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
我見過很多響尾蛇,還吃過煎響尾蛇,但我只同活著的響尾蛇有過一次接觸。雖然「接觸」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詞——它是比喻,而且不準確。我們並沒有觸及彼此。或許算是一種交流,儘管非常有限。恰如外星物種之間的交流,或許註定是這樣。
我經常把這個故事講成喜劇,一個人們行事荒謬的圓滿故事。故事如下。
我們在納帕山谷的老牧場,我正要往一把1932年的鐵藝躺椅上坐(小心翼翼,因為你要是坐得太靠後,這笨重的傢伙就會整個立起來,像野馬那樣把你扔下去),這時我聽到了一陣響動,並識別了出來。那是第一次交流。那動靜是響尾蛇的尾巴在噝噝作響。它被我的動作嚇到,正往高草叢裡退,窸窸窣窣地逃開。在四米五開外,它回過頭來,看見我在看它,於是就停在了那裡。它仰頭直面我,目不轉睛地凝視我,一如我目不轉睛地凝視它。
我呼叫查爾斯。響尾蛇沒有注意到。我相信它們是聾子。我猜它們「聽」自己的尾巴時,聽到的是身體的震動,而不是空氣的震動。
查爾斯出來了,我們討論了一下狀況——並不冷靜。我說:「如果它跑到那邊的高草叢裡,那我們待在這裡的時候,就永遠都不敢去牧場。」
我們認為必須殺死這條響尾蛇。一般在鄉下,在小孩子們經常過來到處亂跑的地方,你就是會這麼做。
查爾斯拿來那把又大又沉的長柄鋤頭,我父親稱之為葡萄牙鋤,有人用它殺死過響尾蛇。但不是我們。查爾斯走到足夠近處,準備發動攻擊。
響尾蛇和我始終注視對方,一動不動。
查爾斯說:「我辦不到。」
我說:「我也辦不到。」
「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異口同聲。
響尾蛇很可能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去看看丹尼斯在不在?」查爾斯說。
我說:「我認為,只要我們保持對視,它就不會動,你去吧。」
於是查爾斯沿著車道走上去,順著路走了幾百米,去找我們唯一的近鄰——卡澤一家。這花了些時間。而在那段時間裡,蛇和我都沒動,並堅定直視對方的眼睛。人們說蛇的凝視能催眠,但究竟是誰在催眠誰呢?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