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娜

艾倫娜說她就是那頭鯨魚,而我——吉爾德——是那位用化學品製造鹹水的女性探險者。鯨魚處於危險中時,簡和我想盡各種辦法讓它回到至關重要的鹹水裡,試圖拯救它。我們站在她這一邊,努力讓她好起來。

我問起她夢中最後的那一部分,就是簡從營救的最後階段抽身離開,一反常態地畫起了塗鴉(她在現實中非常遵紀守法),等到鯨魚獲救後反而很傷心。當鯨魚——也就是艾倫娜——得救以後,她為什麼想自殺呢?也許如今艾倫娜學著表達自己的需求對她們的關係構成了威脅?艾倫娜對此予以否認(我將這一觀點擱在一旁,留待之後思考)。

大約一個月後,艾倫娜雀躍地走進來說:「嗯,你肯定不會相信,我戀愛了——和新來的實習生,或者至少是被勾起了慾望。」

「戀愛?」我不解地說道。艾倫娜此前受制於遲滯性發展,一直是無性戀,就像一個尚未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如今她長大了,希望體驗初戀,這自然合情合理。可是簡怎麼辦?

我默默地坐著,艾倫娜說:「我還以為你會為我高興呢。」我指出為她高興或難過並非我的職責所在。我不過是想搞清楚原委。「我達到高潮,還叫了出來,她也一樣。我沒有隔離自己的情緒,我是說,我沒有很僵硬,而是讓自己沉浸其中。我們晚了三個小時才回到辦公室,她因此惹了不少麻煩,不過從來沒有人數落我。我覺得他們不知道我和她在一起,因為她在其他樓層工作。」

她繼續說起當天的情形以及高潮的感覺,說自己總算理解為什麼好萊塢要拍那麼多浪漫愛情片了。我對她突然之間展現的變化和她討論這些內容時的直率態度感到吃驚。就好像艾倫娜已經消失,我眼前出現的是一個類似於麥當娜的人。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我聽見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艾倫娜走進來,撲通一聲坐到椅子上。她有點兒蓬頭垢面,看起來疲憊不堪。「你知道我為什麼和簡結婚嗎?」她開口說道,「我需要她。我需要一個母親和一個父親,而她能同時扮演這兩個角色。就許多角度而言,這都是個很有吸引力的選擇。但我如今想要一個真正的女人,而簡依然需要刮鬍子,還需要電解脫毛。她對自己的女性形象從來都不滿意,永遠覺得有地方需要改善。」艾倫娜重申她依然愛簡的善良特質,但她已經不再受到簡的吸引。「我現在想找樂子,想要狂野的性愛和跳舞,而她不是那種型別的人。」

我為忠誠又堅毅的簡感到難過,這種矛盾的心情想必全都寫在了臉上。「我知道,我知道,」艾倫娜說,「簡很聰明,是個優秀的教授,而且她關心他人,頭腦也很正常。她只是被困在了錯誤的身體裡。她的性轉換手術效果一直都不太理想,只有站在遠處看時才算過關。」

「你告訴她了嗎?」我問道。

她沒有回答。

「你對實習生是認真的嗎?」

「她不重要。我想要體驗生活,去派對、去旅遊。」艾倫娜指出簡身體不好,不適合出門旅遊,而且簡比她年長二十歲。我們沉默地坐著。艾倫娜的臉色忽然黯淡下來,她最後說:「吉爾德,你是不是覺得我利用了簡,現在想要像扔掉用過的紙巾一樣把她甩掉?」

我解釋說,人們成長過程中的需求會不斷變化。艾倫娜不再像以往那樣需要家長的關愛,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愛人。就情感上而言,她正踏入青春期,最看重的就是性和樂趣。「我很高興你在經歷了那麼多磨難之後第一次體驗到性的樂趣。每個人都應該有這樣的體驗。」

「是啊,誰會想得到?」艾倫娜在離開我辦公室的時候興高采烈地舉起雙手。她的舉止和談吐都很不尋常,與平日裡矜持寡言的她相比,更像是個鬧騰的青少年。不過,由於我家裡就有三個十幾歲的孩子,所以這些舉動並沒有讓我感到驚訝。

我應該對艾倫娜的這些性格變化更加上心才對。我太專注於她的迅速成長,對她行為變得如此反常多少有所疏忽。當那個週末簡打電話到我家裡時,一切都變了。艾倫娜被送進了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她服用了大劑量的泰諾和酒精,然後躲在地下室裡的火爐背後失去了知覺。簡在外地開完會提前回到家後,看見貓咪方特在地下室門口發出特別異樣的叫聲,這才發現艾倫娜。她差點兒死掉。

這個訊息猶如一道閃電般擊中了我。我上一次見到艾倫娜時,她表現得像個笑呵呵的青少年。她說她夢見簡想自殺,然而現實之中,想要自殺的人卻是艾倫娜自己。我立即開車趕去醫院,心裡盼著她能挺過來,滿腦子想著她害怕離開自己深愛的簡,可是她又必須離開簡才能獲得成長。她為此感到無法呼吸,感到恐慌。不過,等到我匆匆將車停到停車場後,想到的卻是自己在這一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當艾倫娜問我是否認為她會「像扔掉用過的紙巾一樣把簡甩掉」時,我本應該意識到她有多麼內疚和自我厭惡。

我開始認識到——在今後的案例中也多次遇到——當一個境遇坎坷的人有所改善,會在面對生活中的種種選擇時感到巨大壓力。艾倫娜此前就像一隻被關在小籠子裡的老虎。儘管生活猶如地獄,但她對自己的每一寸空間都瞭如指掌。老虎被釋放後,不僅對叢林感到恐懼,對叢林中的生活也一無所知。我猜想,她經歷各個發展階段的速度太快,這導致她難以在心理上真正領會需要掌握的內容。

我在醫院門口遇到了正在抽菸的簡。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是她很迷人,只不過她比艾倫娜年長很多。簡穿著昂貴的鞋子、絲綢襯衫以及與之相搭配的圍巾和長褲。她的及肩長髮造型精緻,深金色的髮色中點綴著幾綹淺金色的頭髮。她的妝容完美無瑕,就像剛從香奈兒專櫃走出來似的。她走上前說艾倫娜癲癇發作,目前還在重症監護室裡,而且她的肝臟出現損傷,但應該能挺過來。我們沿著走廊朝病房走去,簡告訴我,在那個星期裡,「艾倫娜一直吵著要離婚,堅稱她不愛我,而且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她說艾倫娜一反常態,尖聲說著各種她不忍心重複的殘酷話語,還提到自己曾經做過的可怕事情。

簡告訴我,艾倫娜在這段時期的表現極為反常,因為她向來不會做出激烈舉動,也從不大喊大叫。我們都知道她十分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簡還說,每當她們需要進行牽涉到感情的對話時,艾倫娜就會喝得大醉,這種情況大約每個月會發生一次,平時的她則滴酒不沾。她們從那時起便建立了一套系統:艾倫娜可以在電子郵件中寫下感受,簡看完再答覆她。這一策略效果相當不錯,能避免艾倫娜喝醉並搞得二人都精疲力竭。艾倫娜無法忍受一對一的親密交談,但可以用文字優美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艾倫娜會喝酒。我開始意識到,經過三年的心理治療,我對她依然瞭解甚少。我是否一直在治療艾倫娜為我打造的虛構人物,就像她在阿特面前展現的虛假自我一樣?有兩件事情我很清楚:這個案例超出了我的預期,而且,如果她恢復——並且等到她恢復之後,我們都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走進病房,看見床上躺著的彷彿是個藍鯨寶寶,就像艾倫娜描述的夢境中的那副模樣。她的皮膚淺灰,嘴唇則是一抹灰藍色。她依然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身上的每個孔洞都插著管子。簡握住艾倫娜的手,艾倫娜卻將手從她手裡掙脫開。我看得出,簡因此感到很傷心。

簡的困惑在情理之中。她很納悶,艾倫娜明明有所好轉,為什麼卻忽然發生這樣的事情。「取得進展需要花很多工夫。」我說,「艾倫娜在心理治療中的投入我們都有目共睹。她不得不將那些從長遠來看對她不再有幫助的防備通通卸下,但這樣的改變同時也讓她變得很脆弱。簡,我想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簡捏了捏我的手,說她完全理解。在我與她打交道的短暫時間裡,她顯得如此善良又從容,而且她非常在乎艾倫娜,給予了她無條件的愛。簡與艾倫娜在一起度過了十多年美好的時光。

艾倫娜在重症監護室住了一星期後轉入普通病房,一直待到她的肝臟基本恢復為止。簡告訴我,艾倫娜因為她「打擾」身在家中的我而生她的氣。艾倫娜還留下嚴格的指示,要求我別再去看望她,還說會為錯過的會面付款,並且等到能夠繼續來參加會面時會和我聯絡。艾倫娜很難接受幫助或任何關心的舉措,哪怕是在自殺未遂以後。我尊重她的邊界,因此沒有再去過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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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娜在醫院待了九天之後出院,隨即消失了三天。簡十分焦急,於是打電話告訴了我。

接到那通電話的兩天以後,我在經過等候室時看見艾倫娜懶洋洋地坐在那裡,看起來愁眉苦臉的。我說:「哦,你好呀,陌生人。」(後來我才知道這句問候是有多諷刺。)

她聳了聳肩,就好像我是隻跳蚤或是個電話推銷員。接著,她和我並肩沿著走廊朝前走,但奇怪的是,她經過我的辦公室後並沒有進去。我不得不叫她回來。她走進來後癱坐在椅子上說:「開始吧?」當我問起自殺未遂時,她吼道:「要不然我他×的要怎麼擺脫這段乏味的關係?錢都給你賺去了,所以你來告訴我啊!」

她異乎尋常的粗魯態度把我嚇了一跳。我說起在醫院見到了簡,她說:「你去我待的醫院幹什麼?重症監護室是讓親屬去的。你不是我的母親。」我靜靜地坐著,想知道她的大腦是否因為藥物過量而受損,還是說,她一直在喝酒。她前所未有的尖銳嗓音在音調、語氣和口音上都與以往迥然不同。

我最後還是開了口,問她:「你到哪兒去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發現自己站在哈特樓的臺階上。」她指的是大學一個街區之外的一處休閒場所,「於是我晃過來想喝杯茶,結果發現根本沒有人給我端茶。」我於是給她泡了杯茶。她喝茶的時候,我提起簡很擔心她。「每一件事都他×的和簡有關。」她氣憤地說,「她不願意放棄這種束縛。她在生理上受到的破壞和我情感上的一樣多。我才三十多歲,我可不想跟一個半男半女的廢物待在一起。我想要一個有大奶子的年輕姑娘,×的。」

我驚呆了,這可不是艾倫娜。尖銳的語氣、憤怒的情緒以及粗俗的字眼,所有這一切都不對勁。她開始踱步——她此前從未這麼做過——然後轉過身來對我說:「為什麼所有的事都跟簡有關呢?簡、簡、簡個不停。我告訴她我們結束了,結果她想去死。她說自己活不下去,不如死掉算了。你想要死對嗎?簡。我讓你看看什麼叫死。於是我吞下藥片。這樣行了吧?不行。她讓我透不過氣來。難怪我需要氧氣面罩。我對她和她的善良聖潔都厭惡透頂。我必須做個了斷。」艾倫娜以一種青少年似的憤怒語氣說著,「她甚至都不願意開完會之後再回來,非得提前回家來找我。醫生說如果再晚幾個小時,我就走了。」

「她甚至不願讓你死去。真是自私啊。」我面無表情地說。

「是啊,控制慾太他×的強了。薩特說,我們生活中唯一擁有的真正選擇就是生或死。」

為了繼續追蹤心理上的這條線索,我決定無視哲學問題,而是追問是否還有其他人惦記她。她說她的僱主打來過電話,「我讓他們和那些不擇手段打訴訟官司的律師都去死。」我想起病房內擺著她工作的律所送來的一大束花,但我沒有開口。

艾倫娜不分青紅皂白的憤怒接著轉向了我可悲的工作不力。「還有啊,我想說說你等候室裡擺著的那些雜誌。你不覺得放一些《紐約客》《大西洋月刊》和《哈珀斯》之類的刊物很不禮貌嗎?裡面的文章都特別長,誰能在等候期間看完啊?你放在那裡只是為了在病人面前顯擺自己很聰明。哼,這不管用。」(我後來發現,《大西洋月刊》中有一篇文章被粗暴地撕掉了。)

「你今天很憤怒嗎?」

「沒有啊。」

顯而易見,她現在就是一個青少年。只有十幾歲的人才會用如此直白的否定來否認自己的憤怒。我沒有作聲。她最後說:「看,這有什麼用呢?」隨即怒氣衝衝地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前,我在她的檔案裡寫下了以下這些筆記:

我意識到今天和我交談的並非艾倫娜。她走路的方式不同,說話的聲音不同,性格也不同。她咄咄逼人,缺乏禮貌。這是另一個艾倫娜,另一種人格。她在走廊上似乎並不知道我的辦公室在哪裡,走的時候也沒有付錢。她以往總是會留下一張支票然後輕輕離開,以免打擾到其他來訪者。今天這個人卻踩著重重的腳步摔門而去。她沒有預約直接出現也很奇怪。我本應該把這些都當面告訴艾倫娜,問她叫什麼名字,告訴她我不相信此刻和我說話的是我認識的艾倫娜。

我頭一次覺得自己面對的可能是個多重人格的案例。我決定將整個案例仔細審查一遍。艾倫娜的問題在於,她自小就被訓練得從不表達真實感受。她展現的大多是「la belle indifférence」,這個法語術語描述的是來訪者展現出與悲慘處境毫不相稱的無動於衷的態度。這種掩飾對我來說是種挑戰。如果艾倫娜曾經暗示自己擁有多重人格,那也極其隱晦,導致我無從察覺。如今一個全新的憤怒人格已經出現,她說話、走路都和艾倫娜不一樣,而且不記得我的辦公室在哪裡,我需要考慮她存在多重人格的可能性。

我為自己設定了三項重點任務。首先,我要儘可能地瞭解關於多重人格障礙的全部內容。其次,我會仔細梳理三年來的筆記,設法理解艾倫娜在字裡行間試圖表達的意思。最後,準備充分後,我要直面艾倫娜,問她那天來我辦公室的人到底是誰。

我閱讀了所有的資料,還向英國與美國得州的專家諮詢。我告訴他們艾倫娜遭受了十多年的性創傷以及來自家庭成員的精神虐待與身體虐待。他們一致認為這足以表明她患有多重人格障礙。一位專家還問我她是否聰明、堅強且富有創造力。當我給出肯定的回答後,他說他在執業中發現,這些人格特徵是引發多重人格障礙至關重要的因素。

多重人格障礙在1994年得到重新界定,更名為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簡稱did),以便更好地體現學界對這一障礙的瞭解。「多重人格」的意思是一個人發展出幾種不同人格,而「分離性身份」指的是主人格產生了分裂。由於主人格依然缺乏某些生活技能——比如說,表達憤怒、性慾或自信的能力——新的人格由此分裂而出,成為這些缺失特徵的化身。

在電影《三面夏娃》和《心魔劫》中,好萊塢將多重人格障礙表現得既誇張聳動又過分簡化。在我看來,這一障礙是如此費解又顯得特別離奇,導致人們很難接受其真實存在。

多重人格障礙相當複雜。我在閱讀了相關文獻、觀看了錄影帶並諮詢過專家之後得出結論,需要有若干現象同時發生才會導致該障礙的出現。來訪者需患有複雜的ptsd——就像丹尼那樣——這意味著他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經受著嚴重的情感、性甚或身體上的虐待。來訪者還必須表現出與生俱來的頑強毅力與恢復力,從而能防止完全失去理智。這一障礙還與良好的記憶力、創造力和相對較高的智商有關。這種不同尋常的變陣列合並不多見,這也是該障礙如此罕見的原因之一。這是人們忍受難以忍受之事的巧妙方式,讓人能夠保護自己的思想,並將一部分自我——也就是最重要的那部分——保護起來。

完成研究以後,我重新閱讀所有的會面記錄,看看自己遺漏了什麼內容。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狄更斯時代的抄寫員,夜復一夜地趴在書桌前,桌上圍繞著我的檔案幾乎有兩英尺高,快把我埋進去了。最後,我找到艾倫娜以前發來的一封郵件,這封長達六頁、單倍行距寫就的信表面上是在解釋她的大腦會如何像電腦一樣運作。艾倫娜給所有的來信都起了標題,這一封名叫《關在籠子裡》。信件的口吻十分活潑,可當我在搜尋線索期間再次閱讀時,卻發現這為她的心理狀況埋下了略顯陰鬱的伏筆。這對我來說其實是種警告,一種當時的我尚未察覺的警告。

她在信件結尾不經意間提到自己看過《心魔劫》便是暗藏著的線索。這部電影根據真實精神病例改編而成,主人公西比爾無論是在身體、情感還是性方面都遭到母親虐待,因此患上多重人格障礙。艾倫娜被這部電影迷住了,還立即買來原作書籍一口氣讀完。她寫到自己對西比爾擁有多重人格感到驚訝,因為在她看來,「西比爾並沒有受到多少創傷」。(這部電影實際上極為恐怖,許多人都表示看不下去。)字詞間埋藏著的乃至專業術語掩蓋著的,其實是艾倫娜對西比爾的多重人格障礙的恐懼。她最害怕的就是西比爾無法掌控自己的多重人格這一點,實際上,她受制於這些人格的掌控。艾倫娜承認自己也擁有不同的人格,但這些人格都在她的腦海裡,而且處在她的控制之下。她將自己的思維比作計算機的中央作業系統,可以同時執行多個程式,區別在於,她腦海中的程式就是不同的人格。(她將這些人格稱為僕從。)舉例而言,如果她不想代表公司出庭,便會派出不同的人格——一個更加果斷的僕從——去與律師對峙並拒絕出庭。她說沒有人注意到那不是真正的艾倫娜。她說西比爾的程式似乎「失去了控制」。艾倫娜在郵件中還委婉地承認,她擔心自己最近出現了一些「疏忽」。我重讀這段文字時才意識到艾倫娜想要表達的意思:她和西比爾一樣,無法繼續掌控自己的所有人格。

現在我找到了證據,是時候讓艾倫娜面對這個診斷了。我在工作時給她打去電話,她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哦,嗨,吉爾德,我正打算給你打電話呢。好久不見啊,我們還是照常週二見對嗎?」這是艾倫娜平時的聲音,輕聲細語,彬彬有禮。

我必須仔細思考要如何準備即將到來的會面。艾倫娜是否真的擁有多重人格——或者更確切地說,did?如若果真如此,我就要告訴她上次她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辦公室裡時,嗓音與個性都迥然不同,連走路的方式也不一樣,她像箇舊時西部片裡穿著皮套褲的牛仔那樣弓著腿撇著腳走路。不過,還是有幾個理由可以駁斥這個診斷。第一,另一種人格在三年內只出現過一次,這本身就很奇怪。如果一個人在心理治療師面前只表現出一次某種障礙的症狀,貿然為其貼上該障礙的標籤實屬冒險。第二,這一切似乎都太牽強,我從業二十五年來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我必須謹慎行事。文獻中出現過大量爭論,其論點不僅在於診斷的合理性,還有一些提到了治療師可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在來訪者腦海中植入多重人格的概念。

艾倫娜在週二出現時,我能從她的表情看出,她又變回了以往的自己。她說僱主對她休假十三天表示擔心,她於是告訴他們自己肝臟的慢性病忽然發作了。「我不想說謊,至少這一點是真的。」

為了避免在不經意間引導她,我只是問了一句:「出院後的那四天裡你都在做什麼?」

「我好像不記得了。」她沉默良久,隨後改變話題,「我離開了簡,現在住在離這兒幾個街區的新公寓裡。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我不記得的事情太多了,最後只好打電話給簡——我其實不敢聯絡她。」我問起簡的近況時,她說簡特別傷心,都沒有辦法去上班。我表示離開和簡生活多年的家一定很不容易。

「老實說,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我其實不想傷害任何人,除非是阿特,可即便是他,我也寧願選擇無視。我想我有時也挺殘忍的,因為簡就是這麼說我的。」

「這聽起來很不像你。」

「我必須離開那裡。」

「我明白。你需要向前行。簡是個家長;跨性別的身份意味著她能同時扮演母親和父親的角色,這是個十分討巧的選擇。但隨著你逐漸改善,你不再需要當她的孩子。你希望成為青少年,然後是成年人,需要和同齡人談戀愛。」艾倫娜看起來十分不解。我接著說道:「你在情感上獲得了成長,想要約會並遠離父母是青少年至關重要的發展階段。」

我問她為什麼告訴簡她想要離開如此困難。

「因為這麼做很殘忍,而我拒絕殘忍。我小時候就下定主意不能變得像阿特那樣殘忍。」她回答說,「簡待我一直很好,我不能夠對她如此無情,而且我還曾經向她承諾會永遠愛她。就某種角度來說,我確實愛她,以後也依然如此。她那麼了不起。但我知道自己並沒有鍾情於她。」

我希望艾倫娜能明白她擁有情感權利,而且行使這些權利並不意味著殘忍。我問她:「近50%的人都會離婚,這些人都和阿特一樣殘忍嗎?」(當時的離婚率略高於45%,此後不斷下降。)「50%的人都曾經相愛,但後來其中一方或雙方都變了心,婚姻關係也就此破裂。這種情況很常見。除了那些和初戀物件順利成婚的人,大家都有過和別人分手的經歷。你聽過《分手很難》這首歌嗎?」

「謝謝,尼爾·賽達卡。」她說,「我想我懂了。每個人都曾在人生中的某個時刻和他人分手。」

我指出心理治療會幫助人成長,這種成長有時也會造成某些間接傷害,其中就包括結識新的伴侶和朋友,脫離原有的那些人際關係。艾倫娜面臨著一個兩難的境地:她迫切想要擺脫這段關係,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堅持立場實現這一目標。她因此感到寸步難行。

「我試過自殺,結果卻活了下來。真是倒霉。這下我實在是被逼到無路可退了。」

「你被逼到無路可退後會發生什麼?」

「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哦,我倒是記得。上個星期沒有預約就徑直跑到這裡來的那個姑娘可不是艾倫娜。」

她顯得十分困惑:「我上個星期沒來這裡。」當我再三肯定來的人是她後,她說著「哦,不好」,然後走到外套前,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大西洋月刊》的雜誌頁面。我說起她上次對雜誌發表了一番憤怒言辭,她將胳膊肘放到膝蓋上,雙手抱頭,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呼吸也像開動後的火車頭一樣急促。是時候進入正題了。

「那上星期來這裡的人是誰?那不是你。」

終於,她坐直身子開口了:「不好意思,聽起來像是克洛伊,‘伊’要念重音。如果你發音不對,她就會特別生氣。」

艾倫娜呆坐了好幾分鐘,然後直視著我的雙眼,這種情況十分少見。她說阿特的「錄音帶」整天都在她的腦袋裡反覆播放,她必須採取行動。「跟阿特打交道特別費勁,我需要幫助。我在很多年前便發明了一種辦法,讓其他人來處理那些‘錄音帶’,這樣我才能正常生活。」(艾倫娜後來說,她以為每個人的腦袋裡都有其他人格,只不過大家不會公開討論:不然要如何應對這個世界呢?)

「交替人格?」我問道。

「我想是吧。你用的是那個術語,在我看來,這叫作程式。」我請她展開說說,她於是描述起克洛伊來:「她兇巴巴的,像是一隻刻薄的臭鼬。她會對著阿特大喊大叫讓他滾蛋。」

我進一步詢問克洛伊是不是唯一一個出現在阿特面前與他對抗的人時,艾倫娜透露還有另一個人格的存在,一個名叫羅傑的壞脾氣小子。「羅傑會朝阿特投去鄙夷的目光,就好像他是個不堪入目的討厭鬼。」她說,「你要是不理睬阿特,他會特別反感,羅傑在這方面很有一套。」我再次追問是否還有其他人格存在。她笑著說起一個名叫阿摩司的人格:「他是個鄉巴佬,是個心地還算善良的鄉下人。阿特要是衝我大喊大叫說髒話,阿摩司就會取笑他。」

這時,艾倫娜在三年的心理治療中第一次真正捧腹大笑,並且開始用一種鄉村特有的拖腔語調緩緩說話,像是正面對著阿特:「嘿,你這個黏糊糊的小樹蛙,別叫了。」我不像艾倫娜那樣覺得阿摩司有多好笑,但她說阿摩司是她遇到過的最美好的人:阿摩司的笑聲能奪走阿特的威力,讓他露出「狡猾懦夫」的真實面目。

我問她這些人格什麼時候會冒出來。艾倫娜堅稱他們從未出現,並且完全處在她的掌控之中。「克洛伊、羅傑和阿摩司都只是我想要執行時才會開啟的程式。」她說。

「那為什麼克洛伊會擺脫你的控制?」我問道,指的是她上次來這裡的時候。

我感到艾倫娜的處境依然危險,她可能會再次自殺。我不再相信她偽裝出來的平靜神態,必須迅速又果斷地採取行動。「思考一下吧。」我慢條斯理地說。

大約五分鐘以後,她開始回憶,將最近的一連串事件拼湊在一起。與簡分手不可避免,對雙方而言都極為痛苦。「她一直說我們在一起很幸福,可以共渡難關。」艾倫娜回憶說,「我試圖承擔所有的責任,說是我的錯,是我無藥可救不適合戀愛,但她就是不肯分手。我感到寸步難行,於是讓克洛伊出來應付。我任由她對簡說出無比殘忍的話,而我自己則喝得大醉,不再聽她說下去。嗯,我其實依然聽得見。我就像身在一口深井的底部,能聽見井口傳來的聲音。」

她接著總結自己當時的精神狀態,解釋試圖自殺的理由。「我就是覺得不再有人需要我了。阿特遠在千里之外,而我妹妹也有了丈夫和兩個可愛的孩子,她沒有我也能過得很好。當時的我對唯一一個付出全部來幫助並愛我的人做出如此殘忍的舉動。我心想:‘阿特說得對,我真是太邪惡了。’於是,我吞下了藥片。」

艾倫娜不記得前一週來過我的辦公室,她新租的公寓就更不用說了。那天她最後回到了工作崗位,可是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去的。這一切似乎都是克洛伊的所作所為。

「你確定那是她第一次出現嗎?」

「據我所知是第一次。」她承認,「大學裡我以為教詩歌的教授在取笑我,因此跑出了教室。之後我失去了一個星期的記憶。我以為是緊張症發作了,我以前也發作過。我猜想。」

我由此好奇,艾倫娜的其他人格是否在她離開大學時便已出現。我還想到,和我說起與實習生「午間幽會」的她,是否有可能也是克洛伊。當時她話語間同樣會一反常態地用到粗俗露骨的字眼。

心理學家也許會就艾倫娜是否患有多重人格障礙或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產生爭論。她分裂出來的其他人格都是自身人格特徵中重要但缺失的那些部分的化身。正如我此前所說,我認為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對艾倫娜的症狀來說是更為確切的診斷,尤其是在我「見過」住在她腦袋裡的人以後。艾倫娜無法表達憤怒,而克洛伊則充滿憤怒;艾倫娜不敢在阿特面前造次,也無法對他無動於衷,於是這就成了羅傑的職責;而身穿揹帶牛仔褲的阿摩司則有能力貶損自大的阿特,以此維護艾倫娜。從來沒有人會為了艾倫娜反抗阿特,難怪她如此喜愛阿摩司。我認為這些角色並非嚴格意義上的不同人格,而是艾倫娜保護自己不受阿特「錄音帶」傷害所需要的人格化身。

由於我對這種障礙有了更多瞭解,我的下一步舉措就是要找到幫助艾倫娜的最佳辦法。辦法之一是將克洛伊、羅傑及阿摩司的人格與她的主要人格相融合,藉此擺脫這些人格。舉例而言,如果艾倫娜學會如何表達憤怒,她就不再需要克洛伊了。如果她確立了自己的邊界,就不需要其他人格了。另一種辦法沒那麼徹底,但也許更加現實:讓艾倫娜在腦袋裡保留克洛伊、羅傑和阿摩司的人格,讓這些人格與反覆出現的阿特的「錄音帶」相抗衡。我們可以加強她的自我意識,這樣她就不會失去對其他人格的控制,杜絕分裂的情況出現。或者用艾倫娜的話來說:「我絕不能讓克洛伊、羅傑和阿摩司這些程式出現異常。」

最理想的解決辦法自然是擺脫掉她腦袋裡的「錄音帶」,但我不確定這是否具有可能性。艾倫娜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忍受著虐待與剝奪,遭受過這種程度創傷的人往往都會受到不可逆轉的損害,變得偏執、失語或出現精神異常,最終被關進精神病院。我必須接受損傷會繼續存在的現實。嬰兒如果在捱餓後獲得食物,他們的骨骼依然會留下缺乏食物的痕跡。嚴重的虐待也是如此。我們的大腦會以不可思議的方式適應現實,但永遠都不會恢復正常——不管「正常」的定義到底為何。(我的一個兒子就經常說,「正常」不過是洗衣機上的一種設定罷了。)我需要為我們的治療制定切實可行的目標,這樣才能讓艾倫娜和我都能獲得成就感。

我決定,最佳的解決辦法是假設艾倫娜需要其他三種人格來對抗阿特的「錄音帶」帶來的負面影響。我們可以強化她的自我意識,這樣一來,其他人格就不用在外部世界為她抗爭了。我們可以研究各種應對策略,比如設立邊界,學習如何更加果斷地表達自我,瞭解自己的感受並據此行動。這樣一來,等到下次危機來臨時,艾倫娜就不至於束手無策了。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我們的距離似乎變得更近了。自從艾倫娜自殺未遂以來,她精緻可愛的面龐變得蒼白黯淡,雀斑也近乎透明。她清澈的眼眸看起來一片空洞,就像瓷質雕像在經年累月的磨損後顏料逐漸剝落的雙眼。「老實說,我感覺很蒼老。」她有一天說道,聲音輕得幾乎像是耳語,「我已經抗爭了那麼長的時間。」繞開黑色幽默與諷刺的遮掩、坦然承認生活有多艱難,這對艾倫娜而言非比尋常。她是下定決心要面對真實的自我。

我將這一舉動看作是她向前邁出的一步,因此打算抓住這個不設防的時刻表達我的共鳴。「你自從出生起就為了保持理智、為了生活而鬥爭——而且我知道,是主動地交戰——這肯定像是置身十足的地獄般充滿煎熬。」我說,「你會對戰鬥感到疲憊完全在情理之中,畢竟,你鬥爭的時間比任何戰爭英雄都要久。」

她看著地板點了點頭,說她最喜歡的歌曲之一是唐·麥克林的《星月夜》。「是關於文森特·凡·高的。我在腦海裡反覆吟唱的是他說他為自己的理智不斷抗爭的那一句。」

我也很喜歡這首歌。我們都知道接下來的那句歌詞寫的是沒有人真正傾聽凡·高精神上的痛苦。我於是說:「我希望你知道,我會傾聽。」

「我知道。」她笑著對我說。如此美好的交心一刻,我們默默地坐了很久。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我收到了艾倫娜的醫院報告,上面提到了她瀕臨死亡的經歷,以及她不僅拒絕與回訪的精神科醫生合作,還不肯服用開具的抗抑鬱藥物。報告稱:「患者不遵醫囑自行出院。」

我在艾倫娜的下一次會面中和她談起這份報告。她模仿那位精神科醫生,用老年白人男子的口吻說:「‘你好啊,朋友。你可是惹出了不少亂子。’他想要我怎麼樣啊?道歉嗎?我於是翻了個身面對著牆,一直等到他離開。」她對「朋友」的說法也感到不快,說那個醫生都懶得花工夫翻閱病歷看看她叫什麼名字。(我後來致電醫院詢問艾倫娜的後續情況時,那位精神科醫生已經不記得她了,必須翻閱她的病歷才答得上來。)

我指出醫生覺得艾倫娜需要抗抑鬱藥物時,她說:「是啊,企圖自殺的人當然會感到不快樂啦。這些人可不會因為這種診斷獲得諾貝爾獎。」她說她從小被迫服用過多藥物,現在絕不會考慮再次服藥。「我會努力接受心理治療,還會練習自由搏擊和柔道,但我絕不會採取服藥的方式。而且說實話,我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

我心軟了,但我要她保證,如果再有自殺的念頭,一定要告訴我。

她同意了。「我在目力可及的將來都沒有幹掉自己的打算,吉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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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來訪者與心理治療師對會面期間發生的事情會持有不同觀點。不過在以來訪者為中心的會面中,設定議程的通常是來訪者。其根本原因在於,唯一知道對來訪者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的人,就是來訪者自己。正如我在前幾章裡提到的那樣,我也向來遵循這種方式,不過在艾倫娜的案例中,我的做法有所不同。艾倫娜不希望談論自殺未遂事件,而且她現在和簡分開了,她感覺已經過了緊要關頭。我倒不這樣認為。我質疑說她需要為將來的情感危機做好準備。建立各種應對策略就是我們展開治療的最後一個階段。如果她被逼到無路可退,就需要有大量可用資源來抗爭。不然的話,她就會再次尋求克洛伊的幫助,但誰都不希望這樣的情況發生。至於自殺,我說,如果她在抗爭中佔據上風之際選擇放棄,那真是挺遺憾的。

「佔據上風?」她問道。

我說她已經成功地長大成人,而且不再需要簡,因為她早已不再是個需要父母照顧的受傷的兒童。成年生活危機四伏,世界也並非由黑白分明的界限構建而成。「你有時不得不用一把鈍鐵鍬鑿開岩石,架起圍牆,搭建屬於自己的後院。」我說。無論是愛情、性關係還是長大成人,實現起來都是需要時間的,「這就是為什麼青少年的生活如此艱難。因為他們要設法搞清楚人生中的各種事情,一路上會犯下無數錯誤,但話說回來,這就是試錯法嘛。在此期間勢必會遭遇情感上的泥石流——歡迎來到成年人的世界。」

「希望我能早日進入那個世界,永無鄉真是要了我的命。」艾倫娜苦笑著說道,看起來十分疲倦。

我們練習的第一項強化自我意識的技巧是確立邊界。殘忍的父母會讓人難以建立健康的個人邊界。艾倫娜必須學會說「不」,哪怕是面對她所愛的人。她需要告訴簡:「我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我變了,不想再繼續這段關係了。」我反覆強調,誠實表達自身情感和慾望並非殘忍。「這就是生活的棘手之處。」我說。

和簡分手幾個月後,艾倫娜依然感到迷茫,想知道自己能夠如何以不同方式應對這種局面。我因此儘可能具體地把現實情況羅列出來:「你小時候從來沒有機會確立自己的邊界。我的意思是,你沒有機會說:‘不,阿特,我不會和你上床。不,奶奶,你不能對我施加性虐待。不,媽媽,我不想穿上褶邊裙子假裝我是《綠山牆的安妮》裡的安妮。對不起,格雷琴,七歲的我不想在服用迷幻藥並且被侵犯之後扮演母親的角色。’」

她點了點頭,但似乎依然有點兒不確定,我於是將正常的叛逆青少年拿來做例子。不管父母有多優秀,青少年都不一定會言聽計從。他們有時會自行確立個人邊界。如果父母不準女兒去見某個男孩,女兒未必會聽話,而是可能完全不把父母的話放在心上,照樣偷偷溜出去和男孩見面。這就是孩子脫離父母的方式。他們開始反抗,變得更加獨立、更有主見。「這其實就是成長。」我告訴她,她遇到的所有人都曾在生活中至少違抗過父母一次。

艾倫娜震驚地朝後靠向椅背。她以為確立個人邊界是種自私的表現,可她有所不知的是,她難以確立邊界的原因是阿特的殘忍與自戀。她也根本不知道,就算簡是個好人,她也依然擁有分手的權利。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和艾倫娜通過角色扮演來幫助她學習如何確立邊界。我們運用格式塔療法中的「此時此地」原則來解決問題,也就是說,她必須在當下而非過去的場景中進行演練。我們面對的問題與阿倫娜目前在多倫多的家庭生活有關。她住在距離格雷琴(她和丈夫及兩個學齡前兒童一起生活)家一個街區的地方,二人不僅經常見面,還會一起去拜訪母親。十二年前,母親獲悉阿特被捕並意識到自己和孩子不再受制於他後,立即從英國搬了回來,希望住得離兩個女兒近一些。她帶著自己的長期伴侶佩吉一起來到了多倫多。現在母親和佩吉住在距離艾倫娜和格雷琴不到五分鐘的地方,經常會互相串門。

在角色扮演期間,艾倫娜想要戳破母親的幻想,指出她並沒有將她們撫養長大。母親指點格雷琴如何照顧孩子的時候,艾倫娜便覺得很不自在。「她會說,‘你看,我也是個母親,知道吧。’我聽了特別生氣。她要是說,‘你們小的時候,我也做過這個或者那個。’我就想說:‘這不是真的,快住嘴吧,我可不想活在你的這些幻想裡。’」但艾倫娜覺得母親受過很多罪,已經不堪一擊到聽不了任何批評的話。

有一天,艾倫娜、格雷琴與母親及佩吉聚在一起時,機會出現了。格雷琴的小孩哭鬧了起來,艾倫娜的母親便說:「別去理他,我以前就是這麼做的。」艾倫娜想說:「是啊,你就是這樣不理不睬了十五年。」不過她忍住沒說出口,相反,她重現了我們在我辦公室裡排練的內容。她說母親並非一位活躍在孩子生活中的家長,而且她知道這並非母親的過錯,因此無意責備,但與此同時,她也表示自己並不認同母親營造的好家長的幻想。艾倫娜的母親哭了起來,說她可沒必要留在這裡聽這些「蠢話」,隨後便離開了。

不過,佩吉留了下來。「我知道你的意思,艾倫娜。」她說,「我也注意到她會說這樣的話,是挺煩人的。你才是真正的家長,我不怪你。你再給她一點時間吧。」艾倫娜表示,佩吉的這番話對她來說意義非同尋常。那個星期的晚些時候,母親打來電話時並沒有提到吵架的事,而是和她聊起天來,商量之後聚會的安排。

我問艾倫娜對母親的那通電話作何感想。「大吃一驚。」她說,「我以為她要麼會崩潰,要麼就再也不理我了。我敢肯定,佩吉幫了大忙。」

我讓她界定憤怒與殘忍之間的區別,她說兩者是同一事物的不同等級。我於是告訴她,學會表達憤怒是她的生存工具箱裡需要的另一種技巧。

正如我在前一章裡與丹尼解釋的那樣,憤怒聲名狼藉。它是一種談判手段,能幫助我們維護自我並有效地表達:「離開我的地盤,你踩到了我的自我意識。不要再闖進我的後院了。」接下來,就交由對方來應對我們的憤怒,任他們決定這一問題是否合理並需要改變他或她的行為。「你的母親很傷心,然後她進行了反思,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提起‘為人母的幻想’。」我說完,又強調憤怒是一種訊號,能表明我們希望得到不一樣的對待,這一訴求本身很健康;而「殘忍」不同,其旨在故意對他人造成傷害。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點,我舉了個例子:「殘忍的做法就是對母親說:‘聽著,媽媽,你根本不在乎我們。你就是個愚蠢的雛妓,嫁給了一個虐待狂,而且生一個孩子還不夠,非要生兩個,最後自己想方設法逃走了,留下我來面對那個變態。’」

「是啊,不過說實話,我有時確實這麼想。」

「誰都會有這樣的時候。但大家不會照實說出來,因為這隻會造成傷害,並不會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

隨著時間的推移,艾倫娜面對情感衝突時越來越從容不迫。她對母親設立了邊界,還與簡會面簽署抵押貸款檔案。由於她們每週都要見面來回遞送貓咪方特,後來還作為朋友見面,一起喝咖啡。克洛伊、羅傑和阿摩司依然存在於艾倫娜的腦袋裡,幫助她應對阿特的「錄音帶」,不過他們再也沒有威脅要再次出現。

我們第三年的心理治療結束了。我意識到,我們經歷了一次危險跌宕的過山車之旅。我依然會對自己未能察覺她想要自殺的念頭而深感困擾,我應該更加警覺才對。艾倫娜曾經在十幾歲時試圖自殺——據研究表明,一個人一旦嘗試過自殺,就更有可能再次嘗試。

我有一次問艾倫娜,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她想要自殺。她說她感到自己對簡的所作所為太過惡劣,我會因此厭惡她。她自我感覺極度糟糕,根本想不到我會在乎她。我說:「這是阿特的思路,對不對?他說我並非真正關心你,我看似關心無非是因為你付錢來參加心理治療。就像他說你能得到全額獎學金完全是因為魯珀特王子港的其他人都很愚蠢一樣。」我說我為她在痛苦中如此孤獨感到十分難過,併為沒有意識到她絕望的程度之深而道歉。

心理治療師需要從經驗中學習,我自然也從這次的錯誤中吸取了教訓。我從那時起便會與臨床心理學學生講起這樣的案例,來訪者往往會在情況明顯好轉之際出現自殺的企圖。病情好轉不僅意味著卸下往日的防備,導致壓力倍增,而且長期缺乏自我意識又備受忽視的來訪者在危機中也常常不知道要如何尋求幫助。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應當獲得額外的照顧,自身的絕望也因此不為人所知。

另一個令我不安的問題是,我沒能注意到艾倫娜可能患有did的種種跡象。我應該對她不再上大學後出現的「緊張症」以及說起與律所同事上床時聲音與舉止的變化更警覺才對。她忽然出現在我辦公室的時候,我也應該有所察覺並詢問跟我說話的人到底是誰。當然,這種情況極為罕見。實際上,我在艾倫娜之前也好之後也好,都沒有遇到過多重人格障礙的患者,也因此沒有想到她會患有這一障礙。

確定診斷是一種優秀的職業素養,但它同時也只是指導方針,而非硬性規定。心理治療師不應拘泥於流程。萬事萬物都具有不同的層次,人們有時只會顯現出一部分跡象,而非疾病或障礙的全部症狀。而且,我也從未確定艾倫娜是否真正患有did,因為她的其他人格只在面臨極端壓力時才出現過若干次。很明顯,儘管她處在did的譜系上,卻從來都不是一個清晰無疑的案例。

艾倫娜在不斷取得進步:她不僅更加懂得如何降低阿特「錄音帶」的音量,還結識了一些新朋友。她遇到不喜歡的人時不再感到被對方困住,還有能力選擇朋友並與其他人不相往來。

她很快度過了「狂野女孩」的階段,對性關係的興趣也開始減弱。在她所謂的「午間幽會」的一年後,她發現自己要是不喝酒便很難與人發生關係,因為她擔心對方會看到她身體上的累累疤痕。她說這會引發不好的回憶或是觸發點。她還覺得禁慾有益於心理健康,而且由於疤痕組織太多,性並沒有給她帶來什麼愉悅。艾倫娜稱自己在兩年之內從「可怕的兩歲」進入青春期,隨後直奔更年期。

我們笑了。我說她終於趕上我了。

有一個小插曲讓我意識到,我們的治療已臨近尾聲。1999年,我寫的童年回憶錄《離瀑布太近》出版了。艾倫娜迷上了這本書,對某些篇章更是爛熟於心。我作為心理治療師從不談論自己,因此她很高興能像我瞭解她那樣,從書中瞭解我的生活。(她讀到我小時候也是個古怪的孩子感到特別高興。)她還發現,父母都很善良的幸福童年故事讀起來十分有趣,因為她以前一直以為別人說的快樂童年都是幻想。在艾倫娜看來,我的回憶錄就像一個充滿異國情調的童話故事。她最喜歡的段落是我每天晚上和母親一起走去餐廳,我們抬頭遙望星座,假裝自己是騎著駱駝的探險家。我寫到母親一直會傾聽六歲的我講述科學與社會現象,就好像我說的是一些特別引人入勝的故事。

艾倫娜說起我書中的那部分內容時,眼淚順著兩頰流了下來。這是她唯一一次當著我的面大哭。最後,她哽咽著說:「阿特有一次對我特別好,我讀了你的書後才想起來。他在夜裡叫醒我,要我和他一起去看北極光。他說北極光正在上演一場壯觀的燈光秀。」她回憶起紫色、綠色和血紅色的光輝是如何在天空中游弋飄蕩,「阿特告訴我北極光形成的科學原理,還有世界各地不同的部落中流傳的北極光神話。伊特魯里亞人稱之為‘風之光’,中國人則將其稱為‘燭龍’。反正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地上看了很久的北極光,然後我就回床上睡覺了。」

接著,艾倫娜看著我,臉上帶著淡淡的神秘笑容說:「吉爾德,你不會相信我兩天前做了什麼。」她停頓了很長時間,「我打電話給阿特了。我查到他的電話號碼,隨即打了過去。」

我感到難以置信。她講述那通電話的時候,我驚訝得都說不出話來。「我說‘是我’,他說:‘乖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好嗎?’他聽起來十分快活。他要是心情好或者嗑的藥正好上頭,就會變成這副模樣。我說我打電話給他是因為讀到一本書,書裡的內容讓我回憶起他帶我去看北極光的那個晚上。他倒是記得很清楚,還跟我聊了起來。而且,我玩的那款電腦遊戲他也在玩,於是我們討論起升級的問題。他並沒有問起格雷琴或者其他人。他說:‘嘿,你幹嗎不找個時間來看看我呢。’我說我很忙。他說:‘酷,謝謝你打來電話。祝你好運。’隨後我們就結束通話了。」

「喔。」我最後終於擠出了一個字,「你有沒有考慮過去見他?」

「一百萬年內都不會。我跟格雷琴說起這通電話時,她捂住耳朵說:‘停!你嚇死我了。’於是我就住口了。」

我問艾倫娜現在對此作何感想,她說她很高興自己這麼做了。

「我覺得這讓我無意識中的他變得不再如此可怕。」她說,「他不過是個潦倒的老酒鬼,說話帶著醉意,還像個老煙槍那樣一直咳嗽。我掛電話時都沒有發抖。我不再是個四歲的孩子,他也不再是那個把我壓在身下的醉醺醺的龐然大物了。我現在是個成年人,他無法再控制我了。」

我提醒艾倫娜,她這一生都在與阿特作鬥爭,當她感到莫大的威脅,無法獨自面對阿特的「錄音帶」時,就會找克洛伊、羅傑和阿摩司一起與他對抗。

「養育一個孩子需舉全村之力。」她不無諷刺地說道。

艾倫娜是如何保持理智的呢?我相信,正如維克多·弗蘭克爾在《活出生命的意義》中寫的那樣,艾倫娜也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她需要照顧格雷琴,因此每一天都這樣告訴自己。她認為自己遭受的苦難是有意義的,因為這能讓他人的生活得到改善。她為妹妹而摒棄了所有自殺與逃跑的想法。不管有多疲累,她都從未放下手中的劍。

與阿特通話後沒過多久,艾倫娜對我說:「吉爾德,你猜怎麼著?我的心理治療差不多該結束了。我想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已經到頂了。我以前來這裡時想死的心都有,現在卻覺得不過是一次約見。」

我也認為我們已經來到終點。我為她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感到欣喜,但與此同時也有點兒失落。我非常喜歡艾倫娜,我會想念她的誠實與智慧,但我最想念的,將會是她的勇氣。我希望她能發揮聰明才智,成為一名數學家或者律師,但這可能對她來說壓力太大了。這些是我的夢想,並非她的。而且時間不等人,她很快就要四十歲了。她依然在律所工作,每年還能得到一大筆獎金。克洛伊沒有再出現過,艾倫娜還說,「錄音帶」的聲音也比以前小了很多。她有時一連好幾個小時都聽不到那些聲音,她不再——用她的話來說——「執行名叫克洛伊與羅傑的程式了」。她對此只簡單說了一句:「我不再需要他們了。」不過她也坦言,阿摩司依然存在。她笑著說:「我真是喜歡那個傢伙。」

幾年以後,我在籌備這本書期間在臉書上找到艾倫娜,給她發去了一條資訊。她告訴我她過得不錯,不過,她說由於自己正處於「冬眠階段」,因此無意見面。我們依然會通過電子郵件——她最喜愛的溝通方式——聯絡,她還在一封郵件中透露了出人意料的訊息。艾倫娜和其他數百萬人一樣,多年以來一直在玩暴力的戰爭遊戲。大家玩遊戲時用的都是化名,因此並不知道對手是誰。這款遊戲有一個全球範圍的成就排名,艾倫娜的名次接近頂端。不過,有個人一直能打贏她。艾倫娜寫道:

他狡猾、敏捷又聰明,似乎永遠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麼。後來大約在三年前,他不再參與競爭,我因此獲得了第一名。(這是我迄今為止最華而不實的成就。)我後來發現,那個傢伙是阿特。我們相互爭鬥,一如在現實生活中那樣。他不再打遊戲是因為他死了。他去世後過了很久才在我們的老房子裡被人發現。

艾倫娜總結生活現狀時說:她依然在律所工作,沒有談戀愛,獨自與貓咪方特二世一起生活。令我驚訝的是,她和媽媽還有佩吉都住在同一幢公寓大樓裡,而且還經常跟她們見面。她與格雷琴以及兩個上大學的侄子關係依然十分密切。不幸的是,多年來狀態良好的格雷琴如今卻更加受到ptsd、毒品造成的閃回及其他與阿特有關的創傷困擾。艾倫娜對此十分難過,她說她希望自己能保護格雷琴免受阿特的傷害。

她把時間花在兩個愛好上面:自由搏擊和物理。她在弦理論和場論方面的知識也十分淵博,還加入了與物理有關的線上聊天小組。儘管貓咪方特一世已經去世,她與簡依然保持著親密的朋友關係,但沒有再陷入長期的戀愛關係。

我問起艾倫娜的心理健康時,她說她已經學會嚴守自己的邊界。她在保持規律生活之餘也會「嘗試一些有趣的事情」,其中一樣就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線上課程。可是,當一位教授某天讓她把評論發到相關主題論壇上給大家看時,她卻回絕了,並說她覺得自己更喜歡待在專業領域的外圍。她說她已經認清了自己的侷限,然而,無論自己的世界有多小,她都不會「容忍任何荒唐的事情」,而且,她不再需要任何替代或分裂的人格來操勞了。

她只有在非常疲憊或者做一些特別有壓力的事情時才會聽到阿特的「錄音帶」。「不過,我現在會播放吉爾德的‘錄音帶’。」她寫道。我驚恐地問起這些「錄音帶」的內容,她過了幾天回覆我說:

吉爾德的「錄音帶」就是將你說過的內容逐字彙編到了一起。我最頻繁播放的就是你說我是英雄的那句話。我想象自己是神話中的忒休斯,朝阿特模樣的巨大米諾陶洛斯刺去。當阿特在我腦袋裡大聲咒罵和貶低我時,我就告訴他,不如我強壯的人就會在精神病院深處的病房裡穿著尿布度日,而且還以為二加二等於五。接著,我告訴他我沒有殺他是他的福氣。記得你是怎麼說的嗎?我聽到你的聲音在說他是個自戀的懦夫。阿摩司也常常會附和。就這樣,我一般都能讓阿特閉嘴。

她如此概括自己的生活:「我像垃圾場裡的狗那樣守衛自己的邊界,只要能待在保護著我的垃圾場裡,就會感到心滿意足。」

我問她,如果說心理治療起作用的話,那對她來說都有哪些幫助呢?

不得不說,心理治療讓我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得到了改善。第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奇怪的「癲癇」沒有再出現過。這對我來說至關重要。我要感謝你鍥而不捨地尋找我的「觸發點」(這個詞語如今常常遭人錯用與濫用,我說到時都忍不住要翻白眼),並且不斷向我解釋其中的原委,直到我明白為止。搞清楚那種情況下我的腦袋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讓我得以恢復對自己的控制,並且還能在某些事情造成的威脅行將喚醒我不願重溫的那些記憶時,阻止大腦拉動總開關,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所以說,儘管心理治療分分鐘都讓我感到厭煩,而且我常常在會面之前嘔吐並出疹子,直到最後一年這些狀況才有所緩解,但心理治療依然是我為自己做過的最了不起的事情。

我最後問道,生命中有沒有哪些事情她希望重新來過並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我要是當時殺了阿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