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接觸

我們就像初陷愛河的人一樣,「無法將目光從對方臉上移開」。這並不是愛,但同樣強烈,甚至更加生死攸關。

我估計只有五六分鐘,撐死十分鐘,但多年來,我一再想起這段短暫的時間,總是生動如昨,並且總有一種很重要的感覺,或者別有深意——覺得自己可以從中學到很多東西。

在這段時間裡,響尾蛇同我單獨相處。整個世界只有我們。我們被共同的恐懼聯結在一起,建立了紐帶。我們被咒語定住了——出了神。

這段時間超出了普通時間,超出了普通感覺,它涉及我們雙方面臨的危險,涉及無論如何都沒有關係也無法相互關聯的生物之間的紐帶。任何一方都會理所當然地避免建立這種聯絡——只想逃跑,或出於自衛殺死對方。

從這些方面來看,我認為把這段時間視為神聖的沒什麼毛病。

神聖性與喜劇性之間其實沒那麼大距離,在這一點上,普韋布洛印第安人似乎比我們大多數人都更明白。

查爾斯和丹尼斯氣喘吁吁地沿著車道跑下來,拿著一個大大的鍍鋅垃圾桶和一根約四米五長的白色半硬質塑膠管。丹尼斯拿著管子,他知道該怎麼做,因為之前做過。他是個傑出的童書繪者及作者,一年四季都待在山谷中。他的房子在一個漂亮的小莊園裡,落成之前,我們常常叫它「響尾蛇空地」。

蛇一直看著我,只看著我,我也只看著它,與此同時,丹尼斯把垃圾桶側放在地上,桶口對著蛇,離蛇大概六米遠,蛇可以清楚地看到。隨後他悄無聲息地繞到蛇背後,保持那根管子那麼長的距離,他輕輕一彈管子的一端,將其靠近蛇頭。這個動作打破了魔咒。我從蛇身上移開目光,看向管子,蛇也從我身上移開目光,去看管子,然後落荒而逃,遊動著逃離身後那在空中彈來彈去的東西,並徑直衝向迎接它的漆黑洞穴——垃圾桶。它徑直遊了進去,查爾斯衝過來立起垃圾桶,拍上了蓋子。

垃圾桶裡上演了一場強力而憤怒的騷亂。它顫抖,震動,幾乎跳起舞來。我們肅然起敬,聆聽迴音室裡真正被激起的響尾蛇的憤怒。它最終還是安靜了下來。

「現在怎麼辦?」

「只要放到離房子夠遠的地方就行。」

「這條路的盡頭住著個大富豪,」丹尼斯說,「我在那裡放走過好幾條蛇。」

真是令人愉快的想法。那位大富翁從未現身,他那片美麗的小山頂無人居住。絕佳的響尾蛇領地。三個人和垃圾桶都上了車,沿著路開上去,一路上桶裡的蛇都以低低的噝噝聲進行惡毒的批評。在路的盡頭,我們下了車,放下垃圾桶,用那根寶貴的塑膠管敲掉蓋子,然後眼睜睜看著那條蛇剎那間消失在一千畝的野燕麥中。

那是我們的垃圾桶,如今依然杵在車道頂端,垃圾公司每週一都在那裡收垃圾。從那以後,這麼多年來,每次看到那個垃圾桶,我都會想起它曾經裝過什麼。

教誨和祝福或許會以奇怪的方式降臨,是我們意想不到、無法控制、不歡迎或無法理解的方式。我們只能自己去琢磨。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

我以文字為業》《黑暗的左手》《變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