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佳對戰爭沒有任何記憶,那時候發生的事都是她從別人的講述中得知的。德國人在這個小鎮只投下過一枚炸彈,它擊中了一棟規模不小的住宅樓,住戶們全都死在了燃燒的廢墟中。只有一個老婦人倖免於難,因為她正巧去了屋後的木頭旱廁,空襲的時候不在樓裡。
娜斯佳和她的父母以及姐姐塔尼婭住在郊外的一棟小房子裡,那裡的爐臺在冬天還會當作床用。雖然當時已經通了電,生活用水還是得依賴外面的水井。戰爭期間有三個德國兵駐紮在他們家,吃飯穿衣全靠她的母親照料,不過據說他們很友善,還會塞給家裡一些麵包之類的食物。與此同時,德國人在這個小鎮裡建起了集中營,一年之內就有大約一萬三千人被殺害,其中主要是烏克蘭猶太人。他們在東歐建立起的由猶太小村莊構成的世界在這場戰爭中被徹底摧毀。一輛輛封閉的卡車駛過沒有鋪柏油的泥濘道路,那就是移動的毒氣室。打著疏散的幌子,他們把猶太人集中起來,趕進這些卡車,運到小鎮外面,然後用排氣管的廢氣把他們全都毒死在卡車裡。
紅軍重新佔領這個地方之後,娜斯佳的母親曾在花園的醋栗叢裡發現過一個躲藏著的德國士兵,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夥子,一個穿著制服的孩子。他害怕得渾身發抖,哭個不停。她心軟了,不想把他交給紅軍,但她這樣做就是為戰爭中的敵人提供庇護,善良可能會讓她付出生命的代價。還好那個男孩第二天就從花園裡消失了,沒有給娜斯佳的母親帶來麻煩。
娜斯佳的父親在戰爭結束後從前線回到了家,那時,她才第一次與他相認。一個身著制服的高大陌生男人就這樣突然站在了三歲的女兒面前。他向她伸出手,她瑟縮著邊向後躲邊帶著哭腔細聲細氣地說:「我不認識你。」至少後來別人是這麼告訴她的。
戰時和戰後初期食不果腹的滋味在她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但那些年裡的飢餓體驗並沒有激發出她對食物的強烈渴望,反而讓她對吃東西徹底失去了興趣。小時候她就對那僅有的一點點食物全無胃口,差點因此丟了性命。她吃什麼都味同嚼蠟,光是聞到食物的氣味就足以讓她反胃。即使在幾十年後,她的飯量也還是和一份貓食差不了多少,她的身體已經永遠戒除了對更多食物的渴望,口腹的享受一直是她所無法理解的。大概是因為她一直在飲食上極度節制,她的身材才始終如少女般清瘦,她那看起來堅不可摧的健康和活力在某種程度上或許也要歸功於此。
她的父母都是藥劑師,經營著鎮上唯一一家藥店。店裡只有一些最最基本的藥品,可就連這些都時常備不齊貨。藥店的收入也並不能讓全家人每天都吃飽。所有人都在捱餓,所有人都在灰頭土臉地艱難度日。一個名叫約瑟夫·維薩里奧諾維奇·斯大林的喬治亞人坐在莫斯科的權力寶座上,他統治著龐大的蘇聯帝國,不斷索要著活人用來獻祭,不斷尋求著必須剷除的新的敵人。一個叫瓦西里·布洛欣的男人或許是他手下最兢兢業業的處決執行人,他不辭辛勞地處理著斯大林每天簽署的死亡名單,夜裡在莫斯科某個鋪著瓷磚的地下室裡用他的軍用手槍射殺兩百五十個人,也可能更多。子彈不夠的時候,他會把兩顆腦袋精確地前後排布好,然後用一顆子彈射穿它們。整個蘇聯,數不清的人消失在了集中營,在烏克蘭的一些省份也會看到鄰居突然被抓走,之後再無音信。娜斯佳時刻能感受到瀰漫在大人中間的那種恐懼,就和她父母眼裡的恐懼一樣。所有人都沉默著,低著頭,只有在廚房裡,才會偶爾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還有許多人相信,莫斯科的利維坦連廚房裡的悄悄話也不會放過。
娜斯佳的父母很大年紀才有了她,是個意外。她比姐姐塔尼婭小十五歲。她很早就意識到,比起其他小孩的父母,她的父母更為年老。所以擔心失去雙親的恐懼始終糾纏著她,在她很小的時候就緊緊揪住了她那顆還很稚嫩的心。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恐懼的陰影蔓延到了所有與她親近的人身上,她無時無刻不在為他們擔驚受怕。她非常害怕獨處,根源也與這份恐懼有關。年幼的她清晨時分在廚房後面的小臥室裡醒來,屋子裡還沒有任何動靜,只有花園裡那棵沉默的酸櫻桃樹從視窗向裡張望著。她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面目怪怖。她的父母是不是已經死了,此刻正在鋪著朽爛地板的窄走廊對面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遠處傳來的雞鳴也沒能讓這個早晨熱鬧起來,反而加劇了她內心的恐懼和被拋棄感。從前一直睡在她身邊的姐姐塔尼婭已經不在了,她結婚了,搬到了基輔。娜斯佳獨自和父母住在一起,而父母每分每秒都可能撒手而去。他們年紀太大了,常常被誤認為是她的祖父母。她是他們最疼愛的老么,她母親生下她的時間太晚了,所以在他們看來,她不像是自然的結果,倒更像是來自上天的饋贈。這樣一個得於高齡的體弱孩子,也許生來就在基因上有些不足,還什麼東西都不願意吃,所以並不只是娜斯佳擔心她的父母,她的父母同樣為她擔憂不已。
有一次她跟著父母去首都探望了姐姐塔尼婭和她的家人。從那天起,今後也要搬去基輔生活就成了她唯一的願望。在這座生機勃勃的大城市裡,有琳琅滿目的櫥窗,有來來往往的電車,大街上人群熙攘,住在集體公寓裡的人永遠也不會感到孤單,因為可以日日夜夜聽隔壁鄰居日常起居的動靜。她相信自己在那裡就能擺脫恐懼,那裡沒有幽靈和魔鬼的容身之所,人們會把它們掃地出門。
進了學校,她就像所有的蘇聯一年級學生一樣,成了一個「oktjabrjonok」,也就是小小十月革命者。學校告訴她,他們生活在世界上最美麗、最自由、最幸福的國家,斯大林是每個孩子最最要好的朋友。他們在外面玩打仗的遊戲,烏克蘭人對戰德國人,紅軍對戰白軍,他們在飽經霜凍和熱浪摧殘,又遭戰爭破壞的老街上你追我趕好幾個小時,躲進溝渠裡,躲在灌木叢後,假裝開槍擊斃扮演敵人的小夥伴。
在學校裡她永遠是優等生,班級裡的尖子,不僅幫助後進的學生完成家庭作業,還會照顧班上被孤立的孩子,那些在教養院長大的孩子,或是酒鬼、罪犯以及其他社會邊緣群體的後代。其他學生都不願意和他們打交道,儘管大家從小就被教導要樂於助人、要摒棄私心、要團結成比「小我」更重要的「我們」——這些論調與娜斯佳對集體的強烈渴望倒是一致。她熱切盼望著加入少先隊,甚至為了儘早戴上紅領巾修改了自己的出生日期,這樣她就可以在假期前往少先隊營地,在秋天去鄉下參與集體收割了。她還是當地圖書館的常客,如飢似渴地讀了所有她在那裡能找到的書。小圖書館的藏書並不豐富,不少書被她翻來覆去地讀了好幾遍。在她關於未來基輔生活的暢想裡,氣勢恢宏的國家圖書館正在靜候她的到來,她會讀遍那裡的每一本書。她立志要成為一個把讀書當成職業的人。
後來,為了謀生,她成了土木工程師。她原本的志願是去莫斯科高爾基文學院修讀文學,但這是一條几乎走不通的路。要搬去蘇聯的首都必須先取得遷居許可證,這就已經難如登天了。更何況這個龐大的國家還處於戰後的重建階段,在列寧提出的口號——「共產主義就是蘇維埃政權加全國電氣化」的鼓舞下,正致力於從農業國轉變為工業國。這就需要大批能幹的年輕人從事技術行業,同時也鼓勵儘可能多的婦女參加工作。納入行動綱領的婦女解放運動造就了許許多多的女拖拉機司機、女建築工人、女冶金學家,當然還有女科學家和女醫生。娜斯佳以優異的成績完成了中學裡所有的數學和自然科學科目,響應號召去了基輔科技大學攻讀地下工程。為了應對災難性的住房短缺問題,當時的烏克蘭首都到處都在興建大規模的板式裝配樓住宅區,娜斯佳的專業就是為這些建築工程規劃地下部分。這並不符合她的志願,不過,和文學一樣,科學技術中同樣蘊藏著讓她感興趣的奧秘。更關鍵的是,她終於可以搬去基輔了。
從第一天起,她就在這個振奮人心的學生大集體中找到了家的感覺。在宿舍裡,她和另外三個女孩分享一個不大的房間,兩張上下床並排放在狹小的空間裡,但娜斯佳絲毫不覺得逼仄,正相反,她快樂得像回到了窩裡的雞雛。她和大學期間結識的許多朋友都成了一生的摯友。
學校食堂的一日三餐顯然談不上可口,品種也十分單調,幾乎每天都是捲心菜、甜菜根湯或者蕎麥糊,但娜斯佳許是受到了周圍那些總也填不飽肚子的大學生的感染,胃口變好了不少,她原本稜角分明的瘦削身體也逐漸顯出了更加女性化的線條。每天晚上,她都躲在被子下面打著手電筒看書。神聖的世界文學檔案館的大門終於向她敞開了,家鄉那條供她汲取知識的涓涓細流現在已經變成了汪洋大海。她讀柏拉圖、但丁、歌德、莎士比亞、儒勒·凡爾納、蕭伯納、a.霍夫曼,等等等等。當時正值尼基塔·赫魯曉夫執政下的所謂解凍期,他在1953年取代了斯大林,結束了後者的恐怖統治。大學生們個個躍躍欲試,每個人都感覺套在自己脖頸上的繩索似乎鬆了不少。
在第三個學期,她與未來的丈夫羅曼相識了。當時他正在醫學院學習,和她住在同一棟宿舍樓。羅曼相貌英俊,一頭黑色鬈髮,是個克里米亞卡拉派猶太人。戰爭期間,德國人佔領了克里米亞,殺害了幾乎所有的猶太人,包括部分種族歸屬尚未明確的卡拉派猶太人。羅曼一家幸運地躲過了大屠殺,但也和其他千千萬萬家庭一樣,接連經歷了革命、內戰、財產徵用、大饑荒、斯大林的滅絕恐怖統治和德國人的入侵。德國人把黑海邊最大的克里米亞城市塞瓦斯托波爾變成了廢墟和瓦礫,更名為忒奧德里克港(theoderichshafen),企圖使它成為德國人的定居點。最後,赫魯曉夫把這個飽受戰爭蹂躪的半島連同它的大量人口一起,送給了兄弟民族烏克蘭。對於當時十六歲的羅曼來說,這並沒有什麼區別,不管他是俄羅斯人還是烏克蘭人,他都仍舊是一個蘇聯公民。但這一歷史性的轉讓將在很多年後讓他切身感受到它帶來的嚴重後果:烏克蘭從俄國獨立出去後,弗拉基米爾·普京索回了赫魯曉夫的慷慨贈予,強行把克里米亞圈回了俄羅斯版圖,烏克蘭政府便禁止自己的公民前往這個被俄羅斯吞併了的半島。從那時起,住在基輔的羅曼就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鄉了,而他的親戚朋友都還居住在那裡。
1938年,羅曼出生在巴赫奇薩賴,嵌在克里米亞山脈寬闊山谷中的一座富於傳奇色彩的小鎮。那裡的山坡上生長著用來釀製著名的克里米亞起泡酒的葡萄,還有漫山遍野的伏牛花叢和梨果仙人掌。他和弟弟妹妹從小居住的房子就在童話般的可汗宮對面,這片建築群曾經屬於克里米亞韃靼人的統治者,大名鼎鼎的淚泉就在裡面。近兩百年來,石頭噴泉上的兩行水滴不間斷地滴落在玫瑰花上,那是可汗對年輕亡妻的哀悼,被凝固在了大理石裡,永不磨滅。除了那幾扇能看到韃靼人宮殿的窗戶,羅曼家的房子就和絕大多數的蘇聯老房子沒什麼兩樣了,樓裡有幾間破舊的集體公寓,一家人擠在一個房間裡。年輕的羅曼在離開克里米亞之前,一直生活在這裡。在整個童年和青少年時期,他都睡在一個大衣櫃後面,衣櫃上面堆著木箱和手提箱,一直頂到天花板,這樣他就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房間。他的兩個弟弟妹妹睡在房間的另一頭,用一道簾子隔開。父母的窄床就擺在房間的中央,白日里的家庭生活就圍繞著這個中心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