早就已經在償還這筆債務了。
就在我們以為那令人膽戰心驚的揭露過程已經接近尾聲的時候,最大的驚喜還在後面。前不久,剛剛多了十五個虛構的兄弟姐妹的娜斯佳發現,作為阿希姆曾經的妻子,她又多了十個貨真價實的前任。這樣的結婚次數,大概美國演員也不能和他媲美了。如果阿希姆去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機構申報他的十一次婚姻,那裡的編輯團隊一定會爆發出歡呼。我完全無法想象,一個人怎麼能在短短一生裡如此頻繁地結了一次又一次的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