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羅曼的父親是區醫院的眼科醫生,母親在一家國營釀酒廠裡當會計。戰爭剛結束時,所有食品店裡都沒有東西可買,大自然也已被飢餓的人們掠奪一空。羅曼不得不中斷學業,替一個在附近山村靠做一點點農活過日子的姑母照看了兩年奶牛。這份工作的回報就是烤麵包剩下的麵粉以及小份的黃油和酸乳酪。他的父親時不時地設法從醫院偷拿一些葡萄糖或者抗壞血酸給孩子們補充營養;一旦事情敗露,說不定他會有被槍斃的風險。

羅曼從十年制學校畢業的時候年齡比別人要大一些,他得先服三年兵役,便應召加入了海軍。據說這是蘇聯軍隊中最殘酷的軍種,但本應把年輕人徹底打垮的非人訓練在羅曼身上卻產生了相反的效果,他變得桀驁不馴、意志堅定,抗拒任何一種權威。他與父親的關係非常親密,從小就立志也要成為一名醫生。隨著年齡增長,他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在他看來,這是一個無關政治、不涉意識形態的職業,當了醫生就可以儘可能地遠離這個體制,儘管醫生的薪水相當微薄,醫療水平落後的診所裡也永遠缺乏治療病人所需的一切。

他在以醫學院聞名的辛菲羅波爾大學攻讀本科,六個學期後前往基輔接受泌尿外科培訓。在他的家鄉巴赫奇薩賴,有個名叫阿爾蘇的女孩一直在等他。他們是兒時的玩伴,從小他就想著要娶她為妻。女孩的父母是韃靼人,逃過了斯大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發起的對克里米亞韃靼人的大規模驅逐,他們與羅曼的猶太父母一樣,是倖存者。羅曼向來是女孩們暗戀的物件,但他始終保持著對阿爾蘇的忠誠,對風流韻事從來不感興趣。他的人生規劃很明確,完成學業後就返回克里米亞,在辛菲羅波爾或者塞瓦斯托波爾的某家診所行醫,然後與也會成為醫生的阿爾蘇結婚。

與娜斯佳的邂逅打亂了他的整個計劃。他第一眼就認定,她才是自己一直尋找的那個人。而娜斯佳和羅曼一樣受異性歡迎,她也已經把眾多追求者裡的某一個列為重點考察物件,但面對羅曼,她完全不需要權衡,她十分確信自己應該選擇他。每個認識他們的人都絲毫不會懷疑,他們已經互許了真心。但最終,還是阿爾蘇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她同樣很快從童年的愛情裡清醒過來,寫信給羅曼,說她已經愛上了別人。她不知道,這個訊息對他來說是多麼大的解脫。

坐著羅曼的摩托車到處旅行,是娜斯佳最美好的回憶之一。那是一臺戰前生產的重型摩托,羅曼就是駕著它從克里米亞來到了烏克蘭的首都,並且一次又一次地憑著直覺對它修修補補的。它會噴出藍黑色的煙團,發出地獄般的吼聲,但每當娜斯佳坐在後座,抱緊羅曼的身體,牢牢貼著他的脊背,她就感覺自己抓住了火鳥的尾翼,與羅曼一起翱翔在天空之中。他們呼嘯著到處飛馳,去喀爾巴阡山區,去鄉下探望娜斯佳的父母,回克里米亞的羅曼父母家。在基輔,他們很難找到機會獨處,但摩托車轉眼間就能讓他們擺脫所有人的視線,把他們帶到只有彼此的地方。

那個時候,去巴赫奇薩賴的路上會經過幾乎未經開發的蠻荒地帶,每走一次都彷彿經歷一次冒險。但每當抵達這段旅程的終點,娜斯佳的冒險都會得到豐厚的回報。克里米亞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一個明亮而溫暖,她從未見過的海邊的世界。她從小就特別喜歡水,總是被河流湖泊所吸引,她說自己該是一條魚而不是一個人。擁有原始力量的大海對她來說就是一種啟示,是她最嚮往的地方。

在海灘上,娜斯佳和羅曼可以在帳篷裡單獨相處很長時間,這在別處幾乎是不可能的。在基輔,他們很少能找到獨處的機會,學生時代如此,工作之後也沒有什麼改變。他們極其頻繁地往克里米亞跑,因為那意味著奔向自由。隔不了幾天他們就會去探望羅曼的父母,他們在羅曼家裡洗熱水澡,吃些熱飯熱菜,然後就駕著車直奔野外。他們把帳篷搭在黑海邊的一片偏僻海灘上,娜斯佳總是不厭其煩地一次次衝進在轟鳴聲中奔騰而來的大西洋波濤。在這裡,他們不僅可以享受二人世界,還可以在國家的那隻眼睛下面,在一個蘇聯公民平日永遠無法擺脫的無處不在的權威前面,隱身片刻。

他們同年完成了學業,緊接著就在基輔的民政局登記結婚,然後各自開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羅曼在一家診所的外科部實習,娜斯佳在負責規劃和實施全市建築專案的市建聯合企業工作。在最初的幾個月裡,她白天趴在製圖板上為新造的建築設計管道系統,夜晚卻和羅曼在一輛廢棄的木製老貨車裡度過。通常情況下,年輕夫婦在婚後會和某一方的父母同住,但娜斯佳和羅曼既不想搬去烏克蘭的其他地方,也不想住在克里米亞,他們只想留在基輔。在這個眼看要被擁擠的人群漲破的城市裡,能留下來並且還有一個落腳之處,就已經值得慶幸了。

他們就在這輛貨車上安了家,走上一段窄小的鐵樓梯就能進入這個架在輪子上的小家。過去這輛貨車是用來運送甜菜的,潮溼腐朽的木頭已經被甜兮兮的爛蔬菜氣味浸透了,永遠散發著這股味道。風從各種縫隙裡鑽進來,電和水當然也是沒有的。還好車裡有一個排煙管直通戶外的鍋爐,多多少少能讓家裡變得暖和一些,當然,前提是得在附近找到可以用來燃燒的東西。洗澡和生活用水,他們可以在羅曼工作的診所解決。這輛報廢的貨車就停在診所的空地上。商店一如既往地空空如也,娜斯佳和羅曼每天在各自的單位食堂解決一餐飯,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可吃的東西了。鼓勵自由主義的赫魯曉夫時代已經結束,一個長著粗黑眉毛的烏克蘭人,勃列日涅夫,在1964年成為蘇共中央第一書記,蘇維埃帝國自此開始了漫長的冰封期。

後來娜斯佳就懷孕了,臨近預產期的時候,他們終於分到了集體公寓裡的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比貨車車廂也大不了多少,但好歹配備了集中供暖,也安裝了電燈。房間對面的庭院又窄又暗。每天早上,他們和鄰居們一起排隊上廁所,每個人手裡都攥著自己的衛生紙。晚上,廚房裡常常同時忙碌著五個女人,其中有一個叫羅莎·阿布拉摩夫娜的斜眼老婦人,她是猶太人,躲過了德國人的迫害從戰爭中倖存。每次做飯的時候,她的嘴裡都會叼著一支捲菸,即便是在用小舌音咒罵整個世界尤其是她的室友的時候,那支菸也從不會離開她的嘴。

女兒維卡出生後,娜斯佳便徹徹底底地被捲入了蘇聯婦女的共同命運。前不久或許還不會讀寫,或者在別人家當女傭的她們,現在都得到了進入大學以及幾乎所有行業工作的機會,但除此之外,她們還必須繼續理所應當地扮演好傳統的女性角色,兼顧母親的責任和職業婦女的身份,並且獨自應對蘇聯日常生活中那些超出常人承受範圍的、近乎《聖經》裡描述的那種艱辛——在短缺經濟的一敗塗地中,她們永遠首當其衝。娜斯佳就這樣生活了近三十年。這段歲月對她來說就像一條無窮無盡、永不停止的傳送帶,又像一條奔流不息、一成不變的長河,灰暗無光,令人麻痺,沒有任何逃脫的指望。一大早,她把哭喊著的孩子留在嬰兒床裡,走進擁擠得令人窒息的地鐵人群,奔向辦公室,化身為一名高階工程師。在八個小時或更長的工作時間裡,她必須與經營不善和管理混亂鬥智鬥勇,還要克服材料採購上的各種難題。下班後,她風雨無阻地在商店門口排長隊,欣賞著櫥窗裡用清一色蛋黃醬罐頭堆成的大金字塔。除了麵包,蛋黃醬和麵條是為數不多的隨時可以買到的東西了,其他任何東西都少不了排隊,有時要排上好幾個小時,哪怕是土豆、麵粉這樣簡單的東西,都必須憑本事去「搞」。水果、蔬菜、糖之類通常是不能指望的,哪天碰巧能搞到花菜、西紅柿或者橙子,那都得歸功於運氣。私人市場上倒是什麼都有,但那裡的價格要比國營商店高出好幾倍,幾乎沒有人能承受得起。娜斯佳拎著沉重的袋子把孩子接回家後,就得趕緊準備做飯,去掉筋肉、磨碎骨頭、削半爛的土豆、剝變硬了的捲心菜……晚飯吃完就該照顧孩子了,然後要哄她睡覺、洗碗、把尿布洗乾淨晾在天花板下的繩子上、熨燙、縫縫補補……活兒都在等著她,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最後她爬上窄床躺在羅曼身邊讀不了幾頁書便沉沉地睡去,五六個小時之後,一切又從頭開始。大地上的空氣都不再流動,所有東西都靜止了,彷彿陷入了無窮無底的沼澤之中。

她的女兒維卡是個不太容易相處的內向孩子,每天把她送去幼兒園都是個難題,因為她會想盡辦法手腳並用地抗拒。那裡有各種家裡沒有的規矩,有上嘴唇掛著邋遢綠鼻涕、又膽怯又好鬥的同學,有蓋在冷麥糝粥上的泛著藍色的厚奶皮,還有令人作嘔的消毒劑氣味。這樣的幼兒園一直留在她的記憶深處,對她來說,那就是烏克蘭的縮影,一個無比陌生、令人憎惡、充滿敵意的國家。甚至即便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已經成了大人的她也不願再踏足這片土地半步。

娜斯佳和羅曼在結婚之後立刻就在分配公寓的等候名單上登記了自己的名字。十多年過去了,終於輪到他們了。他們可以用很低的價格買下一套不大的合作社公寓。公寓在一棟板式裝配建築的第十五層,一個半房間加上一個小廚房、一個小浴室、一個小陽臺。這個新建的住宅區規模龐大,名叫「obolonj」,大約是河邊草甸的意思。它和東歐的其他典型衛星城鎮一樣鬼氣森森,從遠處看,就像用樂高積木搭在地平線上的巨大模型。不過令娜斯佳非常高興的是,她的家就在第聶伯河邊,這個地方水位很高,每當對岸消失在薄霧後面,河面看起來就像是大海。

她終於在自己心愛的水邊安了家。但除此之外,一想到要在這個地方度過餘生,她更多感到的是灰心喪氣。公寓的所有窗戶都朝向西南,一到夏天,房間就如同火爐,傍晚雖然可以坐在陽臺上看著那顆火紅的太陽沉入第聶伯河,但娜斯佳卻很少有時間欣賞。到了冬天,暖氣片又常常不給力,她就只能讓廚房裡的煤氣爐子始終燃著,好歹能把手烤得暖和些。此外,斷電也是家常便飯,應急照明的蠟燭屬於稀缺物品。還有說來就來的停水,有時娜斯佳剛剛站在花灑下給頭髮打上香波,管道里就流不出水了。

那個時候,娜斯佳這間三十八平方米大的單間公寓裡住著六個人。漂亮的維卡十九歲時嫁給了一個酗酒的混混,男方家比年輕妻子家還要侷促,他只能搬來和娜斯佳他們住在一起。六個月後,夫婦倆又不得不把房間闢出一半來安放嬰兒床,因為娜斯佳和羅曼的外孫斯拉瓦出生了。後來娜斯佳又把自己守寡的老母親從外省接過來,父親去世後她便無法獨自應對日常生活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娜斯佳與羅曼漸行漸遠。兩個人都開始藉助一段段露水情緣來逃離讓人透不過氣的生活環境。外界的逼仄帶來內心的壓抑,已經到了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他們不再去克里米亞。羅曼的父母過世,他的摩托車也徹底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們本來可以申請一張休假券一同前往克里米亞,但如果申請批准了,他們就得在為職工準備的度假屋裡共度兩週的時光,吃職工食堂,遵守度假屋守則,享受一片被烏泱烏泱的人群佔滿的海灘。

現在他們唯一共享的自由天地就是羅曼在基輔郊外的假日營地上組裝起來的一棟簡易小度假屋。在不那麼寒冷的季節裡,他們幾乎每個週末和所有節假日都是在那裡度過的。屋外的花園裡生機勃發,肥沃的烏克蘭黑土上生長著草莓、覆盆子、土豆、黃瓜、蒔蘿和西紅柿。第聶伯河就從旁邊流過。當時的河裡還有很多魚,羅曼因此成了一個狂熱的釣手,常常獨自在河邊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太陽下山後,他們就在篝火上烤剛釣來的鯿魚、鯽魚和丁鯛,娜斯佳還可以跳進一旁的河水裡盡情地游泳。雖然烏克蘭每年都有很多人在河裡溺亡,但娜斯佳對第聶伯河變幻莫測的水流和漩渦毫無畏懼,她在水裡是安全的,那是她的地盤。

她的朋友、過去的同學,還有同事、鄰居,都是度假屋的常客,他們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他們就像家人,彼此信賴,互相支撐,共同組建成了一個大家庭。娜斯佳在交朋友這件事上有著非凡的天賦,同時她也幸運地遇到了許多願意與她親近、深愛著她的人。如果什麼時候她獨自一人在度假屋裡待上一天或是一夜,兒時的那種恐懼就會再次爬上她的心頭。雖然逼仄的環境會讓她感到透不過氣,她有時也渴望捧著一本書獨處片刻,但她終究不是一個獨來獨往的人,她需要被周圍人簇擁,她需要集體,需要人群。/sup、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巴登巴登sup/sup了。正如安娜·阿赫瑪託娃所說,她的世界被偷走了。/aside/aside現在的莫斯科是米哈伊爾·戈爾巴喬夫的天下了,「glasnost」和「perestrojka」,即開放與改革之類的詞語似乎為一個新的時代拉開了序幕。不過當時的娜斯佳還想象不到,要不了多久她就會看到蘇聯的五角星、錘子鐮刀符號、神聖的蘇聯領導人與英雄的大理石頭像,全都在基輔的街道上被砸得粉碎,本來似乎永垂不朽的東西頃刻間從大地上消失殆盡。

1991年的蘇聯解體也意味著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終結。烏克蘭脫離俄羅斯宣佈獨立,走上了許多人企盼已久的自由市場經濟之路。然而,這首先意味著,很大一部分人即將面臨工資停發的困境,國庫裡已空空如也。娜斯佳領到的工資也越來越少,連續幾個月都是白白乾活。這個在烏克蘭最大的建築聯合企業裡工作了二十五年還多的地下工程高階土木工程師,領到的最後一筆工資,是一小袋大米。

當時的娜斯佳幾乎失去了一切,孤身一人面對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她的母親在幾年前去世了,她的女兒「黑」在荷蘭,她自己與羅曼的婚姻也在日常生活的風刀霜劍裡破裂。許多夫婦在離婚後根本找不到別的住處,只好依舊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幸好娜斯佳和羅曼不用遭受這種特殊的折磨——羅曼遇到了另一個女人,離婚後就搬去和她同住了。娜斯佳身邊只剩下六歲的外孫斯拉瓦,這是她女兒留下的,孩子的父親在她生產後不久遠走高飛。娜斯佳失去了工作:自己的溫飽都成了問題,要怎麼養活外孫呢?

小食品櫃很快就見了底,最後剩下的只有大米。娜斯佳把它分成了很多份,每天取幾份煮熟再加幾滴葵花籽油,這就是斯拉瓦的主要食物了。因為惡性通貨膨脹,她那微薄的積蓄幾乎一夜間成了廢紙,她變得一貧如洗。作為一個蘇聯公民,這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她雖然從來也沒有感到過富足,但始終都有一份收入可以維持生計,她也從不懷疑這樣的狀態會一直延續到生命的盡頭。一份從搖籃到墳墓的微薄保障。但現在她嚐到了自己母親當年嘗過的滋味,她終於可以想象,在戰中和戰後的那些日子裡,母親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飢腸轆轆的孩子們哄去睡覺的。娜斯佳的外孫斯拉瓦是個勇敢的孩子,小小年紀,已經擔負起了安慰外祖母的責任,但他肉眼可見地一天天消瘦下去,貧血也越來越嚴重,夜裡餓得實在受不了,還會在自己的小床上嗚咽。商店裡倒是出現了以前從未有過的貨品,但所有商品都是進口的,標著大多數人難以承受的高昂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