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

彼得回到多倫多後經常給梅蘭妮寫信,他在信中得以顯露更多情緒,甚至有點兒熱情。他決定花一個週末的時間飛去看她。隨著時間的臨近,我們對他即將說的話進行了排練。我告訴他不需要討論他在性方面的問題,所要做的就是表現出善意與愛意。我向他保證這很容易,因為他的天性就很溫柔。

「我覺得你內心是個正常、有愛心又善良的人,你會成為一位美好又體貼的愛人。」我說道,「你只是童年時經歷了太多孤獨與創傷。即便如此,你依然希望嘗試建立聯絡。你的音樂中充滿了真情實感,這說明你內心就擁有這些品質。記住,你受過挫折,但並不殘缺。」

我們討論了什麼是依偎,以及如何依偎才能顯得不太生硬。彼得的姐姐有一個孩子,會經常擁抱他——至少在彼得看來算得上經常。他會仔細觀察加以效仿。沒有什麼對他來說是自然而然可以做到的。

他帶梅蘭妮去吃晚餐。飯後,梅蘭妮說想回彼得的酒店房間,因為她與其他三個女孩住在一起。他們躺到床上,可不幸的是,彼得又經歷了人格解體。他猶如通過一個光圈越來越小的鏡頭看著自己躺在床上,感覺處在自己的身體之外。最後,他們都睡著了。

第二天,他們出了門。梅蘭妮當晚八點到凌晨兩點要在酒吧工作,因此彼得答應去那裡和她碰頭。可是,梅蘭妮下班後搭上鼓手一起走了。酒保知道彼得在等她,於是說:「抱歉,中國人在南方這兒不怎麼受歡迎。」彼得明白酒保本意是要安慰,但對方並不知道這其實有多侮辱人。

我為彼得感到難過,但我告訴他,可以把這當作一次試驗。性不過是冰山的一角。百分之九十的冰山都沉在水下,處在無意識的狀態中,這才是我們需要關注的內容。

我試圖引導彼得記錄自己的夢,因為這是我們進入無意識領域的最佳途徑。我讓他把紙和筆放在床頭,這樣就能在早晨寫下最先記起的事情。結果發現,他的夢境也千篇一律,一直會出現不受他控制的事件。

我四肢大張,躺在一輛公共汽車的車頂。車在路上疾速飛馳,我想要找個可以握住的東西,可一個把手也沒有。當公共汽車從一條車道轉到另一條車道時,我也被從一邊甩到另一邊。我試圖朝司機大聲叫喊,卻發不出聲音。最後,我緩緩移動到公共汽車前端車頂與前窗的交界處,我俯下身子透過擋風玻璃朝裡看,發現車上並沒有司機。

每當彼得做這個夢都會被嚇醒。我們探討他生活的哪些方面如同公共汽車一樣失去了控制。他說他無法與人建立關係時,我指出這並非事實。他尚無法做到的是發生性關係。他與我、他的姐姐乃至樂隊的成員都建立了關係,而且大家都很喜歡並尊重他。樂隊成員通過音樂和他交流,這對彼得來說並不難。事實上,他的音樂富有親和力,為他贏得了眾多粉絲。他唯一沒有發生人格解體的場合就是彈鋼琴的時候,無論觀眾是多是少。

但彼得反駁說,他對其他人沒有動真感情,所以怎麼可能擁有真正的親密關係呢?當梅蘭妮與另一名男子一起離開酒吧時,他並沒有感到悲傷。事已至此罷了。他登上著名音樂雜誌的封面時也沒有感到很高興。他把雜誌拿給母親看,母親說只有吸食鴉片的人和愚蠢的北美人才會看音樂雜誌。

在心理治療進入第三年的下半年裡,發生了一件讓彼得和他姐姐都感到震驚的事。這件事也成了治療中的又一個轉折點。

彼得的姐姐以前一直是個安靜的孩子,會坐在餐館的卡座裡用蠟筆畫畫。她對母親百依百順,是個文靜聽話的機器人。她受到的創傷比彼得少得多:她從沒有被鎖起來,而且能夠與顧客互動,從他們那裡獲得關愛。成年後的她依然文靜溫和,可她從不允許母親虐待自己的孩子:一到這種時候,她就變得像個熊媽媽一樣兇猛。彼得經常去看望三歲的外甥女,很喜歡跟她交流。他通過觀察姐姐和這個小女孩充滿愛意的互動學習正常的行為。

一天,彼得的外甥女把一鍋燉臘肉醬從爐子上端下來時被嚴重燙傷,不得不住院治療。外甥女的傷勢對所有人而言都可怕至極。彼得說,他和母親、姐姐一起去醫院的燒傷病房看望外甥女。他眼見孩子們在痛苦中掙扎,被嚇壞了。

隨後,彼得母親的舉止變得很古怪。「我們在走廊上走著,我母親忽然開始大笑,還說:‘看看她!看看她!’她指著一個被嚴重燒傷的孩子放聲大笑。一位護士朝她看去,說道:‘你放尊重一點,不然就出去。’」護士對他母親說話的方式讓彼得非常震驚,「忽然之間,你說的關於我母親的一切都浮現了出來。說出來也許你不會相信,我母親還是在笑,護士說如果再不停止,她就要叫保安了。這下子,其他護士也都聚集了過來。我姐姐默默地在一旁看著。我對這個傷痕累累的小女孩感到很抱歉,於是衝母親怒喝:‘你有什麼毛病?這些小朋友很痛苦。你要麼趕緊閉嘴,要麼坐公共汽車回家去。’她於是閉上了嘴。我姐姐把手放在我的背上以示支援。」

這是彼得第一次有意識地朝他母親發怒。(我無法想象他無意識中是有多生氣。)我指出,雖然彼得對母親過去的所作所為感覺不到憤怒,她如今對待燒傷患者的方式卻讓他感受到了憤怒。

接著,由於對彼得母親如此奇怪的行為感到困惑,我問起他母親的童年。他委婉地表示母親的過去對他來說完全是個謎。據他所知,母親並沒有父母或兄弟姐妹。他們在多倫多有他父親那邊的親戚,但母親疏遠了他們所有人——雖然她在自己丈夫搞丟家裡所有錢、需要地方落腳時利用過他們;現在她有錢了,還擁有幾棟小單元公寓大樓,卻拒絕借錢給他們創業。

彼得說,看到母親對那些受傷的孩子顯得如此無情,也激發了他心中對母親過去所作所為的憤怒。他拒絕再去母親家裡吃晚飯。

彼得母親似乎對他的迴避很困惑,因此將晚餐送到他的門外。日子一天天過去,母親的態度變得越發狂躁,她會在電話中大喊讓他必須去吃晚飯。終於,他答應去看她。在我的提議之下,彼得嘗試去了解她在燒傷病房表現得如此可怕的箇中原因。彼得提起這件事時,他母親發出了與此前相同的那種瘋狂笑聲。彼得對她的麻木不仁憤怒不已,開始傾吐自己的童年有多痛苦。他母親再次搖了搖頭,笑著說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痛苦的童年是什麼模樣,還說她是在保護他不受任何壞人的傷害。

彼得問起母親的過去。她避而不答,只說重要的是自食其力,永遠不要依賴丈夫。她還說自己永遠也不會當「第二號妻子」。

彼得花了好幾個星期才對母親的往事有所瞭解。彼得的外祖母是越南一位中國商人的二房太太。(這家人是華裔,但好幾代人都在越南生活。)二房太太在此指的是介於情婦與妾之間的概念。有錢的男人會在經濟上給予女性支援,以此換取偶爾的幽會;孩子則不包括在交易之內。彼得的外祖母很漂亮,富裕的外祖父對她寵愛有加。但等到外祖父失去財富後,對她的態度也變差了。外祖父的社會地位下滑,不能再與任何損害他名譽的人來往。他拒絕給二房太太任何經濟援助,也不允許計劃外的孩子(彼得的母親)享有任何法律權利。彼得不明白母親所說的「權利」是什麼意思,而且由於語言障礙,他也難以搞清楚這個問題。他的外祖母沒有工作許可,由於當二房太太不合法,她也無法獲得營業執照或像樣的證件。最後,她為外國來的「墮落人士」開設了一家非法的鴉片煙館。那也是個「喜歡熱鴉片的男人」會去的地方——這是彼得母親的原話,他說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推斷那是一個類似於妓院兼鴉片煙館的地方,那些有施虐癖好的變態顧客會以燙人為樂。彼得的外祖母做著鴉片的買賣,妓院(或者說鴉片煙館)裡的姑娘——包括彼得的母親——則會被人用法國香菸燙。

「彼得!」我說著,徹底驚呆了。我問那些客人是不是法國人。他覺得應該是這樣的,因為那是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西貢,當時的越南依然是法國殖民地,華人作為當地最大的少數族群,經營著眾多生意。彼得母親的職責就是讓男人高興,挨燙或者做「壞事」——無論那意味著什麼。彼得的母親用英文描述的是「扭曲的性關係」和「熱鴉片燙」。她在多倫多的醫院看到燒傷患者時,想到了自己以前的家。彼得問起外祖母自己是否曾經被燙時,他的母親面無表情地說:「不常有。年輕姑娘賺的錢更多。」他想知道當時的母親和其他年輕女孩究竟有多年輕。他的母親以「我聽不懂你的英文」搪塞了過去。(她想敷衍了事的時候經常這麼說。)

彼得的母親後來在鴉片煙館認識了她的丈夫。他當時和兄弟在街那頭的私房爵士樂隊中表演,偶爾會進來抽大煙。當對方提出要娶她並帶她去加拿大時,她抓住了機會。彼得的母親說她只關心賺錢,這樣才不至於成為「第二號妻子」:既沒有權力也沒有權益,而且只能做「歪門邪道生意」。

最終,彼得問了她一個重要的問題:「你的母親有沒有把你關起來過?」

她的答案很能說明問題:「沒有,我把你關起來算你走運。」她說,「我一直要唱歌才能有晚飯吃。」

我緩緩地搖了搖頭,盯著彼得看。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我一直說她盡力了。」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事後的感想,「我認為她之所以恨我的父親和他的兄弟,一部分是因為他們知道她的過去。」

「你父親死後,她有沒有和其他男人來往過?」

「從來沒有。她一直穿舊衣服,哪怕是出席婚禮。她自己給自己剪頭髮。凡是有人對她產生興趣,她就說別人純粹是看上了她的錢。她愛的就是自己的錢。」

「金錢能夠保護她不被燙傷。」我解釋說,「她的母親會把自己唯一的孩子獻給施虐狂取樂。當你的外祖母看到這些燙傷的痕跡時,還會和客人一起取笑——就像你的母親在醫院裡大笑那樣。」

彼得那可憐的母親根本不知道如何為人母,因為她自己就從未有過疼愛她的父母。一陣靜默之後,我說:「我也為你的母親感到難過。人性中最令人滿足的母性本能和為人母的樂趣從她的生活裡被剝奪了。母性本能在一定先決條件缺失的情況下無法自然產生。當母親的人自己需要擁有與依戀相關的記憶,並且通過目睹家庭或社會中的榜樣來觸發自己的本能。」

彼得沉默良久。最終,我開了口:「我一直在想你母親嘲笑燒傷患者的情形。她自己就是個燙傷的受害者。那些客人肯定都會嘲笑她,而她不過是在模仿他們。說到底,這些客人是在為燙傷他人的特權買單。她不知道如何與你建立依戀關係,因為她從未對自己的母親有過依戀。她的母親在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在情感上將她遺棄,之後還為了金錢把她出賣給施虐狂。這也難怪你的母親認為供養你、把你鎖起來避免傷害是對你的保護。」

「她還供養了自己的母親。」他說。

「她一輩子都在供養他人。」

「她真的對男人無法釋懷。跟我姐姐就還好。」

「是這樣嗎?你的母親既不允許她說話,也不允許她動。」

「她會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供養。難怪父親丟了錢之後,她會恨他。再也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彼得嘆了口氣,接著說,「她為什麼總是對我大吼大叫,說我一事無成呢?」

「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我覺得她是在表達恐懼。那些音樂讓她感到害怕。她想起的是鴉片煙,接下來也許還有香菸頭。」

我點頭表示同意。諷刺的是,所有這些解讀都來自一個兒時在幼兒園留級了的人。

多年來,彼得一直對母親指出的不足信以為真:母親這樣對他還能有什麼其他理由呢?現在他明白了。也許母親的行為和他無關,而是和她自己的悲慘童年有關。

彼得試圖再次與母親談論她的早年生活,可她再也不願提起,還稱之為「早就結束了的過去」。彼得問起母親與父親一起來加拿大時,她的母親作何反應。彼得的母親說:「我母親可不在乎,她只關心自己的下一管鴉片煙在哪兒。」彼得恍然大悟,他母親的母親對鴉片上癮。

如今彼得不僅對母親的問題有了更加深刻的瞭解,對自己也有了不一樣的認識,是時候為他介紹一種與母親互動的新方法了。我給了他一本蘇珊·福沃德(susan forward)撰寫的《原生家庭》(it/iio/iix/iii/iic/ii /iip/iia/iir/iie/iin/iit/iis/i)。這本書想必讓他深有共鳴。彼得說起他的母親曾經指著一名郵遞員說:「真是蠢人。你需要正經的工作。」他感覺自己簡直要叫出聲來。接著,他頭一次這麼說道:「我再也無法忍受她反覆唸叨我有多沒用了。」

這對我來說完全是好訊息。因為他的表現是一位正常的兒子在母親不斷說其一無是處時應有的反應。

我邊思考邊問他:「你要如何才能讓她停止呢?她並不介意爭吵,那是她情感交流的唯一方式。她不知道如何表達憂慮、擔心或關愛。她從來沒有感受過這些。」

「我姐姐抱著孩子時,母親特別驚慌,還會說‘你要是抱著她,她就不會走路了’或者‘你要是把她抱起來,她就會哭個不停’之類的奇奇怪怪的話。姐姐從不和她爭執,除非她對姐姐的女兒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那樣的話,姐姐就會大發雷霆。現在她看到我姐姐抱著孩子只會搖搖頭。」我指出他的母親可以學著改變自己對他的行為。畢竟他姐姐這麼做的時候奏效了。

然而,彼得消極地認為自己永遠也無法改變母親。其實,他能夠改變的是自己與母親的交流方式。我提議彼得對母親說他愛她,感激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但他不會再忍受她出言不遜。他必須向母親解釋對他來說什麼樣的言行很無禮。如果母親貶低他,比如說他跟他父親一樣是個墮落的搞音樂的,他就會離開,兩個星期不去見她。這其實很難做到,因為他們住得非常近。彼得心地善良,不希望傷害母親,但我向他保證,他的母親會逐漸明白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我把他姐姐當作例證,說起他的母親已經學會不去幹涉他姐姐的育兒方式。而且雖然他的母親來加拿大時既不會說外語也沒有受過教育,但她擁有的房地產比大多數加拿大人都更多。她搞得清楚狀況。

彼得勉強同意嘗試這個計劃,儘管他並不相信會奏效。他說如果必須一桶一桶地清空大西洋沿岸的沙子,他只要堅持不懈就能做到,可一旦涉及和母親的關係,他便覺得像是面對著大海和沙子,手裡卻沒有桶。我能夠看出他既疲憊又氣餒,便告訴他我會支援他,還會把桶遞給他,跟他一起挖。他同意試一試。

彼得采取的積極措施之一是與姐姐分享事業成就。我在一本音樂雜誌上看到一篇關於他和樂隊的新文章後,建議他把裡面的照片裱起來,作為聖誕禮物送給姐姐。他的回答一如既往:他從來沒這麼做過,姐姐也不會想要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建議他冒這個險,他同意了,於是把鑲著框的照片送給了姐姐和姐夫。他們喜歡極了,還把照片掛在客廳裡。不久之後,他們便開始出席彼得的一些演出。

結果,那張照片成了彼得和母親之間關係轉變的催化劑。在彼得姐夫的生日晚宴上,他母親表示搞不懂為什麼彼得的姐姐會掛一張如此傷風敗俗的照片。彼得告訴母親自己感到很不高興,隨後便站起來走了。這是彼得為數不多真正表達自己需求的時刻之一。他告訴我他當時非常害怕,還以為沒有人會理解他為什麼離開。第二天,當姐姐和姐夫分別打來電話時,他驚呆了。他們二人分別對他的母親說:如果她要貶損她兒子的成就,他們就不再歡迎她上門了。

這還不是全部。彼得的姐姐說她知道彼得年幼時受到了虐待。「我聽完驚呆了,還為母親辯護,」彼得說,「但向來很溫和的姐姐說我需要去面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她說在我大約三歲的時候,母親曾經帶我去看兒科醫生,姐姐作為翻譯也一起去了。醫生看到我扁平的腦袋不太高興,詢問我是否離開嬰兒床得到充分的活動。母親只是笑了笑,沒有理他。」姐姐知道這樣做不對,想把真實情況告訴醫生。「可是,」彼得說,「她知道這麼做等於背叛母親,而且會被揍得屁滾尿流。於是她沒有言語。她說她多年來一直對自己的沉默感到內疚。」

經歷過姐姐家的那次衝突後,彼得的新原則是每次在母親輕慢他時直接起身離開。他不會給出任何解釋。我對這一策略表示贊成。「相信我,她會反應過來的。」我說,「小鼠和大鼠最終都會對正強化和負強化做出不同的反應。」

慢慢地,彼得的母親不再辱罵他,也不再叫他換工作或是娶一箇中國姑娘了。她一直都沒有變成慈愛的母親,但她確實通過行為矯正認識到,想要和兒子保持聯絡的話,有哪些事情不能做。她不希望一個人待著。她想要保障彼得的溫飽,如果遭到拒絕,她便會覺得像是失去了親人。這就是她心目中母親的職責所在。

我們在心理治療中度過了充滿變化與收穫的一年,也瞭解了彼得母親的童年以及她遭受的傷害。彼得時而對她感到憤怒,時而又為她難過。他同時開始意識到母親對他的反應和他自身並沒有什麼關係。彼得從姐姐那裡獲得的支援也讓他感到更加踏實。他對於姐姐將他稱為兒童虐待的受害者十分震驚,但這也讓他意識到為什麼自己的生活中會遇到那麼多問題。他還頑強地在與母親的交流中堅持自己的原則,並且看到母親的行為有所改善。他還應該完成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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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一旦彼得開始認識到什麼是虐待行為並開始對母親設立邊界,他也開始注意到家人以外的人們是如何對待他的。彼得在樂隊中也忍受著主唱唐尼的各種自以為是的舉動。唐尼要求苛刻,而且錯以為觀眾來看演出純粹是為了看他。彼得客串參與其他樂隊的表演時獲得的尊重都比從唐尼那裡得到的更多。終於,彼得與他對峙,說他不能再獨自決定是否響應觀眾的呼聲而返場,從現在起,他們要一起做決定。

三十七歲的唐尼以「派對動物」自居並沾沾自喜,而且很可能是個酒鬼。他希望成為搖滾樂手,並在演出所至的每個城市都跟人睡覺。他精心打造的形象的唯一阻礙是:他已經與阿曼達結婚十九年,有一個四歲的兒子和一個六歲的女兒。彼得自高中起就認識唐尼和阿曼達,唐尼對妻子撒謊如此頻繁讓他感到驚駭,而且,唐尼還希望彼得幫他在妻子面前圓謊。

為了在實現自我與表達自身需求方面做出更多努力,彼得告訴唐尼,要是阿曼達問起巡演中遇到的姑娘,他不會再幫唐尼隱瞞。當時正值艾滋病危機的高峰,且彼得認為唐尼不夠謹慎。唐尼說他還以為他們是好兄弟。彼得對此表示同意,但他說他們的友情之中並不包含對阿曼達撒謊。

當兒童身處彼得這樣存在虐待的家庭,或是置身於勞拉那樣功能失調的家庭,他們很難與人確立邊界。由於父母不會傾聽他們的需求,因此他們不知道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會允許他們制定各種社會交往的規則。他們得通過學習才會明白自己不必執行每一個人的每一項任務。彼得能與唐尼劃清界限讓我感到十分欣喜。

阿曼達向彼得吐露唐尼全然不顧她和孩子。有一次她走進家裡的錄音棚,要求正與樂隊排練的唐尼上樓參加兒子的生日派對。唐尼拒絕了,還在她執意要求時抬起手打了她。彼得從椅子上飛身衝過去與唐尼打了起來。他說他受夠了唐尼的「渾蛋」行為。

彼得的憤怒與困擾他多年的另一件事有關。他很納悶,明明他們一起推出這些上榜專輯,為什麼自己勉強才能維持生計,唐尼卻有錢買下一棟房子和一間裝置頂尖的錄音棚。終於,彼得要求檢視賬簿。

在我看來,唐尼似乎一直在欺騙彼得,而彼得則遮蔽了自己對此的感受,一如他遮蔽自己對其他所有事情的感受那樣。我稱讚了他對自己的情感做出的反應。彼得告訴我,他的母親有一件事說得對,唐尼確實是個小偷:他十六年來一直在偷彼得的錢。我持續關注有關彼得樂隊的新聞,因此指出媒體幾乎從未提到唐尼,他們主要關注的其實是他。

彼得在情感上有所成長。終於,他做了一個重大決定:他要帶著樂隊中表現出色的另一名成員一起單飛組建自己的樂隊。後來,他在經濟上獲得巨大成功,再也不用為鋼琴調音。他可以當一名全職音樂人了。

彼得並非唯一鼓起勇氣離開唐尼的人。阿曼達提出訴訟,要求離婚並獲得孩子的監護權。她料到唐尼不會有異議,結果也確實如此。唐尼將阿曼達手中的那部分房屋產權買下之後,阿曼達便搬進了彼得母親的四聯式住宅樓。實際上她就住在彼得樓上。她擴張了自己剛剛起步的簿記業務,偶爾還在見客戶時請彼得幫忙照看孩子。彼得漸漸對兩個孩子產生感情,還會教六歲的小女孩彈琴。阿曼達無力支付他授課的費用,因此與彼得商定,用每週一頓家常便飯作為回報。

彼得開始帶著這一家三口去參加《迪士尼冰上世界》(id/iii/iis/iin/iie/iiy/ii /iio/iin/ii /iii/iic/iie/i)和《胡桃夾子》(it/iih/iie/ii /iin/iiu/iit/iic/iir/iia/iic/iik/iie/iir/i)之類的音樂會,還跟阿曼達的兒子一起玩街頭曲棍球。一直渴望得到男性關注的兩個孩子對彼得善良和穩定的態度給予了熱情的回應。

有一個星期,彼得向我坦言他從高中起就被阿曼達吸引,早在她嫁給魅力十足卻膚淺的唐尼之前。

彼得母親對二人的關係大動肝火,說阿曼達只是想繼承她的財產,而彼得應該找個中國姑娘。彼得指出自己不會中文,而且在姐姐之外並不認識任何中國姑娘。

滾石樂隊來城裡演出時,彼得邀阿曼達一起前往。他向我保證這不算約會。不過,他還是擔心這一舉措會改變他們的關係,而阿曼達也可能以為這會牽涉性行為。彼得承認對她抱有性幻想,但又害怕失敗而不敢付諸行動。「她既是我的鄰居也是我多年的朋友,我也很喜歡她的孩子們。」他說,「這一切也許都會因為尷尬化為烏有。」

我能夠理解彼得的顧慮。一次失敗的性接觸可能真的會讓他有所倒退。可是,這就是他四年前來找我的原因!

我建議彼得仔細觀察他的姐姐——一位好母親——是如何對待她的小女兒的。他彙報了這樣一些依戀行為:母親抱著女兒、相互湊近低聲細語,手牽著手,一起躺著,微笑,聊天,以及在女兒哭泣時給予安慰。我冒昧地建議,如果他與阿曼達進入一段戀愛關係,他可以跟她做一些姐姐及其女兒做的事情。我說他需要循序漸進,性慾無法一蹴而得。他需要學習如何建立依戀關係,如何進行肢體上的親密接觸,而性行為是所有之前這些親密行為的終點。

不過,彼得表示其中的一些行為讓他難以承受。比如說,他無法直視阿曼達的眼睛。光是想想就讓他特別緊張。

於是我們列了一個親密關係的等級清單,從上至下按親密程度降序排列,最上面的是發生性關係,底下的有牽手以及最簡單的口頭表達關愛。我建議彼得與外甥女嘗試清單最底下的那些依戀行為,直到他感覺習慣為止。至於和阿曼達的約會,我安慰說其實並不存在表現上的壓力,阿曼達並不會在意這些,這種壓力更多的是彼得自己的顧慮。

後來,彼得說起他與阿曼達去看了演出,一切都很順利。他們回到家後坐在沙發上,這時,阿曼達的兒子從房間裡跑出來,想聽他們好好講講晚上的經歷。彼得鬆了口氣。他不經意間透露自己感覺已經完成了一場約會,不想再冒更多險了。

在接下來的那次會面中,彼得講述了一件令他感到氣惱的事。他剛給阿曼達的女兒上完鋼琴課,二人正在等待阿曼達做晚飯。這時,一位男性客戶上門送來一些簿記的收據。阿曼達介紹彼得時說「這是我房東的兒子」,之後便繼續與客戶聊天。我對於彼得如此憤怒感到意外,畢竟,他這一生中有過遠比這糟糕的經歷。不過,我在過往的執業中見識過這種情況。當一個人初次開啟情感閥門,迸發而出的情感是如此洶湧,有時會難以抑制。

彼得在晚餐時話很少。阿曼達的女兒察覺到了他的情緒,當她問彼得怎麼了的時候,彼得說他不喜歡被說成是「房東的兒子」。阿曼達的女兒回答說:「媽媽應該說是我的鋼琴老師。」

「或者是家庭朋友。」彼得說。

阿曼達全程什麼也沒有說。她的女兒隨即補充道:「或者是‘我的朋友’。」

彼得被小女孩的真情實意感動得眼睛都溼了。「我喜歡這種說法。」他回答說。

阿曼達還是沒有說話。晚餐後,彼得藉口說要練琴準備離開。阿曼達便淡淡地說了聲再見。

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阿曼達在夜裡十一點左右敲響了彼得的門。她說那麼晚來是因為得先安頓孩子上床睡覺,此外便沒再說什麼。她含淚坐在沙發上,還是沒有開口。彼得表示握著她的手並摟住她感覺並不難。阿曼達把頭靠在了彼得的肩膀上。他們就這樣一直坐著,直到阿曼達擔心孩子們會醒來說要回家,之後她便離開了。

「你們有沒有說些什麼?」我問道。

「沒有。」

我問彼得作何感想,他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說:「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

彼得一星期後再次登門準備接著上鋼琴課時,阿曼達告訴他,孩子們這星期在唐尼母親的家裡,這是她離婚以來頭一次不用照顧孩子。彼得幫她一起收拾玩具和房間。他們外出共進晚餐,回家的路上還牽了手。

他對整個夜晚記憶猶新,彷彿那是一部反覆看了很多遍的電影。他們觀看一個二人都很喜愛的樂隊在《週六夜現場》節目中的登臺表演。接著,阿曼達進了洗手間便再也沒有回來。最後,彼得來到走廊上。阿曼達說:「嘿,進來。」她合衣躺在床上,正抽著一支菸。她說:「得趁孩子不在的時候幹這個。」她開始播放cd。他們聽著音樂,阿曼達將腦袋擱到彼得的胸口上。她告訴彼得,唐尼以前說她很冷淡,如今唐尼已經走了,她並不覺得自己冷淡。她在看書或者看電影的時候會產生浪漫的情緒,可是她在年輕時經歷了這樣兩件事:她在原生家庭遭受性虐待,後來又在高中最後一年被第一任男友唐尼搞大了肚子。嫁給唐尼之後,她在懷孕第七個月時失去了孩子。

「我跟她說這段經歷想必特別糟糕。她說性行為對她來說有點兒可怕。我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在為沒有發生性關係向我道歉。」彼得決定跟她講講自己的問題,但也沒有透露太多,以免嚇到她。他說自己小時候常常被一個人關著,因此很樂意慢慢發展。他注意到阿曼達看起來鬆了口氣。長時間的沉默之後,阿曼達告訴彼得自己有多麼喜歡他的音樂。「然後她告訴我,她女兒問我有沒有中國女朋友。」他說。阿曼達說她不知道。她的女兒便說要去停車場守著,看看有沒有。彼得看著我,露出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笑容:「我告訴阿曼達,那她女兒可能要一直等下去了,因為我的女朋友就在這裡。」

我為彼得感到特別高興。我跟他說,有些人雖然有性生活,但一生都不會在情感上建立親密關係。彼得和阿曼達彼此坦誠相待,已經在情感上變得十分親密。

幾星期後,彼得透露他與阿曼達發生了親密接觸。他們當時一起躺在床上抽菸,後來,當她為彼得解開襯衫紐扣時,他開始有了生理反應。阿曼達隨後評價說他胸口的毛髮不多。「我感到非常自卑,一下子亂了手腳,」他回憶道,「我聽她這麼說有點兒發矇,但還是設法回答了她,說中國人的胸毛並不多。」阿曼達只是點點頭,說了聲「嗯……」。接著,彼得感到自己在慢慢萎縮,他的整個身體也在慢慢縮小。「我靜靜地從身體中抽離,感覺就像置身於閣樓,看著我的母親拿著竹鞭朝我走來。我已經不在自己的身體裡了。」他說。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縮在角落裡的孤獨男孩,看著成年後的自己和阿曼達一起坐在床上,「我緩過來之後,就找了個藉口起身走了。」

一旦我們有個愛批評人——或者用弗洛伊德的話來說,「具有閹割性」(castrating)——的母親,都會對批評保持高度警惕。哪怕是像「嗯……」這樣有點兒不置可否的言辭,也會讓人像被撒了鹽的鼻涕蟲那樣變得乾癟。我告訴彼得,他得學著與阿曼達談論他的真實感受。

對彼得而言,表達情感存在巨大風險。但過了幾天,他確實和阿曼達討論了這一事件。他焦慮得頭暈目眩,但還是勇敢地邁出了這一步。原來,阿曼達以為彼得是因為不喜歡她的身材而離開的。與此同時,彼得則認為阿曼達覺得他沒有什麼胸毛缺乏陽剛之氣。這一事件有點兒像是歐·亨利的小說,其中充滿誤解。他們都為彼此過於敏感而笑了起來。

四月的第一天,阿曼達身披長長的冬季外套來到彼得家門口,她說她的汽車電池壞了。彼得找來一些跨接電線後,阿曼達接過來,將一頭夾在他的襯衫上,隨後脫下外套。外套裡頭一絲不掛。接著,她大喊:「愚人節快樂!」二人倒在沙發上,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擁抱親吻。彼得和阿曼達小時候都沒有好好玩耍過,不過現在,他們可以拋開負擔盡情嬉戲了。彼得脫去衣物順勢進行下去,終於,他在三十八歲的時候享受到了與女性發生親密關係的樂趣。

彼得與阿曼達的關係不斷發展,他的性體驗其實並非一帆風順。他已經明白自己需要理想的環境。如果他們之間有問題尚未解決,他就無法維持勃起。他們在體驗性親密以前必須解決每一個微小的衝突並在情感上確立親密感。他猶如一枝罕見的蘭花,只有在最適宜的條件下才會綻放。

彼得的母親還是會因為阿曼達而大費唇舌訓斥他。彼得說要是她再不打住,他就搬出這棟樓去。母親對此嗤之以鼻。「我警告過她,但她根本沒想過我會瘋狂到明明有免費的住處,還是要去租房子。她還以為她把我捏得死死的。」之後,他的母親在為他送飯時連招呼都不跟阿曼達打一聲。這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彼得和阿曼達帶著孩子從他母親的房子裡搬了出去,租了間屋子一起生活。「我知道自己必須說到做到,不然她還是不會把我放在眼裡。」他說。不過,他每個星期依然會去母親家吃一頓飯。彼得和阿曼達在一起很開心,而且他很享受當孩子們的父親,還會出席他們的曲棍球聯賽、音樂課和家長會。

彼得經歷過最可怕的地獄,但在如今的夢裡,他已經親自駕駛起公共汽車了。儘管有時路太窄,他難以把車開過,只好靠邊停車。在其中一個夢裡,我站在一條狹小的車道上引導他在房子間穿行,他成功駛過,既沒有撞壞公共汽車,也沒有被卡住。我告訴他,這對我們來說就是心理治療完成了的訊號。他現在可以獨自駕駛公共汽車,不會再受傷了。

彼得剛開始接受心理治療時,他相信母親把他鎖在閣樓裡並沒有錯。我不得不將那段經歷重構為虐待,以此幫助他認清,正是虐待導致他在幼兒園留級並受到孤獨與陽痿的折磨。等到觀看了哈洛在影片中渲染的母嬰依戀的重要性,他就此有了轉變:他不再責備自己,人格解體的發作次數也變少了。之後,他獲悉母親在越南受到的虐待,這使她在他眼中變得不再如此可怕。在我看來,他的最後階段——即胸毛事件中所表現的——是識別自身的感受、對其予以重視並表達出來。一旦他找到自己的個性,能夠感受到自身的情感,就能夠進行性行為了。他已經融入自己的身體與人格之中。

彼得在心理治療中產生的移情——即把我當作他從未有過的母親——非常成功。他由此在重溫童年諸多可怕經歷時,獲得我的安慰與共情。出於對我的依戀,他不想結束心理治療。我說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但我說到底只是個布媽媽。而且,成年人必須離開自己的母親獨自去廣闊世界裡闖蕩。向來順服的彼得開始勇敢地面對這個世界。

人們會以各種驚人的方式成為英雄。彼得與勞拉不同,他乍看之下不像勇士。他的高尚品質其實在於他的寬恕能力。他讓我想起我在天主教學校唸書時讀到的第一個英雄——耶穌基督——他在十字架上說:「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代入受害者的角色輕而易舉,彼得卻原諒了他人的罪過。他一根接一根地將自己王冠上的荊棘拔去,在接受心理治療後獲得了重生:他在音樂界變得更加成功,與新女友戀愛,與她維持親密的性生活,享受成為她孩子家長的感覺,此外,他還儘可能地與母親和平相處。

我相信,正是彼得的寬容本性為他的恢復帶來了莫大幫助。與其他在相同年紀被關起來相同時間長度的人比較,彼得的恢復堪稱奇蹟。他將墳墓前的巨石移開,重生為一個富有感情的人。

彼得曾經說過,如果必須一桶桶地清走大西洋岸邊的所有沙子,他只要堅持不懈就能做到。他正是這樣慢慢地、有條不紊地為心理平衡抗爭的:並非給予一次猛擊,而是通過許多次輕輕的擊打實現的。他永遠無法讓母親相信自己受到了她的傷害——她自身受到的傷害太大,難以看清這點——但他確實成功地訓練了她,使她不再說那些羞辱性的話。

我非常同情彼得的母親。不知道哪裡出了錯就莫名成了「壞」母親,意識到這一點肯定很痛苦。她從未像自己的母親那樣把彼得交給施虐狂;相反,她一輩子辛勤工作,讓兒子能有棲身之所,這在她看來是在保護兒子免受傷害。她從一個母親有毒癮、自己則身無分文的脆弱孩子,變成一個在遺囑中給彼得留下一大筆錢的母親。儘管情感能力極其有限,但她還是非常堅強,為孩子們提供了保護。

幾乎所有虐待性的撫養方式都會代代相傳,施虐者很可能自己就是曾經受到虐待的一方。這也是為什麼在這樣的案例中不存在敵人,而是需要將失常的經歷一層層地揭開。

接下來的那個聖誕節——差不多是在彼得結束心理治療的一年以後——我來到等候室時看到一份用閃亮的中國紅包裝紙和紫色絲帶包裹而成的精美禮物。裡面是彼得改簽大型唱片公司後推出的新cd。cd被放在一個紅色的塑膠桶內,旁邊還有一把藍色的塑膠鏟子。這是一個沙桶,就是小孩子在海邊鏟沙子用的那種。

二十五年後,我和彼得約在一家越南餐館吃午飯。他看起來比我記憶中要高得多,而且因為健身變得十分健壯,他面帶燦爛的笑容走了過來,不僅與我有眼神交流,還擁抱了我。他變得如此善於表達感情,我特別高興。

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聊天,不知不覺便度過了兩個小時。原來,阿曼達在和他相處了八年之後回到了當時已經改過自新並戒了酒的唐尼身邊。所有人都對此大感意外。

分手後不久,彼得皈依宗教。他說自己有一天感覺「充滿了虔誠的能量」。我告訴他這真是太奇妙了,因為我在這本書裡就將他的善良與寬仁與耶穌進行對照。他對此受寵若驚。他後來參與了幾次基督教活動,還在教堂邂逅一名女子。他對她的愛遠超他的想象。他們已經共同生活四年,正計劃在教堂舉辦婚禮。

彼得厭倦了樂隊、酒吧和公路旅行,但他依然喜愛鋼琴。他會為世界各地的人們開設大師班,經常為此飛去國外。此外,他也為世界各地的鋼琴公司提供諮詢服務,還被戲稱為「百分彼」:百分之百標準音調彼得。

他的母親在七十八歲時因中風病故,而且在去世十年前就患上了失智症。令人驚訝的是,她的性格出現了巨大轉變。彼得說她「興高采烈」得如同趕赴初次約會的年輕姑娘。她對每個人都很和藹,不再糾結於金錢或是子女的未來。每次彼得去養老院看她,她看起來都很感動。

彼得說的最出人意料的事情之一是,如果重新來過再活一次,他不希望有任何改變。他遭受了那麼多痛苦,我對此大吃一驚。他說:「如果我像其他小男孩那樣被撫養長大,沒有被關在無人交談的地方,我就不必靠鋼琴來獲得安慰並與之對話,也無法將其作為我表達情感的載體。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用你的話來說——對它產生‘依戀’。」他接著說,鋼琴演奏給他帶來了生命中莫大的快樂,如果他有朋友、有正常的成長環境,可能就不需要鋼琴了。「我現在喜歡這樣的我,並且覺得我經歷的一切都自有其目的。我想這就是上天的安排:讓我成為現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