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兄弟,一串姐妹
2010年11月
我已經逐漸認識到,男性集體的團結作為人類事務中極為強大的力量,或許比二十世紀末女性主義所認為的更加強大。
鑑於兩性在生理和激素方面的差異,男性和女性在大多數方面竟然如此相似,這真的很驚人。但總體而言,女性直接競爭的意願和佔據支配地位的慾望要更弱。因此,矛盾的是,在等級森嚴、具有排他性的團體中,她們彼此間的聯結需求也就更小,真相似乎就是這樣。
男性團體的固結之力必然源於男性競爭所帶來的掌控感與引導力,來自對由激素驅動的主導欲的壓抑和重視,這種主導欲往往會主導男性本身。這是一種顯著的逆轉。個人競爭與好勝心所產生的破壞性的無序能量,轉化為對團隊和領導的忠誠,或多或少流向了具有建設性的社會事業。
這樣的團體是封閉的,認定「他者」為外人。他們首先排除女性,然後是不同年齡、種族、階級、國籍及不同成就水平的男性,這種排外強化了排異者的團結與力量。一旦感知到任何威脅,「兄弟連」就會團結起來,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
在我看來,男性的團結是絕大多數龐大古代社會機構的主要塑造者——政府、軍隊、神職機構、大學,以及可能正在吞併其他所有機構的新機構,還有公司。這些等級分明、秩序井然、連貫而持久的機構的存在與主宰源遠流長,幾乎遍及全世界,以至於多數時候它們僅僅被稱為「事情本就如此」「這就是世界」「勞動分工」「歷史」「上帝的意願」,等等。
至於女性的團結,我認為,如果沒有這種團結,人類社會也就不會存在。但男性、歷史和上帝就是看不到。
或許把女性的團結稱為流動會更好——一條小溪或河流,而非一種結構。我唯一能夠確定有它參與塑造的機構就是部落和某種不規則的存在,即家庭。在由男性安排的社會中,只要是准許女性按照自身意願組織起來的地方,往往都是隨意散漫、不成體系、不分層級的,更偏向臨時而非固定,靈活而非僵化,更有協作力而非競爭性。它主要在私人領域而非公共領域運作,這是由男性控制社會決定的,是男性定義和區分「公共」與「私人」的結果。很難知道女性群體是否永遠不會聚合成大中心,因為男性機構針對此類聚合持續施加高壓,從而預防了這一切。不過,可能壓根兒就不會出現這種聚合。女性團結的力量來自互助的願望與需求,往往也來自對擺脫壓迫的追求,而非源自在追求權力的過程中對攻擊性的高度控制。飄忽不定是流動的本質。
因此,當他們認為女性的相互依賴威脅到了女性對男性的依賴,威脅到了分配給她們的生育、撫養、服務家庭、服務男性的角色時,宣佈女性的相互依賴根本不存在簡直易如反掌。女性沒有忠誠,不懂得什麼是友情,諸如此類。否認是恐懼手中的有效武器。女性獨立和互依的概念,遭到了自認為從男性統治中受益的男性和女性的嘲弄與仇恨。厭女絕不限於男性。生活在「一個男人的世界」,大量女性不信任自己,恐懼自己,就像男人一樣或更甚。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女性主義運動就是利用了這種恐懼來讚頌女性的獨立與互相依賴,這就是在玩火自焚。我們高喊「姐妹情誼就是力量!」——他們相信了我們。在大多數女性主義者還沒找到火柴時,兩性中驚慌失措的厭女者就在哀號房子要被燒燬了。
姐妹情誼的本質與兄弟情誼的力量截然不同,很難預測它能如何改變社會。無論如何,它有可能締造出何種圖景,我們對此也只能略窺一二。
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裡,女性已經越來越多地滲透進歷史悠久的大型男性機構,這是巨大的變化。但當女性設法擠進這些曾排斥她們的機構時,大多數人最終都被這些機構同化了,服務於男性目標,實現男性價值。
這就是我為何反對女性在軍中作戰,也是我目睹女性在「大型」大學、公司甚至政府中崛起時為何憂心忡忡。
在男性機構中,女效能夠作為女性去工作,而不是成為男性的贗品嗎?
如果可以,她們能徹底改變這個機構,以至於男性可能會將其貶低為二流,降低工資,並放棄這個機構嗎?在某些領域,這種情況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出現了,例如教育和醫療實踐越來越多地由女性來處理。但這些領域的管理權,對目標的掌控和定義,仍舊歸屬於男性。這個問題始終懸而未決。
當我回顧二十世紀末的女性主義運動,我將其視為女性團結的典例——大家都是印第安人,沒有酋長。那是一種嘗試,試圖建立一個不分等級、包容、靈活、協作、無組織、特殊化的群體,更為平衡地將兩性團結在一起。
我認為,想為達成這一目標而努力的女性,需要承認並尊重她們自身那種難以捉摸、千金難換、堅不可摧的團結——就像男性一樣。她們既要承認男性團結的巨大價值,也要承認性別團結相較於人類團結的劣勢——就像男性一樣。
在我看來,無論在何處,只要女性以自己的方式同其他女性和男性一起工作,只要女性和男性繼續質疑男性對價值的定義,始終拒絕性別排他性,肯定相互依賴,懷疑侵略性,追求自由,女性主義就會繼續並一直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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