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阿希姆的共同生活中,娜斯佳那種斯拉夫人特有的對苦難的承受力也逐漸達到了極限。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她發現他擁有一把左輪手槍。眼下他把槍插在皮套裡整天背在身上,說是用來對付那些想要伏擊他的敵人。娜斯佳已經開始為自己的人身安全擔心了,隔天她就要生出一次遠走高飛的念頭,恨不得拋下一切直接跑回烏克蘭,但很快她又會冷靜下來,怪自己太過神經質。在這樣的反覆拉扯中她耗盡了精力,已經脆弱得不堪一擊,連自己的判斷和感受都信不過了。我很早就竭力勸她搬出去,並許諾願意幫她另尋一套小公寓。畢竟刊登徵婚啟事是我的主意,她落入一個如此危險的精神病人的魔掌與我脫不了干係,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但娜斯佳立刻就排除了搬去別處的可能性。她相信阿希姆是不會讓她走的,如果她真的一走了之,那他一定會立即提出離婚,這向來是他要挾她的砝碼。但事到如今,她已經認清了,無論如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於是我們一邊喝著喬治亞干邑一邊制訂新的計劃。她打算立刻回基輔待上幾個星期,就像之前的那個夏天一樣,只不過這一次她不會再回來了。到時候阿希姆就會發現,她悄無聲息地消失了蹤跡,再也沒有了任何訊息。保險起見,我們會在到了烏克蘭之後給阿希姆發資訊,就說娜斯佳因遭遇意外而喪命,我們會編造一起事故,比如在第聶伯河游泳時溺水,或者是被捲進了汽車底下。從烏克蘭回來後,她可以繼續住在威丁區的姐姐家,塔尼婭顯然不會反對她搬回去。但是考慮到阿希姆收到資訊後一定會去塔尼婭那裡打探下落,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如此得力的妻子,所以在一開始的幾周裡,娜斯佳還是和我住在一起為好,因為阿希姆並不知道我的地址。
結果事情的發展讓我們的假死計劃成了多餘之舉。在娜斯佳逃回基輔之前,阿希姆就病倒了。長期以來,他的左胸一直隱隱作痛,肋骨下隱約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咕咕作響。某天夜裡,他的情況突然急劇惡化,娜斯佳不得不撥打急救電話,把他送進了醫院。醫生先是懷疑他犯了心臟病,但找不到任何跡象表明是心肌梗死。經過幾次進一步的檢查,醫生得出了明確的結論:阿希姆患了癌症——一種位於兩根肋骨之間的原因不明的癌症。他被轉移到夏利特醫院,因為那裡有更先進的醫療條件。
在烏克蘭,醫生和親屬一般會向被診斷出癌症的病人隱瞞實情,好讓他們對康復抱有虛妄的希望,他們相信這是對病人的保護。德國的情況則完全不同,娜斯佳發現,這裡沒有這樣的仁慈。醫生言簡意賅地當面向阿希姆宣告了診斷結果,並簡單地補充說明,他的生存機率很有限。
直到那時,娜斯佳才意識到,阿希姆是徹頭徹尾的無親無故。他幾乎從不向她提起自己的生活。她所知道的僅限於:他的父親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監獄裡度過的,在那些屈指可數的居家日子裡也只會每天對他拳腳相加。他的母親是女招待,同時也通過賣淫掙錢。丈夫蹲在監獄裡的時候,嫖客們就會找上門來,她就會塞給阿希姆一些錢,打發他出去買酒和煙。他經常看著自己母親在廚房的沙發上與不同的男人做生意。他有過一個妹妹,但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為腦膜炎而夭折了。他很早就和父母斷絕了聯絡,後來只見過母親兩三次,最近的一次是在二十年前。很有可能,他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
除了醫生和娜斯佳,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此刻,他正躺在醫院裡並且生存希望渺茫。他沒有孩子,也從未提起過任何親戚。他說,很久以前他曾經結過一次婚,他的初戀情人是一個來自施瓦本的女麵包師,但幾年後,她就離他而去,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他顯然也沒有一個朋友,甚至連一個熟人都沒有,彷彿一輩子都生活在一個荒無人煙的世界裡。看起來他只有她了,娜斯佳,他的「烏克蘭木頭腦袋」。他求她不要去基輔,留在他的身邊。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牲畜面對屠宰臺的恐懼。現在她可以拒絕他提出的所有要求了,她可以一走了之,她終於擺脫了她的剝削者,擺脫了那個緊咬著她不放的吸血鬼。但她不忍心讓這樣一個病入膏肓的人獨自面對自己的命運,她是他與這個世界的唯一聯絡。
娜斯佳一直覺得自己彷彿生活在噩夢中,而現在,這場夢裡最黑暗的時刻來臨了。一個德國男人再也無力駕駛自己的生命之舟,現在偏偏需要她,一個外來者,一個失語的人,來為他掌舵。他躺在醫院裡,整個身形都比原來縮了很多,他痛苦地呻吟著,等待著因缺乏病理學檢查結果而一再被推遲的手術。醫院針對他的病例進行了三次會診,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結果一直遲遲未出。沒法確定癌細胞的型別,也就無法對症下藥。在等待了將近三個星期之後,阿希姆突然在某天早上七點被推進了手術室,事先沒有任何通知,也沒人向他做出任何解釋。
娜斯佳又記起了兒時那種害怕失去年邁雙親的恐懼,但在她成年之後,思考死亡這種問題已經成了她消受不起的奢侈。日常的生存鬥爭吞噬了他們的所有精力,沒有給他們留下一丁點兒空間再去思考什麼超越塵世的事務。而且這些想法在他們的社會里也是不被提倡的。死亡的存在讓獨裁政權處境尷尬,因為它不能承認,有什麼東西是自己無權掌控的,它必須否認死亡的存在,對此絕口不提,才能在自己的臣民面前保持最終的權威。它自己就在製造和傳播恐懼,所以它分散了人們對死亡這個更大的恐懼源頭的注意力。娜斯佳也在這種對死亡的有意忽視中度過了大半生。所以當初登上開往柏林的火車的時候,她沒有一絲心理準備,沒想過自己會在西方的幸福世界裡投入死亡的懷抱,以前所未有的距離直視它的面孔。
每天晚上下班後,娜斯佳就會坐車去阿希姆所在的醫院。那個時候正值盛夏,她卻只感到徹骨的寒冷。她被前所未有的無依、無措和無望所包圍。這個時候任何人抓住她的手要帶她離開,她可能都會跟他走。她不知道德國人的生活是怎麼運轉的,對德國的醫療系統更是一無所知,她甚至看不懂阿希姆的醫療保險公司寄來的信件。她孑然一身面對著他的疾病,面對著他肋骨下一個來路不明的怪物,德國最負盛名的夏利特醫院的三次會診都無法揭露它的真面目。
每當娜斯佳走上地鐵通道的樓梯,看到醫院的建築出現在視野裡的那一刻,她都會心驚膽戰,儘管她早已習慣了這副景象。她相信這是她見過的最絕望、最壓抑的畫面了,如此令人恐懼,如此令人窒息。巨大的建築群,石頭的沙漠,自成一體的小城市,嵌著無數不透光的窗戶,背後樹立著傳奇般的德國醫療科技的最高標杆。這是一座龐大的堡壘,抵禦著那一夜之間便逼得娜斯佳幾乎走投無路的衰朽,這也是一座無名的巨型工廠,無聲的齒輪組正在全速運轉,試圖逆轉她不久就會在阿希姆的眼中看到的死亡。
無盡的走廊裡有許多扇寂靜無聲的門,她必須推開背後躺著阿希姆的那一扇,但她總是找不到方向。她從來沒能成功地擠到一位穿著飛揚的白大褂來去匆匆的醫生面前,也從來沒能抓住關於阿希姆病情的隻言片語,她能知道的只有:他可能會死。第一次手術後的第三天,阿希姆又接受了一次手術,因為他的胃裡漲滿了腹水,還陷入了高熱譫妄狀態。可第二次手術後,他的狀態比之前更加悽慘,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醫生不知道該對他做什麼,因為組織學檢查結果仍然缺失,沒有診斷結果就無法對症治療。
我一直無法想象,看到一隻死老鼠也會驚慌失措的娜斯佳是怎麼熬過那段日子的,她是如何日復一日地坐在醫院的病床旁,看著她那陌生人一般的丈夫毫無勝算地與死神糾纏。他躺在一個令人窒息的小房間裡,旁邊還有一個垂死的老人。這個老人幾次三番試圖逃跑,所以他蠟白的手腳都被綁在了病床的護欄上。他大腦中的語言中樞顯然已經損壞,一刻不停地說著話,就好像身體裡有一盤轉動著的磁帶,正在播放一篇無休無止的、把他人生裡的各種片段毫無邏輯胡亂串在一起的文章。有一次我陪著娜斯佳去了病房,那臺自動播放機突然停了下來,老人睜開了眼睛,用一雙清澈得出人意料的淺藍色眼睛望著我說:「您好,小姐,請幫我翻過花園的柵欄。今天我還有一個約會。」
阿希姆日日夜夜都在和這臺關不掉的說話機器共處,他不斷地輕聲呻吟,時不時地失去意識。——失去意識現在對他來說倒是一種短暫的解脫。第一次手術持續了九個小時,第二次手術用了五個小時,他的肋骨被鋸開,傷口貫穿整個胸腔,隨後還出現了詭異的症狀:幾分鐘之內他身上就鼓起了一個個網球大小的腫塊,手臂上的文身在腫塊的牽扯下,帶刺的玫瑰、刺穿的心、符文般的文字,全都怪異地扭曲變形。一次,他不知是從睡夢中還是昏迷中醒來,低聲對娜斯佳說,他的腿不在了,它們已經從他身上飛走了。它們只是先飛一步而已,娜斯佳沒有出聲。恐懼把她緊緊地鉗住了。
從醫院回家後,還有打掃辦公樓的工作等待著娜斯佳。現在這對她來說倒是件好事,這樣她就不用那麼早回到空無一人的小雞房子了。她沒有接受過獨處的訓練,她總是生活在人群之中,她甚至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哪棟房子裡度過一個夜晚。等她幹完活,回到空蕩蕩的家裡,她甚至慶幸至少院子裡的風扇還在轟鳴,躺在床上還能聞到油鍋的氣味,還能聽到空酒瓶落進回收箱的叮噹聲。這些來自鮮活世界的聲音多少能讓她平靜一些,但只要一關燈,黑暗降臨,死亡就會透過阿希姆的雙眼注視著她。
終於,在將近六個星期之後,阿希姆的組織學檢查出結果了。德國大名鼎鼎的夏利特醫院也無法識別他身上的癌細胞,只得把組織樣本送到美國的一個特殊實驗室。阿希姆的病因比娜斯佳聽說過的任何病例都更加詭異,他體內的腫瘤是他的雙生兒,也就是一個所謂的重複畸胎。阿希姆在母親子宮裡的時候並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兄弟或者姐妹與他共享了這個空間。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的雙胞胎最終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鑽進了阿希姆的身體,或者說被他吸收了。全世界醫學界已知的此類病例不到一百例。一些對自己身體裡的雙胞胎毫不知情的人會突然在自己身上發現一些莫名其妙的現象,比如毛髮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開始生長,或者一顆牙齒刺穿了大腿上的皮膚。阿希姆的雙胞胎從來沒有發出過任何可怕的訊號,它在阿希姆的肋骨下一動不動地潛伏了六十年,然後像睡美人一樣甦醒,並且開始了快速的細胞繁殖來彌補停止了多年的生長。它似乎在對阿希姆說,現在,都結束了,親愛的,你已經活得夠久了,也幹了不少壞事,現在該輪到我了。
阿希姆帶著這個可怕的診斷結果出了院。醫生們表示,鑑於這樣的結果,化療是不可能的,因為根本不存在針對這種癌症型別的癌細胞抑制藥物。接下來的治療,他只能聯絡自己的家庭醫生了。
阿希姆哪裡有什麼家庭醫生,但他顯然很痛苦,他每時每刻都被難以忍受的病痛折磨著。娜斯佳根本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尖叫,不斷嘔吐,精神錯亂。他一會兒揮舞著手槍想要打死腫瘤,一會兒又想從視窗跳下去,儘管那兒離地面不過一米,還有一次他收拾好了行李要出遠門,被娜斯佳從大街上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