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德洛麗絲的人

2010年10月

某個故事裡的一句話一直在困擾我。這個故事由扎迪·史密斯(zadiesmith)所寫,發表於10月11日的《紐約客》。故事以第一人稱敘述,但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小說還是回憶錄。許多人甚至都不再對此進行區分,回憶錄採納了小說的自由度,又不必承擔想象力帶來的風險,小說則宣稱具有歷史的權威性,卻又不承擔事實責任。在我看來,回憶錄或「個人自述」中的「我」,與故事或小說中的「我」完全是兩回事,但我不知道扎迪·史密斯是否也這麼看。所以,在她借款給朋友但似乎未被償還的故事尾聲,我不知道她是作為小說中的角色在說話,還是作為自己在說話:「第一張支票很快就來了,但棲身在一堆沒拆開的郵件裡,因為最近我僱了某個人來做這件事。」

我腦袋後面得理不饒人的編輯立即詢問,你僱了某個人不去拆郵件?我讓這個多管閒事的傢伙閉嘴,但這個句子持續困擾著我。「最近我僱了某個人來做這件事。」哪裡出了問題?好吧,我猜是「某個人」。某個人就是不重要的無名小卒。那個被僱來回復某個有名有姓之人郵件的無名小卒。

在這一刻,我希望這個故事是虛構的。如此一來,那個敘述者就不是扎迪·史密斯,因為她的語氣聽上去並不像一個對階級和膚色偏見格外敏感的作家。事實上,它讓我想起了院長的妻子(那時我還只是個低階助理教授的妻子),她在談話中三句話不離「我的管家」,為她有一棟需要照管且需要管家來照管的豪宅而沾沾自喜。但那樣很蠢、很天真,就像柯林斯先生不斷提及「我的恩人凱瑟琳·德布林夫人」一樣。「最近我僱了某個人來做這件事」,這種陳述聽來更為刺耳。

不過那又怎樣呢?一個非常成功的作家為何不能僱個助手並如實說出來呢?又礙著我什麼了呢?

首先,當然是嫉妒。我嫉妒那些視僱用他人為絕對正義的人。我嫉妒自信,即使我不喜歡自信。嫉妒要和對正義的反對共存可太容易了。事實上,這兩種骯髒的存在或許相互依存。

隨後就是惱怒。「我僱了某個人來做這件事」暗含「理所當然」之意,根本沒什麼「理所當然」。但人們會這樣想,而且這樣說話就是鼓勵他們這麼想——這讓我惱火。

這是一種普遍的幻覺:一位作家(一位成功的作家,一位真正的作家)不會親自處理郵件。她有秘書來處理,還有助手、抄寫員、研究員、顧問——天知道還有什麼——也許在東樓還有個編輯藏身處,就像舊時英國房子裡的司鐸藏身處一樣。

我想象著一個世紀前的作家大多有秘書吧。亨利·詹姆斯有,絕對的。但亨利·詹姆斯並不是你所謂的那類作家,對吧?

弗吉尼亞·伍爾夫就沒有。

在我私下認識的作家中,只有一位有秘書處理郵件。在我看來,這似乎是功成名就才享有的特權,是讓我望而卻步的耀眼成功。同家人相處、完成工作,這些隱私是我的頭等大事。因此一旦需要別人幫我回信,要說服自己我真的太需要幫助了,從而證明我僱用「某個人」、把陌生人帶進書房、把自己樹為老闆是正當的,我發現我真的做不到。

我始終沒辦法把德洛麗絲稱為我的秘書,這聽起來太浮誇了(讓我想到「我的管家」)。如果不得不向陌生人提起她,我會說出她的名字,或者說「幫我處理郵件的朋友」。但我知道後一種措辭是我們應對內疚的委婉迂迴的手段,是我們試圖將人性重新引入僱傭關係的方式,無論程度如何輕微,僱傭關係都難免包含不平等,即捧高一方,踩低另一方。民主制度強烈否認不平等的事實,從而使得我們在很大程度上表現得好像它不存在,但不平等的確存在,我們對此心知肚明。所以我們的任務是儘可能限制權力的不平等,拒絕我們共同的人性遭到貶低,不管這種貶低是多麼輕微,哪怕一次無心之言,哪怕一次對價值不平等的主張。我對僱人處理郵件的作家的嫉妒,以及對認定我有這種助手的人的惱火,其實都相當溫和,但現在它們讓我感到痛苦,因為我確實有「某個人」,但我已經失去了她。

德洛麗絲·魯尼,後來改名為德洛麗絲·潘德爾,是我的助手,也是密友。

大約三十年前,我終於鼓起勇氣,遍尋一個有專業能力且謹言慎行之人幫我處理浩如煙海的信件。我們的共同朋友瑪莎·韋斯特推薦了德洛麗絲,她們一起在某間辦公室裡做過秘書。彼時德洛麗絲正為一家舞團做代理。我們誠惶誠恐地試了試。

我從來沒向任何人口述過任何內容(除了法語入門課程,課上你要用龜速而清晰的法語給學生念聽寫,學生則用龜速不準確地寫下來)。德洛麗絲自學過速記,簡直是速記奇才——我猜現在這項技能幾近失傳——她已經為諸多口述者記錄過諸多口述內容。她指導我口頭組織書信內容,不吝讚美地鼓勵我,她是優秀的老師。而且她曾和藝術家、畫家、舞蹈家共同工作並生活過,習慣於藝術家喜怒無常的特殊脾氣,她自己也略有一些。

我們很快就開始順利處理信件了,我也馬上將她當成合作者,一起寫信——我應該說什麼、怎樣說。那樣聽起來合適嗎?——要是改成這樣呢?——那個人給我寄了六百頁的手稿,寫的是金星上的精靈,我到底該給他回覆些什麼呢?——這人是個抱怨狂,你不用回覆他……德洛麗絲總是比我更擅長友善地給怪咖回應,但她也意志堅定,鼓勵我不要去回那些過於古怪或提出不合理要求的信件。她越來越善於回覆不斷有人提出的永恆問題,我只需要把信給她,說一聲「《飛天貓》的構思」,整個故事,即我如何偶然想到有翅膀的貓,早已躺在她的電腦裡了——不過,她會根據自己的心情和提問者的年齡稍作調整。她解釋我現在為何不能親自回信,從而攔截下疑難要求,這種時候她總能保持親切優雅。她漂亮地替代了我。她很喜歡回覆孩子們的來信,哪怕是那些老師要求孩子們寫的機械式信件。她在精神上開放的善良與慷慨為我所有的來往信件賦予了一種特質,沒有她的協同合作,這種特質就不會存在。

她每週最多過來一次,通常都是三四周才來一趟。我會處理最緊急的業務通訊,任由其他郵件及粉絲來信堆積成山。她先於我擁有電腦,這大大減輕了她的工作負擔。等我有了電腦後,起初並沒有什麼不同。但當電子郵件真正大行其道,我反而能自己處理所有實際事務了。不過德洛麗絲還是和我一起處理非緊急業務、讀者來信以及我們口中的乞討信:所有公眾人物都會收到這種信,要求你做這個、捐那個,為這本書做背書,為那件事說好話,不一而足。儘管你不太可能回覆同意,但這類信件多半出於好意,值得一個體面的拒絕。德洛麗絲以一切可能的方式說「不了,謝謝」,總是禮貌得體。這幫我卸下了千斤重擔。她說乞討信雖然無聊,但五花八門,所以也很有趣。

至於粉絲郵件,讀者們的來信一直都是寫在紙上寄給我的,這是我控制郵件量粗暴但有效的方法。人們寫給我的信永遠令人驚歎——通常是用鋼筆和墨水,如果是小朋友的話,還可能是鉛筆、蠟筆、熒光筆或其他媒介,這些信給了我無與倫比的快樂與回報,不過也不絕不斷。我很清楚,如果我試圖通過網站或電子郵件閱讀並回復這些信件,我絕對應付不來這個重擔。但我始終覺得這樣的信件值得有個回覆,哪怕很簡短。多年來,德洛麗絲在回覆這些信件時都是我的無價幫手。

我們把彼此當成朋友,愛著對方,但在工作時間外並沒有過多接觸。她是個忙碌的女人:她很快就成了作家瓊·奧爾(jeanauel)的秘書,一週工作四天,而且她還是畫家丈夫亨克·潘德爾(henkpander)的代理及經紀人;父母老弱患病時,她照顧他們,晚年時又收養並撫養她的孫女長大。我們的友誼主要在工作關係中表達。我一直很期待德洛麗絲到來,我們總是花去一半時間聊天敘舊。有一次,我被一個跟蹤者嚇到時,她和亨克給了我極大的即時支援。

隨著歲月流逝,她似乎變得比以前更為羞澀,也離朋友們更遠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告訴過我,她喜歡過來和我一起工作,因為我們可以一起開懷大笑。

她的電腦過時了,她的生活因各種問題而變得複雜,她的精力被過度消耗。她無法或者說不願想辦法幫我處理電郵往來,就像她曾經處理紙質郵件那樣。那時,她會將口述的回覆或建議一起從我這裡帶回家。於是我開始處理所有電子郵件和大部分信件,只把一些乞討信,只需回覆「不,謝謝你們」的信,以及只需表達感謝的粉絲來信留給她。

去年確診患癌時,德洛麗絲生命中的喜悅已經肉眼可見地褪去了很久。一開始,癌症似乎是區域性的且能夠治癒,但結果證明是癌症轉移。癌症在幾個月內奪走了她的生命。病程晚期,有那麼幾周短暫而美好的緩和或者說緩解時期,那時我們能經常去看望她,如從前一般並肩大笑。而後殘忍的疾病再次逼近。幾個月前她去世了,她的丈夫溫柔深情地陪在她身邊。

我發現,談論我深愛卻已不在人世的人是那麼困難。我現在無法對這位複雜而美麗的女性進行適當的致敬,或者說,比起致敬,我更懷念與她的友誼。

沒有了她,我不得不放棄回覆粉絲郵件的努力,至少暫時放棄。至於乞討信,其中一些得到了回覆,一些沒有。我想我可以僱某個人去做這件事。

但是我對此表示懷疑。我無法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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