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
認為我是科幻作家的人,若是得知我的書房裡有臺「時光機」,可能不會感到驚訝。到目前為止,它還沒有把我傳送到艾洛伊人和莫洛克人之中,或者讓我回到恐龍時代。我無所謂。擁有現有的時間就可以了,謝謝。我的「時光機」唯一能做的就是儲存我電腦上的東西,併為我的貓提供樂趣與消遣。
帕德和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花了很多時間在甲蟲上,因為家裡有很多。如今梣葉槭甲蟲在波特蘭肆虐,我們這裡沒有梣葉槭,因此這種甲蟲將自己的忠誠轉移到了在此地大量栽培的大葉楓樹上。所以我們就有了甲蟲。它們棲息在房子的壁板下,繁衍後代,成群結隊,匍匐前行,鑽過窗框上根本不存在的縫隙進到室內,在陽光照耀的窗戶上聚集,怒氣衝衝到處亂闖,鑽到枕頭、紙張和腳底下,鑽進所有東西里,包括茶杯和查爾斯的耳朵。多數時候它們都緩慢爬行,但受到驚嚇時會飛起來。它們是很漂亮的甲蟲,無害,但就是讓人難以容忍,因為數量太多了(一如我們自己),對它們自己也沒什麼好處。
帕德曾把它們視為活生生的貓糧,享受追逐、突襲、咀嚼。但顯然它們沒有meowmix貓糧或greenies牌潔牙棒那麼好吃,而且,不管怎麼說,吃了這麼多甲蟲也該適可而止了。現在他像我們一樣堅定不移地無視它們,或者嘗試無視。
但那個時候,當「時光機」咔嗒咔嗒飛速運轉,發出昆蟲般微弱的內部噪聲時,他確信裡面裝著或藏著甲蟲,並花了大量時間試圖鑽進去。機器的長、寬都是二十釐米,高四釐米,由白色塑膠製成,幸好是非常堅固的白色塑膠,整體密封良好,就它的大小而言真的相當有分量。帕德費盡周折也只是劃傷了表面。由於機器持續對抗他,帕德對甲蟲的熱情也逐漸冷卻了,不再試圖開啟「時光機」。他發現這臺機器提供了其他可能。
它的正常溫度就很高,摸起來很燙手(而且我覺得,當它執行隱秘且神秘的連線運算,將資料儲存在假定的虛擬環境、無人知曉的雲端,抑或其他任何地方時,就會變得更燙)。
我的書房一半都是窗,通風良好,冬天有時特別冷。隨著帕德脫離飛來飛去的青年期,他開始花更多時間待在書房裡,躺在我身邊。作為一隻貓,他找到了那個溫暖的地方。
此刻他就在那裡,今天是4月的最後一天,我的溫度計卻顯示25攝氏度,並且還在持續升溫。他正酣睡。大約有五分之一的身體躺在時光機頂端。而其他部位,比如爪子之類的,溢到了桌面上,部分搭在我柔軟可愛的羊駝毛莫比烏斯圍巾上,這是一位善良讀者寄給我的,還附上了頗有預見性的留言——「如果你不需要這個,我希望你的貓會喜歡」;還有一部分身體在我來自西南部的羊毛神像熊小墊子上,是個朋友給我的。我從來沒機會戴那條圍巾。我在書桌上開啟包裹,帕德過來,一言不發搶佔了圍巾。他把圍巾拖到離我十幾釐米遠的地方,躺在上面,開始揉它,表情夢幻,輕輕地咕嚕,直至陷入夢鄉。那是他的圍巾了。墊子是後來的,立刻被接收:他坐了上去。貓坐在墊子上。他的墊子。無可爭議。所以墊子和圍巾就擱在書桌上,挨著溫暖的「時光機」,這隻貓每天把自己分佈在這三樣東西上,咕嚕咕嚕,然後睡著。
他可能發現了「時光機」的另一個用途,純粹是我的推測。這涉及物質形態的消失。
帕德不常出去,也不會在外逗留太久,除非我們當中有人陪著他。他無法在外面睡覺,很難躺下或放鬆些許;他保持警覺,處處提防,提心吊膽。他很好地掌控了室內以及和他共享室內的人,但他清楚,室外遠遠超出他的認知或控制。他在那裡無法放鬆。聰明的小貓。因此當他偶爾消失不見,我不太擔心他會莫名其妙從後門出去,結果發現貓洞被鎖上;他肯定還在房子裡的某個地方。
但有時候,會一直看不到他,哪裡都沒有帕德的身影,屋裡屋外都沒有。他不在地下室,不在漆黑的閣樓,不在壁櫥或櫃子裡,也不在床罩下面。他就是不在。他消失了。
我開始焦慮,用食物呼叫,咔嗒—咔嗒—咔嗒!以誘人的方式快速敲擊greenies牌罐頭,通常這種聲音會讓他爪不沾地,直接上下樓梯。
無聲。缺席。沒有貓。
我告訴自己停止焦躁,查爾斯也告訴我停止焦躁,我努力或假裝停止焦躁,然後繼續我的行動,焦躁。
難以理解的感覺反反覆覆,壓抑窒息。
然後,他出現了。他就在我眼前重新有了物質形態。他就在那裡,尾巴彎曲壓在背上,一副溫和友好的表情,表明他隨時準備吃東西。
帕德,你去哪兒了?
無聲。親切的態度。未解之謎。
我認為他利用了時光機。我認為機器把他帶去了其他地方。不是賽博空間,那不是貓的地方。也許他用它開啟了時間的裂隙,就像那些梣葉槭甲蟲借不可能存在的窗框空隙進入室內一樣。通過這種只有芭絲苔特和禮獸知曉的秘密路徑,在獅子座星星的光亮指引下,他訪問那神秘的王國,那片遼闊的土地,在那裡他安全無虞,賓至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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