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會覺得我很奇怪,但我責備的是自己。我真正的創傷——既然你喜歡用這個詞語——是把克雷格和翠西強行帶回多倫多,讓他們的生活變得如此糟糕。我父親什麼也做不好。我早該料到的,不應該給他帶來那麼大的負擔。」
「所以說,你責怪的是自己給他帶來過多壓力,而不是他可能謀殺了琳達?」
「我在兩年的心理治療後知道這種邏輯不對,但那就是我的真實感受。」
身為一名心理治療新手,我對於勞拉的極力否認感到驚訝。不管她對自己父親的所作所為有多瞭解,都仍然不願意讓他擔起責任。我開始認識到自己正在開鑿的不是一塊冰塊,而是一座冰川。
勞拉第二年的心理治療快要結束了。雖然我們已經有所進展,但仍然需要深入探究勞拉與她父親的關係。「踢貓」的夢無疑表明,她開始以更現實的角度看待她的父親。我擔心她在停止維護父親以前會在與其他男性的關係中重蹈覆轍。
就現實層面而言,我也開始懷疑這位父親是否謀殺了琳達及他的第一任妻子,這顯然更像是個精神變態者,而不是一個倒霉的酒鬼。我好奇勞拉封鎖住有關母親的全部記憶是不是為了保護父親。她在無意識層面對生母死亡的瞭解,是不是比她意識到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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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治療師可以基於特定的心理學理論,運用多種方式幫助來訪者。在執業生涯早期,我主要依循弗洛伊德的範式,即假設無意識真實存在。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變得更加不拘一格。我會採用格式塔療法的技術,比如角色扮演法,並關注「此時此地」的經驗,通過觀察諮訪雙方的互動,瞭解來訪者會如何應對現實世界的衝突。我還實踐了卡爾·羅傑斯的人本主義療法,以來訪者為中心。這種療法強調來訪者是解決自身困境的專家,而治療師主要充當參謀。
簡單來說,我發現拘泥於單一的療法侷限性很大。我需要思考每個案例,權衡對每一位來訪者而言什麼方法最好。有時候來訪者並不善於內省,難以藉助弗洛伊德式的自由聯想法感受自己的情緒。因此,我會從這種以洞察力為導向的方法轉為更直接、更有衝擊性的角色扮演法,使來訪者重新體驗某個情境,不得不做出回應。比如說,如果她生老闆的氣,我就假裝成那個老闆,來訪者的真實情緒便會在扮演過程中浮現。或者,要是一個人極度匱乏關愛,童年時從沒有人好好聆聽過他的需求,我便會採用卡爾·羅傑斯的方法,單純以傾聽的方式為對方提供成長所需的養分。每一個案例都需要反覆評估,如果來訪者心理上未表現出改善,就有必要採取別的方法。據說愛因斯坦就說過這樣的話:「瘋狂的定義就是反覆做同一件事並期待不同的結果。」
有時候,運用社會學模型比心理學模型更有幫助。如果從社會學角度重新看待勞拉的情況便會發現,她的父親屬於酗酒者群體,她則屬於「酗酒者的成年子女」這個群體。匿名戒酒會組織認為,酗酒者都有一定的特徵,他們的子女也因為父母酗酒而發展出自己獨有的特徵。事實上,世界各地都有專門的組織幫助在酗酒家庭長大的成年人。
我於是把美國心理學家珍妮特·沃伊提茲(janet woititz)寫的《酗酒者的成年子女》(ia/iid/iiu/iil/iit/ii /iic/iih/iii/iil/iid/iir/iie/iin/ii /iio/iif/ii /iia/iil/iic/iio/iih/iio/iil/iii/iic/iis/i)送給勞拉。我希望她看看眾多酗酒者成年子女的共同特徵,尤其是長女,其往往會成為家中的代理家長。
下一次來訪時,勞拉對自己符合清單上的所有特徵感到很不安。她又做了張活動掛圖,還以一副軍隊中士點名的架勢將每一條都高聲唸了出來。「酗酒者成年子女會做出以下這些事情。」她開始了:
1. 猜測正常行為是什麼樣子。
「我以前根本不知道,讓一個九歲的孩子充當家長很不正常。」
2. 毫不留情地自我評判。
「我因為當不好家長和得了皰疹而十分厭惡自己。」
3. 很難玩得開心。
「開心?我幾歲啊,難道還在唸幼兒園嗎?我有工作。」
4. 對待自己過於一本正經。
「同事和父親都說我開不起玩笑。」
5. 難以建立親密關係。
「既不讓人靠近,也不讓人同情。因為那會帶來這本書裡說的親密感——不管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6. 對於自身無法控制的改變反應過度。
「為什麼不會呢?所有改變都很糟糕。要麼是謀殺,要麼是警察要我們搬家,或者是得躲避追債的人。」
7. 不斷尋求認可與肯定。
「我會不斷付出,尋求艾德、我父親以及克萊頓的認可,哪怕他們都是渾蛋。好吧,我的父親不完全是個渾蛋,但他有時確實挺渾蛋的。」
8. 感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
「我確實和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都還在玩沙子呢,我做過的事情他們可想象不出來。」
9. 超級負責。
「我會為完成工作鞠躬盡瘁,而且永遠不會覺得自己做得足夠好。我還會在夜裡醒來,為第二天的工作犯愁。」
10. 極度忠誠,即便有證據表明不值得這麼做。
「好吧,這一點太明顯了,根本用不著說。我對克萊頓、艾德和我父親這些分屬不同年齡段的年度渾蛋獎獲得者都很忠誠。」
這本書和這份症狀清單像閃電一樣照亮了勞拉的世界。她覺得這些描述是如此貼切,彷彿作者已經看透了她的內心。
讀了這本書,她才知道自己的情況並不特殊。她唸完清單,抬高嗓門道出自己的發現:「我就是酗酒家庭的產物。我現在明白了。」
有一個星期,勞拉透露自己的祖母去世了。我對她說節哀順變,她卻說沒這個必要,因為她的祖父母一直都很「白痴」。她沉默了幾分鐘後接著說:「我肯定最清楚,因為我跟他們一起生活過。琳達去世後,我父親被捲入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因此被關了起來。在我十四五歲的時候,我們被送到歐文桑德跟爺爺奶奶一起過。」
她的祖父母住在旅行拖車停車場。她說,「他們像電線杆子一樣蠢,還搞壞了住在旅行拖車裡的垃圾白人的名聲。他們能走到一起真是不可思議,因為這兩個人的瘋狂程度簡直不相上下。我要是不願意做他們要我做的蠢事,他們就會發瘋。」有一次,勞拉從商店回來時拿的是奶油玉米而不是玉米粒,結果不僅被他們用皮帶抽了一頓,還被鎖進壁櫥裡關了二十四小時。(狹窄空間與樟腦丸的氣味至今依然讓她喘不過氣來。)類似的事例還有很多。而且他們一邊打她還會一邊數落,說她的父親也好她也好,都不是好東西。
勞拉其實對身體虐待與言語辱罵很陌生。她父親即便在與琳達一起生活時也從未對她動粗,而且他也談不上是紀律嚴格的人。實際上,他經常表揚勞拉。疏於照管才是他的毛病。
她提到祖父對待她時「異乎尋常地露骨」。我讓她具體講講,她說,「爺爺會說我看起來跟我母親一樣像個‘義大利妓女’,說如果不是因為她勾走他們的兒子,毀了他的人生,他本來是能夠出人頭地的。每次我約會結束回到家,他都說要檢查我還是不是處女。直到有一天我舉著刀子說,他要是敢碰我,我就打電話給養父母羅恩和格倫達。那樣一來,警察就會上門把他跟他兒子關在一起。我爺爺太蠢了,根本看不出我是動真格的,但我奶奶明白得很,她說:‘讓她去,我們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
這是勞拉第一次提起含有性意味的不正當行為。這種情況通常意味著來訪者還隱瞞了其他事情。
「你能告訴我你的祖父還說過其他什麼帶有性意味的話嗎?」
她不屑一顧地搖搖頭:「他從來都只是說說,骨子裡是個懦夫。我奶奶才是那個會把噁心人的想法都付諸行動的人。」
我試圖謹慎對待,避免灌輸任何想法,但我還是告訴了她,經歷過混亂生活的人往往更容易遭受性虐待,因為他們沒有家長保護,更容易受到傷害。此外,他們對正常行為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自己有權利說「不」。
「我可不會。誰要是靠近我,我就割開他的喉嚨。我覺得男人們能感覺到我做得出這樣的事情。」
勞拉曾經受到傷害,但她從未扮演過受害者的角色。這也正是她的英勇之處。多年來一直在奮鬥的她,每天起床時依然會下決心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不過,雖然就某種程度而言她是個英雄,但她拒絕面對痛苦也存在問題。她無法感受到被埋藏的真實感受——恐懼、孤獨與被拋棄感——能感覺到的只有憤怒。此時的憤怒不是一種感受,而是一種防禦機制。當我們因為過於痛苦而無法面對自己的真實感受,就會用憤怒來抵抗。我的工作就是讓勞拉對她的經歷產生真實的感受。
我從勞拉的案例中學到的一件事就是,心理治療師不能說三道四。每個人就某種程度而言都愛褒貶,這是人類辨別與評估形勢的方法。我可以將勞拉的父親說成是「在青春期階段成長停滯且酗酒成癮的反社會者」,或者可以直接用外行的話,說他很自私。然而,當我聽說了他虐待狂式的母親以及找不到工作的變態父親,我意識到他也過得很艱難。沒有人教導過他如何面對成年生活。實際上,他在為人父母方面做得比他的父母更好。他的父母在他童年時做過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有榜樣、心理治療或是其他任何辦法,但他確實一直在努力,希望用他極為有限的方式重新建立聯絡。
在治療的第三年半,一些來自過去的資訊浮現,對治療產生了巨大影響。勞拉的妹妹翠西過去幾年過得並不好。她兩歲的兒子在前一年得了腦膜炎,長期處於昏迷狀態,病癒後留下了輕微的腦損傷。最近翠西又生下一對雙胞胎。她的丈夫沒什麼能耐,而且是低功能的憂鬱症患者。勞拉有好幾個週末都曾前往翠西位於鄉下的家幫忙照顧剛出生的寶寶。
後來勞拉得知,翠西的丈夫在浴室上吊自殺了。這一可怕的事件發生後,翠西坦言自己無法獨自撫養雙胞胎。
「翠西問你要什麼?」我試圖搞明白。
「幫助。我會幫她的。我每個週末都會去她那間破爛的農舍幫忙。唉,我在那裡的時候一直忙個不停,還得幫她買尿布,因為她連尿布都買不起。老天,她真的是應付不過來。」
「我也認為她需要你的幫助。有你幫她太好了;沒有人比你更會打理或者更勤勞的了。」我試探性地問道,「那麼,情感上的幫助呢?」
「我只要沒在討論具體的事情,她就一個勁地哭。」
我提醒勞拉,她妹妹也經歷了與她相同的失落:母親的離世、父親的拋棄、琳達的橫死,還有父親的牢獄。我指出她們的父親最寵愛勞拉,對翠西卻不怎麼過問,還叫她「愛哭包太太」。勞拉是她聰明又漂亮的姐姐,有著令人欽佩的鋼鐵意志。翠西沒有這樣的天賦。我溫和地提示說,她也許需要勞拉的情感支援。
「我會盡力的。我已經跟她說過,我們會渡過這個難關。」
勞拉描述的是鼓勵而非親密。我決定再次引入這個話題。我們雖然討論過「親密感」(intimacy)這個詞語,她也讀了相關的書,但我認為她並沒有理解其真正的含義。我知道她依然牢牢保護著內心深處的情感,因此我得慎重推進,要不然,她反而會緊緊鎖住心門。我提示說,也許勞拉應該與自己的妹妹分享內心的感受,隨後指出她已經進行了三年的心理治療,翠西卻沒有。「你跟翠西說起過自己在接受心理治療嗎?」
「天啊!沒——有!」
我提醒勞拉,她來接受心理治療是為了學會如何面對壓力與焦慮,並且確實有所起色。她不僅皰疹發作減少了,還更瞭解自己,懂得如何改善生活質量。不過,她依然需要深入探索。「你讀到過一種被稱為‘親密感’的概念,指的是人們分享自己的感受。」我斟字酌句。
「我當然知道。我可不是歐克星球來的。」
可是,勞拉還是顯得很茫然。我於是說:「親密感指的是你瞭解自己的情緒,然後會將你的感受,你的恐懼、羞愧、希望乃至喜悅與另一個人分享。」
「老天!乾脆脫光了上街跳舞算了。」
我不予理會。「你一開始會感到困難,是因為你小時候從來沒有人對你表達過感受。」我說,「實際上,你不得不封閉自己的內心,以此應對生活。這樣學習起來確實很難。」我解釋說,進行親密交談就像學習另一種語言,會越說越熟練。
勞拉非常注重實際,非要我舉一個例子。
「你跟我說皰疹讓你感到無比羞愧的時候,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我說起她第一次參加心理治療時,根本不允許他人表達同理心。
她點點頭笑了起來,彷彿那是上輩子發生的事。
「要是人們用我分享的感受來對付我呢?」她問道。
「這樣的可能性永遠存在。你應該只對自己認為信得過的人表達親密感。這是加深信任的基礎。要建立親密關係,你得冒點風險。」
「說實話,這聽起來有點兒危險。但我明白了。這要麼會拉近彼此的距離,要麼就會給人當頭一擊。」
「人們分享感受之後會感覺好一些,壓力和焦慮感都會減少。你要是打算與他人成為生活伴侶,那麼在生理上的親密感消退之後,使你們長久維繫在一起的就是這種情感上的親密感。」她皺了皺臉,表示這個概念有點兒牽強。
勞拉和我練習如何展開親密對話。我試著告訴她一些可以用到的詞彙。我說:「翠西可能跟你一樣,不知道如何與人建立親密關係。她的抱怨就像是你的憤怒,是一種防禦機制。」勞拉告訴過我,翠西發現她的丈夫在浴室上吊自殺後的第一反應是:「這下誰會來幫助我?」卻沒有說過失去愛人之類的話。翠西和她的伴侶猶如兩顆迷失的心靈,就親密程度而言,他們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心理治療進入第三年,勞拉在邊界感方面有了很大的進步,但我們依然要談論親密感之類的基本內容。她依然十分厭惡這樣的概念。畢竟,她最初的記憶就是父親在她傷到腳後表揚她很堅強。在勞拉看來,分享痛苦就是堅強的反義詞。而我現在正要求她放下防備。這與她二十多年來在家庭與學校遭遇的磨難中學到的東西背道而馳。在拳擊場上,沒有人會叫拳擊手放下左手停止防守。
勞拉取消了接下來的那次心理治療,這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因為她把治療視作「救命稻草」。幾個星期後她來了,表面上顯得挺高興,但我從她的臉上就能看出她遇到了問題。
我說我察覺到房間裡有股危險的暗流,還補充說,她上一次沒有來,一定是有什麼緊急事件發生了。有那麼幾分鐘,她就坐在那裡望向窗外。終於,她如同子彈連發一般飛快說道:「我嘗試了你異想天開的想法,試圖與我的妹妹拉近距離。我就知道,我從不聊親密感這麼傷腦筋的話題自有其中的道理。」她用拳頭猛擊椅子的扶手,還以責難的目光看著我。我不作聲。她繼續說道:「我去了翠西家。半夜裡,我正喂著翠西的一個孩子,她在喂另一個。我們坐在配套的搖椅上,周圍幾乎一片黑暗。我說起我們小時候過得很不容易,說這是我在心理治療中才明白的事。聽到我這麼說她很驚訝,因為她一直愛哭鼻子,而我則不允許她哭哭啼啼。她說她以為我很幸福,因為我‘什麼都不缺’。」
勞拉不僅告訴翠西自己在接受心理治療,還說她開始意識到她們的父親並非完美的家長。「他也許盡力了,但這還是不夠。我告訴她我意識到艾德就是父親的翻版。他帥氣、富有魅力,但他把皰疹傳染給我,背叛了我。」
勞拉隨後直視我的眼睛說:「是的,吉爾迪納醫生,意外吧——我還說了皰疹的事。後來我說到艾德連工作都跟父親的相同,總是幹一些不合法的勾當。我說我一直為艾德找藉口,就像我為父親找藉口那樣。翠西看起來很迷惑,我於是把關於建立情感紐帶的整個複雜過程都說了一遍。我有一整晚的時間,不是嗎?」
勞拉也向妹妹坦白,她在當翠西與克雷格的母親時做得很糟糕,只想著如何活下去,不考慮他們的情感健康,她因此內心備受煎熬。「我告訴她我有多抱歉。接著停頓了一下,」勞拉靜靜地說著,「我想我是希望她要麼原諒我,要麼像你經常對我說的那樣,說我只是個孩子,已經盡力了。
「她並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我有點兒生氣,覺得自己真情流露,她卻像一輛生了鏽的報廢汽車那樣一動不動。最後,我催促她說:‘翠西,你有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躺椅搖晃時發出的嘎吱聲清晰可聞。終於,她以一種完全不帶情緒的語氣說道:‘我們小的時候,父親和我……’」
這下輪到我不知所措了,我可沒料到這樣的事。我跟當時的勞拉一樣震驚。勞拉見我如此驚訝,示意我等她說完。「我就坐在那裡,手裡晃著奶瓶等她說下去。她再也沒有開口。我真想尖叫,說她在撒謊。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我耳朵裡只聽得見自己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根本無法思考。我默默地坐了很久,直到我的內臟不再翻騰。」最終,翠西開口了。「有一次,我們的親生母親開啟門時撞見了我們。她就站在那裡看著,沒一會兒便關上了門。」她對勞拉說道。
勞拉問她,為什麼自己跟她睡在同一房間卻不知道。翠西說她們的父親是在沒人的時候下手的,有時也會鋌而走險。
「我問她為什麼從來沒告訴過我。」勞拉說完,陷入了沉默。
她看起來並不難過,而是很生氣——確切來說,她看起來很憤怒。最後,我問她翠西如何作答。
「她只是像平時那樣沒精打采地聳了聳肩膀。然後說:‘你不會相信我的。你認為他像耶穌一樣能在水上行走。’無論我說什麼,她都沒再開口。」勞拉回憶道,「然後我想起你說過的關於同理心的話,於是沒再追問細節,而是告訴她我有多抱歉。她於是哭了起來,眼淚落在她懷裡孩子的臉上。我不得不用幹尿布去擦。」
「你一定特別震驚。」我說,「你得知真相後有什麼感受?」
勞拉沒有回答,而是說起自己如何請了三天假北上去找父親談話的。他和一位名叫琴的老師——是位富裕的寡婦——一起住在蘇聖瑪麗。
「他跟以前一樣,看到我特別高興。他問起我的近況,聽到我升職了很興奮,聽說我跟艾德分開則表示遺憾。他覺得艾德‘生龍活虎’。」勞拉說,「他的打扮簡直像箇中產階級——就差沒穿成學院風格了。而且他喝健怡可樂時用的竟然是玻璃杯,裡面應該沒有摻酒。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站穩腳跟的,反正也不會長久。」
勞拉向琴解釋說自己想討論一些家務事,於是琴便去探望她妹妹了。琴一走,勞拉便平靜地問她父親:「你有沒有性虐待過翠西?她說你做過。」
她的父親氣壞了。「老天啊,沒有!我可不愁找不到女人。我永遠不會對我的孩子下手。那太變態了。無論發生什麼,翠西永遠是受害者。她就是氣我跟琴不願意跟她一起住,幫她照顧孩子。她這是自作自受。」勞拉的父親還說他不想把琴拖到「大老遠的地方去幫助一個不管別人為她做什麼都還是稀裡糊塗的人」。勞拉說,他接著把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她感覺玻璃杯都要被震碎了。「他說:‘我知道她會報復,這種事她幹得出來。她那個丈夫受夠了她扮演受害者的把戲,上吊自殺了,也許他是想挑明:你看,現在誰是受害者?’」
「他在屋子裡邁著重重的步子走來走去,還大聲嚷嚷:‘翠西要是想陷害我,那就讓她去。儘管去說。我就是希望你看清楚翠西一直以來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和她母親永遠是受冤枉的一方。問克雷格去,他會告訴你這是在胡扯。’」
「克雷格跟這件事沒關係。」我說。
勞拉繼續說了下去,告訴我她拿起手提包準備離開,走的時候,她對父親說「這件事還沒完」。
我等待勞拉接著說,她卻看向我搖了搖頭,用氣憤的語調說道:「我知道你認為我在維護他,但是老天做證,翠西從來沒有單獨和他待在一起過,而且她確實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受害者。」她隨後模仿翠西哭哭啼啼的語氣:「‘為什麼丈夫自殺的事會發生在我身上’,‘為什麼得腦膜炎的是我的孩子?’」
我問勞拉,她為什麼能斷定翠西從來沒有單獨和父親待在一起過。勞拉有很多朋友,她經常出門參加聚會或是由母親帶去跟別的小朋友玩耍,而翠西則被丟在家裡。
她皺了皺臉,勉強承認我說的屬實。
「重要的問題在於:‘翠西是個會撒謊的人嗎?’」我繼續說道,「她撒謊說自己是受害者了嗎?不,她沒有。事實上,她的丈夫真的自殺了,而她的孩子也確實因為一種可怕的疾病而病倒了。」
勞拉厭煩地搖了搖頭說:「在奶奶家的時候,如果沒人約她出去,她就會說是因為我們跟瘋子一起住在拖車裡。可是約我出去玩的人有很多。小的時候,她說她沒有收到生日派對的邀請是因為我們的母親從來不跟其他母親交談。可我還是收到了邀請。她永遠有藉口,而且永遠都不是她的錯。」
「那不算撒謊。」我澄清道。
「她一直嫉妒我跟父親的關係。可能翠西在以一種很可悲的方式跟我競爭,像是在說:‘看,我也跟他很親近。’吉爾迪納醫生,你不認識她。看在老天的分上,她還想把雙胞胎交給兒童保護協會呢。我不得不告訴她,她能夠成為好家長。我說我們可不希望家裡好幾代人都是遭遺棄的孩子。」
「正如你說的那樣,她做得肯定不夠好。但這算不上撒謊。」
「說真的,我相信他。我知道你的下一個問題。不,他從來沒有對我做過這樣的事,從來都沒有——一點兒苗頭也沒有。人們說我漂亮的時候,他甚至都不予置評。」
「除了在監獄裡,當你覺得他利用了你的美貌的時候。」
「天啊,你說起話來真是步步相逼。我是在證人席上,還是在接受心理治療?」
她說得對。我得後退一步,專心尋找心理上的真相,而非字面意義的真相。
我們其實無法知曉真相。誠然,翠西既沒什麼能力又很依賴人,剛好是那些「掠奪者」會選擇的施虐物件。父親知道勞拉絕不會容忍,她會拿著菜刀追著他砍。但歸根結底,如果我暗示勞拉不相信翠西是為了保護父親,那我就是在偏袒一方。繼續討論那件事是否真實發生過,超出了我身為心理學家的職責範圍。心理學家的工作是指出來訪者行為中的模式。我也確實提醒過勞拉,她的模式就是袒護父親,無法客觀看待他。我已經把工具交給勞拉,現在輪到她來決定真相是什麼。
那一事件中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翠西描述她的母親是如何開啟門又輕輕關上,並且從未提起自己看見了什麼。我想象那個可憐的母親無處可去,又得知自己的孩子遭到了侵害。她想必極度抑鬱,或者單純是在這段關係中沒有勇氣或力量來保護女兒。我再一次懷疑她是否死於自殺。警方沒有對此展開任何調查,也不認為發生過任何犯罪活動。我在聽聞勞拉父親的第二任妻子的死訊時懷疑過勞拉的母親是否也死於丈夫之手。我始終都沒弄明白為何勞拉只有一段關於母親的記憶。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必須非常小心,我不希望給勞拉灌輸什麼想法。我從事心理治療已經有三年,但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案例。我也必須牢記,心理治療的重點不是尋找真相,就像傑克·尼克爾森在電影《好人寥寥》中喊出的那句著名臺詞:有時人們「難以接受真相」。確切來說,這其實在於要讓我們的無意識不再去控制意識。有效的心理治療是要讓人不再如此防備,這樣才能處理生活中出現的問題。
接著,我倆都陷入了治療中會出現的那種沉默。這一令人震驚的發現讓我們在後半段時間裡都沉浸在不同以往的沉思之中。終於,大約十分鐘過後,勞拉開口了。她聲音裡的怒氣消失了:「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對不對?」
我搖搖頭,表示不會。
我又將話題轉回她與翠西一起度過的那個晚上。「有一件事千真萬確地發生了:翠西和你一樣,也希望建立親密關係。她無疑需要幫助。不管她是否遭受過虐待,她都認為自己有過這樣的經歷,並且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我說可以去翠西家附近的醫院,找一位可以免費為她提供心理治療的精神科醫生。遺憾的是,翠西只去了幾次。我後來又為她找了個互助小組,但她只去了一次。我又聯絡上一個為雙胞胎母親提供幫助的團體,還安排了人員接送她,可翠西臨行時卻拒絕出席。
我感覺到自己在翠西身上投入了太多精力,她不但不是我的來訪者,而且對心理治療或任何形式的幫助都很抗拒。我也不得不提醒自己,我如此迫切地探尋真相是為了滿足我自身的需求,而這並非我的來訪者的需求。我得考慮兩個因素:首先,勞拉在心理治療中很用心,她並不害怕花精力去改善自己。其次,她說得對,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第三年的心理治療就此收尾確實有點兒糟糕,但這件事還是得由翠西和她父親去解決才行。
b5/bb./bb /bb沒/bb有/bb活/bb兒/bb幹/bb了/b
我感覺我們已經來到最後階段。勞拉最初接受心理治療是為了解決頻繁發作的皰疹,如今皰疹一年只會發作一兩次,這足以證明她已經學會如何應對焦慮。勞拉在職場與個人關係中都已經確立了心理邊界。她不再允許自己一邊被他人激怒一邊又不作為。她正在努力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並施以同理心。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童年並不健全,因此專注於成為一個心理平衡的人。
儘管如此,她還是會遇到挫折與反覆。有一個星期,勞拉踩著重重的腳步走了進來,我看得出她當時正在氣頭上。她一旦感覺到受威脅,為了保護脆弱的自我就會變得極度憤怒。我當時早已學會不去介入勞拉與她無意識中的恐懼。不管在生理上還是心理上,她都充滿鬥志。有天夜裡,她獨自站在地鐵站臺上,一名男子試圖偷走她的手提包。她一腳踹中對方的腹股溝,把他一下子撞到了鐵軌上。她隨後按下站臺的通話裝置告訴工作人員:「鐵軌上有個混蛋。」最後搭計程車回了家。
我問她為什麼這麼生氣,她說這一個星期「很難堪」。她先說起凱西——她的養父母羅恩和格倫達的女兒——如今在多倫多當小學老師,凱西的男友則即將獲得計算機專業的碩士學位。
勞拉邀請凱西與其男友來吃晚飯,這位男友帶了一個朋友,名叫史蒂夫,史蒂夫剛剛獲得了同一個計算機專業的碩士學位。勞拉告訴我她之所以覺得丟臉,是因為凱西顯然是要把他介紹給勞拉。「這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既不合適又丟面子,我都不知道要從何說起。」她說。
勞拉平時沒那麼戲劇化。她描述自己生母與繼母去世時都只是平靜地用了一句話。
「第一個層面是?」我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首先,我當年可是學校裡的舞會皇后,用不著在校樂隊裡吹大號的凱西來滿足我的約會需求。我可不是個可憐的孤兒。」
「第二個層面?」
「這傢伙不是我喜歡的型別。他看起來像是在華生家長大的。」(典出一部名叫《華生一家》的電視劇,講述的是美國大蕭條時期的一個貧窮家庭。這家人親密無間、充滿愛心,有著高尚的品德。劇中的明星是家中的長子,名叫約翰小子。)「他想當個‘好好先生’,凱西的男友為我修理電視、凱西借用我的縫紉機時,他收拾起了桌子。我告訴他不用收拾盤子,他說:‘現在就收拾了吧。大家白天都還要上班。’接著,」她憤慨地說,「我明明說了我來洗,他還是不停地把盤子給端了出來。」
「這麼做不好嗎?」我問道。
「哎呀,誰會這麼幹啊。」
「如果波特上校看見他妻子做了一頓三道菜的餐點,而且時間已經不早了,她第二天一早還要上班,波特上校會不會幫忙呢?」
勞拉頓了幾秒鐘,「嗯,也許吧。但我是把波特上校當成父親來喜歡的,而非伴侶。」
「那麼,讓我來理理清楚。」我說,「一個男人進入了你的生活,他在競爭激烈的領域獲得碩士學位,因為知道早上疲憊是什麼感受所以幫你收拾餐盤,而且還很得體地通過收拾來感謝你的招待。這樣的男人是什麼?一個窩囊廢?你把我搞糊塗了。」
「我是說,他沒有讓我感到刺激,他不愛冒險。」她說。
「你怎麼會知道呢?我不是在幫這個名叫史蒂夫的傢伙說話,但我需要知道你為什麼要利用他舉止善良的例子來否定他。」
她坐著不吭聲,我禁不住補充了一句,「而且,你又怎麼知道他不愛冒險呢?」
「我知道艾德有很多缺點,但他一直會有各種瘋狂的想法,懂得如何找樂子。」
「比如把皰疹傳染給你,還丟了所有的工作。你父親就像你說的那樣‘讓人感到刺激’,但他的瘋狂和刺激中不包含照顧自己的孩子、遵守法律,也不懂得營生。在電腦科學領域競爭需要勇氣和頭腦。」我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火了。我見勞拉執著地將她父親視為榜樣有點兒氣急敗壞,因此話也說得刺耳。我為自己不再詮釋而是咄咄逼人向她道歉。
勞拉的眼裡冒著怒火。「你越說越起勁了,那就儘管說吧。至少這次讓我的錢花得值這個價。」
「勞拉,每次當我離你的痛苦太近,你都會將我推開。你大可以下半輩子都守著這些痛苦,但這樣並不會有助於你改善。」
「不好意思。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認為你已經對你父親那樣的行為習以為常。你失去了母親,因此不得不忍受他。你能做什麼呢?又能去哪兒呢?你在荒野中開闢出一條小徑,這十分了不起。你沒有雙親照顧,沒有人應當經歷這種沒有雙親照顧的生活。你能把誰當作榜樣呢?沒有人。然而你足智多謀又頑強,你發現了波特上校,還機智地把他視為自己的榜樣。沒有多少人能如此靈機應變,在需要時創造出一個家長的形象。」
「真遺憾啊,你沒法為我頒發紫心勳章。」她諷刺地說道。
勞拉在許多方面都有所進步。然而,她還是有一個頑固的問題需要解決:她與男性之間的關係。她依然喜歡壞小子,也就是那些她稱之為「刺激」而非「病態」的男性。如今又出現了這樣的問題,在一名男子幫她收拾餐盤時她便從情感上拒絕了人家,因為對方讓她無法像往常一樣扮演拯救者的角色。
我對她的頑固感到沮喪,因此打算就她對待客人的態度發表一下我的看法。「我認為你對史蒂夫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是因為你不知道自己在這段關係中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你也許不用去拯救他。」我接著停頓了一下,用激烈的語氣說道,「這下你沒有活兒幹了。」
勞拉像是被人擊中了胸口一樣朝後靠向椅背。我追問道:「為什麼你父親最喜歡的人是你?」
「因為我照顧他。我的家庭就像古巴的那些老汽車。我就是不斷用我能找到的任何備用部件不停地修補,哪怕找到的是口香糖。」
那次會面臨近尾聲時,我要求她思考一下,如果一個男人不需要她而只是愛她,她會怎麼做?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勞拉開始定期與史蒂夫見面。她買了自己的第一雙登山靴,週末時,二人還會烹製精美的菜餚招待客人。她在學習正常的親密關係如何運作。史蒂夫很忙,但如果他要遲到了,就會打電話知會勞拉。勞拉起初會嘲笑這種行為,覺得他有點兒強迫症,而且過分講究。我指出成年人之間就是應該這樣相互體諒,史蒂夫把勞拉的時間看得和自己的一樣重要。由於勞拉缺乏參考基準,因此將我當成了她瞭解親密關係中正常行為的一扇窗戶。
勞拉不管跟誰在情感上建立親密關係都很困難,但她還是試著與史蒂夫分享了自己的過去。他似乎接受絕大部分事情。他從不催促勞拉跟他發生關係,儘管他們除了最後一步之外其他都嘗試過了。勞拉說她快要找不到藉口了,她準備告訴對方皰疹的事。勞拉甚至還考慮過和他分手,這樣就不用等到他提出分手時蒙羞了。但她後來沒有退縮,而是勇敢地說了她是皰疹病毒攜帶者這件事。史蒂夫靜靜地坐著,勞拉看得出來,他動搖了。史蒂夫沒過多久便離開了,說他得想一想。勞拉一個星期都沒收到他的訊息,接著又是一個星期,最後到了第三個星期。
史蒂夫漫長的沉默持續到第四個星期時,勞拉說:「看來約翰小子臨陣脫逃,回到華生家裡去了。」儘管她取笑這部電視劇,但她還是看了。她研究華生一家善良與高尚的行為舉止的架勢,簡直像是靈長類動物學家在分析美國國家地理頻道播放的有關猴群的節目。
我問她對史蒂夫的離去作何感想,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說:「鬆了口氣。」當我問她原因時,她說:「這下我不用努力當一個正常人了,這太辛苦了。而且他很小氣。比如說:有一天我們要去看電影,他做了爆米花。我說我可不要帶著自己做的爆米花去電影院呢,老天。
「不過,他剛有了第一份工作,還把自己的房子出租給了學生;他和他的父親還會在夏天的每個週末去修葺那座鄉間小屋。對於一個第一年工作的人來說,他其實很富有。
「沒錯。可是啊,他特別摳門。我們去小屋的時候,要從黎明忙到黃昏。只要氣溫超過六十華氏度,他就不會開暖氣。」她頭靠椅背,像躺在躺椅上那樣抬起雙腿,長嘆了一口氣,「再會了,水手!」
「勞拉,你的解脫與故作自信的背後是什麼?」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看了看手錶說:「我們的時間不是到了嗎?」
我搖搖頭表示否定。
經過三年的心理治療,勞拉已經學會如何挖掘自己的無意識。我希望她此刻能夠這麼做,即便這是一道新的傷口。我提示說,傷口包紮如果沒有足夠的透氣性會潰爛。
終於,她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我既傷心又羞愧。就像我第一個星期來這裡時一樣。我的垃圾家庭讓我蒙羞,他也因此想離開。他的母親是小學教師,父親教授工業美術,還是他曲棍球隊的教練。他們家的後院有個溜冰場,他和他父親每天晚上都會為場地衝洗澆水,而且他們一直都住在同一棟房子裡。他的父母和藹可親,是真正的波特上校。我永遠都沒法把他們介紹給我那些一團糟的家人認識。」
「誰都會感到傷心的。」我說著,對她表示同情,「重要的是,你已經搞清楚了自己的真實感受。」
「我想,我大概是希望他在乎我。我們真的很喜歡一起在小屋忙碌。他欣賞我對佈置的想法,我也很擅長那一方面。我們兩個天生就像工蜂一樣。」
「他也許確實在乎你,但皰疹這道障礙過於龐大。或者,你有沒有想過他其實還在考慮要怎麼辦?」
「不至於吧!」
「並非所有人都那麼衝動。你已經對你所謂的‘隨性所致’習以為常,但如果你反過來換一個角度想想,這其實也意味著不計後果。有些人在做出重要決定前需要花時間仔細權衡。」我接著問道,「如果你的父親或艾德是皰疹病毒攜帶者,他們會告訴別人嗎?」
「艾德沒有說,我父親也不會說。」
「你看,你說了,這意味著你和你父親以及艾德不一樣。記住,你能控制的永遠都只有自己的行為。」
「嗯,我今年只發過一次皰疹,還不算太糟。每次發皰疹都跟壓力有關,真是太讓我吃驚了。」
「史蒂夫知道關於你家人的所有事情嗎?」
「嗯,所有的爛糟事都知道了。我沒有說起父親和翠西亂倫的事,因為我不相信。我同樣不認為是我的父親殺了我的母親,關於琳達的死我也說不準。」
我很理解勞拉。她十分坦誠,卻遭到了拒絕。她花了那麼長時間敲擊通往正常狀態的大門,她肯定會感到疲憊。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勞拉來了。她坐下時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回——來——了!」她解釋說,史蒂夫之前一直在等待跟醫生見面,醫生給了他很多關於如何進行安全性行為的資訊,「他得考慮如何負責任,這需要時間。」
他們順利地度過了幾個月,直到情人節那天史蒂夫只送了一枝玫瑰,這讓勞拉大發雷霆。史蒂夫說他們家裡會把錢存下來買經久耐用的東西,禮物只會象徵性地送一下。他認為自己家人給他的最大的禮物就是讓他念了大學四年的本科,還讀了研究生。
勞拉找到了自己的長期目標——她多年來一直在攻讀大學學位——但她對於一個男人也有長期目標並不習慣。她認為揮霍金錢就某種程度而言……充滿男子氣概。她將這種慷慨視作浪漫愛情的表現。然而史蒂夫卻將其視為浪費。
史蒂夫像往常一樣沒有道歉。他說那不是他的作風,而且要是他們今後結了婚,他現在擁有的那兩座房子和鄉間小屋也將屬於她。
勞拉對我說:「那真是扯淡。他就是摳門。我父親就算只剩下最後一丁點兒錢,也會用來給琳達買她想要的名牌手提包。」
「是在你父親有可能殺了她之前還是之後?」我忍不住說道。
「那是場意外——整體上而言。要知道,你簡直是個毒舌女王。」
她說得沒錯。
勞拉與史蒂夫度過了情人節的玫瑰風暴,接下來是那年的聖誕節。勞拉去拜訪了史蒂夫的父母,他們住在多倫多北部名叫帕裡灣的小鎮上。史蒂夫的母親給勞拉織了一件毛衣,據勞拉說,是電視劇《草原上的小屋》裡的人會穿的衣服。
「能有多難看呢?」我說,我知道勞拉特別時髦。
「我就等著你問我呢。」她敞開外套讓我看個究竟。她身穿一件鮮紅的聖誕毛衣,上面繡著唱頌歌的人們。每個人都戴著用毛氈、天鵝絨以及某種粗布做的帽子,形狀各不相同。他們站在一根路燈柱下唱歌,手裡還捧著白色毛氈製成的歌本。我禁不住笑了起來。「我能在史蒂夫面前取笑這件毛衣嗎?」勞拉期盼地問道。
「他見過你的家人嗎?」
「嗯,除了克雷格都見過了。」
「他有沒有說過什麼負面的話?」
「一個字也沒說過。」
我等她說下去。
她坐在那裡思考了大約一分鐘。「我跟這件毛衣再也分不開了。這成了我每年十二月跟他在一起時的行頭了。」
勞拉慢慢學會了如何適應中產階級的生活。她開始理解可靠、長遠目標與積蓄不斷增長的好處。史蒂夫則欣賞她的工作原則,喜愛她活潑又隨性的幽默。
讓勞拉煩惱的是,史蒂夫從沒有誇過她漂亮,她對此很不習慣。我解釋了溝通的必要性,說有時處在正常關係中的人也需要告訴伴侶自己需要什麼。她說她可不想為了獲得讚美卑躬屈膝。我告訴她,希望感到被愛再正常不過了。
勞拉說了之後,史蒂夫表示自己常常感到她有多麼美麗,可是,史蒂夫來自一個不愛「奉承」的家庭。勞拉說,如果是真實想法就不算奉承。史蒂夫學得很快,現在經常會告訴勞拉自己有多愛她,她又是多麼漂亮。「挺滑稽的,他說的時候似乎真的是這麼想的。」她說。當時二人同居已經將近一年。
一天,勞拉來的時候臉色蒼白,沒有了往日的活力。她在椅子邊沿坐下,說史蒂夫離開了她。她根本不知道史蒂夫已經忍受到了極限。「他抱怨的時候沒有抬高聲音,我於是以為他沒有那麼生氣。」
我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突發事件。勞拉說她正要準備晚餐,看到冰箱裡的一個保鮮盒裡裝著吃剩下的義大利麵醬。她於是燒水煮義大利麵。但等她開啟保鮮盒,卻發現史蒂夫只盛了一湯匙醬汁。她對他高聲嚷嚷,還把裝著醬汁的保鮮盒朝牆上扔去。史蒂夫平靜地說要離開一個星期,還說勞拉需要好好想想是否要繼續以這種令他無法容忍的方式表達憤怒。如果她還打算那麼做,那他們面臨的問題就非常嚴重了。
我問勞拉她多久發一次脾氣。「一個星期一到兩次,但這不算多。我的意思是,真是的,誰會把一勺醬汁放在盒子裡啊?」勞拉看著我,由衷地感到困惑,「你說說,吉爾迪納醫生,要是你的丈夫這麼做,你也會有這樣的反應。是個人都會發脾氣的。」
我之前從來不知道勞拉會做出這樣的行為。心理治療的一大缺陷就是,所有的資訊都經過了來訪者的篩選,而來訪者本人有可能是一個不可靠的敘述者。即便來訪者說一切順利,那也只是就其單方面的角度而言。在這一案例中,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是她的情緒失控了。在勞拉家裡,大家都通過喊叫、對峙繼而不予理會來應對各種問題。奇怪的是,當勞拉把父親的酒倒進下水道並砸碎酒瓶時,或是當她去父親所在的酒吧並當著其他客人的面對父親大喊大叫時,她都從未受到過懲罰。勞拉的管束似乎讓她父親感到解脫。如今勞拉想要掌管晚餐,卻不明白為什麼史蒂夫不聽話,也沒有對盤子裡有食物感到高興。
我提議用波特上校來考察什麼才是正常的行為。每當勞拉想起他,都能完美地想象出他會說些什麼,從而理解正常狀態是什麼樣子。我讓她進行角色扮演,於是,她用波特上校的口吻說:「史蒂夫,不要把一丁點兒食物放在冰箱裡,這樣很容易會被誤認為是一整頓餐點。我明白你不希望浪費,但這樣做會讓我搞混的。」
角色扮演的問題在於,勞拉的這一小段演講像是蹩腳的電視劇,跟伴侶之間的真實互動毫無關聯。我接著告訴了她兩件事。首先,假裝自己能做到,久而久之就真的能夠做到。我提醒勞拉,由於她來自一個不健全的家庭,因此正常的行為會讓她感到尷尬與不自然。但要是她堅持下去,慢慢就會感到越來越自然。其次,我告訴她,每當她憤怒時都要記住,憤怒是一種防禦而非感受,她需要分析憤怒所掩蓋的是什麼感受。
勞拉告訴史蒂夫,他要是回家,自己不僅會盡最大努力控制脾氣,甚至還會穿上聖誕毛衣。史蒂夫回到家後提出一個條件:勞拉必須在應對挫折的方式上做出一些改變。
另一個不相關的問題很快出現了。當時在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工作的史蒂夫想和其他計算機分析師一起創業。勞拉害怕風險。對她來說,變化永遠意味著破壞與失去。在勞拉的童年時代,新鮮事物——八所高中、寄養家庭、在北方無依無靠的生活、刻薄的祖父母乃至不斷搬家——都意味著痛苦。除此之外,她父親愚蠢的商業創意都因為計劃不周以失敗告終。而現在,史蒂夫希望在離開自己的可靠工作前獲得她的支援。
最終,勞拉不情不願地同意了。在會面期間,她想搞清楚,在一份穩定的工作中埋頭苦幹的史蒂夫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指出史蒂夫沒有冒不必要的風險,他面對的是值得一試的風險。他並不魯莽,而且有足夠的信心去建立自己的公司。換句話說,他做事非常沉穩。如果一個人來自健全的家庭,便會把父母當作榜樣,並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將正常的行為方式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不過我也安慰勞拉,說她學東西很快,並鼓勵她想想自己從五年前第一次進行心理治療至今的長足進步。
勞拉終於逐漸達到被她稱為「正常狀態」的生活。她工作順利,史蒂夫還向她求婚了,他們即將於聖誕節結婚。這下勞拉不得不把自己的家人介紹給史蒂夫的家人認識,這一情況也導致了她當年唯一的一次皰疹發作。她邀請兩家人到他們家參加感恩節晚宴——同時期望她的父親不會喝醉、克雷格不會嗑藥上頭,而翠西也不會牢騷連篇。考慮到勞拉、史蒂夫以及史蒂夫的家人為婚禮支付了費用,勞拉的父親堅持要帶火雞來(這在他看來算是公平交易)。勞拉說他很晚才到,當時距離開始用餐還有十五分鐘,而他就這麼把一隻冷凍火雞丟在桌上。
「哦,不是吧!」我說道,可以想見她有多尷尬。
「我也許變得更加正常了,」勞拉說,「但我可不傻。我的烤箱裡已經有一隻塞滿填料的火雞,隨時可以吃。我向他表示感謝,把他帶來的火雞塞進冷凍櫃後便繼續用餐去了。」
我一直等到勞拉結婚後才告訴她,我們的心理治療就要結束了。她的眼裡噙著淚水,但她也點頭表示同意。勞拉是我的第一位來訪者,也是我治療時間最長的一個。我有時既當母親又當父親,並且隨著我們在各自身份中的成長,一起分享了種種歡笑與成長的煩惱。
在最後一次來訪中,勞拉跟我都顯得特別客氣。她走之前還微笑著和我握了握手。等到我一小時後來到等候室,卻看到她坐在那裡抽泣,身邊有一大堆面巾紙。她擁抱我,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鬆手邁開步子離開。我的眼裡也含著淚水。
沒有心理治療師會忘記自己的第一位來訪者。這就像是生第一個孩子——不管是誰、不管做了多少功課都無法幫我們做好準備。這是一片未知的水域。我們曾經是宇宙中兩個毫不相干的個體,如今卻以治療師與來訪者的身份走到一起:我們各自都擁有了新的身份。當我們看到第一位來訪者坐在對面,看見其滿懷期待與希望,我們都會為自己在這項任務中肩負的責任所震撼。我們手握著生命,我們的工作就是使其得到改善。
勞拉是我職業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位但並非最後一位英雄。九歲時的她設法帶著兩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在森林裡生活了六個月。她生活中沒有榜樣,也沒有成年人給予指引。然而她並沒有放棄,她從電視劇《陸軍野戰醫院》中找到波特上校,研究這個人物,繼而仿效他的行為。這需要聰明才智與想象力兼具,實在是難能可貴。有意思的是,勞拉選擇的丈夫史蒂夫與波特上校驚人地相似,他也很文靜,而且既沉穩又自信。
勞拉的堅韌,外加她與生俱來的力量以及無論遇到什麼打擊都不退縮的勇氣,使她頑強地活了下來。她同時也具有天賦,其中包括美貌、頭腦與好鬥的性格。除此之外,出生順序也對她有利:作為最年長的孩子,她不得不成為母親,主動擔起責任。她知道如何應對她父親的過錯,也懂得如何得到他所能給予的那一丁點愛。不管這份愛多麼有限,她都有辦法過下去。
心理治療結束後,勞拉便開始時不時地給我寫信。後來,我在我們最後一次治療的六年後收到一封信,裡面有一篇關於波特上校的新聞報道:
洛杉磯訊——週三,西洛杉磯地方法院一名法官駁回了對演員哈里·摩根毆打妻子的刑事指控。該法官此前承諾,如果這位《陸軍野戰醫院》的主演完成針對暴力的心理諮詢療程,他將撤銷此案。目前哈里·摩根已經完成為期六個月的針對家庭暴力與憤怒管理的心理諮詢療程。
勞拉在新聞上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我的眼光真是好啊。」
那之後又過了幾年,我收到一封郵件,裡面有一張巨大的漁船照片。照片背面潦草地寫著:
我昨天聽到電臺裡播放「悲哈」樂隊的《鮑勃坎基恩》,想起養父羅恩以前會在黎明時分帶我們去釣魚,我們就像歌裡唱的那樣,會看見星座與星星露了出來。我想你要是知道我給羅恩買了這條船會很高興。夢想真的可以實現!
我最後一次見勞拉是為了告訴她,我在一本有關心理學意義上的英雄的書裡寫到了她。我們約在餐館見面,她一走進來我就認出她了。她看起來和幾十年前沒什麼兩樣——妝容與髮型都很完美。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依然魅力十足,在餐館裡引人回眸。她坐下來的時候,我倆的眼眶都溼潤了。
我們聊起她的家庭情況時,她告訴我,她與史蒂夫的婚姻依然很幸福,而且史蒂夫後來在計算機行業大獲成功。他們有兩個兒子,一個從常春藤盟校的工程學專業畢業,如今在美國開了自己的公司,另一個則在多倫多當訴訟律師(我說我知道他的辯論才能是從哪兒來的。)
勞拉的父親大約在四年前死於癌症。她邊哭邊告訴我,她在蘇聖瑪麗的醫院連續待了好幾個星期,最後一個月裡,他只認得出她來。她在斷斷續續的抽泣中說,當他去世時,她感覺自己的一部分也隨他一起離開了。勞拉隨後抬頭看著我,大概是讀懂了我的表情,她說:「我知道你認為我如此依戀他太瘋狂了。我知道他有很大的缺陷,但我選擇視而不見,他能給予什麼我都照單全收。」她頓了頓,然後以我所熟悉的冷酷語氣補充道,「我生來就是個鬥士,我通過奮鬥把他留在了我的生活裡。」
當我問她為什麼不管她父親做了什麼事,她都依然與其如此親近時,她再次回憶起了童年時去醫院那天的情形。她的父親當時傳達給她的資訊是:他愛勞拉是因為勞拉十分堅強,對於受傷的腳沒有吭聲。「我對自己說,不管遇到什麼事情我都能堅強應對,我永遠會得到他的愛作為回報。他是不是一直都是最好的父親呢?不是。他是不是一直愛我或是把自己所擁有的全部的愛都給了我?是的。」
勞拉認為,如果沒有接受心理治療,她可能會嫁給一個跟她父親一樣不可靠的人。她也就不會與史蒂夫結婚,無法體會他無條件的愛。「史蒂夫是我的依靠,他一直說我不必完美無缺,也無須把所有的舊賬都翻出來。他說他愛的是真實的我,我努力工作也是他愛我的原因之一。」
我問勞拉是否有什麼遺憾,她說她希望自己沒有那麼迅速地長大,也希望自己沒有臣服於如此嚴格的自我約束。力求完美讓人精疲力竭,勞拉知道自己很嚮往兩個兒子所擁有的那種無憂無慮的童年。不過她說,就算有機會從頭來過,她也不會希望有任何改變。
「真的嗎?」我表示懷疑。
她舉起手錶示抗議。「你只要聽聽我在過去幾十年裡做了些什麼,就會明白我的意思。讓我從我弟弟克雷格說起。」她說克雷格獨自生活,最後在四十六歲時於睡眠中靜靜地去世,死因不明。「他這一生過得很悲哀。」
單親母親翠西帶著三個孩子生活,其中一個還有輕微智力障礙,她後來喝酒成癮,完全依靠社會救助過日子,體重不足九十磅。她在孩子們的父親自殺後便一直住在鄉下的那間屋子裡。
一天,翠西在收集柴火時被一根釘子劃傷了腿。她沒有處理傷口及隨之而來的感染,後來得了壞死性筋膜炎,失去了雙腿。她幾年後同樣在睡夢中去世了。「醫生說她由於酗酒和吸菸而心臟肥大。」勞拉說,「我覺得她基本上就是放棄了。全家人裡只有我還活著。」
勞拉與史蒂夫收留了翠西那三個還在上學的孩子,儘可能地幫助他們。他們每個人都有這樣或那樣的「特殊需求」,勞拉花了大量時間來滿足他們的需求。「我成立了一個基金會,為腦損傷的患者籌款。」勞拉說,「你知道我一帆風順的時候就像咬著骨頭的狗一樣不願撒手。我在那個領域的工作獲得了各種獎項,史蒂夫堅持要掛在房間裡,我感到特別不好意思。
「所以說,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很高興自己過上了一種需要工作並且事有所成的生活。我從小就知道沒有人會替我們做自己該做的事。有一些企業贊助商是我花了好幾年時間才簽到的。我從來都不放棄,他們這才決定加入!」(我意識到自己真希望那些抱怨童年瑣事的來訪者都能聽到她的這些話。)
我們等候結賬期間,我詳細講述了我為什麼將她視為英雄。但勞拉打斷我說:「你知道嗎,我覺得你把我稱為英雄這件事對我產生了影響。」她隨後講了一個故事。在公司晚宴上,她丈夫的一位同事說她「靠結婚上位」真是幸運。「這實在是讓我心煩。」她以自己慣常的爽快語氣說道,「我以前一度覺得被人看穿,還會因此感到羞愧。現在就不可能有這樣的感覺了。」她說那名男子家境十分優渥,父母不僅資助他讀完私立學校,出錢讓他去歐洲旅行,還供他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學。也難怪他會成為ceo。「你也知道,生活就像是叢林,他是坐著教皇專車一路穿越過去的。而我則手拿斧頭生生開闢出一條路,步行穿過最黑暗的區域,還深入充滿水蛭和鱷魚的沼澤。」她說,「關於這片叢林,我知道的可比他多得多。我還不得不獨自穿行,不斷走錯方向,直到我對其瞭如指掌,並最終活著走了出來。我倒要看看他會怎麼辦。這也許算不上英雄事蹟,但也是種成就。所以啊,永遠不要說我靠結婚上位,夥計!」
我問她:「你過上了幸福生活,而你的弟弟妹妹卻沒有,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她思考良久。「我想我生來就有點兒專橫,父親對我的這種特質加以打磨,盡他所能地付出,我猜這就足夠了。別忘了,我在他喝醉後襬平一切,還得到了他的表揚。不管什麼表揚對我都有很大幫助。我最年長,因此會察言觀色,自取所需。你在五年間給我的幫助讓我有了改變。在接受心理治療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在驅動我。」她的眼睛隨即溼潤,「老實說,你就是我從未有過的母親。克雷格和翠西只是沒有得到他們需要的東西。如果他們留在養父母羅恩與格倫達那裡,生活也許會好很多。」
我們走出餐館,置身於涼爽的秋風中,秋天的樹葉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勞拉說:「哦,我差點兒忘了告訴你去年發生的一件稀奇的事情,當時我有那麼一刻想到了你。史蒂夫的公司在多倫多的一家大型劇院贊助了一場活動。豪華轎車載著高管與他們的伴侶從餐廳來到劇院後開啟了門,車外有好幾百個看戲的人在排隊,還有乞丐跑來討零錢。其中一個頭髮油膩又蓬亂的人看上去十分眼熟。」她停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是艾德。我徑直朝前走,避免與他有眼神接觸,以免讓他難堪。後來一位攝影師召集贊助商們一起拍攝宣傳用的照片,拍完之後我偷偷朝他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但他已經不見了。」
勞拉沉默了幾秒鐘。「我一方面對於這次偶遇感到猝不及防,一方面又覺得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