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格林兄弟《白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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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為心理治療師遇到的最後一位來訪者,不僅成了最引人入勝的案例之一,無疑也是最異於傳統的一位。(引人入勝和異於傳統在我的生活中往往一起出現,這點著實讓我感到驚訝。)瑪德琳·艾靈頓是一位三十六歲的古董商,生活在曼哈頓。她在多倫多長大,母親夏洛特心態怪異,父親鄧肯則喜怒無常。打來電話請我治療瑪德琳的是她父親鄧肯,六年前,他曾在我這裡短暫接受過心理治療。當我回顧我在這位父親的案例中犯下的錯誤,及至在這位女兒的案例中所犯的錯誤時,我唯一的解釋就是自己當時處於一種強大的親代移情(parental transference)的掌控之中。
移情有好幾層意思。第一層意思單純是指心理治療師與來訪者之間的關係強度。或者像弗洛伊德說的那樣,其也可能更為複雜,好比我們將童年時就無意識中保留下來的情感重新定向。來訪者可能會將自身對父母或其他權威人物的感情轉移到心理治療師身上。比如說,當我誇丹尼「英俊」時,他把童年時自己對寄宿學校裡虐待過他——也曾誇他「英俊」——的牧師的憤怒轉移到了我身上。丹尼和我都必須解決這樣的移情。這一過程不僅使我們發現了他內心埋藏著的痛苦,還成了心理治療順利進行下去的關鍵。
治療中還會出現反移情,即心理治療師對來訪者產生感情。這往往是在無意識中產生的,而無意識的動機可謂是我們行為中最強大也最險惡的統治者。問題不單單在於最初的反移情;來訪者通常也會注意到這一點,並由此學會操縱治療師。當我無意間將自己對已故父親的感情轉移到比我年長二十五歲的瑪德琳父親身上時,這種情況就發生了。儘管鄧肯只短暫接受過心理治療,而且比他女兒早了好幾年,但那次接觸最終對瑪德琳的心理治療造成了影響,讓我感到十分意外。這就是為什麼我在講述瑪德琳的故事以前,要交代與她父親展開的短暫而又意義深遠的心理治療。
1998年,當時七十歲的鄧肯·艾靈頓致電尋求婚姻諮詢。白人新教徒精英階層出身的他來自多倫多最古老也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他的名字不僅被刻在了醫院大樓的牌匾上,還頻繁登上報紙的商業與社會版面。我告訴鄧肯我不做婚姻諮詢,他不依不饒地說:「正好,我其實也沒有正式結婚。我跟人同居,雖然我愛她,但她真是腦袋有問題。」一名七十多歲的男子說同居者「腦袋有問題」,讓我感到很不尋常。
不知怎的,我被他說服單獨與他展開治療,以便討論他的這段關係。然而他來參加會面時,女友凱倫也跟著一起來了——不幸的是,他又說服了我同時見他們兩個人。我看得出他為什麼會成為如此成功的生意人:他富有說服力又不至於誇誇其談。接著,在我將他們領進辦公室前,鄧肯樂呵呵地笑著叫我「凱西」,而不是吉爾迪納醫生。他讓我想起我那來自美國的父親。他同樣是一位開朗、自信又友善的生意人,而且,他也會穿相同的花呢西裝外套和上過漿的襯衫。
凱倫看起來像是華里絲·辛普森——溫莎公爵在1936年為了與這位離異的美國女子結婚放棄了王位——深棕色的頭髮盤成了一個髮髻。不過,七十一歲的她看起來並不像「花瓶妻子」。她身穿深藍色的拉夫·勞倫運動衫和馬褲(就是那種臀部兩側特別寬鬆的款式),明明已經年過七十,卻在與心理治療師初次見面時一身牛仔打扮,實屬非同尋常。
我在第一次會面中瞭解到,鄧肯在高中時愛上凱倫,離開家鄉去上大學前便與她訂了婚。他一邊伸手去拉她的手,一邊親切地笑著說:「不管是在我們那兒的別墅碼頭,還是鄉村俱樂部的游泳池,她都是最漂亮的那個姑娘。」不過,訂婚之後沒過多久,留在家鄉鬱鬱寡歡的凱倫便倉促嫁給了另一名男子,最終因此落得身無分文,還多了四個年幼的孩子。她在接下來的困難時期屢次心理崩潰,還接受過休克治療與住院治療。她確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身材瘦削,手指上都是尼古丁留下的煙漬,老煙槍的嗓音聽起來疲憊又沙啞。
鄧肯回老家後發現未婚妻已經與別人成婚,傷心極了。後來,他在馬薩葡萄園島拜訪富有的表親時,遇到了住在那裡的一位名叫夏洛特的金髮美女。失意的他很快與夏洛特結了婚,直到婚後才發現,新婚妻子家裡很窮,而且是被母親特意送去那裡勾搭鄧肯的。一旦她搭上這名生活優渥的年輕人,就打算讓對方照顧她貧困的整家人。這一招很奏效。
鄧肯與夏洛特育有一女——瑪德琳——不過這些年來,夏洛特屢次出軌,並最終為了另一名男子離開了鄧肯和女兒。後來,鄧肯與凱倫重逢了,二人當時已年過六旬。他們如今未婚同居已有四年時間。
我讓這對情侶描述困擾他們的主要問題,凱倫隨即謾罵連篇。「鄧肯這個小氣鬼,一分錢都不肯花。」她說,「我住在一座佔據一個街區的豪宅裡,但大部分房間都關著門,因為他不肯開暖氣,傢俱上也都蓋著白色的蓋布。整間屋子搖搖欲墜,但他既不肯整修,也不讓我重新裝修。所有陳設都出自他的前妻——確切地說,是他的現任妻子——夏洛特之手。那裡就是一座陵墓,擺滿了他母親的古董,屬於他那個在曼哈頓做古董生意的可惡女兒。你也許聽說過她——瑪德琳·艾靈頓。」我確實有所耳聞,因為各家報紙都刊登著她身為加拿大人如何在紐約幹出了一番事業。
凱倫佯裝吸了一口煙,然後吐露接下來的內容:「去年有一天,我終於受夠了。我走遍所有房間,把他母親和祖母的古董全都摔壞了。那個婊子養的女兒——抱歉我說話不好聽——聽說之後,飛回家報了警,還想要告我。她走進屋子時,我真心以為她要殺了我。我擔心自己性命不保。」
我被凱倫的所作所為嚇了一跳。她說起自己大肆破壞的行徑時自信到近乎自豪,就好像是戰場上的拿破崙。如此傑出的男子為什麼會選擇這麼野蠻的伴侶?在心理治療中探討這些問題還為時尚早,我於是詢問二人破壞的嚴重程度,藉此繼續收集資訊。鄧肯用描述天氣一般的平淡語氣說道:「砸壞了好幾百樣東西。估價師說,那些藏品價值數百萬元,其中一些已經在我家傳了好幾代人。實際上,這些東西都屬於女兒瑪德琳,我的母親把它們都留給了她。只不過,她搬去曼哈頓時沒有把這些都帶走,而是留在了兒時的家——」
「那又怎麼樣?」凱倫插嘴道,「那就給我一點兒錢,讓我買些衣服、照顧我的馬,而不是把那些錢花在各種無關緊要的日用品上。靠食品券為生的女人都比我自由。」
「我上個星期剛剛給你買了三匹馬和一個馬場。」
「沒錯,你是給我買了馬場,但那是在你的名下,而且你把一切都留給了瑪德琳。你要是明天死了,我什麼也得不到,除非你和我結婚或者把我寫進遺囑裡。而且你那個無情的女兒不準再踏進家門,她以為那裡是她用來存古董的房子,而我是個外人。她可真是太天真了。她今後再也不許踏進那間屋子!」
我很驚訝鄧肯對於這些辱罵顯得如此淡然。實際上,他竟然在凱倫憤怒聲討的時候始終保持微笑。我問他會如何應對凱倫的要求,他說:「嗯,到目前為止,我已經有一年時間沒讓女兒回家了。我並不喜歡這麼幹。」
「瞎他×扯!」凱倫說,「我又沒做什麼犯法的事。」
鄧肯轉向我說:「好了,凱西,這下你知道我們的窘境了吧。我沒有娶凱倫是因為我已經和夏洛特結了婚。而且她說得對,我就是個摳門的渾蛋。我不願意把自己的一半財產分給夏洛特,所以才遲遲沒有離婚。」
「你每個月都給她寄去一大筆錢。」凱倫說,「你既怕她,又依然愛著她。」
「我給她錢是為了讓她別來煩我。」
「真是一隻擔驚受怕的小老鼠,你任由瑪德琳——迷你版墨索里尼小姐——支配你的生活。」
「總之,我不會給你錢,也不會跟你結婚。但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我試圖對凱倫的謾罵加以干預,但她對我完全置之不理。人們剛來接受心理治療時往往會先發洩各自的憤怒,等到之後的會面中才會真正進入治療環節。於是,我任由她譴責。凱倫顯然情緒十分不穩定,而且我懷疑她略有幾分精神錯亂。然而,鄧肯在她惡毒的咆哮中顯得鎮定又親暱,這一點也很不尋常。
這對情侶離開我的辦公室後,我癱倒在辦公椅上。我明明說好不接受伴侶心理治療,怎麼還是讓凱倫進來了呢?我到底是怎麼了?
下一次會面中,我一上來便詢問鄧肯和凱倫為什麼會選擇對方。我希望藉此引出這段關係中的一些可取之處,讓凱倫能夠平靜下來。我讓鄧肯先說,他說他們性生活非常和諧(凱倫對此翻了個白眼),在一起有很多樂趣,而且有不少共同的童年朋友。我指出凱倫似乎很生氣時,他說:「哦,她只是說說而已。」接著他笑了,「你真應該見見夏洛特。」
男性主動提出參加伴侶心理治療十分少見,不過,鄧肯就是自己找來尋求幫助的。他說他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獨生女瑪德琳不被允許回家,哪怕在聖誕節也不行,而凱倫的四個孩子則能夠頻繁前來探望。我看得出來,這讓他感到很不高興。唯有這件事情能夠稍稍刺破他總是無懈可擊的樂呵呵的外表。
「真是不容易啊,羅密歐。」凱倫如此回答道,「你做個了斷吧!到底選她還是選我?」她不肯退讓。
我試圖重構這個局面,稍許緩和一下互不退讓的氣氛,然而這兩個人似乎都特別享受這種爭執。伴侶諮詢陷入了僵局。我將這個案例總結為共生需求遭遇失敗:鄧肯拒絕向凱倫提供經濟保障,而凱倫則拒絕向鄧肯提供愛。然而,我不確定鄧肯是否希望擁有真愛。他想要的是碼頭上那個身穿泳衣的夢中姑娘。他希望擁有自己逝去的青春。
我只與他們進行了數次會面。在每一次的會面中,他們都更加固守各自的立場。二人對自身在問題中扮演的角色毫無自覺。他們要麼其實並非真的需要幫助,要麼就是不知道真正的親密關係到底是什麼模樣,要麼,就是我特別不擅長充當伴侶諮詢師一職。也許是以上這些可能性的總和。我意識到,儘管我擅長給予來訪者支援,但不管是哪種形式的調解,都不是我的強項。
三年後的2001年,五十出頭的我經歷了一次「生存還是毀滅」的時刻。我決定不再從事心理諮詢業務,轉而開始搞創意寫作。二十五年來,我不斷傾聽他人的往事,是時候寫下我自己的故事了。於是,我關閉辦公室,退出各種心理諮詢相關的組織協會,高高興興地在家中三樓的閣樓裡寫作。我就此寫完《離瀑布太近》和兩本續作:《瀑布以後》以及《回到陸上》。
然而到了2004年,我當時正在寫一本關於達爾文和弗洛伊德的長篇小說《誘惑》,一通電話把我心理治療退休後的生活猝然打斷。打來電話的是鄧肯·艾靈頓,我已經有六年沒見過他了。
鄧肯想讓我為他的女兒瑪德琳進行心理治療。由於我已不再執業,因此表示會把同事介紹給他。他不斷奉承我,說我對他幫助很大,繼而以典型的談判風格詢問我怎樣才會同意。我解釋說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因為我已經離開心理諮詢行業,轉而從事文學寫作。他說:「想讓多倫多所有書店的櫥窗裡都擺上你的各種書作嗎?你也知道,只有靠植入廣告的錢才能獲得那些位置。」我表示拒絕後,他又嘗試另一種辦法:「想讓我買一千本你的書送給別人嗎?」這挺誘人的,但我還是回絕了他。
第二天,我去家附近的咖啡館時發現鄧肯獨自一人坐在四人座的卡座位置。他一定是找人跟蹤了我。他咧嘴笑著,坐到了我的卡座裡,說瑪德琳因為焦慮症而日漸憔悴。她明明未滿四十,卻已經得過三次癌症,而且每次的癌症型別都不一樣。除此之外,他說瑪德琳的母親夏洛特動不動就貶低她、跟她作對。「相信我,跟妻子夏洛特比起來,凱倫簡直就是特蕾莎修女。」我由此猜想他確實知道——依然和他住在一起的——凱倫有多兇悍。(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的女兒依然不被允許踏進家門。)
我指出瑪德琳住在紐約,鄧肯說會支付我全天的工作費用,其中不僅包括來回的路費,還會安排一位司機接送我去拉瓜迪亞機場。他又一次連哄帶騙地說只有我真正瞭解關於凱倫的情況:她對古董的破壞,以及——用他的話來說——她對瑪德琳的「限制令」。
我勉為其難同意為瑪德琳進行心理治療,以六次為限——後來這六次會面變成了長達四年的心理治療。
一星期去曼哈頓待個一天,說到底算不上世上最糟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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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德琳在一些圈子裡小有名氣,大家都知道,身為富二代的她雖然年紀輕輕,卻經營著自己的古董生意。她常常開著深紫色的法拉利敞篷車在漢普頓急速飛馳,讓不少人為此頭疼。
她的辦公室位於翠貝卡,建築由廠房改造而成。大樓底層開著一家高檔餐廳,其餘四層都是她做古董生意的公司;她住在頂樓的套房內,屋頂還有一個巨大的花園。這棟建築是她的祖母在1975年紐約市財政危機之際以極低的價格買下來的。護送我的保安通過對講機報告我的到來。前臺有人大聲回應:「哦,是吉爾迪納醫生。謝天謝地!我們真是受夠了。瑪德琳正在辦公室裡接待客戶,帶她進來吧。」
辦公室的天花板很高,高聳的拱形窗戶讓整個房間充滿了陽光。引人注目的碩大立柱分佈在大約六千平方英尺的空間內。四周的牆由磚砌成,地板則是寬板硬木。
員工們像是被捅了螞蟻窩的螞蟻一樣來回瘋狂奔跑。操著東歐語言的男人們正把古董從巨大的木箱裡搬出來,身穿名牌服飾、腳踩細高跟鞋的女人們拿著寫字板在他們周圍徘徊,記錄有沒有任何損壞情況。快遞員則站在一旁等待簽收。牆上頂天立地都是架子,上面擺著成百上千件古董,每一件上面都有一根繩子,繫著一張巴掌大的淡褐色標籤,正反兩面密密麻麻都是細小的字。每當有人走過,運動探測器便紅燈閃爍;要把一件物品從架子上拿下來,就必須按下按鈕解除警報。牆上還固定著一架可以從房間一端滑到另一端的帶滾輪的梯子。
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負責爬上梯子從架子上取下古董。他身穿阿瑪尼西裝和馬甲,頭髮油光鋥亮,梳理得特別服帖。梯子腳下,六名員工同時在索要各不相同的物品。梯子上的男子喊道:「安靜點,夥計們!難道沒人知道要怎麼樣乖乖排隊等著嗎?老天爺,真是一點修養也沒有。」我後來得知,尺寸更大的古董都存放在樓上,由一名魁梧的黑人男子脖子上掛著的蜂鳴器控制進出——他是一名做各種木材拋光與修理的木匠,沉默寡言,永遠穿一身斯坦利·科瓦爾斯基那樣的白色緊身t恤,搭配揹帶褲或者迷彩褲。
我正朝前臺走去,另一名身穿名牌西服的男員工對我說:「祝你好運,你會用得上的。她要是衝你大喊,那只是她的說話方式。請不要棄船而去,我們已經快要沉沒了。」
我們約定的時間過去三十五分鐘後,一位名叫維也納的女子把我帶到瑪德琳辦公室的內室——也是這片空間裡為數不多被牆圍著的房間之一。維也納身穿迷你裙、黑色背心和黑白條紋褲襪(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柴郡貓一樣),梳著一頭麻繩辮,十分健談,是公司裡唯一神色歡快的女子。她走路時前後擺動佈滿文身的手臂,看起來特別悠然自得。她告訴我瑪德琳以前吃過不少苦,到目前為止,她的職責就是讓瑪德琳保持振作。她談起自己的老闆時顯得非常關心,一點兒也不怕她。
走進辦公室後,我的面前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桌子後面站著一名瘦削高挑的女子,深褐色的頭髮全部盤在了頭上。瑪德琳真的很漂亮,容光煥發、肌膚潔白無瑕,而且像白雪公主一樣有著飽滿的厚嘴唇。她身穿紫色天鵝絨高跟鞋和無可挑剔的普拉達套裝——全黑塔夫綢半身裙搭配粉色毛衣開衫。她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有能力駕馭富有異國情調的普拉達服飾的人。除此之外,她還戴著碩大的蒂芙尼鑽石耳釘,以及一條看起來很復古的鑽石項鍊。(多年以後,我在會面中說起自己從未見她穿過兩次相同的衣服。她皺了皺眉頭說:「這是種病。」)不過,瑪德琳的妝容卻有點兒奇怪:唇膏一直塗到上唇上方,畫出兩個小小的尖角;眉毛則是兩條棕色的細線,彷彿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女影星。儘管妝容略顯過時,她依然是個引人注目的美人。
維也納走出去前告訴瑪德琳,她接下來會攔住所有來電。她見瑪德琳露出焦慮的神色,於是說:「不,我不會轉接進來的。我們必須這麼做。」
瑪德琳坐下後,我說起她長得和她父親不是很像。確實不像,她說,她和母親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頭腦則繼承了父親。我後來發現瑪德琳唸的是耶魯大學,之後又去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讀了研究生。之後,她重拾早年為祖母的藏品編目時對古董產生的熱情,開始做起了古董生意。她發現自己很喜愛這份工作,因為其中結合了她對祖母的敬仰以及兩種家族品格:非凡的生意頭腦與獨到的藝術鑑賞眼光。
我於是開始詢問家庭背景。瑪德琳說,父母離異後母親便離開了,作為家裡的獨生女,她從十幾歲起便和父親一起生活,一直到上大學為止。她在二十多歲時嫁給了一個名叫喬伊的男子,九年後離了婚。
說到這裡,瑪德琳忽然扔掉手中的筆,說:「我們能改天再聊過去的經歷嗎?我肯定會開口的,但我得先把心理上的大火撲滅。」我點頭表示同意後,她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繼而脫口而出,「我真是要崩潰了。我一直很焦慮,有強迫性的行為,但這些症狀在過去大約一年時間裡變本加厲,對整個辦公室都造成了影響。我要是精神崩潰,這個地方就會垮掉。」
我讓瑪德琳舉例說說這些症狀對公司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她回答說:「我害怕飛機失事,因此不但自己不敢旅行,也不讓在這裡工作的任何人去出差。就好像我知道飛機會掉下來一樣。我一直會想到這樣的事情。」她說她以前會毫無顧忌地和父母坐飛機去世界各地度假,也和祖母出遠門去購物。儘管她一直有強迫行為,但這些症狀在過去幾年變得越發嚴重。
「我告訴辦公室裡的所有人,如果你不幫我,我們就只能關門歇業了。」這下我才明白員工見到我都大鬆一口氣的原因。瑪德琳在員工面前既充滿威嚴又展露脆弱的一面,這點在我看來很有意思。能登上《福布斯》雜誌的商界領袖一般可不會向自己的員工——包括保安——承認自己行將崩潰。
這個時候,瑪德琳已經有點兒呼吸急促,我於是平心靜氣地安慰她說,心理治療就像是解開謎團,我們可以一起探尋這些症狀的根源所在,然後解決問題。她說她必須好起來,因為有很多人都指望著她。「你首先想到的是對他人而非自己肩負的責任,這點特別值得玩味。」我說,「大多數人都會說:‘醫生,我這樣子根本活不下去。活著就是種折磨。’」
她的答覆令人吃驚。「老實說,沒人在乎我。我這麼說不是在可憐自己,而是因為我要養活很多人。」這番話讓我意識到,她責任感過重,對自己的關照卻不夠。
瑪德琳描述了自己的所有症狀以後,我從中看出她患有強迫性障礙(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簡稱ocd)與焦慮症。強迫意念指的是各種不受主觀意識控制的侵入性想法,會引起焦慮情緒,瑪德琳的強迫意念就是認為她和員工會死於飛機失事。強迫行為則是指一個人為了擺脫強迫意念並減緩焦慮而採取的行為,瑪德琳的強迫行為是取消航班,這既能減少她對於飛機失事的強迫意念,又能緩解焦慮,可同時也使她的生意蒙受損失。
她的父親鄧肯雖然說起過她很焦慮,對強迫性障礙卻隻字未提。我擅長應對焦慮障礙,遇到ocd的案例則會轉給其他專科醫師。於是,我幫瑪德琳聯絡了一名曼哈頓專治ocd的精神科醫生,說我們可以試著雙管齊下,她去那裡治療ocd,在我這裡解決焦慮症。這麼做有點兒不合常規,但我認為應當儘快開始處理多方面的問題。我們正討論著治療方案,瑪德琳辦公室的兩扇門突然被人推開。鄧肯大步走了進來,興高采烈地說:「太好了,凱西,你來了!」
瑪德琳驚訝地喊道:「你他×的在這裡做什麼?你可不能在我接受心理治療的時候直接闖進辦公室。出去!我沒法進你的屋子,你以為你能踏進我的地盤嗎?」
鄧肯沒有挪步。瑪德琳於是喝道:「我是認真的,不然我就喊保安了!」
「凱西是我請來的。」鄧肯佯裝困惑地笑著說道,神情和六年前被凱倫臭罵一頓之後一模一樣。
他拉出一把椅子,瑪德琳提高聲音說:「我對天發誓,你要是還不離開,我就叫快遞員把你送回家。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還不肯讓我安安心心接受心理治療。聽得懂嗎,你就是個專橫跋扈的混蛋。」
「行吧,行吧。」鄧肯一邊朝門口走去一邊說,「等會兒想要一起吃晚飯嗎?」
瑪德琳用出人意料的平靜語氣回答道:「好吧,回頭再說。」於是鄧肯離開了。
瑪德琳朝我搖了搖頭,然後翻了個白眼。「抱歉,剛才被打斷了。我們說到哪兒了?」
我花了三個多星期才把瑪德琳錯綜複雜的人生經歷拼湊起來。她偶爾會朝對講機大吼:「星巴克救急!」一名專職跑腿買咖啡的員工隨即會買來名字十分拗口的大杯飲料。
瑪德琳告訴我,她的母親夏洛特從來都不想要孩子,可鄧肯為自己積累的財富表示擔憂:要是沒有孩子,那麼多錢該留給誰?夏洛特的回答讓鄧肯極為震驚,她和之後的凱倫一樣,說可以把錢揮霍一空。我表示單純為了有人繼承家產而生孩子很奇怪。瑪德琳說:「你以為洛克菲勒家族生孩子是為了什麼?必須有後代繼承才行,不然自己努力積累的家業都會付諸東流。我的意思是,大家一直會說什麼希望有人‘傳宗接代’。不都是一回事嗎?」她還說,至少她的母親很坦誠,「她答應生一個孩子來給我的父親和爺爺奶奶一個交代,生完就開始不停‘血拼’。」
夏洛特說到做到,把絕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購物上。她把豪宅整個三樓分成四間步入式衣櫥(每個季節一個),裡面堆滿衣服、鞋子和相搭配的包袋。夏天時,她把皮草送出去保管,每年秋天取回來時要用卡車才裝得下。除此之外,她還反反覆覆重新裝修。鄧肯抱怨說傢俱都還能用時,夏洛特便用一把鋒利的刀片把傢俱通通割開,碎屑如花粉般在空中飄揚。她說:「你看,現在沒法用了吧。」這一幕讓我想起多年以後凱倫摔壞家中古董的情形。
瑪德琳說,母親想盡辦法讓她和父親生不如死。夏洛特患有厭食症,家裡幾乎沒有什麼食物,冰箱裡只放著酸橙、橄欖和調酒用的酒漬櫻桃,他們因此只能去餐廳吃飯。「我知道這令人難以置信,」瑪德琳說,「但事實就是如此。」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這聽起來匪夷所思,我是家中的獨生女,小時候父親整天上班,母親和其他母親不太一樣,因此家裡沒有食物,我們也一直去餐館吃飯。顯然,就某種角度而言,瑪德琳和我一模一樣。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我會告別沒能持續多久的退休生活,同意接下這個案例。
接著,她說起鄧肯不在家時母親對她做出的種種殘酷行徑。去餐廳吃飯前後,瑪德琳會偷偷拿薯片回房間吃。每天早上,當她從屋子後方給用人走的樓梯去廚房,希望能在上學前吃點早餐時,母親便會對她說:「早安,怪物。」繼而指責她鬼鬼祟祟找吃的。然而,餐廳的那些餐點永遠不夠吃,因為夏洛特會強迫瑪德琳說自己不餓,還會說:「你以後就會知道,自己沒長成一頭肥豬都是我的功勞。」
他們每天晚上都在多倫多最高檔的餐廳用餐。夏洛特並不會把食物嚥下去,而是咀嚼過後吐到亞麻布餐巾上,隨後,瑪德琳就要負責把餐巾偷偷帶出餐廳扔進垃圾桶裡。一天晚上,七歲的瑪德琳幫母親把餐巾偷偷帶出去時被侍者抓了個現行,還被指責偷竊亞麻壓花餐巾。鄧肯對此十分驚訝,問瑪德琳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根本答不上來。」瑪德琳告訴我,「我知道,如果我不為母親打掩護,就會受到她的懲罰。相信我,她罰起人來可殘酷了。但我也不想讓父親難堪,他不過是希望我說真話罷了。」
「小小年紀就要面對進退兩難的處境,太不容易了。」我說。
夏洛特不假思索地說瑪德琳是個「小賊」,在學校裡也被抓到過。服務生開啟餐巾,看見了咀嚼過的食物。「他看起來被噁心到了,用兩個手指捏著餐巾拿走了。」我問瑪德琳對此作何感受,她說:「你覺得呢?羞恥、遭到背叛、屈辱,覺得自己讓父親丟臉了。餐廳裡那個時候安靜得連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她接著補充道,「哦!我想起來了,這還沒完。母親之後轉身面對目睹了這一切的其他顧客——其中有一些還是她認識的人——說:‘永遠不要嫁給一個把自己的金貴獨生子女給寵壞了的男人。’顯得她自己才是受害者一樣。」
一家人回到家後,父親來到瑪德琳的房間,說有心事的話可以向他傾訴,還說她缺乏關愛,確實需要多吃一點。父親臨走時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接著說她應該多去陪陪奶奶。「我想他感覺到我遇到了問題,而且知道母親幫不了我。」
父親是否懷疑是母親讓她打掩護呢?我問道。瑪德琳搖搖頭。「不可能。他向來聽信母親,而且他害怕她。父親做生意很精明,讓家裡的資產都翻了個倍,可是,他做事太規規矩矩。母親可不管這一套,她不按理出牌,能趁人睡覺時把人悶死,父親心裡其實一清二楚。」
我問鄧肯為何不與她離婚,瑪德琳說:「艾靈頓家從來都沒有人離婚。他說這不是他家的作風。」我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確信其中另有隱情。
餐巾風波過去後,瑪德琳每週有一天時間會在祖母家度過。她的祖母是位古董收藏家,她非常喜愛祖母。「奶奶去世後,」瑪德琳說,「她的遺囑上說要拍賣古董,為新建一座醫院病房大樓提供充足資金。」
「她為人如何?」
「一本正經,但也很溫和善良。而且,她很有可能救了我的命。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她傳授的。」接著我問起她的祖母對夏洛特的看法。「她對我母親總是彬彬有禮,但留心觀察的話,多少能察覺到其中的鄙夷。上流階層最擅長的就是擺出高深莫測的架勢。」
在接下來的那次會面中,我感覺到瑪德琳在談論童年時變得更加難以開口。她不哭,只是擦擦眼睛,聲稱不想把妝弄花,「一路流到布魯克林」。她的脖子上有碩大的紅色斑點。我察覺到她需要緩一緩,因此問起夏洛特有沒有為她做過什麼貼心的事。她費盡心思想了又想,最後說,由於母親不喜歡她,因此對她無比嚴厲。(我有點兒納悶,這跟「貼心的事」要如何扯上關係。)瑪德琳每天鋪床、打掃房間,只要沒有做到完美無瑕,就會挨夏洛特的批評。「我必須把娃娃按照大小排列,只要有一隻兔子擺錯位置,她就會說:‘那隻娃娃怎麼了?看起來它準備要撲過來了。’於是,我上學的時候把功課都做得完美無缺,因為我以為老師也跟母親一樣,會苛刻地監督我。一次到位總歸比較容易一點。」瑪德琳默默地坐了好幾分鐘,「母親不准我偷懶,我想,這意味著她讓我學會了要擁有職業道德。」
家長教導孩子擁有堅實的職業道德觀念無疑是種助益,可這和瑪德琳所說的並非一回事。夏洛特嚴苛的完美主義標準並不會培養出有益的職業道德,卻會催生出對工作成癮的行為。而工作成癮也是一種強迫行為:不停地工作,是因為一旦停下來便會感到焦慮。有些心理學家將其視為一種成癮行為,而我們的現代文化無疑也將其美化了。大家常常會聽到有人自豪地說自己「整天都在幹活」。如果把這句話裡的成癮行為替換成「整天都在喝酒」,聽起來就沒有那麼了不起了。
員工們早就說過瑪德琳多麼有壓迫感,工作節奏是多麼累人,可我當時並未提起這些,因為瑪德琳列的症狀清單上沒有這些內容。畢竟,心理治療的技巧正是在於辨別關鍵的時刻:來訪者準備好去面對自身心理疾病的時刻(我在會面後期就對這一建議有所疏忽)。
我不相信瑪德琳能憑一己之力取得如此巨大的商業成就,總有什麼人在某些地方激勵過她,幫她增強了自尊心。她的父親時而會表示支援,但無法使她脫離母親的魔掌,而且,凱倫將她拒之門外後,她的父親也在情感上拋棄了她。
最有可能充當這一角色的人就是瑪德琳的祖母(她很少提起祖父,只說他安靜又和藹,非常關注股票走向)。她的祖母——也就是手握家族資產的人——每星期都會帶瑪德琳外出用午餐並選購古董。瑪德琳說,她們每次出門都會做好計劃,一旦完成一件事就會打上勾。她們也會去往不同城市尋覓古董,瑪德琳藉此瞭解到祖母是如何嫻熟地跟人交涉。她們還一起去紐約探索當地的藝術世界。一路上,祖母不僅會帶瑪德琳去買衣服,還陪她看木偶劇和百老匯演出,不管她想要什麼都會滿足。
瑪德琳驚奇地發現,自己和祖母在一起時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有一次,瑪德琳和祖母在島上的小屋——被她們稱為「大院」的屋子——裡一起烤巧克力曲奇,她一口氣吃了三塊。「我料想她會罵我是怪物、是豬,結果她卻說:‘吃慢點兒,親愛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還以為自己必須在別人拿走曲奇之前全都塞到嘴裡呢。」
「你的母親沒有去過大院嗎?」
「她從來不去。她不喜歡爺爺奶奶,跟他們在一起時她沒有機會展現自己糟糕的那一面。她說她來自美國,跑到加拿大的荒野已經夠糟糕的了,她可不想跟三個假正經、一個小屁孩和一大群蚊子一起待在島上。」
「她為什麼說你父親和他的父母是假正經?」
「哦,其實,她有一幫朋友,他們都是——」瑪德琳嘆了口氣拖長音調,看起來很苦惱。我示意她接著說下去。「怎麼說呢,沉迷於尋歡作樂。那些女人都抽菸喝酒,喜歡揮霍金錢炫耀打扮。她們去美國拉皮的時候,雪兒都還沒出生呢。她們會在鄉村俱樂部喝得酩酊大醉,然後交換配偶。其中一人的丈夫因為花光了別人信託基金的錢被吊銷了律師執照。還有一些人則已經離婚。我母親最好的朋友是她的室內設計師,是個同性戀。他們一起逛街購物,有一次還不得不‘緊急前往羅馬’去買一個書櫃。我有一天提前放學回到家,看見母親跨坐在他的腿上。我當時才意識到,他根本不是同性戀。」
「掩護工作做得真好。」
「可不是嘛,而且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在這方面的主意可不少呢。」
「她是如何應對這種局面的呢?」
「她立即甩掉了情人,說我是個不要臉的偷窺狂,還說……」瑪德琳低下頭,顯然無法繼續說下去了。她的眼裡再次噙滿淚水。
「是什麼樣的糟糕事情讓你感到如此難過?」
「哦,糟糕透了。她說她會告訴我父親,我脫掉內褲和園丁帕斯夸爾玩遊戲,而且,整件事情是我主動挑起的。她接著走到露臺門外,當場解僱了帕斯夸爾,還寫了一張想必非常可觀的大額支票。」瑪德琳實際上非常喜歡這位園丁。「他有時會和我玩捉迷藏,把我扔到泳池裡或者跳水板上,還會從口袋裡偷偷掏出糖果給我吃。但這下子,我開始覺得自己和他做的都是些骯髒噁心的事情。」
瑪德琳傷心極了,對此表示抗議。她的母親說:「幹得好,你這個小怪物。你害得帕斯夸爾被解僱了。」接著又抬高嗓門說,「他給我們弄了只雜種狗來,是他活該。」
帕斯夸爾的狗生了小狗,於是帶了其中一隻給瑪德琳玩。她的父親說可以留下來養著。瑪德琳不經意間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笑容,她說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小狗名叫弗雷德,名字來自弗雷德·阿斯泰爾,因為瑪德琳的母親每天晚上都強迫它在吃晚飯前跳舞。顯然,弗雷德的表現十分優秀,連鄰居們都來觀看錶演。我向瑪德琳指出,她的母親對弗雷德做的事情跟對她做的一模一樣。
「是啊——沒有免費的午餐。」她熱情地說了下去,態度明顯出現了變化,「我很驚訝竟然有誰會愛我。」她回憶起自己放學回家時弗雷德有多麼高興。小狗夜裡還會睡在她的床上。「說實話,我認為是他溫暖的身體拯救了我。」她說,「有一天,母親抬起手正要揍我——她時不時會這樣——弗雷德對她吼了起來。」瑪德琳一邊說著一邊流下眼淚,隨後把腦袋擱在了大理石做的古董桌子上。
「為什麼這會讓你感到如此難過?」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維護過我的人。」(她一直以人來稱呼弗雷德。)
「那你的父親呢?」
「他在一些事情上儘管站在我這一邊,但要是母親大發雷霆,他從來都不敢正面抗衡。她有一天氣急敗壞地發火,我於是躲到地下室裡的工具間,想坐在那裡吃我從學校帶回來的一塊糖果。結果發現父親也在那裡,正在吃義大利麵罐頭。我於是坐到他邊上一起默默地吃起東西來。」
「她就在樓上為所欲為嗎?」我問道。
「我們嚇壞了。」
「你的父親為什麼這麼怕她?」我以前也問過這樣的問題,但我依然不明白,「他的父母是不是很殘忍?」
「一點也不。他們非常得體,有很強的職業道德感,也很有愛心,願意投入時間來陪我。我的祖母從我小時候起就花很多時間教我雕塑,還會帶我周遊世界,那段時間特別美好。我十三歲時就能分辨一個明朝花瓶是不是贗品,一點也沒有誇張。」
接下來的那次會面時,瑪德琳送給我一份包裝精美的巨大聖誕禮物。我解釋說,出於職業要求,心理治療師不能接受來訪者的禮物,她對此並沒有表示反對。我將這份大禮視為一種考驗,她見我沒有收下,顯得鬆了口氣。我將此記在心裡,以便日後在討論「信任」這一概念時說起。
我問瑪德琳節假日有什麼安排,她說會獨自待在家裡。想到她一個人待在紐約的巨大公寓裡無所事事,我說,被從小到大生活的那座屋子拒之門外滋味一定很不好過,特別是在聖誕節的時候。
瑪德琳說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再碰到母親那樣的人,結果父親和凱倫在一起了,她感到非常驚訝。「她和我母親一樣性格瘋狂,但她不像母親那樣年輕貌美又目標明確,只會虛張聲勢。更何況,她也沒有家族財富可以揮霍。」
凱倫開始砸古董的時候,任職多年的管家隨即給瑪德琳打去電話,後者報警後便搭乘班機回到多倫多。瑪德琳到家時,警察在客廳裡邊翻雜誌邊等候,管家也已經給他們端上咖啡。凱倫一見瑪德琳就叫她「夏洛特」——她不是瘋了就是醉了,兩種情況都在她身上發生過。管家告訴瑪德琳,凱倫會折磨鄧肯。鄧肯有時不得不把自己鎖在浴室裡,而凱倫則在門外用鍋碗瓢盆拼命砸門。管家指著門上的凹痕給警察看。沒有人知道凱倫亂髮脾氣的這段時間鄧肯的行蹤,好在瑪德琳知道要去哪裡找他。「他還是躲在地下室裡,端著一罐濃縮罐頭湯,坐在工作臺上。」瑪德琳質問他時,他說凱倫會冷靜下來,一切都會過去的。「總之,警察後來直接走了。他說到底還是站在凱倫那邊。我從那以後就不被允許回家了。」
我進一步探究鄧肯這些年的行為時,瑪德琳解釋說,父親似乎覺得和她之間有一種契約。「他說凱倫情緒不穩定,而我卻很堅強,說我們必須一起做出犧牲。這跟母親發瘋時他對我說的‘高尚的義務’如出一轍。其實這不一樣。他承認我母親很危險,會造成實際的傷害。」她的父親還說,他和瑪德琳才是真正屬於艾靈頓家族的人,夏洛特只是個討厭的外人。「這倒是真的,她雖然不太聰明,卻十分狡猾又冷酷無情,一輩子都把父親玩弄於股掌之間。」
在整個心理治療過程中,我始終未能解開這個謎團:為什麼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鄧肯工作時如魚得水,在情感生活中卻先後被夏洛特與凱倫壓制得死死的?他一生都受到這兩個對他缺乏愛意的女人掌控。他對女兒被拒之門外感到難過,可還是乖乖聽從一個從未給過他任何回報的女人。瑪德琳曾說,鄧肯的父母雖然內斂含蓄,但為人並不刻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可能:溫和善良的祖父母在為人父母時可能遠非如此。畢竟,人年紀上去以後往往會變得更加溫潤。
鄧肯本人在情感層面上似乎更執著於金錢:首先是要有錢,然後才能將其當作權力的一種形式。他雖然和藹可親,卻讓我想起兩位可悲的虛構人物:狄更斯筆下的吝嗇鬼斯克魯奇以及喬治·艾略特筆下的織工馬南。他真情實意愛著的只有女兒,但由於他無法保護自己,因此無法盡到保護女兒的責任。
我們第一年的心理治療接近尾聲,我還天真地以為自己只會進行六次會面呢!像瑪德琳這樣經受這麼多創傷的人只有在傾吐痛苦之後才會開始癒合。我的職責就是見證這個過程,並且讓她相信,每天早晨打招呼時被稱作「怪物」十分殘忍,而且其中的問題並不在於她。我要做的,就是幫助她面對如此痛苦的童年留下的創傷。
b3/bb./bb /bb飛/bb行/bb恐/bb懼/bb症/b
我想搞清楚為什麼瑪德琳害怕坐飛機旅行。由於這種恐懼症並非與生俱來,我們的任務就是要找到近來發作的原因,以及有什麼辦法可以將其擺脫。
顯然,瑪德琳的助理維也納和我想法一致。她把我拉到一邊,說他們的會計想讓她找我談談,因為公司的境況實在堪憂:瑪德琳不準任何跑腿的員工搭乘飛機,哪怕他們有貨要送——那些最昂貴的商品可不會自動抵達目的地。維也納總結說:「抱歉,我這麼說有點兒越權,但過不了多久客戶就會發起抗議。那可都是一些自命不凡的花瓶妻子或者挑剔的博物館學家,他們希望什麼都在昨天就能送達——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就在這時,瑪德琳衝進房間喊道:「維也納,你在這裡做什麼?你是不是想讓吉爾迪納醫生覺得我們都是瘋子。先是我父親,現在連你也這樣?天哪,快出去!」維也納若無其事地把髮辮朝肩上一甩,微笑著和我道別。
瑪德琳問我維也納都說了些什麼。「她關心你,也關心這家公司。」我開口說,「她擔心你太過害怕飛機墜毀,會對公司業務帶來不良影響。你去戈德布拉特醫生那裡看過了嗎?」就是我介紹給她的那位專治強迫症的心理醫生。
她去了之後,醫生給她一本碩大的練習簿,讓她記錄自己的各種恐懼,當作為期六週的治療專案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擔心飛機墜毀是一種強迫意念,還是隻是神經過敏導致的恐懼,」她坦言說,「要知道,吉爾迪納醫生,事情進展順利的時候,我就會害怕命運,或者怕有人會看穿我其實是個……」她猶豫了一下。
「你想到了什麼詞語?」我問道。
瑪德琳顯得很驚訝。她眨了眨眼,朝後靠向椅背,像是被擊中了一樣。「怪物。」
「你母親用來形容你的詞語。」
她點點頭。
「所以說,你覺得自己不配遇到事情進展順利。你內心深處覺得自己是個怪物,載著你最優秀的員工和古董的飛機墜毀是你應得的下場。」
有那麼一會兒,瑪德琳顯得十分困惑。「是啊。這整個公司都是虛偽的怪物一手搭建起來的。」
她無聲地坐著,慢慢消化自己無意識中釋放出來的想法。「要知道,我念高中時是學生會主席,樣樣一百分,大家都以為我有個完美的母親。」她回憶道,「其他人的母親會說:‘夏洛特,瑪德琳特別認真,學習也很賣力。你是怎麼教育她的?’我母親只會微微一笑,說:‘哦,我不過是比較走運罷了。’」
「你的母親有沒有強迫性的行為?」
「哦,有啊,我們都不得不忍受那些行為。」她斷然說道,隨即描述起母親以前會如何拔自己的眉毛,「她先是把眉毛都拔光,要是變得瘋狂起來,就會連根拔掉,用鑷子不停戳眉毛部位的皮膚,戳到流血才罷休。」夏洛特為此必須連續好幾個星期戴墨鏡,以此遮蓋痂痕。「我父親叫她住手,她就說自己這麼做都是被我這個怪物、我的父親以及他那些無聊又吝嗇的朋友和家人逼的。她還大喊:‘沒聽說過「抓狂得眉毛頭髮都要拔光了」這句話嗎?我變成這樣都是你們害的!你們,還有你那古板又吹毛求疵的父母,都聯合起來對付我。’」
我向瑪德琳解釋,她的母親患有一種十分常見的障礙,名叫「拔毛癖」(trichotillomania),患有這種障礙的人一直會忍不住拔(在部分案例中,患者還會吃掉)自己的毛髮。這會導致明顯的脫髮、憂慮以及社交或功能障礙。這是一種衝動控制型障礙,往往根深蒂固,治療起來相當困難。
我一邊說一邊看向瑪德琳的眉毛——或者說,她稀疏得幾乎看不見毛髮的眉部。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便注意到那兩條角度有點兒怪異的描出來的細眉毛,當時就懷疑她患有這種障礙。我等著她開口說點什麼。
最後,她在長時間的沉默以後問我:「幹嗎啊?」
「那你的眉毛呢?」我試探著說。
「我沒有遇到這樣的問題。我眉毛本來就細,而且我會修眉毛,不過,我可不會像母親那樣連根拔掉,然後留下結滿痂的兩道痕跡。我修成這樣是一種風格。」
我什麼也沒說,察覺到這是瑪德琳頭一次搪塞我。而且奇怪的是,她在整個治療過程中從未承認過自己患有拔毛癖。在一篇有關她的雜誌文章中,作者將她的妝容形容為「丘比娃娃妝」,我因此知道這並非我的想象。然而,她始終沒有改口。
我在心理治療中發現,我們無法預測為什麼有些人會承認自己存在——或願意探討——非常反社會或野蠻的行為,但同時又拒絕承認自己犯下相對而言無足輕重的社會性的越界行為。
我們來到了心理治療中的一個關鍵時刻,我必須仔細考慮接下來要怎麼辦。我知道瑪德琳送昂貴的聖誕禮物給我是在考驗我,我通過回絕禮物從她那裡獲得了一定程度的信任。我們後來聊起這件事時,她說她以前看的一位婚姻諮詢師還找她為自己繼承的一些古董做免費評估。瑪德琳的父親鄧肯曾經告訴我,我從未在會面時問起任何關於股市的問題著實讓他感到驚訝,因為他以前看的心理醫生每次會面都會從股票的話題聊起。我常常發現,兒童時期被人以某種方式「利用」的人會無意識地找上重複這種行為模式的心理治療師。
不過,獲得信賴並不總是能讓治療立即出現進展。換句話說,與來訪者正面交鋒並沒有什麼用。他們也許會承認治療師試圖解釋的神經官能症,但這種勝利往往得不償失。只有當治療師讓到一邊,任由來訪者以自己的方式獲得心理學方面的知識,其才會獲得真正的洞見。如果瑪德琳不願承認自己遭遇相同的折磨是為了將自己與母親徹底區分開來,這樣也無妨。我於是決定不再追問眉毛的問題,寄望於今後能有機會重新提起。畢竟,我早已認識到心理治療並不一定要按部就班。真正需要做到的是讓瑪德琳知道我真心為她著想,她可以相信我能幫助她面對心魔。
我每次走進瑪德琳繁忙的曼哈頓辦公室與她會面時,似乎一直會有不同的人來找我。有一個星期,一名身穿時髦的傑尼亞西裝的男子走到我跟前,貼得特別近,讓我感到很不自在。他說話時帶著濃重的東歐口音。「她顯然是瘋了。」他說,「她一週工作七天,直到半夜才離開。她對我們也逼得特別緊,我們都準備不幹了。」
「那你為什麼沒有辭職?」我問道。
他沒料到我會這麼問,停頓了一下之後說:「她比我們更拼命,而且,她給的工資是其他地方的兩倍。她讓我生不如死,但我對她很忠誠。我希望你知道,她是個工作狂。」接著,當樓梯上傳來瑪德琳高跟鞋的踢踏聲時,他像螃蟹一樣打著橫從側門溜走了。
「佐爾坦跟你嘮叨了些什麼?」她質問道,「他總是埋天怨地的。」
「你為什麼要僱一些那麼難相處的員工呢?」
「說實話,他們讓我對‘難伺候’有了全新的認識。我的大多數估價師和買手都是匈牙利人,他們都神神道道的——這是匈牙利人的特點——不過也很聰明,和我一樣執著於把工作做好。他們可以一連好幾天研究一尊雕像,沒日沒夜地用碳定年法進行年代測定。跟高階產品打交道時,就需要有較真的員工。一旦賣出假貨,名聲就會永遠受損。」
「他們都跟佐爾坦差不多嗎?」
「更糟糕,他至少工作勤快。他一直得吃胃藥,因為他說他胃裡‘會鬧騰’,但他還是堅持工作。你該見見那個奧地利人烏爾裡希,他是拜德米爾風格傢俱的世界權威,隨身攜帶嗅鹽,每週還會消失一天——天知道跑哪兒去了——然後星期天來上班,因為他說他需要安靜的環境。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找來這樣的人的。」
我們都笑了,因為整個公司的人都變得越來越歇斯底里。連清潔女工都曾向我大喊:「吉爾迪納醫生來了,謝天謝地!」還給我送來一個復活節蛋糕,附帶的卡片上寫著她會為我和瑪德琳祈禱。
我在企業展開心理諮詢工作時往往會發現,如果一個公司老闆的父母要求很高又很自戀,其往往會不自覺地僱用同樣性格的員工,並竭盡全力去滿足他們的需求,哪怕其自身就是領導。公司就像家庭,企業文化也因此會重現家庭中的動態關係。
有一個星期,瑪德琳遲到半小時才出現,並且隨即問我有沒有看到報上的新聞。「我的前夫這個週末再婚了。」除了在心理治療頭幾個星期我收集家族史的時候瑪德琳提過前夫喬伊,這還是她第一次說起這個人。她曾告訴我,喬伊是義大利天主教徒,父母是第一代移民,經營著一家麵包房,她之所以嫁給喬伊,是因為對方的出身並非她所熟悉的多倫多白人富裕階層。她以為喬伊會讓她感到「更加貼近現實」。
喬伊向來開朗,喜歡做生意,以前還是足球運動員,英俊有魅力。最重要的是,他不神經質。鄧肯很喜歡他,兩個人都愛好飛機、汽車、遊艇和釣魚。每當瑪德琳有什麼煩心事,喬伊就會說:「別擔心,寶貝,一切都會好的。」
喬伊深諳全球商業趨勢。二人一結婚,喬伊就向鄧肯借錢,想要購買一家公司的加拿大分銷權,而這家公司的產品最終也使其成為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公司之一。用瑪德琳的話來說,這是「一個令人刮目相看的精明決定」。他在五年內便向鄧肯還清了借款。
「你以前就是用‘精明’來形容你母親的。」
瑪德琳似乎對這句話感到特別驚訝。
「我以為自己嫁給了一個能夠看穿她的人。」她說,「說實話,他對我母親的厭惡是他最吸引我的一點。喬伊真的特別討厭她。我認識喬伊的時候,她住在棕櫚灘,只有在取錢或者參加各種慶祝活動時才會偶爾飛過來。」
「難道就沒有其他人看穿過她嗎?」
瑪德琳的眼睛溼潤了。儘管她會在會面中說起種種殘酷往事,卻很少流淚,我因此知道,無論接下來要說什麼,她都肯定感到特別痛苦。她解釋說,她必須先聊一聊第一任男友巴里。他與瑪德琳住在同一條街上,平時打交道的都是同一群人。二人唸的都是私立學校,還參加同一個社團。他們在一起有四年時間,從九年級一直持續到十三年級,就青少年而言時間不算短。瑪德琳對巴里的喜愛與他有四個兄弟和一個美滿的大家庭密不可分。巴里的母親常常烹飪大餐,一家人會在鄉間別墅舉辦家庭聚會。他的母親對瑪德琳很親切,還會一起製作瑪德琳喜愛的各種精美甜點。她口中的巴里的母親溫和率直,並不在乎妝容是否完美。「她的兒子們經常逗她,用胳膊摟著她,還把她舉到半空原地打轉。她一直會說:‘夠了!夠了!夠了!’在我看來,這簡直像是天堂。她從不跟人調情,也不會穿著性感的衣服和高跟鞋在家裡走來走去。」
「調情?什麼樣的母親會調情?」我問道。這下輪到我露出驚訝的表情了。
夏洛特會穿著泳衣和高跟鞋、手拿香菸在屋子裡轉悠,巴里覺得她很漂亮,「我從來沒有和巴里睡過覺。」瑪德琳說,「我不想變得跟母親一樣。她會對巴里說:‘你跟假正經小姐今天晚上準備幹什麼呀?你為什麼寫作業,為什麼不出門跳探戈?’然後便當著他的面跳起探戈。」瑪德琳的父親有一次見到夏洛特與巴里調情,隨即予以制止,說沒有哪個十六歲的男孩子會對四十歲的女人感興趣。
夏洛特的回答讓女兒不寒而慄。「哦,真的嗎?你想不到的事情多著呢。」
有一天,瑪德琳去巴里家的鄉間別墅做客。當時所有人都在碼頭上喝酒,瑪德琳沒有喝酒,因為她不想變得像她母親那樣。不勝酒力的巴里喝醉後哭了起來,說他很抱歉,說如果可以從頭來過,他再也不會這麼做了。瑪德琳立即反應過來,巴里和她的母親發生了性關係。夏洛特勾引巴里後,二人交往了將近一個月。瑪德琳就此同時遭到母親與自己初戀的背叛。當時依然相愛的巴里和瑪德琳試圖放下這件事,可是,這種背叛對瑪德琳來說傷害太大,她最後與巴里分手了。
這個白雪公主般的童話故事展現了當瑪德琳長大成人正值青春、展現出美麗的一面後,她的母親感受到了致命的競爭。(在童話故事的最初版本里,傷害白雪公主的是她親生母親,並非繼母。格林兄弟筆下故事的暗黑特色可不是空穴來風。)心理學家布魯諾·貝特爾海姆(bruno bettelheim)在著作《童話的魅力》中寫道,在《白雪公主》的開頭,當母親意識到白雪公主的美貌遠在自己之上後,便通過牆上的魔鏡尋求慰藉,這一舉措足以證明她有多自戀。在展現青春期女孩面對自戀又好勝的母親所感受到的危機這一主題中,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故事了。而在瑪德琳的故事裡,並沒有友善的小矮人向她伸出援手。
分手一個月後,瑪德琳和父母在鄉村俱樂部用餐時,她母親與巴里之間的不當情事造成的影響開始浮現。瑪德琳的父親問起巴里最近到哪兒去了,瑪德琳只說他們分手了。「母親一個勁地喝酒,我不知道是什麼導致我說出了接下來的話,但我真的是要崩潰了。我不僅失去了巴里,還失去了他的家人。我模仿母親的那種傲慢語調——我可太擅長模仿她了:‘發生了那種事情後,他可沒臉再來見我了。我們家雖然不小,但也容不下那樣的事情呀。’
「我母親只是笑著搖搖頭,就好像我瘋了一樣。父親對我們二人知根知底,因此知道這是真的。」鄧肯搖著頭離開餐桌,去男士休息室抽雪茄去了。
她的母親第二天早上一句話也沒說。那天瑪德琳放學回家後,弗雷德沒有到門口吠叫著來迎接,她隨即產生不祥的預感。「母親站在廚房裡說:‘我今天帶弗雷德去剪指甲了。獸醫說它得了癌症,不得不讓它安樂死。真是悲慘啊。’
「那是我唯一一次反抗她,結果她殺死了弗雷德。」
「難怪你和父親都那麼怕她。」(這一事件讓我想起前面章節裡的阿特,他在艾倫娜堅持自己的主張後殺死了家裡的貓。)
「父親並不在意她與巴里的事,對她做的大多數事情也都不以為意。可他無法原諒她對弗雷德做的事情,我也沒法原諒她。」(我讀到過鄧肯以前的心理醫生寫的筆記,醫生寫道,鄧肯最大的心結似乎就是失去那隻狗。)
「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把‘不被你母親吸引’當作尋找結婚物件時的重要條件了。」我對瑪德琳說。喬伊和瑪德琳結婚後,等於在一夜之間成為百萬富翁,而且還用鄧肯的錢成功在加拿大開設特許經營店。瑪德琳說,他成了超級暴發戶後,想要擁有各種浮誇到令人髮指的消費品。他們結婚快滿一年時,喬伊抱怨瑪德琳過於沉迷工作。此話不假,喬伊一旦有了金錢和生意便僱用經理管理商店,自己則每天睡到中午才起來。他的職業道德感和瑪德琳與她父親的完全不同。而且,他還是個十分糟糕的伴侶。
「你向他吐露過你在性方面的挫折嗎?」
「說了很多次。他只會說:‘我很開心啊。’我提議去做婚姻心理諮詢,他說想也別想。隨後還說了一句‘親愛的,我從未向你許諾玫瑰花園’算作安慰。」
此後,二人之間的分歧不斷擴大。喬伊想買飛機、賽車和大遊艇,瑪德琳則對這些東西完全不感興趣;瑪德琳喜歡去歐洲旅遊,喬伊卻拒絕同行,而是想留下來看賽車比賽。喬伊對瑪德琳是否快樂或在性方面是否滿足毫不關心,覺得她要是不高興一起出門,大可以待在家裡。他這樣做實際上是在表示:婚姻現在由他操持,瑪德琳必須忍受。坐擁玫瑰花園的人是喬伊,瑪德琳得到的只有尖刺。
瑪德琳的母親同樣只關心她想要的東西和自己。而且喬伊也像她那樣,認為瑪德琳的訴求很煩人,無意滿足她的任何要求。夏洛特勾引鄧肯上鉤後一輩子都在花他的錢,喬伊對瑪德琳也是如此。
「難怪喬伊從一開始就看不慣你母親,他認出了與自己相同的那些特質。」我說。
「不過我還是害怕他會離開我,所以一直沒有離婚。」
「你為什麼害怕被拋棄呢?我是說,我們都會對此感到恐懼,但為什麼要和一個這麼差勁的男人待在一起呢?你富裕、美麗又才華橫溢。」
「首先,我不覺得自己具有你說的任何一種優點——嗯,也許還算富裕——但這個不算數。金錢從來都沒有讓我感到快樂。」
「你以為這些優點是我編造的嗎?」我問道。
「不……」她猶豫地說,「不是這樣。老實說,你嚇到我了,因為我覺得你也被我矇騙了。」
被人拋棄的恐懼主宰著瑪德琳的生活。正因為此,她與一個糟糕的丈夫結婚那麼多年,還擔心那些死氣沉沉又缺乏忠誠感的員工會「拋棄」她,因此支付過高的工資,對他們百般忍受。我對她的童年瞭解越多,就越是意識到她的問題源自兒時父母始終疏於照管。
瑪德琳在高中參加賽艇隊時,母親很少會按約定時間去接她。她成了訓練後唯一被留下來的女孩,要在寒冷的碼頭上待一個多小時等候遲到的母親。「我一上車她就會說:‘哦,瞧瞧這位討人厭小姐。難怪我遲遲不想去接你。誰要看到這副臭面孔啊?’」由於瑪德琳總是最後一個離開,老師會寫信去她家,說他們不能久留,並要求家長做好安排去接她。母親會把紙條撕掉,不讓鄧肯看見,還說:「我們給私立學校付了這麼多錢,我什麼時候到,他們就應該等到什麼時候,何必還要寄這張紙來?你哭著向他們訴苦了是不是?你這個小怪物!他們也許還沒看透你,我可是看透了。」
真正的自戀者——比如夏洛特——從不認為自己有錯。他們通過猛烈的攻擊做出回應時,往往認為是在自我保護,以此抵禦一些試圖傷害他們的人不懷好意的挑釁。他們受到威脅便會奮起反擊,迅速施加報復。自戀可以被描述為一種好戰的防禦心態。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我們繼續探討有關拋棄的問題,瑪德琳向我講述了她十一二歲時父母與祖父母去俄羅斯旅行六週,她獨自留在家中的經歷。夏洛特沒有為她請保姆,只給她留了點錢用來乘計程車或者去餐館。「但我太害怕,不敢出門,只好緊緊抱住弗雷德不放。屋子碩大無比,有客房、溫室、車庫,泳池邊還有一間小屋。」
瑪德琳的父母旅行期間,有一天,她在街對面的好友羅林家吃飯時不經意間提起父母都在俄羅斯。後來,她幫忙端菜上桌的時候無意中聽到羅林的父母在廚房裡的對話。「我聽到她母親說了‘疏於照管’和‘虐待兒童’。」瑪德琳知道羅林的母親是個普通人,從不編造或誇大事實。羅林的父親說,鄧肯一定不知道瑪德琳孤身一人,不然他絕對不會允許的。最後,羅林的母親向瑪德琳要去她家清潔女工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隨後致電並讓其長女——十九歲的亞松森——陪伴瑪德琳直到她父母回家為止。「‘虐待兒童’這幾個字印刻在我腦海裡。」瑪德琳輕聲說道,「我想,我在那天開啟了一扇小小的門。」
瑪德琳父母去俄羅斯第一個星期的一天晚上,她獨自待在家裡,外面風很大。忽然,防盜報警器響起來,隨後停電了。瑪德琳嚇壞了,以為有人割斷電線要闖進來殺了她。她不敢給任何人打電話,因為她知道,要是母親發現她——用母親的話說就是——「哭著向人訴苦」還「挑撥離間」,一定會大發雷霆。「我房間裡的燈都滅了,只有座機電話還有電,於是我報了警。家裡的警報器響個不停,弗雷德躲在床底下,害怕得瑟瑟發抖。」警察最後終於來了,身後還跟著警報器公司的人員。原來,強風吹倒了一些樹木,觸發了警報。
警報器公司的人向警察解釋了原委。兩位警官想要找瑪德琳的父母談話,可她卻說他們要在俄羅斯待六個星期。當他們問起誰在照顧她時,她說她自己照顧自己。兩位警官交換了一下眼色。瑪德琳感到害怕,這才想起她得替母親打掩護。她告訴警官,清潔女工每週會來兩次,如果她感到不放心,可以給別人打電話。
「警察沒有說你不能一個人待著嗎?」我問她。
「沒有。他們躊躇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離開了,還說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打電話給鄰居。」這時,一個身穿浴袍的鄰居來到屋外,對這場騷動表示關切。警察和他聊了幾句。瑪德琳遠遠地看到他們都在搖頭,儼然情況十分糟糕。
這起遺棄兒童事件中的階層差異十分令人玩味。人們往往認為只有那些經濟狀況困窘的人才會遇到這種事情。如果警察前往一處廉租房,發現孩子被獨自遺棄在屋子裡六個星期,他們要麼會去追查父母的行蹤,要麼會把孩子送到寄養機構。前往瑪德琳家豪宅的警察想必認為有錢人具有道德權威:他們如果把女兒一個人留在家裡,肯定自有安排。畢竟,他們是「恪盡職守」的成年人。或者,他們也許害怕揭露有錢有勢的家庭中發生兒童疏於照顧的情況:鄧肯可能會進行報復,他們也不想為此斷送自己的職業生涯。於是,他們任由一個十一歲孩子獨自生活了一個多月。這起事件從未上報任何兒童福利機構,這些警察也沒有上門回訪。
瑪德琳回憶多年後和喬伊一起去看電影《小鬼當家》。「我不得不中途退場,因為我感覺快要暈倒了。」瑪德琳說,「觀眾們竟然都在哈哈大笑,我震驚極了,覺得自己只想對他們大聲喊叫,讓他們不要再笑了。」
「這是你的親身經歷,你知道這一點兒都不好笑。」
瑪德琳的父母從俄羅斯回來後,清潔女工的女兒在門口碰見他們,於是說起接到羅林母親打來的憂心忡忡的電話。那位姑娘拿到錢離開後,鄧肯一反常態地勃然大怒。他以為夏洛特已經做好安排,會有人來照顧瑪德琳,他想知道她到底在動什麼腦筋。「他們大吵一架。我母親說:‘我十五歲的時候就為家人到處去收集去漢普頓的邀請函了。我不僅要親自迎合奉承別人,還得為全家人夏天去哪兒度假做好安排。’她隨後開始拼命大喊,那種尖叫讓人不寒而慄,因為我們知道,她之後會找我們算賬:‘誰讓方特洛伊小公子做過什麼事情了?天哪!她要做的無非是去餐廳吃晚餐。換作我的話,有機會讓男朋友上門,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她卻偏不,而是要去報警,讓多倫多的每一個湯姆、迪克跟阿貓阿狗都知道這件事,就是為了讓我難堪。老天爺,我可真是受夠你倆了。’說完便踩著重重的腳步上樓去了。」鄧肯在她身後大聲說:十一歲和十五歲差遠了。而且,他說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重複夏洛特小時候的遭遇。
「她在樓梯口回頭說:‘你要是真他×的關心你的寶貝,為什麼不給她找個保姆?關鍵詞:寶貝。’」
聽完這個故事以及其他諸多類似事件後,我問瑪德琳,她覺得母親是想要摧毀她呢,還是單純缺乏當母親的能力。
她坐在那裡思考良久,最後說:「也許兩者都有。我不確定她是不是想摧毀我。我覺得自己對她來說沒有那麼重要。但說到為人父母的能力,我知道她的母親和她一樣糟糕——說不定比她還要糟糕。」我對於瑪德琳從未見過外祖母感到很驚訝。夏洛特告訴瑪德琳,外祖母既狡猾又怨聲載道,丈夫厭惡她,因此把她留給夏洛特,並且拒絕再見到她們倆。他雖然有錢,卻一個子兒也沒有給她們。就連鄧肯也特意交代過不準瑪德琳去拜訪外祖母,而且他們家也不歡迎外祖母來。「這很不尋常。」瑪德琳說,「因為他從不制定任何規矩,除非是與金錢有關。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反正肯定很糟糕。」
接下來的那次會面時,維也納陪同瑪德琳進入辦公室後對我說:「我不知道心理治療到底進展得怎麼樣了,反正會計告訴我,要是大家再不帶著產品坐飛機出差,我們就要坐上破產的直達航班了。」瑪德琳看向維也納,眼神簡直像要掐死她。維也納沒理會她,接著說道:「嘿,你說過讓我不要藏著掖著的。所以說,吉爾醫生,我們現在形勢緊急。」
「維也納,出去!」瑪德琳尖叫著說。
「好了,好了,我這就走。」維也納露出燦爛的笑容說,「吉爾醫生,我很喜歡你的書。」隨後退出房間,關上了對開的兩扇門。
瑪德琳看著我,顯得有點兒氣餒:「維也納說得對——我不斷流失客戶和資產,必須直面飛行恐懼症了。但我已經在看戈德布拉特醫生了,也在做一些練習,設法讓自己的心率降下來一點兒。」
「我想,當人們登上飛機離開你時,會給你帶來各種感受。我們上週探討了你父母去俄羅斯時你感受到的被遺棄的滋味。被遺棄感是一種特別強烈的感覺,人們會做出各種行為來避免這種感覺——哪怕讓自己的生意陷入危機。」
「不,跟被遺棄感沒有關係。」瑪德琳回答完靜靜地坐著,足足思考了五分鐘,「這還是跟‘怪物’有關。萬事順遂的時候,我就感覺自己會受到懲罰。大家早晚會發現我是個怪物,即便他們不知道,壞事也還是會發生,因為怪物不配獲得成功。」她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或者快樂。」
「這都是你母親說的嗎?還是你做了什麼讓你覺得自己是個怪物的事情?」
她臉紅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保持沉默。接著,我見她沒有開口,於是說:「有一點我很清楚,我們都會做一些讓自己感到羞恥的事情。當我們觸碰某種禁忌時,羞恥感就會爆發。任何說自己沒有經歷過羞恥感的人要麼沒有真正生活過,要麼就是在撒謊。」
瑪德琳雙臂交叉放在胸前,低頭看著桌子。「我還沒離婚的時候,和公司裡配送部門的一個男人發生了關係。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持續了大約一個月時間。我為此特別厭惡自己,我變得和母親一樣差勁。」
「讓我理一理:你丈夫用你父親的錢創辦了一家企業,然後他平時不進公司,對你喜愛的事物也不聞不問,還一直買你毫無興趣的昂貴東西,比如快艇和飛機。他從沒參與過你喜歡的與文化有關的事情,還拒絕進行讓雙方都感到滿足的性生活。當你說你不快樂的時候,他的回答等於在說他不在乎。」
「請不要再為我的外遇辯解了,不然我就無法相信你作為心理學家說的話了。」
「我不是在為你的外遇辯解,我就是想告訴你,出軌並非什麼不尋常的反應。你已經盡你所能讓喬伊知道你希望你們的關係能有所改變。你想要做婚姻諮詢,他拒絕了,所以你自己去參加了幾次會面。你把你的想法和盤托出,可他的言下之意卻是:‘那又怎麼樣?我不在乎你的感受。’」
瑪德琳看起來還是略顯猶疑。我於是說:「對了,他的語氣聽起來像誰?」
她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