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緊抓住一種隱喻

2011年9月

除非人民從中受益,否則經濟增長就是對富人的補貼。

——理查德·福爾克《後穆巴拉克革命的機遇》

半島電視臺,2011年2月22日

對我來說,寫關於經濟的文章,就好像大多數經濟學家寫五步抑揚格在跨行中的使用一樣荒謬。但他們又不生活在圖書館,我卻確實生活在經濟體中。只要他們願意,生活中可以完全沒有詩歌,但無論我是否願意,生活都要受他們的課題的影響。

所以我想問,經濟學家們如何能夠持之以恆地將增長說成是積極的經濟目標。

我明白,當商業或整體經濟處於減緩或衰退時,我們為何會恐慌:因為整個系統都建立在跟上或超越競爭對手的基礎上,如果我們沒能做到,就將面臨困難時期,垮塌,崩盤。

但我們為何從不質疑這個系統本身,以找到繞過或跳出它的方法呢?

在一定程度上,增長看似是個合理的隱喻。生物需要增長,首先是長到最佳大小,然後不斷替換掉耗損的部分,一年一度(一如諸多植物)或持續不斷(一如哺乳動物的皮膚)。嬰兒長到成人大小,此後增長就變為保持穩定、動態靜止及平衡。過度超標的增長會導致肥胖。若嬰兒無止境地長大,首先是醜陋,而後是危及性命。

由於將無約束、無限制、永不停息的增長作為經濟健康的唯一秘訣,我們無視了最佳規模和維持機體平衡等概念。

或許存在沒有最佳大小的有機體,就像我們聽說過的那種龐大的真菌網路,構成了整個中西部的地基,或者只是在威斯康星州?但我很好奇,一種在地下蔓延數千千米的真菌,是否真是人類經濟最有希望的模型。

一些經濟學家更喜歡使用機械術語,但我相信,機器就像有機生物一樣存在最佳尺寸。一臺大機器能比小機器承擔更多工作,但到了一定程度,諸如重量和摩擦力之類的因素便會破壞其效率。這一隱喻也遭遇了同樣的限制。

然後是社會達爾文主義——銀行家青面獠牙,適者生存,小小的寄生蟲則靠他們齒間漏下的一滴滴鮮血生存……這一隱喻基於對進化過程的巨大誤解,幾乎立刻就觸及了極限。在掠食性競爭中,大的確有用,但獲取食物的方式千千萬萬,不是隻有個頭大過食物這一條路。你可以更小但更聰明,更小但更快,袖珍卻有毒,有翅膀……你可以在吃掉食物的同時寄生在它體內……至於找到配偶,如果戰鬥是唯一得分方式,大塊頭會有幫助,但大多數競爭並不涉及戰鬥(儘管我們對戰鬥有著固執的迷戀)。你可以通過翩翩舞姿,通過裝飾著眼睛的藍綠色尾巴,通過為新娘建造一座可愛的涼亭,通過深諳如何講笑話來贏得繁衍競賽。至於生活空間,你可以比鄰居佔更大面積,從而排擠對方,但是像杜松一樣,將所有水分囤積在周圍,或是向跟你關係不太密切的海葵釋放毒素,這樣做都更簡單,而且同樣有效……植物和動物的競爭技巧種類繁多、創意無限。那麼,我們這些聰明的人,為什麼只熱衷於一種且僅此一種方式呢?

一種生物若只選定單一生存策略,且不再尋覓並挖掘其他策略,即不再適應,便面臨極高的風險。適應性是我們最主要也最可靠的天賦。作為一個物種,我們的適應能力幾乎無止境到駭人聽聞的地步。資本主義認為自己能適應,但若它只有一種策略,即無止境增長,那麼其適應性的邊界就已經無可挽回地設定好了。我們已經抵達邊界。因此,我們正面臨高風險。

或許至少有一個世紀之久,但顯然是從千禧年開始,資本主義的增長已經是在錯誤意義上的增長了。不僅無窮無盡,更是毫無制約,完全隨機。如同腫瘤的增長,如同癌症的發展。

我們的經濟不僅僅處於衰退狀態。它病了。作為經濟(和人口)不受控制增長的結果,我們的生態病了,並且日益病入膏肓。我們已經破壞了地球、海洋和大氣的穩態,這對地球上的其他生命不算致命,細菌能比企業活得更久,但或許對我們自身而言反倒是致命的。

數十年來,我們一直在否認這一事實。事到如今,這種否定從各方面來說都相當可笑——你什麼意思,氣候不穩定?你什麼意思,人口過剩?你什麼意思,反應堆有毒?你什麼意思,我們不能靠玉米糖漿過活?

我們繼續機械性地重複致病行為:我們幫助銀行家脫困,我們恢復海上鑽井,我們付錢給汙染者讓他們汙染,因為沒有他們,我們的經濟該如何增長?然而,所有的經濟增長越來越多地只惠及富人,與此同時多數人卻越來越貧困。美國經濟政策研究所報告說:

2000年到2007年(當前經濟衰退前的最後一次經濟增長時期),美國10%最富有的人實現了平均收入100%的增長(100%——全部)。其餘90%的人一無所獲。

長此以往,等到我們承認癌症並不健康,我們的確病了時,任何治療都必然極為激進,幾乎肯定需要獨裁統治,並在物質與道德上破壞大於拯救。

我們的新隱喻會是什麼呢?能否找到正確的道路,或許是生死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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