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帕德日誌

麻煩

2013年1月

我從來沒養過會直接挑戰我的貓。我並不期待貓能多順從我。與貓的關係和狗不同,後者基於地位和等級序列,但貓毫無愧意,從不羞恥。我料到貓會偷吃遺留在臺面上的食物,並且完全清楚一旦被抓就會捱打。但貪婪可能還有偷竊的快樂,超越了那一絲恐懼。我這個愚蠢的人類將食物遺留在了檯面上。我料到一隻因為跳上餐桌而被訓斥或拍打的貓會再次跳上餐桌,在上面踩滿小腳印,因為我若不在屋裡,他沒理由不那麼做。等之後東窗事發,小腳印的證據已然過了訴訟時效。貓犯了錯,就得當場反擊,這樣才能讓貓理解。貓和我都對此一清二楚,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在屋裡時,料定他會做錯事,而我在場時,就不會預判他將行差踏錯。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錯事會讓我們關係緊張。這樣需要訓斥、拍打、叫嚷、逃跑、追逐、騷亂。這是一種挑戰,是故意找麻煩。這就是帕德與陪伴過我的形形色色的貓咪的不同之處。那些貓都很像我——希望避免麻煩。

但帕德渴望製造麻煩。

他並不是一隻麻煩的貓。他的個人衛生無可挑剔。他很溫柔。他從不偷食物。(誠然,這僅僅是因為除了顆粒狀的貓糧,任何東西在他眼裡都不算食物。在他飢腸轆轆地等待那四分之一杯的晚餐貓糧時,我可以把豬排放在臺面上,他甚至都不會起身去聞一聞。我可以在他的貓糧上放一片培根,他會吃掉貓糧留下培根。我可以把一片鰨魚放在他身上,他會不屑一顧地甩下來,徑自走開。)

他挑戰我的方式就是做被禁止之事。但我覺得,禁止他做的事真沒那麼多,除了跳到壁爐架上,打翻卡奇納印第安木偶。

我們不允許他上餐桌,但除了留下腳印,餐桌上也沒什麼事可做。即便對帕德來說,跳上壁爐架也是一次貨真價實的大跳躍,那是家裡唯一沒有被保護起來的陳列處,用來擺放一些小飾物;其他所有物品都已經找到了避難所,即使會飛的貓也無法觸及。因此跳上壁爐架就成了他的目標、他的挑戰。

但只有我在房間裡時才這樣。

他可以在客廳裡待上一整天,在我進來前,他壓根兒都不會看壁爐架一眼。等我倆一起在客廳裡待了一段時間後,帕德開始瞟壁爐架。他的眼睛變得越來越圓,越來越黑。他在壁爐附近的椅子扶手上(允許)或邊桌上(允許)走來走去。他用後腿站立,興致盎然地去嗅燈罩或者擋火隔板的頂部,總要稍微往壁爐架那邊靠一靠。直到某一刻,通常是我沒有看但也不是完全沒看他的時候,他就騰空而起,跳上壁爐架,打翻某樣東西。隨之而來的就是訓斥、叫嚷、逃跑、追逐等——麻煩!任務完成。

最近隨之而來的元素又多了一個:噴瓶。他只要一看壁爐架,我就拿起噴瓶。最初幾次,當他蓄勢待發,正要跳上壁爐架時,我噴了他,他結結實實嚇了一跳。他甚至無法將噴霧和瓶子聯絡起來。但他現在知道了。然而這只是給麻煩增添了新的風味,新的調料。噴瓶並不能阻止他跳上壁爐架。

幾天前我放棄了,把所有的卡奇納小人偶移到了安全區域,只留下兩個大人偶和一些奪目的石頭。但今天早上,當我轉過身去做下犬式時,帕德跳上壁爐架,碰掉了一塊西藏綠松石,綠松石砸落在壁爐前的地板上,磕掉了一小塊。

縱然我從來就沒辦法足夠靠近他去打他,但接踵而至的麻煩也相當激烈。他知道我生氣了。從那以後他都跟我極其友好,而且喜歡以一種楚楚可憐的方式摔倒並揮舞爪子。他會一直這樣,直到我們今晚都在客廳,他又冒出了製造麻煩的念頭。

這隻小貓咪完全由人類的期待塑造,是我養過的最溫馴的貓,卻燃燒著十足而任性的野性之火。

我確信部分理由是無聊——一隻青年貓與老年人,一隻室內貓……但帕德不是非得成為室內貓的。這是他的選擇。

應他的要求,或者說應我們的建議,整個白天,貓洞都為他敞開。有時他會去露臺,俯瞰花園,觀察幾分鐘鳥,再回到屋裡。他可能出去後立刻掉頭回屋,他也可能會說,哦,不,謝謝,外面很大,這個季節太冷了,所以我會在貓洞這兒站上一會兒,一半身子在外,一半在內,然後就回屋。他絕不會做的事就是逗留室外。當天氣轉暖,我們也在外面的時候,他會出來,但並不積極。他會到戶外來,趴下,吃一些會讓他嘔吐的草,然後回到屋裡,吐到小地毯上。這並不是在製造麻煩,而是貓的天性。

這個故事無關道德,也沒有結論。祝我順利使用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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