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而這些時候,娜斯佳通常就躺在臥室的床上看書。很早以前她就在國家圖書館註冊過,她找到了許多德國文學的俄語譯本。在那裡她第一次讀到了海因裡希·海涅、赫爾曼·黑塞、西奧多·馮塔納、馬克斯·弗裡施。這些名字阿希姆從來沒有聽說過,對他來說普希金也只是一個伏特加品牌。他嘲笑娜斯佳只知道看書,甚至還會讀詩歌,他把她叫作「烏克蘭木頭腦袋」。在他眼裡,只有腦子不正常、神經不健全的人才會那麼做。

娜斯佳每天都在等待判決結果。長這麼大她還從來沒有和法庭打過任何交道。儘管律師反覆向她保證,她不會面臨任何嚴重的懲罰,但這一天天臨近的逃不開的審判還是引發了她本能的恐懼,她彷彿麻痺了一般,在這種恐懼面前失去了所有行動能力。她馴服不了自己的想象力,只能由著它時刻在腦子裡描繪著最壞的情況。她知道這是德國,不是蘇聯,但她的恐懼仍舊沒有因此而減輕半分。面對國家,娜斯佳從根本上感覺自己問心有愧,這是與生俱來的,從這種原罪裡生出的宗教性的恐懼是無法用建立在理性上的論據來對抗的。

後來,宣告判決的那一天終於來到了,她甚至不必出席法庭。聽證會是在她不在場的情況下進行的,缺席判決的結果是:她有兩個選擇,在社會機構服務一個月,或者繳納一千馬克罰款。這個選擇對她來說並不困難。如果她放棄一個月的清潔工作,她的損失顯然會超過一千馬克。於是她選擇繳納罰款。僅僅一個半月之後,她就拿到了自己申請的一年期居留許可。問題解決了。她在德國的新生活終於合法了,至少在接下來的這一年。

幾個月過去了,在這座被看成歐洲最大建築工地的城市裡,阿希姆仍舊沒有找到一個起重機操作員的崗位。他坐在他那臺電腦前搜尋各種工作機會,寫各種申請,但始終沒有人打算僱用他。他的債務似乎也看不到頭,他欠的錢非但沒有減少,不知為何反而還在增加,娜斯佳感覺自己正在填補一個無底洞。此外阿希姆還病痛不斷,有時背疼,有時腿腳不舒服,為了拿病假津貼,他三天兩頭跑診所,讓醫生開病假條。

娜斯佳不用去工作的週末,她的姐姐塔尼婭常常會來看望她,有時也會帶上她的兒子和那個當鋼琴教師的兒媳婦塔瑪拉。終於能夠再次與來自同一個世界的人們齊聚一堂,用俄語交談,暫時擺脫令人羞恥的語言困境了,每天被迫在外語的海洋裡游泳的娜斯佳簡直喜出望外,以至於完全忽視了一旁的阿希姆,忘記禮貌邀他加入他們熱絡的聊天。每當那個時候,他就會陰沉沉地坐在一邊,一言不發,似乎成了自己公寓裡的一個陌生人,一個被邊緣化的人,一個被忽視的人,一個被嘲笑的物件。於是,在某個週末,當這些烏克蘭親戚再次在娜斯佳家裡團聚的時候,阿希姆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滿臉通紅地大喊大叫。娜斯佳僵住了,她之前多次在他眼裡看到的恨意似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心想,這一刻真的來了,他終於要對她動手了。但阿希姆只是把她做的一碗俄式土豆沙拉砸到了貼著桌布的牆上,客人們嚇得紛紛逃跑告辭。從那以後,他就不再允許親戚們來探望娜斯佳了,當然,他們在這次意外事件之後也不會再登門了。阿希姆把他們叫作「烏克蘭害蟲」,說再也不想在他的公寓裡聽到俄語「扯淡」。

阿希姆令人不安的敏感易怒源於極度脆弱的自尊心,娜斯佳不明白這一點,她無法想象這種情況會發生在一個德國男人身上。但就在那一天她終於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她發覺自己已經落入了他的掌控,她在德國的居留權和她與阿希姆的婚姻緊緊綁在一起,一旦他提出離婚,它就會立刻失效。想到這裡,跟著親戚一起逃離這間公寓的衝動,就煙消雲散了。她成了他的囚犯,而且——現在她也隱約明白過來——為了留下來,她還得源源不斷地給他打錢,就像她以前向彼得打錢一樣。也許她用自己掙來的錢償還的這筆債務根本就不存在,也許他根本就沒在找工作,也許他從一開始的唯一目的就是,讓她依賴他,然後利用她。

現在,她在晚上下班後也不直接回家了,而是越來越頻繁地往威丁區的姐姐家跑。阿希姆既不問她為什麼晚歸,也不打聽她週日出門是要去哪裡。這倒是給了她意想不到的自由,她可以在任何時候隨意來去。阿希姆根本就沒指望頓頓吃她做的飯整天享受她的服務,這對娜斯佳來說也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在烏克蘭,她那代婦女就是丈夫的女僕,她們的丈夫被年邁的母親無縫轉交到年輕的妻子手裡,永遠享受著無微不至的照顧。與同時代的烏克蘭男人相比,連襯衫都會熨燙的阿希姆簡直是白象一樣的珍稀動物了。而且,他和烏克蘭男人明顯不同:他不酗酒。娜斯佳當年能遇到羅曼已是十分幸運了,他只是偶爾會喝過頭,而她認識的大多數烏克蘭女人都吃足了酒鬼男人的苦頭。酗酒的男人就是烏克蘭女人的災難。在與阿希姆的婚姻裡她好歹躲過了這一劫,他只是想要她的錢而已,僅憑這點她基本上就該心懷感激了。用這些錢,她不僅買到了留下來的權利,還免除了自己作為妻子的所有義務。

和姐姐塔尼婭在一起的時候,娜斯佳經常感到百無聊賴,她們能做的就是一起看電視或者玩紙牌。從外表上看,兩姐妹截然相反:塔尼婭沉穩、冷淡,很難有什麼事情能打破她的平靜,而娜斯佳衝動、熱絡,常常為這為那而情緒激動。儘管塔尼婭已經在德國生活了很長時間,但這個國家對她來說似乎根本不存在。她就像是在一艘潛艇裡過日子,偶爾才會短暫地浮出水面,連潛望鏡都還沒來得及伸上來,就又消失在了海底。她走出家門,不是為了探望住在城市另一頭的兒子,就是去阿爾迪超市買一些她大約在烏克蘭也買過的食品。她家門口那條街的另一邊就是東柏林,但她從來視而不見,對她來說,即便柏林牆已經倒塌,那兒仍舊是蘇聯的延伸。可她不知道的是,現在的米特區到處矗立著施工機械,新造的樓比哪個地方都多,往日的東邊氛圍幾乎不復存在。與好奇的娜斯佳相反,她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家裡,玩俄語填字遊戲,在電視機前消磨時間,或是翻看幾本她已經讀過無數遍的俄語書。她小小的藏書和鑲了框的家庭老照片一起,擺在一個架子上。她似乎根本接收不到德語,或者說德語在她聽來就是來自外太空的渺遠呢喃。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德國。在他們這一代人中,很少有人能在年輕時逃過「二戰」期間被送往德國的命運。那個時候娜斯佳還是個小孩子,但十六歲的塔尼婭就和無數烏克蘭青少年一樣,被送往希特勒帝國參與強制勞動,我的父母也在其中。她先是在圖林根州的一個農場裡勞作,不得不和豬在一個食槽裡搶食。之後,她又被送去當時德國領土上三萬五千個強迫勞動營中的一個,為軍工廠做手榴彈,每天勞動十二個小時。三年後她被送回了家鄉,嚴重營養不良,身體被徹底摧垮,成為戰後不再被需要的數百萬奴隸勞工中的一個,還被身邊的蘇聯人視為敵人的走狗和德國人的妓女。不少從德國回來的人直接被槍斃或者被送去了古拉格,而塔尼婭雖然躲過了這些懲罰,但和大多數強制勞工一樣,她成了不再被社會接納的人。她不能去讀大學,也沒有機會工作,無論她如何努力,都不會有人願意僱用她。她就像一個被社會拋棄的人,只會連累與她有干係的人。她別無選擇,只能借住在父母那裡,依賴他們生活,儘管他們同樣一無所有,和戰後的大多數人一樣忍飢挨餓。

塔尼婭最終能夠勉強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要歸功於家裡的一位朋友,一個五十多歲的猶太數學教授,他愛上了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並且娶了她。她不喜歡這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她討厭他發黃的牙齒和無藥可救的叨嘮,但她無法拒絕他。她與他結婚二十多年,生了兩個孩子,最後,在丈夫突然心臟病過世大約十年後,她回到了一切不幸的肇始——德國。這裡生活著她的兒子們,而她在烏克蘭能領到的遺孀撫卹金也只夠買些麵包和麵條。德國的三年強制勞動把她的整個人生毀掉了,但我從未聽她談論起那段經歷,有時我甚至覺得,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回到了那個在小時候曾把她擄走的國家。

至於巴比亞爾也就是娘子谷大屠殺,要不是納粹的滔天罪行意想不到地引發了一場時隔二十年的「餘震」,塔尼婭仍然對此一無所知。娘子谷是基輔外圍一條深達五十一米的浪漫峽谷的名字。1941年,德國佔領者以疏散為藉口,把城裡能找到的所有猶太人,連同吉卜賽人和戰俘,全都趕到了這個山谷,兩天不間斷地用機關槍射殺了三萬六千人。沒過多久,為了掩蓋大屠殺的痕跡,他們驅使集中營裡的囚犯把已經填埋了的屍體又挖了出來,架在浸了汽油的鐵路枕木堆上點火焚燒。三百多個囚犯一遍遍地搗碎燒焦的骨頭和其他殘留物,然後摻著灰燼一起混進沙子。在完成這些任務後,他們也被槍決滅口。接下來的幾年裡,又有十萬到十五萬人陸續在這個峽谷裡被納粹殺害,其中絕大多數是猶太人。

後來塔尼婭告訴我,戰爭結束後,這裡建起了大型工廠,人們拓寬了峽谷,用來收集工業廢水。就這樣過了九年,這個窪地一直被惡臭的廢渣填滿,直到1961年3月13日早上,也就是基輔歷史上的「黑色星期一」,年久失修的大壩垮塌了,洶湧的泥石流湧向城市,衝進了過去遍地木屋、現在林立著現代板式裝配樓的庫雷尼夫卡老住宅區。洪水威力無窮,所到之處,房舍、汽車、電車甚至整個體育場,頃刻間全被吞沒。而這個時候娜斯佳還在大約十二公里外的學生宿舍裡睡覺。她的姐姐塔尼婭前不久才隨著家人搬進了庫雷尼夫卡的新家,當時正在去食品店買新鮮麵包和酸奶的路上。在最後一刻,奔湧而來的泥漿已經到了她的腳邊,她才爬上了一棟未完工的大樓,兩股戰戰地從三樓俯視著下面地獄般的景象。在那一天之前,她從未聽說過二十年前發生在巴比亞爾峽谷的慘案。她不知道,在咆哮著滾滾而來的黑褐色汙水中漂浮著大量遺骸,被槍殺、繼而被焚燒、被搗碎的遺骸。過去二十年,它們一直默默地躺在峽谷底部,浸沒在臭氣熏天的有毒汙水之下,不被任何人記得,如今,它們又似乎成為導致大壩決堤的罪魁禍首。它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裹挾著工業廢水和灰燼,翻騰起海嘯一般吞噬一切的巨浪,從庫雷尼夫卡席捲而過,向世人宣示了自己的存在。對於在洪水中喪命的人數,並沒有確切的統計,只有一個一百四十五到三千的概數。負責維護廢水處理裝置的工程師為此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塔尼婭的兒子馬克西姆到了德國就開始反思自己的猶太血統。他和他的弟弟薩沙過去都是工程師,就和他們的小姨娜斯佳一樣,但到了德國之後就再也找不到與自己專業對口的工作了。這也難怪,因為他們對待德語的態度與他們的母親一模一樣:充耳不聞。實際上他們仍然生活在烏克蘭,就和大多數蘇聯及後蘇聯公民一樣,儘管他們分散到了世界各地,但他們的靈魂都留在了被他們憎恨的故鄉。

馬克西姆每天都去一個俄語的卡巴拉學校上課,與那裡的移民一起探索神聖的奧秘。對於這份學業他非常認真,從不缺課,他已經從一個無神論者變成了一個神秘主義者。他遵守安息日的律法,一有空就去猶太教會堂禱告,移民德國後的他在猶太信仰中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認同。同時他還肩負著一個父親的職責,十歲的女兒就是他的一切。他每天乘地鐵送她上學,接她放學回家,給她做飯,為她讀俄語書。負責掙錢的是他的妻子塔瑪拉,那位鋼琴老師,她是一位勇敢果斷的意第緒母親,把全部的愛都給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像珍愛自己的眼睛一樣呵護著他們。而且她是家裡唯一能說一口流利德語的人,是全家人的語言顧問,不管是誰在語言上遇到了任何困難,都得向她求助。

馬克西姆的弟弟薩沙對卡巴拉不感興趣,猶太身份是他來德國生活的憑藉,這就是血統對於他的全部意義。他離過兩次婚,住在動物園站後面一棟不知名的高層建築裡,他的單間公寓就和集裝箱差不多大小。這是一個沉默寡言又有些固執的男人,他堅決不接受德國政府的資助,靠為一家快遞公司投遞包裹自力更生。從清晨到深夜,他開著自己的送貨車穿梭在柏林的大街小巷,無數次提著包裹在樓梯上飛奔,一刻也不停歇——一來是因為他的車只能停在泊車位外側,必須在短時間內離開,更重要的當然還因為這是一份計件工作,投遞包裹的多少決定了他收入的高低。要是找不到人簽收,他就得往一個地址白跑好幾趟。深夜回到自己的集裝箱公寓,他總會喝上一碗上個週日就提前熬好的湯,然後倒頭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奪門而出。他有一個兒子,跟著他那領社會救濟金的前妻生活。所以他不僅要靠微薄的工資養活自己,還得留出一部分作為兒子的撫養費。

多年來,薩沙過得如同一臺沒有任何慾望和感情的包裹投遞機,終於有一天,他被做夢也想不到的機會砸中了——一家德國公司聘用他前往喬治亞負責一個大型建築工地,每個月發給他的錢比他之前投遞一年的包裹掙來的還要多得多。他幾乎成了「一夜暴富」故事的主角。接下來的三年,他一直在喬治亞的一個偏遠山區工作,住在一個小房間裡,靠著一臺電視機與外界保持著微弱的聯絡。他的一日三餐一概由女房東負責,房東女兒叫塔里科,常在院子裡一邊唱歌一邊晾曬衣服。女孩的歌聲飄進開著的窗戶,喚醒了他內心被遺忘的渴望。但他除了不聲不響地與她交換幾個眼神,不敢有任何其他舉動,因為他聽說不久前鎮上有一個陌生人因為接近了一個年輕的喬治亞姑娘而被人殺害了。

這三年裡薩沙攢下了很多積蓄。他計劃回烏克蘭,在基輔買一套公寓。只要沒有重大的政治災難捲土重來,他就可以在家鄉安享晚年了。回國前一天,他把賬戶上超過二十萬馬克的存款全部取了出來,然後開車前往附近的一個村莊與那裡的朋友告別。可是就在這段路上,他失蹤了。

起初,人們猜測他肯定是因為隨身攜帶了從銀行取出的錢,而遇到了謀財害命的歹徒,但後來他們在他床邊的一個大塑膠袋裡發現了這筆錢。喬治亞警方搜尋了好幾個星期,他們懷疑他的汽車從沒有加固的陡峭山路上墜下了山崖,但不管是出動直升機從空中尋找他的蹤跡,還是派出潛水員在山間湖泊打撈他的屍體,全都一無所獲。

在我的想象中,他興高采烈地開著車,大聲哼唱著歌曲,貼著蠻荒的喬治亞峽谷邊緣一路下行。也許他的遭遇就和《恐懼的代價》裡的情節類似,電影中,主人公駕駛著一輛滿載著易爆的硝化甘油的卡車,穿過危機四伏的山間土路完成了運送任務,把高額的酬勞收入囊中,卻在返回途中,因極度亢奮而失去了對卸空了的卡車的控制,最終墜下了山崖。我憑藉著想象不斷在腦中重現薩沙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已無可挽回的那一刻。他被鎖在車裡,不受控制地衝向深谷,這一刻的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而他再也沒有機會把它公之於眾了。

他的屍體是在秋天被發現的,那時距離他失蹤已經過去了幾個月,茂密的樹林在那時變得稀疏了。他並沒有墜落山崖,而是在失去知覺之後,駕著他那輛紅色的日古麗神不知鬼不覺地滑進了山坡一側的小樹林裡。也許是在德國那幾年的繁重工作在他身上埋下了病根,也許他在喬治亞一直處於超負荷狀態,也許他的心臟承受不了那樣的喜悅和興奮,也許就在他思念著塔里科、暢想著他在烏克蘭的新生活的時候,他的生命時鐘因為某種不為人知曉的原因走完了最後的刻度。人們在汽車駕駛座上發現了一具乾枯得如同木乃伊的屍體,他的頭擱在方向盤上,手腕上掛著一隻金屬錶帶的手錶。事故現場沒有任何暴力痕跡,他的死因永遠成了一個謎。

這段時間裡,娜斯佳的日子也變得更加艱難。阿希姆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不過他沒有重新做回報酬頗豐的起重機操作員,而是在選帝侯大街附近給人看管樓房。僱主是一對好說話的老姐妹,她們並不反對與職位申請人的烏克蘭妻子而不是他本人簽訂僱傭合同。阿希姆給娜斯佳的說法是,這不過是走個形式,因為如果他在合同上籤了字,他就會失去失業救濟金,換成她來籤,他們就能保住三個收入來源:他的失業救濟金、大樓管理員的工資以及她做清潔工的收入。就這樣,娜斯佳在德國擁有了第一份正式工作。她名義上領著一份工資,錢卻被轉入了阿希姆的銀行賬戶,她還得負責繳納稅款以及養老保險和健康保險的保費。/sup裡的一場戲取過景。辦公樓的後院還有一間小屋子,可供大樓管理員居住。娜斯佳和阿希姆都很樂意搬到這個新家,儘管他們的理由不盡相同:阿希姆重新獲得了一個夏洛滕堡區的地址,在他眼裡這就是優雅生活的極致,而娜斯佳慶幸自己終於可以離開荒涼的新克爾恩-布里茨,回到城裡居住了,而且還是城市的中心。/aside/sup。只不過它沒有高高聳立,倒真像是用來養雞的。直立行走的人類根本不適合住在裡面,就連身材矮小的阿希姆也很難在家裡站直身子,進進出出都得低著頭。娜斯佳要比他高出近十釐米,註定要回到智人進化初級階段的生存狀態了。如果不想讓腦袋撞到天花板,她就得在家裡保持著彎腰弓背的姿態。時間久了,她就學會了省去不必要的走動,在家裡不是坐著就是躺著。/aside這間屋子的缺陷不止這一點。它建在辦公大樓後面一個一絲陽光都照不進的庭院裡,每扇窗戶都很小,所以就像嵌在山腳下一般,必須整日里都開著電燈。院子裡兩臺老掉牙的風扇全天候地嗡嗡作響,源源不斷地把酒店廚房的油煙吹進逼仄的庭院,餐廳鍋碗瓢盆裡美味佳餚的氣味一直陪伴娜斯佳進入夢鄉。酒店和電影酒吧的垃圾箱就放在小屋子的窗子下面,不斷髮出叮叮咣咣的聲音,電影放映的間歇還有觀眾跑到院子裡抽菸。

娜斯佳一直相信,不會有哪個地方的生活條件比烏克蘭更糟糕的了,但現在,在德國首都的市中心,她找到了,過去的她一直都錯了。不過這個通了電、通了水,也配備了集中供暖的新居所,與她曾經和羅曼住過的老貨車相比,仍舊可以算得上豪華。她見識過生活更恐怖更苛刻的一面,遠非這個只是讓人直不起腰的小雞房子能比。

阿希姆絕不相信這個大樓管理員的職位就是他職業生涯的終點,他覺得這只是個過渡,他有自己的遠大計劃。成為高薪起重機操作員的夢想,他已經放棄了,他轉而開始創業。他像鼴鼠一樣一動不動地窩在放著電腦的黑漆漆的小隔間裡,忙著經營一些神秘的生意,他向娜斯佳保證,這些生意很快就會帶來大筆收入,然後他們就能辭掉這個管理大樓的活兒再去購買一套寬敞的公寓。他一心一意地籌備自己的公司,根本就沒有時間履行他的管理職責。他反覆向娜斯佳許諾,要不了多久他的公司就會步入正軌,但眼下,做完清潔工作回到家的娜斯佳,還得面對更加艱鉅的任務。

雖然她只是簽了形式上的僱傭合同,但她已經成了事實上的大樓管理員。打掃大樓辦公室的工作由一家外包的公司負責,但每天清掃和拖洗五個樓層的樓梯間、清潔兩部裝有鏡面的電梯、打掃每層樓的廁所,以及保持院子整潔、及時傾倒院裡的垃圾桶和玻璃回收箱,統統歸大樓管理員負責。這些活每天要花掉她三四個小時,但因為她並不想放棄自己已經完全勝任的家庭清潔工作,最終她每天的工作量幾乎達到了十二個小時。做完這一切,她一頭栽倒在床上,那感覺比在基輔最困難的時候還要勞累。第二天早上六點,她又必須準時起床開啟前門,然後再睡上一個小時,出發去做她的第一份清潔工作。而被阿希姆收入囊中的不僅是大樓管理員的工資,娜斯佳做家政女工的報酬也被他索走了一半,因為他現在不僅需要償還債務,最要緊的是要把它們投入新的公司,根據他的說法,新公司很快就能讓他們擺脫所有的煩惱。

娜斯佳不再相信阿希姆所說的任何一句話,她現在已經肯定,他就是想找一個像她這樣愚蠢的女人,通過剝削她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一旦她反抗,拒絕把家政女工的收入交給他,他就會立刻用離婚進行要挾。他知道她只能作為他的妻子留在德國,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她就是他的奴隸,他的牲畜,一頭會吐金幣的驢。

而他是這裡的看守和督工。他一覺睡到中午,然後就開始四處巡視,看看是不是一切正常,這裡換掉一個壞燈泡,那裡擰緊一個螺絲,跑到地下室檢查一下暖氣,維護一下電梯,一路上對所有他看不順眼的人罵罵咧咧。他很容易跟別人發生爭執,因為他覺得所有人都在攻擊他,都在區別對待他。整幢大樓裡的人都害怕這個好鬥的、愛惹是生非的、全身上下只看得見頭髮和皮革的矮子。

娜斯佳認為自己是咎由自取。她覺得自己並不比阿希姆好多少,她也只是出於算計而結的婚——主要是為了居留許可,其次是因為那輛哈雷摩托,這輛車在她眼裡就象徵著自己的青春,象徵著自由,象徵著向一個剛剛對她敞開大門的世界進發。現在這輛舊摩托車也挪了地方,它停在夏洛滕堡區一個悶熱的後院裡,一如既往地上不了路。娜斯佳向阿希姆提出,她可以出錢修理這輛車,但他用一串含混的咕噥拒絕了。此外她也早已和巴黎、羅馬、地中海告了別,她與阿希姆最長的旅行就是在週日下午跑去柏林郊外幾公里處的一個蘆葦叢生的小湖。他把賓士車往那兒一停,用塑膠桶打來湖水,開始動手洗車,直到把它擦得鋥光瓦亮。娜斯佳則坐在岸邊,透過蘆葦叢望著她心愛的湖水,望著水面上披著陽光翩翩起舞的蜻蜓。約莫兩個小時之後,他們就又駕車打道回府了。

冬天來了,娜斯佳面臨著她在籤合同時怎麼也想不到的挑戰。在過去的幾年裡柏林很少下雪,烏克蘭也早就不再有她童年記憶裡那樣的冬天,不再需要一大早在門前挖出一條路才能走出家門。但現在,就在她並不情願地接受了這份大樓管理工作的第一年,老天爺彷彿打定了主意,要讓她徹底屈服於自己的冬日淫威。阿希姆最多隻在白天清掃一次積雪,那個時候娜斯佳正忙於自己的清潔工作,但雪通常是夜裡積起來的,所以她還必須趕在第二天早上七點前把積雪清理乾淨,否則樓裡工作的員工們就進不了自己的辦公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