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
以下文字是關於烏托邦和反烏托邦的一些思考。
古老而粗糙的好地方都是補償性的幻想,是能夠控制你不能控制的東西,擁有此時此地你無法擁有的東西——一個和平有序的天堂;一個時光的樂園;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通往這些地方的道路很清晰,但很極端。你得去死。
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是世俗的,由知識分子構建,仍舊是在表達對此時此地缺少之物的渴望——是理智之人對人生的控制——但他的「好地方」明確無誤是「不存在之地」。只存在於頭腦中,沒有建築工地的藍圖。
自此以後,烏托邦一直位於此世而非來世,但要跳出地圖之外,越過大洋,翻過山脈,在未來,在另一顆星球上,一個宜居卻無法抵達的別處。
自打有了烏托邦以來,每一個烏托邦,無論清晰或晦澀、確然或可能,在作者或讀者的判斷中,都既是個好地方,又是個壞地方。每一個完美烏托邦都包含一個反烏托邦,每一個反烏托邦都包含一個完美烏托邦。
在陰陽符號中,每一半都包含了另一半的一部分,表明兩者完全相互依賴並不斷相互轉化。圖形是靜態的,但每一半都蘊含著轉化的種子。這個符號代表的不是停滯,而是過程。
把烏托邦想象成這個歷史悠久的中國符號或許有所幫助,特別是你如果願意放棄通常的男性主義假設——陽優於陰,轉而考慮兩者的相互依賴與相互轉化才是這一符號的基本特徵。
陽是男性的,明亮的,乾燥的,堅硬的,活躍的,犀利的。陰是女性的,陰暗的,溼潤的,簡單的,接納的,剋制的。陽是控制,陰是接受。它們是偉大而同等的力量,沒有哪一方可以單獨存在,每一方都始終處在向另一方轉變的過程中。
烏托邦和反烏托邦往往都是一塊被荒野環繞的飛地,受到最大限度的把控,一如巴特勒的《烏有之鄉》(erewhon),e.m.福斯特的《大機器停止》以及葉甫蓋尼·扎米亞京的《我們》中所寫。烏托邦的優秀公民認為荒野危機四伏、充滿敵意,無法居住;而對愛冒險或叛逆的反烏托邦而言,荒野則代表著改變和自由。我在這裡看到了陰陽相互轉化的範例:黑暗神秘的荒野包圍明亮安全的處所,「壞地方」隨後又成為「好地方」,明朗開放的未來包圍黑暗封閉的監獄……反之亦然。
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裡,這種模式恐怕已經被重複到了極致,主題的變奏越來越模式化,或者乾脆隨心所欲。
打破這種模式的醒目例外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這是真正的反烏托邦,在這個故事裡,荒野被縮成一塊飛地,被高度集權的陽世界完全掌控,以致它所提供的任何自由或變革的希望都是夢幻泡影。還有奧威爾的《1984》,一部純粹的反烏托邦作品,故事中陰元素被陽元素徹底抹除,只出現在受控制人群的逆來順受之中,成為對荒野與自由被操縱的妄想。
統治者陽總是妄圖否認它對陰的依賴。赫胥黎和奧威爾毫不妥協地呈現了成功否認的後果。通過對心理和政治的控制,這些反烏托邦達到了某種非動態的靜止,不容許任何變化。平衡不可動搖:一面朝上;另一面朝下。一切永遠是陽。
陰的反烏托邦在哪裡?它有沒有可能存在於劫後餘生的故事和恐怖小說中,裡面是成群結隊蹣跚而行的殭屍,還有越來越流行的對社會瓦解、徹底失控,陷入混亂與動盪的幻想?
陽只把陰理解為消極的、劣等的、有害的,陽總是掌握著最終話語權。但根本就沒有什麼最終話語權。
眼下,我們似乎只會寫反烏托邦。也許為了寫出烏托邦,我們需要以陰的方式思考。我在《總是歸家》(alwayscominghome)中試圖寫出一個。我成功了嗎?
陰烏托邦是不是一種矛盾的措辭?畢竟所有我們熟悉的烏托邦都依賴於控制使之運轉,而陰卻不控制。不過,它仍是一種巨大的力量。它又如何運作呢?
我只能加以猜測。我的猜測是,我們終於開始思考如何將人類統治與無限擴張的目標,轉變為人類的適應性與長期生存,這類思考是從陽向陰的轉變,因此包含了接受無常與不完美,耐心對待無把握之事與權宜之計,以及與水、黑暗和大地建立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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