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揮金如土,還說不在乎你是否快樂。你提到職業道德感的時候,他又說你墨守成規。」
「我的母親。該死!我從來沒有意識到。他們表面上如此不同,又彼此厭惡,我根本沒發現這一點。老天啊,真是日光之下無新事,我跟我的母親結了婚。」
我此前已經提到過這種相似之處,但她顯然沒有完全理解。有時候,來訪者不得不從多個角度反覆觀察並聆聽一些事情,他們的無意識才會滲透到意識之中。這就是心理治療需要持續很長時間的原因之一。
「喬伊和你的母親有什麼不同之處?」
「喬伊非常和藹可親,大家都喜歡他。」
「你母親對其他人來說也是如此。他倆都有很多表面上交情很好的朋友,真正交心的人卻沒有。」
「我覺得自己沒法離開他,最後在這段關係裡度過了痛苦的九年時間。」
「就像你沒法離開母親一樣。你當時是個孩子,她就是你的整個世界。你習慣了她對你漠不關心甚至有時略顯殘忍的態度。你能做的就是默默忍受,小心保護自己不被她看穿。」
「天哪,我對喬伊也是這樣!他的商店經理打電話問他到哪兒去了的時候,我雖然心裡一沉,但還是會為他打掩護。他說他跟兄弟們出門時,我知道他在撒謊,他實際上是尋歡作樂去了,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他對峙。我特別害怕他會離開我。」
「就像你母親去俄羅斯時那樣,或者是她在你完成賽艇和曲棍球訓練後遲遲不來接你,以及最後為了另一個男人離開了你。你沒法離開喬伊,是因為你早已對他的殘忍與漠不關心習以為常。」
「殘忍?這有點兒誇張。他一點也不殘忍。」
「當有人表示不在乎你在性方面是否感到滿足,並且不關心你其實想去高檔餐館用餐而不是去看賽車比賽,最起碼來說,這顯得冷漠又刻薄。他約會時百般殷勤,拿到你父親的錢之後就露出了真面目。」
「但他確實把錢還給我父親了。」
「嗯。不過,如果沒有你父親的幫助,他永遠不會有數百萬加元來抓住那個商機。」
「也許男人根本就不在乎女人是否快樂?」
「我覺得你並不知道善良究竟是什麼意思,或者一個人為其伴侶做哪些事情屬於稀鬆平常。」
「我的父親就很善良。」
我向她解釋說,鄧肯與夏洛特相比顯然是個更稱職的家長。我相信他真心愛著女兒。「可是,你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在你身邊。」我指出,「他如此害怕,而且出於某種令人費解的原因,他喜歡的都是一些殘忍又缺乏愛心的女人。」他在本應該保護瑪德琳免受她母親傷害的時候,卻和瑪德琳一起躲在地下室的工具間裡。而如今,他再次與敵人為伍。「瑪德琳,凱倫不僅毀了你祖母的古董,還不允許你踏進自己家的大門。你的父親站在凱倫那一邊,又一次背叛了你。你現在出現這些症狀也並不奇怪。」我說她挺過了鄧肯與她母親為伍的背叛,可等到他再次與凱倫站在同一陣線,這種背叛就顯得讓她難以承受。就好比腳踝的同一個部位骨折了兩次,她在心理上因此跛足也在所難免。
可是,瑪德琳並沒有認真聽我說她父親的背叛。她處在震驚之中,依然在消化剛剛領悟到的現實:自己想方設法擺脫母親,結果還是嫁給了一個和母親一模一樣的人。
「我覺得我沒法離開喬伊,我以為留下來是我應該做的。」她坐在那裡,沉默了足有一分鐘。「你知道我想到了什麼嗎?」她扮了個鬼臉,「我還是直說了吧。除了另一個怪物,還有誰願意和怪物結婚呢?」
「怪物先生和怪物女士結了婚。」我說。
她點頭表示同意。
「但最起碼,你希望擁有像樣的性生活,所以你有了外遇。我並不主張這麼做,但我明白,你當時特別絕望。」
「正是如此。我非常絕望。老天,真不敢相信我竟然選了那個男人!」事情發生的那天晚上,他們二人都工作到很晚;產品必須在第二天一大早發貨,而那名男子是包裝工。「我們一起叫了外賣,之後他便開始和我調情。他非常體貼,還很關心我是否享受。當我在幾星期後想要結束這一切時,他說他想自殺,還說了其他各種歇斯底里的荒唐話。」
我問她有沒有找人幫忙處理這件事情,令我驚訝的是,她竟然說「有」。她找上了名叫安東的俄羅斯博物館學家,安東和她一起工作,是個信得過的人。「雖然這麼形容說明不了什麼……但安東是這裡最正常的人了。我在辦公室裡哭的時候正好被他撞見,於是把整件難以啟齒的事情都告訴了他。我說我是個骯髒的蕩婦,說我厭惡自己。他說那不是真的,喬伊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還說我應該止損,當機立斷離婚,通過付錢或任何行得通的事情來擺脫他。」安東隨後叫來包裝工,說要是他之後再向瑪德琳或其他人提起這件事的話,就必須走人,要是他還不罷休,就會被解僱。隨後,安東向瑪德琳保證包裝工不會自殺,說「羅馬尼亞人就喜歡把這個掛在嘴邊」。他還說,就算包裝工遭到解僱,也會忌憚警察和移民官員,所以永遠都不會打電話找律師。
到頭來,安東都說對了。包裝工恢復了原狀,至今依然在那裡工作。(我好奇是不是給我們送來咖啡的那個人。)接著,瑪德琳邁出了下一步。「我跟喬伊說我們之間算是結束了。他眼睛都沒眨一下。我說結婚這麼多年,分割財產時我會給到位的,他也沒有拒絕。」他們後來離了婚,不到兩年時間,喬伊又娶了一個「從未想對任何事情——尤其是在性方面——發表主見的義大利姑娘」。
我喜歡當心理治療師的原因之一是,當來訪者能夠越來越透徹地看待自我,就會發現各種心理線索或啟示,由此逐漸解開謎團,對全域性也更有概念。真正做到這一點比說起來困難許多,尤其是來訪者當局者迷的時候。
對瑪德琳來說,第一個啟示是:她在內心深處認為自己是個怪物,而怪物不值得擁有幸福。她因此真心認為,即便事情進展順利,還是早晚會出岔子——這就是她擔心飛機失事的原因。
第二個啟示是:瑪德琳和我們中的許多人一樣,堅信自己的結婚物件與難以相處的母親截然不同,到頭來卻發現對方就是母親的翻版。出身保守派上流社會的瑪德琳雖然選擇了喬伊——一個工人階層的義大利天主教徒——可一旦褪去階層的外衣便會發現,喬伊和她母親有著相同的特質。他和夏洛特一樣自戀到無法自拔,而且懶惰、刻薄又狡詐。
第三點,我們直面瑪德琳被遺棄的兒時經歷,回顧了她「小鬼當家」時的恐懼。
現在是時候讓瑪德琳把這三個主題編織到一起了,藉此探究為什麼無論是在家庭還是在工作中,她都一直受到自戀者的掌控。我們需要把這些資訊拼湊成一個全新的故事,幫助她擺脫各種日漸嚴重的症狀。
b4/bb./bb /bb種/bb瓜/bb得/bb瓜/bb,/bb種/bb豆/bb得/bb豆/b
心理治療中,來訪者在揭開根本問題以前,也許會永無休止地應對各種症狀,什麼改變都不會出現。在這個案例中,瑪德琳的母親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她蓄意向女兒灌輸自己的想法,讓後者相信自己就是個怪物。
在接下來的那次會面中,瑪德琳告訴我如今生活在美國佛羅里達的夏洛特打電話來邀請她去做客,說的時候嚇得瑟瑟發抖。她上一次坐飛機去的時候,母親「忘記」去機場接她,瑪德琳只好在電話簿上翻找她的住址。當她終於抵達夏洛特的公寓時,可以想見有點兒惱火。母親卻說:「你怎麼一見面就那麼生氣?你一般要過二十四個小時才開始恨我的呀。」
夏洛特依然故我。
我納悶為什麼夏洛特一整年都住在佛羅里達:「有錢人不會一年到頭都住在佛羅里達。」我說,「要麼是她離婚時沒撈到什麼好處,只得到了冬天避寒時住的屋子。」
「跟你猜的差不多。母親在跟父親結婚時有過外遇,而且她也沒有特意去掩飾。菸灰缸裡永遠插滿了菸頭,‘單純來拜訪’的男人也絡繹不絕。」瑪德琳十四歲時,夏洛特與同屬一個俱樂部的一個名叫傑克的已婚男子發生了關係。該人是一名富裕又低俗的房地產開發商,時而現金充裕,時而負債累累,還被捲入瑪德琳半信半疑地稱為「過渡融資」的勾當之中。二人相遇時傑克五十多歲,夏洛特則差不多三十五歲。夏洛特為了諂媚的傑克離開了鄧肯,但二人都沒有離婚的意圖。瑪德琳說自己現在已經三十六歲,正好是她母親離開父親時的年紀。
分手發生在二十多年前;傑克如今已經七十歲,患有攝護腺癌和其他各種疾病。而夏洛特則被困在了看護者的角色之中——我認為,她其實並不情願。我對她選擇了一個年長的男人表示驚訝。瑪德琳說:「他與我父親迥然不同。他開朗又帶勁,周圍總是不缺有趣的人。他帥氣得堪比肥皂劇裡的明星,還會特地去摩納哥賭博。」
夏洛特和傑克一樣都很狡猾。鄧肯家位於棕櫚灘的公寓和傑克家的在同一棟大樓內。瑪德琳的父母還在一起的時候,夏洛特會帶著瑪德琳為她與傑克幽會打掩護。「我被母親拖到傑克和他當時的妻子住的公寓裡,她和傑克會在桌子底下牽手、用腳相互觸碰。母親還會做出一些滑稽的舉動,比如對他妻子說:我們的孩子應該聚在一起打網球。他的孩子當時已經二十四五歲,而我只有十四歲,真是尷尬得讓人發笑。我要是不對她的鬼把戲顯得雀躍,她就會說我是榆木腦袋,還說:‘瑪德琳,你不是羨慕傑克的孩子們一起打網球,想讓我幫你問能不能和他們一起玩嗎?看在老天的分上,說點兒什麼吧。’」
傑克離婚又虧了錢之後——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他的孩子就再也沒有和他說過話。夏洛特告訴瑪德琳,她打電話給傑克的孩子告知傑克罹患癌症的訊息,可他們特別殘忍,根本沒有回電話。瑪德琳說:「不得不說,他們真的特別向著母親。」
「這讓人不禁納悶,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父親。」我若有所思地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瑪德琳坐直身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麻煩再說一遍?」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她緩緩地大聲說了出來,像是在說外語一樣。「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她隨即抬高聲音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她朝後靠向椅背,「嗯,如果這是人際關係的規則,那為什麼我會為母親付出那麼多?」瑪德琳指出,不管夏洛特什麼時候打來電話,自己都會盡量去她身邊陪伴,每逢節假日還會送花給她。可是,母親卻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也不會對她做出任何表示。
我問瑪德琳為什麼如此鍥而不捨。她說她也不知道,接著又坦言自己依然忌憚母親。「她現在已經沒法張牙舞爪了,因為我隨時都能一走了之。可是,她能夠支配的不單單是爪牙。」
我建議她嘗試對這一概念進行自由聯想,瑪德琳抱怨說,她可不是在弗洛伊德的辦公室裡。「我知道你也許覺得這樣很做作,」我說,「但有時無意識其實很渴望被察覺,你需要做的無非是製造一些喘息的空間。你何不想象一下自己卸下所有防備的狀態,專心思考‘我為什麼依然善待母親’這個問題?然後看看你的腦海裡會浮現出什麼樣的念頭。」
瑪德琳不是個情感外露的人。畢竟,她必須強硬一點兒才不至於被擊垮——不然完全有可能屈服於厭食症、毒癮、精神疾病或其他種種障礙。她在與內心做鬥爭時也表現出了同樣的強硬特質。值得稱道的是,她最後卸下防備,閉上眼睛,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大約過了一分多鐘,兩行眼淚滑過瑪德琳臉上的完美妝容。她哽咽著說:「我每次都表現得很友善,因為我想也許這一次她會愛我。我以為自己只是沒有找對辦法,還沒做出會讓她回心轉意的那些事情。我總覺得下一次能做得更好。希望哪天早上我下樓以後她不再對我說‘早安,怪物’。如果我足夠努力,就能找到讓她愛我的辦法。」
「天底下沒有哪個孩子不需要母愛。」我說。
她沮喪地哭著喊道:「白痴才有媽媽愛!喬伊從來沒有為他母親做過一件事。即便他有錢了,也沒有為母親買烘焙用的新烤箱。可是,他母親每次看到他都會神采飛揚。當巴里走進家門的時候,他的母親就會停下手裡的事情去親吻他,還會撥弄他的頭髮,問他這一天過得怎麼樣。而巴里只會咕噥一聲作為回應。即便如此,他依然得到了母親的寵愛。」
她一邊擦拭眼淚,一邊看著我問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母親有沒有愛過任何人?」
「她也許愛傑克吧。傑克一直誇她漂亮。誰知道呢?反正她一直待在傑克身邊。不過她現在已經五十多歲了,還能去哪兒呢?」
「她和你父親在一起待了十五年。她沒有愛過他嗎?」
「她可受不了他。可是你知道嗎,怪就怪在我父親愛她。母親只要稍微示意一下,比如在公共場合挽著他的胳膊,他就會樂呵呵的。我從他那裡學會了渴望她的愛。」
「愛確實令人費解。就像話劇《誰害怕弗吉尼亞·伍爾夫》裡那樣,妻子折磨丈夫、給他戴綠帽子,可丈夫依然愛她。」
「真是巧了,父親和我以前在百老匯看過那出戲,我們都認為那個妻子沒什麼糟糕的。」我們都笑了。
「你父親會繼續渴望你那缺乏愛意的母親,這點確實挺費解的,尤其是因為——就像你說的那樣——他的雙親都很體面。不過,你渴望她愛你這件事一點也不奇怪。這是所有孩子乃至所有動物都想從父母那裡得到的東西。這其實與生俱來。」
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對瑪德琳說了多倫多動物園對大猩猩做的一些研究。大猩猩在野外是眾所周知的好父母,但在動物園裡,它們連生育都不會。首先,它們很抑鬱,會表現出強迫性的刻板行為。瑪德琳一聽到「強迫性」便來了興趣。
雄性大猩猩對性行為沒有興趣,儘管它們時而會表現出交配行為,但物件並非自己的伴侶。動物園希望能讓雌猩猩懷孕,於是引進了一隻由群居的母猩猩撫養長大的雄猩猩(大猩猩在野外是群居動物,群體往往由一隻成年雄猩猩、幾隻成年雌猩猩以及它們的後代組成),認為它會知道如何交配。可是,當雄猩猩試圖與雌猩猩交配時,那些沒有被母親撫養或在群體中長大的雌猩猩對其感到害怕,它們以為自己受到了攻擊,於是回以猛烈的反擊。它們從未在群體中看到過交配行為,更重要的是,它們從未見識過交配前的求偶行為,因此認定那是一種攻擊。
無奈之下,動物園管理員請來一位動物行為學家——我的一個朋友——他決定為大猩猩進行人工授精。大部分雌猩猩都流產了,但也有一些最終懷孕並生育。第一個分娩的雌猩猩即刻殺死了剛生下來的大猩猩寶寶。它將新生兒視為排洩出的異物,一看到它開始移動就驚慌失措,隨後將其打死。獸醫與動物行為學家對此都大吃一驚。
這些雌猩猩既沒有與各自的母親建立過聯絡,也從未在群體中看到過母嬰之間的親密關係。而且,它們從未目睹過分娩,也沒有見過幼年的大猩猩,因此,這讓它們感到害怕。
下一隻雌猩猩分娩時,動物行為學家左右為難:他們既希望雌猩猩與寶寶建立聯絡,又不想冒它被母親殺死的風險。於是,他們選擇等寶寶一出生就抱走,然後讓一位熟悉雌猩猩的動物園女管理員在雌猩猩面前扮演母親,希望藉此讓它模仿這種親密行為。這名女子抱著大猩猩寶寶餵奶,可這樣的行為並沒有引起雌猩猩的注意。(它有時在一旁看著的眼神像是在說:「不如你來帶孩子好了。」)當他們試圖讓雌猩猩慢慢接觸寶寶時,雌猩猩就會把它趕走。
令人難過的是,大猩猩寶寶會不斷爬回去試圖靠近母親。雌猩猩猛地拍向寶寶,差點兒把它打死。可是,寶寶鍥而不捨。於是,工作人員不得不將寶寶與母親分隔開來,就像成年大猩猩與它的母親被分離那樣,十分可悲。這就是我們在人類案例中反反覆覆看到的代際關係障礙。
瑪德琳評論說,大猩猩母親很殘忍。我解釋說,雌猩猩不知道作為母親應該做些什麼,因為它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不知道寶寶是它的孩子,也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母性本能其實很複雜,是本能與早期社會化的結合,其中也包括依戀行為。
「我跟你說過,我的外祖母很壞,父親從不允許她來我們家。」瑪德琳說,「她整天賴在床上,除非女兒從權威顯貴那裡獲得邀請,不然就不准她回家,基本上是在給女兒拉皮條。我有一次問母親,她的母親是不是病了。她說:‘她以前很有錢,後來變窮了,再後來就成了蛇。’母親從不向人吐露心事。她頂多透露隻言片語,如果繼續追問,她就會說:‘別多管閒事。’」
我們默默地坐了幾分鐘。隨後,我說道:「獨生子女的生活很不容易。你要是有兄弟姐妹,也許就會意識到她有多麼缺乏愛心,或者,他們之中也許有人會幫助你,還可能成為替代父母的存在。」(我想到了艾倫娜對妹妹是如此百般呵護。)「可你只有父親。你們兩人待在地下室裡吃著可憐巴巴的食物,既害怕夏洛特又渴望得到她的愛。不幸的是,你的父親顯得更像是擔驚受怕的孩子,而不是一個會保護你的父親。」
「好吧,好吧,我知道她無法愛我,但她為什麼要恨我,還說我是個怪物呢?」
「為什麼大猩猩只揍那隻小猩猩,而不是其他大猩猩呢?」
瑪德琳沉默良久。「嬰兒想要的東西,她給不了。」
「說對了。你揭穿了母親的偽裝。你還記得無意間聽到朋友的父母悄聲說起‘兒童虐待’嗎?你想要的不過是尋常的愛,以及不被父母拋棄。你的母親一定見過其他母親以及她們對待孩子的方式。她想必有所察覺——儘管埋藏得很深——自己沒有履行身為母親的職責。」
「你說得對。她受不了巴里的母親,說對方是個保護欲過剩的家庭主婦,把孩子都當成了寶寶。我們認識的所有母親在她看來都叫人透不過氣,缺乏管教能力。我都有點兒信以為真了。」
「你打心底裡相信嗎?」我問道,試圖追問下去。
「半信半疑。我一方面覺得那些孩子就像她說的那樣備受嬌慣,另一方面又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嬌慣。我現在才意識到,巴里和其他人的母親不過是溫柔慈愛的母親罷了,可我的母親則不然。就像戈德布拉特醫生說的那樣:‘你把關愛——其實是健康的行為——錯認為是溺愛——不健康的行為。’」
我表示同意。「你母親也不相信溺愛這回事。在無意識的某種層面上,她每次看到你,都深知自己無法勝任母親的職責。」
瑪德琳久久地望著遠處。「要相信問題不在自己,真的很難。」她說,「她有沒有可能愛過其他人呢?」她看起來很迷茫,依然在消化「母親的殘忍不是自己的錯」這一觀點。這是心理治療中的一個重要時刻,我希望幫她釐清這個問題。
「她並不渴望真正的愛情、感情、熱情與共鳴。」我回答說,「她遭到自己母親的傷害,又被父親拋棄,因此沒有足夠的能力恢復。她要麼是個自戀者,要麼是個精神變態者,或者兩者都是。但這些說到底都只是標籤。」(自戀者和精神變態者是先天還是後天形成,這一問題在心理學領域存在很大的爭論,屬於持續不斷的先天/後天論中的一部分。)「關鍵在於,夏洛特缺乏當母親的能力,但還是不知怎麼的被寄予了當好母親的期望。」
瑪德琳悲傷地看著我說:「我有生以來頭一回覺得,我簡直為她感到難過。」
心理治療與種樹相似。最開始的幾年也許看不出什麼動靜,但等到第三年,當小樹生根發芽、能夠挺直樹幹後,就會向上挺拔生長。瑪德琳對自己的行為有了一些重要的發現。其中之一就是人性的法則: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句俗語激勵了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權按照母親對她的付出——其實少得可憐——給予比例相當的回報。
她領悟到的第二點是她無意識中釋放出的想法——或者說,是錯誤的信念——即她的母親只有在她無可挑剔時才會愛她。這當然不是真的。她的母親沒有能力愛她,哪怕她做到十全十美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這一洞見讓她不再執著於千方百計去取悅母親。
這一年裡她最重要的發現是,她的母親就像被圈養的大猩猩一樣沒有愛的能力。她自己從未得到過母愛,也沒有可以效仿的榜樣。眾多心理學家認為,自戀型人格障礙在年幼時就會出現,很可能在兩歲以前。兒童受到忽視或者遭受創傷後,會意識到自己的首要照顧者不值得信賴,而且無法滿足自身的需求。兒童在經歷創傷的年紀開始變得情感遲鈍,無法體驗更加成熟的情感,比如感激、悔恨、共情或愛。
當瑪德琳意識到母親不愛她錯不在她後,她心理上的沉重負擔就此被卸了下來——瑪德琳並非討人厭的「怪物」,而是她的母親無法給予愛。
瑪德琳還為她之前提出的問題找到了答案,這也成了她獲得的最後一個啟示:「她也許不愛我,但為什麼要恨我,還叫我怪物呢?」在夏洛特眼中,瑪德琳就是她失敗的象徵,她下意識地知道女兒需要的東西她給不了。瑪德琳的存在讓她想起自己的無能,因此,她只要看到女兒就會心生厭惡。畢竟,沒有人喜歡時時想起自己的不足之處。
有了這些啟發,瑪德琳終於有能力打破以往的行為模式。她不再去佛羅里達探望夏洛特,也不再不遺餘力地討好那些一直吹毛求疵的女性貴賓客戶(像母親那樣的人物)。她開始起草新的合同,列出具體的名目,不再容忍她們修改條款或設法以其他方式操縱她。
當來訪者從害怕母親轉而開始為母親感到難過,這往往意味著其已經在康復的道路上前進了不少。
b5/bb./bb /bb減/bb壓/bb症/b
瑪德琳接受心理治療的第四年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極度混亂。我作為心理學家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一個我會為此付出高昂代價的錯誤。
瑪德琳現在不僅準時赴約,還會準備一份待議事項清單。可是在有一次會面中,她看起來驚慌失措,還朝門外大喊:「咖啡,趕緊的!老天,我到底該怎麼辦?把樓面上的產品都打包裝箱嗎?」她把一沓紙扔在桌上說,「這些都是還沒完成的訂單。其中一件必須在週四之前送到洛杉磯的蓋蒂博物館。我想讓安東送過去,因為這件產品很重要,但我敢肯定飛機會墜毀。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好起來啊?」
瑪德琳似乎又陷入了嚴重的焦慮之中,對飛機失事的強迫意念也加劇了。「嗯,有三種選擇。」我回答說,「第一種是讓他坐飛機去送貨,然後忍受自己的焦慮情緒;第二種是服藥,這樣才能讓公司正常運轉;第三種是通過心理治療來改善。我如果是你,就會一邊服藥一邊參加心理治療。」
瑪德琳對心理治療進展如此緩慢感到十分沮喪,對服用藥物治療焦慮的想法則不屑一顧。「現在已經不流行吃藥了。我可不想變得像我母親那樣。她什麼藥都吃,還喝酒,現在也依然如此。我父親喝酒也很厲害,但他至少能正常工作。他雖然已經年過七十,卻還是每週工作六十小時,年輕人都比不過他。」她沉默了好一陣,隨後將腦袋擱在桌子上喃喃地說,「我的身體承受不住了。」
我看著她修長輕盈的身軀,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在生活中的一些方面是個十足的強人,在其他方面卻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她最後說,她得過四種癌症,而且相互之間都毫無關聯:她在二十一歲時診斷出乳腺癌,二十八歲罹患甲狀腺癌,三十五歲確診子宮內膜癌,而現在,她得了黑色素瘤。
我搖了搖頭,沒開口。我其實已經從瑪德琳父親那裡得知前三種癌症,但我想知道,她為什麼過了那麼久才親自告訴我。我問她認為是什麼原因導致她年紀輕輕就患上了這些彼此毫無關聯的癌症。她說:「嗯,老實說,我相信科學,也喜歡閱讀各種書,但我覺得我的免疫系統在小時候就透支了,已經沒剩下什麼能夠保護自己的了。你可別問一些想當然的問題:‘那為什麼其他蛇蠍心腸母親的孩子沒有得各種各樣的癌症呢?’我不知道。」她開始用鉛筆輕敲桌面,「我只知道我下週要做腎臟的x光檢查,結果不出意料肯定是癌症。」我問瑪德琳是否相信這是她作為怪物受到來自上天的另一種懲罰。她露出笑容說:「你終於理解我了,真是太好了。」隨後她板起面孔,「我猜老天是這麼想的:‘乳腺癌還不夠,讓她再嚐嚐甲狀腺癌吧。接著再試試子宮,這樣她就沒法生小孩了。’」
「你想要孩子嗎?」
她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我希望自己能有選擇的權利。我因為得了癌症才沒和喬伊生孩子。我覺得這好歹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是上天的懲罰,還是命運?」
「就像我母親說的那樣:‘全世界都會看穿你,你不會有好日子過的。怪物是藏不住的。’」(瑪德琳把母親的波士頓口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要知道,我可不像以前那樣篤信這句話了,但所有這些各不相干的癌症真是讓我感到夠嗆。」
我問瑪德琳二十一歲第一次得癌症時,夏洛特有什麼反應。她並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講起自己十幾歲的時候,母親離開了父親。傑克在紐約開啟一門新生意後便與夏洛特一起搬到了那裡,冬天時,他們會南下佛羅里達,住在鄧肯從父母那裡繼承後送給夏洛特的房子裡。「沒有她,生活輕鬆多了。」瑪德琳回憶道,「我和父親會外出用晚餐。他不僅堅持參加家長會,還來看我的比賽,甚至跑到渥太華觀看我的辯論隊競賽。我們僱了一位住家管家奈爾欣達,她做事井井有條,為人親切又善良。我非常喜歡她,幾年前把她一起帶到紐約來了。」
我很納悶為什麼瑪德琳對我的問題避而不答,於是又重複了一遍。她搖了搖頭,彷彿回憶起那段經歷讓她很難過。我從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不想重提這段往事。「我父親告訴她後,她給我寄來了一張超市買的賀卡。我至今依然記得,賀卡上有一輛白色的小馬車,上面堆滿了紫色的紫羅蘭。賀卡里寫著‘早日康復’,署名是‘夏洛特’。」
「她沒寫‘媽媽’?」
「沒有。」
瑪德琳在十四年後患上子宮內膜癌時,夏洛特去醫院看望了她。「我看到她大吃一驚。父親也在病房,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裡陪我。身穿粉色連衣裙和粉色皮鞋的她說:‘鄧肯,你的秘書說你在這裡。’接著,她簡短地說了一句話向我表示慰問。」瑪德琳問她為什麼打扮得如此隆重,夏洛特說她和傑克是進城來參加婚禮的,他正在樓下車裡等著她。「接著,她把離婚協議書遞給父親後便離開了。她每次缺錢花時都會用離婚來威脅父親。而且啊,他們從來都沒有離婚。她就是想按照法律規定親自把離婚協議書送到他手裡,然後走人。她根本就不是來看望我的。」
我說:「這想必讓你感到特別失望。」瑪德琳說:「這完全是因為——我是在心理治療中意識到的——孩子永遠都不會放棄希望。我真心覺得自己現在算是放棄了。她就像個被挖空了的南瓜:她被她的母親挖空了內裡的瓤和籽,瓜皮上還刻了個笑臉。她要是長得不好看,早就被當作精神變態關進當地的監獄了。」
「我認為你的評價十分公允——可如果你真心這樣認為,為什麼依然覺得自己是她所說的‘怪物’呢?」
「就邏輯上而言,我並不相信。我象徵著她難以實現的角色:成為孩子的母親。她因此記恨我。但話說回來,這一度是我唯一的身份。」
「那你的父親呢?」
「你知道嗎,他每個星期都會來紐約幫我的公司做一些國際貿易和關稅方面的工作。我寧願花錢找別人做。老實說,這樣會少很多麻煩。」
「他什麼都願意為你效勞,就是不讓你踏進家門。」
「正是如此。」
「最大的問題是,他如此害怕心理變態又自戀的女人,這是否意味著他不愛你?」
「我覺得他是愛我的。自己搞得一團糟的人還是可以愛自己的孩子的。安東也問過一樣的問題。我深夜裡加班的時候會跟他聊天。」
「聽起來,他是你第一個吐露心聲的人。」
「嗯。不管是我和喬伊還沒離婚的時候、我出軌的時候,還是母親和她那些朋友貿然登門拜訪的時候,他都在。母親喜歡在朋友面前炫耀我的成就,因為這能讓她顯得像個‘完美的母親’。她當時還常常在朋友面前跟我說一些場面話,暗示我在為某個著名的客戶工作。維也納說她是‘追星族’。」
「整出鬧劇安東都看見了?」
「嗯。我們開玩笑說,他的父親和我的母親一樣糟糕,所以我們都要保持警惕。」她接著說安東聰明又善解人意,可他那差勁的英語拖了他的後腿。他和兄弟一起生活,在家只說俄語。很少喜形於色的瑪德琳告訴我安東是個才華橫溢的博物館學家——他說得出幾乎所有雕塑的創作年代,誤差不大於五年。顯然,要成為一名博物館學家不僅需要了解數百種美學的歷史與工藝技巧,還要有鑑賞作品的天賦或眼光。她說安東最近發現了一個假冒有六百年曆史的明代瓷瓶贗品,佳士得拍賣行和她都沒看出來。
我直截了當問她安東是否單身。瑪德琳說,他二十多歲在俄羅斯生活時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現在已經離婚了。我問她是否在乎安東,她回答說自己還沒有和他發生過性關係。儘管他們性格不同,所處的圈子也不同,但工作起來卻配合無間。安東擁有莫斯科頂尖大學的博士學位,平時只在紐約的俄羅斯社群活動。瑪德琳稱讚他在藝術方面直覺敏銳,還把他的頭腦比作無所不包的產品目錄。「有一天,我們去拜訪一位客戶,他看到門廳裡有個角落空著,於是說:‘我們幾年前在愛沙尼亞資產拍賣中購入的那個藍色芬蘭櫃子怎麼樣?’他永遠獨具慧眼。」她還說,安東毫無財務意識,她不能讓他給任何東西定價,也不能讓他經手賬目。我指出如果她尋求的是商業頭腦,大可以留在喬伊身邊。我們隨後都笑了起來。
接下來那個星期,我進門後見瑪德琳面色疲勞。維也納正指引星巴克的外賣員把咖啡放到桌上,她說:「我走以前,需要把一些想法講給吉爾迪納醫生聽。」
「維也納,你薪水明明那麼高,除了惹惱我之外卻什麼也不做。請你走吧。」
「我不走。吉爾迪納醫生,我想瑪德琳可不會告訴你,她之所以有黑眼圈,是因為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六百七十八天。我算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我也在場。任何人這麼拼命都會得癌症的。我很擔心她,她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你是拿工資的,而且你每個週末都會帶兒子來上班。」
「我不是在抱怨,我是關心你。聽說過‘關心’這兩個字嗎?真是的!」她說完便慢慢走了出去。
我接過維也納的話茬,提醒瑪德琳——她堪稱癌症病因與治療方案的活字典——免疫系統過載的理論。如果一個人持續處在壓力狀態下,免疫系統就會透支,使其無力對抗癌症。(研究表明,遭受虐待的兒童罹患癌症的可能性比其他兒童高出50%左右。)
瑪德琳反駁說,其他員工也每天上班。隨後她更正道,晚上和週末來這裡的只有她和安東,有時還有維也納和她的兒子。她露出少見的微笑繼續說:「我們就像一個小家庭。維也納九歲的兒子雅克特別有意思,他對這裡的工作很感興趣,而且生來就眼光獨到。」安東教了他不少,甚至還跟維也納一起去參加雅克在私立藝術學校的入學面試——學費由瑪德琳支付。
「安東聽起來真是個好男人,而且不尋常的是,你每個星期都會提到他的名字。」
「他是個新移民。有時候,為了在週末的工作中休息片刻,我們會步行前往星巴克。他記不住杯型尺寸,必須用手指給店員看。」
「真是個悲劇。哇!我現在算明白了,你應該早點兒告訴我。」我故作嚴肅地說。
她笑了:「好吧,這只是個插曲。」
「在我們聊其他話題以前,你得想出一些比這個更糟糕的事例才行,畢竟安東是你生命中唯一對你忠誠的男人。」
「天啊,好吧,我老實交代。他為什麼會對我感興趣呢?我愛發牢騷又喜歡大喊大叫,我戀愛失敗,還癌症纏身,我那麼神經,特別可悲。」
「那他為什麼不走呢?」
瑪德琳說,他工資優渥,而且所在的領域工作機會稀少。她默默地坐在那裡,隨後露出微笑,整張臉看起來都容光煥發。「我很喜歡的一點是,他每天晚上離開以前都會摸摸我的腦袋說:‘spokóynoy nóchi moy zavetnyy odin。’」我問她那是什麼意思。她說:「我不知道,可能是‘晚安’。」
我覺得那麼長一句話應該不只是「晚安」,於是當場拿出手機搜尋。我一邊查詢一邊說:「真是奇怪,你竟然從沒問過他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搜尋過。我是說,畢竟你洞悉每天的日元匯率走向,還能在幾秒鐘內看透一份合同。有人每天晚上對你說相同的話,你卻從來沒有開口問過?」終於,我找到了這句話的意思,隨即大聲唸了出來:「晚安,我的寶貝。」
瑪德琳坐在那裡久久地盯著桌子看,沒有出聲,幾乎沒有幾根眉毛的眉頭緊鎖著。終於,她大喊道:「我的天!」
她的臉皺成一團,看起來極為震驚。謎團逐漸浮出水面。
然而,我就在這個時候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解讀過頭了。「你不希望他上飛機,對嗎?」我開口說道,「你是個怪物,因此認為他會從你身邊被奪走,他搭乘的飛機會失事。失去像安東這樣優秀、善良又關心你的人,對你來說太可怕了。這種難以承受的恐懼,是你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告訴自己你愛安東嗎?」
瑪德琳大喊:「滾蛋吧!」隨即踩著色彩多姿的莫羅·伯拉尼克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出房間。
幾分鐘後,維也納衝進來問我:「剛才發生了什麼?大事不好了。瑪德琳把一大堆紙塞進碎紙機,讓我告訴你心理治療永久結束了。我們會把支票寄給你的。」
瑪德琳和她的家人向來都會這麼說——哪怕是在情緒大起大落之際:「我們會把支票寄給你的。」
我婉拒了送我去機場的專車,漫步走在紐約的街頭,一邊穿越中央公園一邊欣賞春日的美景:杜鵑花剛剛綻放,草坪上佈滿星星點點的粉色;平時不起眼的連翹灌木則在枝幹上開出了奶黃色的花朵;掉落的花瓣散落在小徑上,彷彿置身於我自己的婚禮。
探究我在瑪德琳的案例中犯了什麼錯誤毫無意義。答案很明顯,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心理治療師,我犯了一個新手級的錯誤:過早透露了自己知道的內容。
我不斷試圖以過快的速度在瑪德琳的心理治療中向前推進,還做出了過度詮釋。我看得出她很在乎安東,不想失去他,但同時,她又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母親說她是怪物的回憶重新浮現,她的強迫性思維模式因此佔了上風,不允許公司裡的任何人搭乘飛機。她對飛機失事的強迫意念掩蓋了她對真實依戀的恐懼。安東是個關心她的好人,只用俄語向她吐露過心意,而且他和瑪德琳一樣熱愛藝術、美與辛勤工作。她的強迫意念會戰勝她對安東的真實情感嗎?
瑪德琳的崩潰展現了強迫意念的本質:就根本而言,那是一種防禦機制,避免來訪者看清真正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東西。瑪德琳說她害怕飛機失事,可她小時候飛遍歐洲各地卻從未心慌意亂。這種強迫意念是在她愛上安東之後才出現的。真正讓瑪德琳害怕的是愛與被愛。「愛」這個字對她來說意味著受到拋棄、失望和背叛。她的母親對她做出種種殘忍行徑,然後說:「我這麼做是因為我愛你。」她的父親很愛她,卻把兩個自戀的精神變態者看得比她的幸福更重要。埃利·威塞爾說過:「沉默永遠只會幫助施虐者而非受虐者。」丈夫喬伊到頭來也只是更富有親和力的母親的翻版。
瑪德琳光是為了活下去就拼盡了全力。她罹患四種癌症時都是自己上醫院的。她要如何卸下防備去愛一個人呢?愛情的風險太大,讓她感到害怕。她在經營公司方面不斷冒險,但也因此成長為一名成功的生意人,在這方面從未失手,她的父親和祖母都曾稱讚她的藝術眼光和理財智慧。
如果有人一直說你是怪物,然後你愛上一個人,你就不會相信那個人也會愛上你。瑪德琳認為最好把她對安東的感情隱藏起來也不足為奇。
我犯下的第一個錯誤是,當瑪德琳認為某些事情(對安東的愛)很可怕時,我卻將其說成是一件好事。其次,弗洛伊德發現並稱之為「防禦機制」的東西可沒有那麼好對付。我們無意識的需求非常強烈——強烈到足以將我們擊垮。我們都極其渴望被愛,瑪德琳也不例外。然而,每當她試圖獲得並給予愛時,得到的卻只有痛苦。母親說她是怪物,父親將她拒之門外,喬伊也不在乎她。她無法冒險承受在愛中遭受挫敗的痛苦。現在她愛上了安東,因此擔心自己會在飛機失事中失去他。然而實際上,她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她對飛機失事的強迫意念掩蓋了她對被愛的渴望,同時也掩蓋了她對被愛的恐懼。極度渴望某樣東西的同時又對其感到恐懼,這會給人帶來極大的焦慮。對人的頭腦來說,這也是一場永無休止的拉鋸。
探索無意識領域有點兒像是深海潛水。我們不能太快浮出水面,而是要逐漸適應越來越淺的水深,不然就會得減壓症。瑪德琳就患上了心理上的減壓症。我以過快的速度拋給了她過多痛苦的內容。她的防禦機制——通過對飛行的恐懼顯露無遺——對她來說如此重要,她寧願為此每月損失數千美元,還使生意陷入危機。她想保護自己不受愛情傷害的程度可見一斑。愛意味著展現自身脆弱的一面,愛我們的人也具有傷害我們的能力。因此,展現自我的脆弱面是勇敢的終極表現。這不僅非常可怕,也成了心理治療需要耗費很長時間的原因之一。心理治療師不能猛然扯掉來訪者畢生建立起來的防禦,必須慢慢將其剝下。就這個案例而言,問題不在於瑪德琳接受心理治療的時間長短——因為五年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了——而是我突然給出了草率的過度解讀。
心理治療師一旦犯了錯誤,就必須審視自身的動機。我知道自己有各種衝動與控制方面的問題,但我的辦公室賦予了我作為心理治療師的全副武裝。在多倫多時,我有那把被我稱為「客觀態度」的椅子。然而在紐約,我不僅屈服於鄧肯的壓力為他女兒進行心理治療,還屈從於瑪德琳公司裡其他人非心理方面的需求(害怕破產、工作壓力,等等)。
另一個因素在於,我與瑪德琳有相當多的共鳴。我也是獨生女。我母親為人從不殘忍,但她自己也說過,當母親不是她的強項。如果當時並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女性沒有被要求待在家裡,她很可能會去搞學術研究。我的母親和瑪德琳的母親一樣,說過「我寧願用滾燙的火鉗戳瞎自己的眼睛,也不願為七歲的小孩舉辦生日派對」之類的話。因此我會自己籌辦各種派對,還會準備三明治和蛋糕,一如瑪德琳小時候那樣。我打心底裡明白,她在自己尚未準備就緒時就不得不長大成人。我依然記得,我小時候聽見朋友母親說我的母親疏於照管孩子時有多麼震驚。我還以為她只是在忙自己的事情,而且所有母親都是這個樣子。
瑪德琳讀完我的回憶錄《離瀑布太近》後十分感動,因為我們的經歷在許多方面都十分相似。我們的母親都從不做飯,家裡也沒有像樣的食物。不過,每當我受到批評時,母親都很支援我,瑪德琳的母親則充滿了破壞性。學校裡的修女責備我「試圖通過搞笑博得大家的關注」時,我的母親說:「好吧,那就讓阿格尼斯修女去教室裡活躍氣氛吧。說實話,那個修女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講不出一個笑話來。」
我在中央公園的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邊上是一位身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他依然戴著手術室裡戴的髮網,顯然是從西奈山醫院徑直走到這裡來的。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低頭盯著自己腳上的紅色手術鞋看。我開口道:「手術不順利?」
「雙胞胎裡其中一個沒活下來。」
雖然悲劇的程度並不相同,但我還是說:「我也失去了一位病人。我是個心理治療師。」
「他們個頭發育得都很不錯,分娩時心跳也很強勁,但其中一個就是還沒做好出生的準備。我還是沒能完全搞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你呢?」
「我被解僱了。治療中止。」
「怎麼會的?」他問道。
「有時候,人們還沒有做好了解自己的準備,就像嬰兒沒有做好出生的準備一樣。一切都在於時機。」
「只能堅持下去。」他說著,將手臂舉過頭頂舒展身子。我們都站起身準備離開。
我當時已經離開翠貝卡步行了好幾英里,深刻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而且沒有辦法挽回。我考慮過給瑪德琳打電話,但這是我的需求,對她而言並非最好的舉措。我在某些方面確實幫助了她,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她空間,希望我撕開的那個傷口能夠癒合。
第二天,國際快遞公司真的寄來了一張支票,上面沒有任何附言。只有瑪德琳會為了擺脫我而支付國際快遞當日抵達的費用。
b6/bb./bb /bb啟/bb示/b
我越是思考瑪德琳的案例,越是納悶自己到底是如何陷入了這個光怪陸離的迷宮。於是,我向我的其中一位導師、精神病學教授米爾奇博士尋求幫助,他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心理治療師之一。我曾用大量時間觀看他與來訪者交談的錄影帶,還通過單向玻璃現場觀摩他展開心理諮詢。他是德國猶太難民,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取道紐約來到加拿大,如今已經八十多歲。他是最後一批與精神分析理論奠基人共事且頻繁引用他們的著名心理學家之一。我相信我們之間交情匪淺,因此,儘管他早已退休,我還是打去電話向他尋求建議。米爾奇博士同意我到他家見面。
我在他擺滿書籍的房間和他面對面坐下,從不尋常的開始到國際快遞寄來的支票,把這個案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隨後,米爾奇博士帶著濃重的口音總結說:「所以說,親愛的,你告訴這個人——鄧肯——你不做婚姻諮詢,結果卻答應了下來。你讓他一個人來,他卻帶來了女友。他不準女兒踏進自己的家門,你卻把注意力放在他那位精神不太正常的女友身上,而不是這位父親本人。後來,你因為已經不再執業,拒絕為他的女兒進行心理治療。他尾隨你去餐廳,跟蹤你,然後你就同意每週飛一趟紐約,去他女兒的公司,甚至都沒有要求他的女兒來見你。在我看來,這一案例從一開始——甚至在你見到來訪者以前——就註定會失敗。你為什麼會為這個幾乎沒有幾面之緣的男人破壞所有的規矩呢?」
我啞然無言,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對鄧肯產生了反移情,可是,我並沒有完全察覺到這對我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鄧肯看起來確實和我的父親有點兒相似:說話都帶著美國人的莽撞態度,還會穿上了漿的襯衫。而且,他和我的父親一樣是位魅力過人的生意人。米爾奇博士讓我明白了這種反移情的潛在影響:我未能仔細探究鄧肯在情感上拋棄女兒的原因。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他能夠經營一家在全國各地擁有數百名員工的企業,卻在九十磅重的妻子發脾氣時不得不躲進地下室。最關鍵的問題依然尚未得到解答:他為什麼依然愛著——確切而言,有如青春期時一樣迷戀著——如此殘忍的女人?而且之後又和凱倫在一起,重複了這一行為?
這些問題我一個也沒有解決,我也沒有真正地——在我的無意識中——認為他對此負有責任。
米爾奇博士提醒我,我擁有二十五年心理治療師執業經驗,曾在大學任教,還指導過心理學專業的學生。我出現如此明顯的反移情,意味著我與父親的關係之中存在情感創傷,或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不太穩定。我向博士保證我與父親的關係十分融洽,小時候也很高興能去藥店和他一起工作。
隨後,米爾奇博士並沒有手下留情,他說他要概括一下我在無意識中對父親的感受。「他非常成功,聰明又受人喜愛,可是在你十幾歲的時候,他開始失去理智。他隨後做出一些古怪的事情,讓你感到尷尬,比如錯過免下車櫃檯,徑直把車開進了餐館。他還因為投資失敗輸光家產,使你和你的母親一貧如洗。除此之外,你還欠了錢,高中時就得打兩份工。他背叛了你、離開了你,還把你丟給一個無法應對現實的母親。他等於是在說:‘你十四歲了,是時候挑起大梁來養家了。’」
我對此表示反駁,說父親在我十幾歲時得了腦癌,所以這一切錯不在他。米爾奇博士舉起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他指出無意識從不在乎事實究竟如何。「無意識只知道遭遺棄的感受。」他強調無意識並不取決於實際情況(我的父親罹患癌症,無法通過手術治療,不久便去世了),而是會記住情感上受到的影響(我遭到遺棄)。我的無意識中早已刻下被迫挑起貧窮又破碎的家庭重擔的恐懼。「瑪德琳的父母因為去俄羅斯旅行而遺棄了她,在你與當年的瑪德琳差不多大的年紀,你的父親則因為死亡而遺棄了你。」我點頭表示同意。
米爾奇博士說:「現在你瞭解了這些以後,說說鄧肯對你而言代表了什麼?」
我思考了很久,終於領悟過來:「他代表了我父親罹患腦癌以前一帆風順時的模樣。我希望重現那段時光。我被鄧肯的輕鬆詼諧所吸引,因為那與我的父親十分相像。」
他表示同意:「當你成為慈愛又成功的父親眼中備受寵愛的女兒時,你希望能凍結住時間。」
我意識到自己扮演了一個希望取悅父親的女兒的角色,不再是一個探究來訪者問題成因且邊界分明的心理治療師。很明顯,我應該早點兒來找米爾奇博士的。人無法獨自克服過去的全部問題。我以為自己不需要幫助了,這一點顯然大錯特錯。身為一名有經驗的心理治療師,意味著擁有豐富的閱歷與智慧,但相應地,這也會使人滋生自滿。
很久以後,我在撰寫這本書的時候又發現了另一種聯絡。雖然女孩由父親撫養長大不太常見,但我選擇書寫的每一位女性——勞拉、艾倫娜及瑪德琳——基本上都是由父親撫養成人。我直到很久以後才意識到這一點,對此感到無比震驚:我治療過數千名女性,卻在無意識中選擇了這三個成長經歷——在一個至關重要的方面——和我相似的女性。難怪我會感到和她們有共鳴。這是心理學家受無意識掌控卻毫無察覺的一個完美例證。
三十六天後,維也納打來電話,在我們以往會面的時間段預約了下一次的會面。「老天,」她說,「我們真是痛不欲生。等你‘刀了’再和你細說。」(維也納用法語口音說「到了」,她講話時經常摻雜近似法語的詞句。)「美好的翠貝卡這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多了系統分析師、顧問、計算機專業人員,連牆壁都翻新過了。煥然一新!」
我抵達以後,瑪德琳身穿阿瑪尼服飾走進辦公室,她的頭髮梳成法式麻花辮,耳朵上金色的寶格麗耳釘閃閃發光,眉毛和嘴唇都一如既往畫著精美的妝容。她坐下後說道:「好吧,你說得對,忠言逆耳。我必須採取行動。我要是一聽到什麼可怕的事情就崩潰,那我九歲的時候就會被關進精神病院,穿著約束衣整天淌口水了。
「我大病了一場。簡而言之,在大約一個星期的時間裡,我身上的每一個孔口都忙活個不停。不過我還是扛過來了,而且還列了一張待辦事項清單。」隨後,瑪德琳拿出一本印有字母組合壓花、綴有皮製蝴蝶結的粉色皮面筆記本,斷斷續續地大聲念出上面寫著的內容。「第一點。」她開始說道。瑪德琳請來it顧問,後者建議她建立一個所有員工都能訪問的數字型檔存系統。此外,她找人設計了一個更加最佳化的網站,現在還從中國與匈牙利僱人為公司物色古董。「這裡的所有人都必須進修,學會自己本來就他×的需要掌握的技能。」她說,「整個庫房也正在重新編目。總之,我正在學習如何把工作委派給他人。」
瑪德琳說她厭倦了對別人缺乏信任。她和安東也厭倦了在辦公室忙到半夜,而她那些收入不菲的助理卻聲稱只有瑪德琳真正瞭解這些產品,自己則跑去吃晚飯了。她說,現在他們要麼學習,要麼滾蛋。她以前之所以留住他們,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是個怪物,擔心沒有其他人願意為她工作。「他們的薪資比任何一家博物館的都要高,所以是時候開始他×的給我掙錢了。」
我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卻被瑪德琳打斷。「吉爾迪納醫生,你說得已經夠多的了。」她告訴我,「這次會面聽我說吧。」
她接著念道:「第二點:我完全崩潰,喘得特別厲害,最後只好用紙袋子來幫助呼吸。我八年級時就學會這麼做了。」她的嗓音變得嘶啞,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哦,對了,我跟安東說了我愛他。」(我很想知道他作何反應,但還是按捺住好奇心沒有開口。)「還跟他說‘你最好也愛我’。他說他確實愛我。
「第三點:新生活。他搬進了我的住處。我跟父親說我和安東戀愛了,另外,我不想聽到‘他不適合你’之類的評價。我的型別就是開瑪莎拉蒂的渾蛋,而安東平時騎腳踏車,還他×的讀書,平時會給母親寄錢。」(好在鄧肯說只要瑪德琳高興,他就為她感到高興。)
所有出差飛行計劃都已經恢復正常,瑪德琳繼續說,實際上,他們當週就有十三個航班要飛。不過,她說,她有時還是會哭著告訴安東千萬別飛機失事。安東則會握住她的手,安慰說她不是怪物(並指出他走去星巴克的路上被殺的機率更高)。瑪德琳還通知全體員工,雖然公司正全速發展,但大家還是要在她好轉以前學會應對她的焦慮症狀。她從來都不擔心顧客——她永遠知道要如何應付他們。
她和安東帶著一些梅森瓷器飛往棕櫚灘時,她決定不去探望母親。「我打算就按你說的做:按照母親的付出給予相應的回報。她能做的無非是忘記去機場接我,或者說安東的壞話。我自己其實不在乎這些,但我想保護安東,他不應該受到這種待遇。」
瑪德琳在我面前舉起手,示意我「別開口」。「我知道你想說‘你也不應該受到這種待遇’。我正在為此努力,知道嗎?」
她吃不下任何固體食物,奈爾欣達——常年照顧她的管家——因此為她準備了嬰兒吃的輔食。「不過我會堅持下去的。恐懼可嚇不倒我。我今天只能穿平底鞋,因為我雙腿抖得特別厲害,像是穿著高跟鞋的初生牛犢。安東叫我別再穿高跟鞋了。他說看見我穿高跟鞋腳這麼疼,覺得鞋跟不僅要把地板戳出洞來,還戳痛了他的心。」
終於,輪到我開口了。「我很抱歉在上一次會面時讓你感到不知所措。」我充滿歉意地說,「這是我的錯。」
瑪德琳用一種就事論事的冷漠語氣表示不以為意。「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畢竟領略過高手有多可怕,而且畢生都不得不戰鬥。」接著,她笑盈盈地加了一句,「這成了我的強項。」
瑪德琳的宣告完全符合布魯斯·梅耶在《英雄:從赫拉克勒斯到超人》中對「英雄」的定義。他在書中寫道:「簡而言之,英雄主義就是故事之中生命的力量比死亡更強大的那個時刻。」
瑪德琳那天害怕極了,她腿顫抖得只能換上平底鞋。可是,她依然大步邁向戰場。這是一個自出生以來不斷遭受情感創傷卻堅持繼續生活的女人。她並非只上過一次戰場、打過一場勝仗的成年人,而是一個每天都為自己的理智而抗爭的小女孩,而她的敵人恰恰是自己的母親。她必須把母親吐在餐巾裡的肉偷偷帶出餐廳,為母親的外遇打掩護,忍受母親和初戀男友上床的背叛,而且明明瘦削無比卻因為想好好吃一頓飯而被說成是肥豬。她孩提時希望獲得母親的關注,卻被稱為怪物。她還被父母連續數週遺棄在家獨自生活。而且,她的父親也幫不了她,因為父親和她一樣害怕。
她八歲的時候,有一天,鄧肯在車上轉過頭對她說:「瑪德琳,我們該怎麼辦啊?」瑪德琳對夏洛特的恐懼中,有一部分來自鄧肯自己對夏洛特的恐懼。她不僅要保護自己,還必須保護父親。
即便如此,瑪德琳還是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她拒絕接受家族財產,而是將自己的信託基金支票捐給了癌症研究機構,她的父親為此十分氣惱。她的祖母把翠貝卡的房子和古董都留給了瑪德琳,但除此之外,她全靠自己在打拼。瑪德琳打造的宏大事業已經遠遠超過了她祖母收藏的古董的價值。她沒日沒夜地工作,從沒說過:「我那麼有錢,沒必要工作。我四十歲前就得了四次癌症,我覺得我需要休息。」如果這都不算英雄,那誰才算得上呢?
瑪德琳情緒崩潰的那個星期——或者用她自己的話來說,「當我他×的發瘋了的時候」——徹底改變了她。最重要的就是,她向安東告白了。二人自那以後關係一直很好;我此後再也沒有聽到她表示過任何擔心或者猶疑。性、愛與親密感,樣樣都有了。二人還擁有共同的興趣愛好與職業道德。安東在與她戀愛之前早已是她的朋友,這一點也很有幫助。
有一天,我走出瑪德琳的辦公室,剛坐上開往機場的豪華轎車,一名又高又瘦的英俊的金髮男子敲了敲貼著防曬膜的車窗。他對我豎起大拇指,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搖下車窗(儘管在紐約,英俊的金髮男子也有可能會朝人開槍),他對著漸漸駛離的轎車用口型默示:「我是安東。」他長得與巴雷什尼科夫相似,只是腿更長一些。瑪德琳從未提過安東有多英俊,真是有她一貫的作風。我再次見到瑪德琳時說起了這一幕。她嘲弄地看著我說:「我雖然有點兒神經質,但品位可不差。」
瑪德琳把情緒崩潰後的那些會面稱為「天啟過後」。在宗教術語中,「天啟」說的是天堂突然顯現並開啟大門,展現其中不為人知的景象,以便讓人們更容易理解塵世間的種種現實。對瑪德琳來說,在此之後一切也確實變得更容易了。我見證了她經歷了一個又一個的變化。
瑪德琳和安東周日不再上班,而且會純粹以休閒為目的去歐洲度假。他們還帶著維也納已經十幾歲的兒子一起去阿斯彭滑雪。瑪德琳與父親也已經和解,父親每個星期都會飛往紐約與她和安東共進晚餐。
我每週遠赴紐約,穿過丟棄著不再新鮮的冷凍雞翅與成堆垃圾的街道,與瑪德琳進行為時兩個小時的會面,一晃已經過去四年多時間。如今我認得她公司裡的每一個人。當我發現自己辨別得出某些型別的骨瓷時,我意識到我在那裡已經待得太久了。
心理治療臨近尾聲的時候,儘管瑪德琳的心理狀態談不上完美,但治療師必須清楚意識到自己的大部分工作在何時應該告一段落。這跟養育孩子其實有點兒相似,家長必須知道「支援」與「依賴」之間的區別。我回顧我們一路走過的歷程——儘管我在此期間犯了錯誤——我依然為我們的進展感到驕傲。瑪德琳一如各種患有ptsd的前戰俘一樣,狀態仍有可能反覆。當她感到疲勞、壓力大,面對觸發點或是一些逆境時,她的症狀——主要是沉迷於工作——就有可能再次出現。
瑪德琳與安東一起搭乘飛機出行,標誌著她克服了自己最大的障礙。安東想帶她去聖彼得堡的冬宮博物館,還想帶她見識他喜愛的其他俄羅斯景點。通過愛人的眼睛領略世界美景,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妙的事情呢?
在我們的最後一次會面中,我正喝著超大杯脫脂無咖啡因拿鐵,維也納走進來摟著我哭了起來。「我們會想你的。」她啜泣著說。瑪德琳以慣常的假正經姿態開玩笑說:「別擔心,就我這種運氣,她早晚會回來的。」
富裕的人在大家看來什麼都不缺,因此常常遭到誤讀或誤判。一位雜誌記者就曾將瑪德琳形容為「生性傲慢」,因為她既不微笑也不與人進行眼神交流。如果她並不富有,就會被描述為「害羞」。那名記者的猜想顯然大錯特錯。瑪德琳不與人產生眼神交流是因為她害怕任何形式的親密或關注;她不微笑則是因為她的母親曾經說她笑的時候像是一隻「露著紫色牙齦跳舞的鬣狗」。
瑪德琳是我的英雄。她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在自己家中遭到洗腦的戰俘。她有一個看似體面實則自戀又精神變態的母親。有時候,有夏洛特這樣的母親——在外體面,私下裡卻對自己的孩子十分殘忍——比有一個明顯精神錯亂且眾人皆知的家長更加艱難。至少在後一種情況下,孩子明白自己遭受虐待的原因不在自己。
瑪德琳置身於五星級的豪華監獄,被反覆告知自己是個怪物,不僅嬌生慣養,脾氣暴躁,還又懶又胖。可她實際上非常漂亮,還是班長、網球冠軍和學生會主席。我見到過她小時候的照片,照片裡的她身著華麗的派對禮服,美麗如畫。然而瑪德琳一如所有的孩子,對母親所描述的她深信不疑。當瑪德琳偶爾指出自己的成就時,夏洛特就會說只有她知道瑪德琳的真面目是怎樣的一個怪物。
夏洛特本能地知道如何從方方面面給女兒洗腦。心理學家瑪格麗特·辛格(margaret singer)是洗腦研究領域的專家,她在著作《我們之中的邪教:與隱藏威脅的持續鬥爭》(ic/iiu/iil/iit/iis/ii /iii/iin/ii /iio/iiu/iir/ii /iim/iii/iid/iis/iit/ii:/ii /iit/iih/iie/ii /iic/iio/iin/iit/iii/iin/iiu/iii/iin/iig/ii /iif/iii/iig/iih/iit/ii /iia/iig/iia/iii/iin/iis/iit/ii /iit/iih/iie/iii/iir/ii /iih/iii/iid/iid/iie/iin/ii /iim/iie/iin/iia/iic/iie/i)中列出了洗腦的一些基本規則:
1. 不讓其察覺現狀並逐步對其心理上施加影響。
瑪德琳的母親在和她一起生活的那些年裡,每天早上都叫她怪物。
2. 系統性地使其感到無助。
所有孩子都非常無助,而母親則十分全能,這是核心家庭所固有的權力結構。夏洛特的權力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她那個掌管數百名員工的丈夫不得不和女兒一起躲到地下室去。
3. 群體操縱是一個包含獎勵、懲罰與經驗的系統,以此促進其學習群體所持有的意識形態或信仰體系以及群體所認可的行為。
瑪德琳的家裡有兩種相互抗衡的意識形態。她的父親代表真理、文明行為與社會契約的重要性。(然而,他的一個重大疏忽就是未能保護女兒免受掠奪成性的母親的傷害。)母親嘲笑父親的條條框框,稱他不濫交是「假正經」,說瑪德琳沒有和青少年時期的男友睡覺是「幼稚」的表現。與此同時,夏洛特將自己的心理變態行為形容為「有趣」,而鄧肯符合道德的行為則「無聊又乏味」。相比之下,夏洛特更加冷酷無情,因此她的思想在家中佔了上風。她要是去給情報機構工作,肯定也能將敵人成功洗腦。
距離我上一次見瑪德琳和鄧肯已經分別過去了十四年和二十年。我一直通過各種雜誌關注她公司的近況,有一次還看見一張奪目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身穿古馳及地長裙禮服,挽著身穿燕尾服的安東的手臂。雜誌專欄裡有關醫院慈善舞會的那篇報道中,二人都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瑪德琳在郵件溝通中告訴我,她依然和安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的癌症沒有復發,和父親的關係也更緊密了。凱倫年事已高,不得不住進護理機構;瑪德琳也因此得以重新踏入兒時的家。她已經學會原諒父親未能在母親與凱倫面前維護自己的過往,也對鄧肯試圖做出的各種彌補欣然表示接納。
雖然瑪德琳的母親和年輕時比起來溫和許多(精神變態者年紀上去後往往會有所消停),但是她本質上並沒有改變。精神變態者晚年時常常狀況不佳,因為他們無法與人建立長久的人際關係——人類存在的主要目的之一。夏洛特一度擁有美貌與金錢,還享受著丈夫的社會地位。然而她後來的同居伴侶傑克去世時身無分文,她也因為年紀增長、吸菸酗酒、日曬與缺乏鍛鍊而失去了美貌。不出所料,她現在突然想花更多時間陪伴女兒。瑪德琳難以信任這種冷不丁冒出來的情誼,因此只盡一個孝順女兒應盡的義務。瑪德琳和她的父親都給過夏洛特錢,但此後拒絕再給更多。他們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用瑪德琳的話來說就是:「多虧了心理治療和來電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