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服

2011年2月

在我十一歲那年,美國同德國和日本開戰。我還記得的一件事是一夜之間(在我看來就是這樣),伯克利街頭滿是制服。整個戰爭期間,市區裡穿便服的男子少之又少。然而,這些制服並沒有給城市帶來整齊劃一的感覺。如果真要說帶來了什麼,反倒是改善了大蕭條末期那種枯燥暗淡、千篇一律的著裝風格。

陸軍和陸軍航空兵穿卡其布制服,是深淺不一的棕色、淺綠色和黃褐色:帥氣的夾克、皺巴巴的褲子、鋥亮的黑鞋,整齊美觀。但始終無法同海軍制服相匹敵,夏天,海軍們身穿白色緊身上衣、白色褲子,頭戴圓圓的小白帽,冬天則穿有水手領的藍色羊毛上衣,褲子的前襠開口有十三個扣,口袋蓋是方形的,我可沒跟你開玩笑。套在那種制服裡,圓滾滾的可愛小屁股看起來棒極了。周身雪白或海軍藍,有金色釦子、金色飾帶的軍官們則又是另一種風格,鋒利如釘。就我所知,在伯克利周邊並沒有海軍陸戰隊基地,我們也很少在周圍看到海軍陸戰隊員,但是在新聞短片裡,他們看上去很有派頭。

我哥哥克利夫的船在舊金山港正式服役,我們去參加了典禮:一場精彩的演出,莊重、傳統,被華麗的制服修飾。甲板上一字排開的男子們光彩奪目,在陽光下一片藍色、白色和金色。哪個男孩子不想擁有那副派頭,被所有人行注目禮呢?

十八世紀,制服真正被創造出來,自此以後,大家都知道制服是徵兵的強力助手。

但對於女性在「二戰」中所穿的制服,我不能給出同樣的評價。這些制服自然是模仿了男性的款式,把褲子換成了裙子,但設計相當差勁,那種緊繃而簡潔的樣子在女性身上顯得束縛而僵硬,哪怕是由於布料的嚴格配給,這些制服也顯得過於短小、拘謹且尷尬不便了。我是絕對不會為了這樣的制服而加入waves(海軍志願緊急服役婦女隊)或wac(陸軍婦女隊)的,除非無視這身制服。幸運的是,對於waves、wac和我來說,戰爭結束時,我才十五歲。

在接下來的幾場美國戰爭期間,整個制服的概念都從合身好看進化為某種極具攻擊性的樣子,實用、不正式,也可以說是草率凌亂,抑或懶散邋遢。到如今,我們看到計程車兵大部分都穿著不成形的寬鬆褲子,上面彷彿佈滿了泥點子。

這種制服在叢林或沙漠中可能有用且舒適。但是,當男人們從裡諾飛往辛辛那提,或穿著戰鬥靴走在第五大道上時,他們需要偽裝嗎?我猜士兵們仍然有禮服制服——我知道海軍陸戰隊是有的,同其他部隊相比,他們似乎更常穿禮服,或許是因為他們在華盛頓特區有太多合影機會——但我想不起上一次在街上看到一名乾淨利落的陸軍列兵是什麼時候了。

我知道,對許多男孩和男人而言,迷彩服已經取代了曾由帥氣制服帶來的魅力。雖然在我看來很怪異,但在他們看來卻很男人、很精神。所以我猜制服仍舊能幫助徵兵,吸引那些想要穿上它、看起來像那樣、成為那種士兵的男孩。我毫不懷疑年輕男人會滿懷自豪地穿上制服。

但我真的很驚歎這種寬鬆迷彩服對大多數公民的影響。我發覺,讓我們計程車兵穿上這種適合監獄或瘋人院的衣服,不是通過好看、利落來區分他們,而是讓他們看起來活像廉價馬戲團裡的小丑,這不僅是人格侮辱,更讓人恐慌。

制服風格翻天覆地的變化,可能是我們戰爭風格變化的冰山一角,隨之變化的還有對服兵役的態度。它可能反映出對戰爭不同以往的現實看法,是對美化戰爭的拒絕。如果我們不再將戰爭視為一種天然高貴且崇高的事物,我們便不再對戰士頂禮膜拜。如此一來,帥氣的制服不過是一種展覽,是掩蓋戰爭中無謂暴行的假面。所以「軍裝」完全可以是實用主義的,無須考慮穿著者的外表或自尊。無論如何,現在大部分戰爭並非軍隊間作戰,而是機器殺害平民,那麼軍裝又有什麼意義呢?在遭到轟炸的村莊廢墟中,死去的孩子難道不是和任何死去計程車兵一樣,是為國家而死的嗎?

但是,我無法相信軍隊是為了鼓勵我們認清戰爭的醜陋才讓制服變醜的。也許現在的軍裝所反映的,是他們並未意識到也永遠不會承認的一種態度,這種改變不在於戰爭的本質,而在於我們國家對戰爭的態度——既不是美化,也不是務實,只是漠不關心。我們幾乎不怎麼關注戰爭或正浴血奮戰的人。

無論對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我們敬重軍人。我們和他們並肩作戰。他們大多數人都是被徵召入伍的,有些人極不情願,但他們是我們計程車兵,我們為他們驕傲。無論對錯,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起,特別是七十年代以來,我們開始把任何正在進行的戰爭,連同那些正在作戰的男人與女人推出視線、拋於腦後。如今他們都是自願兵。然而(或者說因此?),我們拋棄了他們。我們給予他們形式上的讚美,稱他們為勇敢的保衛者,送他們去我們正在作戰的任何國家,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們送回去,卻對他們置之不理。他們不是我們。他們不是我們真正想看到的人。就像監獄裡的人,瘋人院裡的人,就像那些不好笑的小丑,來自我們根本不會去看的三流馬戲團。

那麼,我們要不要談談我們付出了多少,我們是如何讓未來破產,只為了維持那個馬戲團的?

不。那不是我們會談論的事。不在國會,不在白宮,也不在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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