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爸爸

但我們希望它是。「我的力量如同十人之力,因為我心地純潔。」

如果我們堅持認為在現實世界中,最終勝利者必須是好人,那我們已經將正確獻祭給了強權。(這是歷史在大多數戰爭後所做的事,它為勝利者卓越的美德鼓掌,也為他們卓越的火力鼓掌。)如果我們篡改競爭條件,妨礙競爭,好人就可能輸掉戰鬥,但總能贏得戰爭,我們已經離開了現實世界,身處幻想大陸——一廂情願的幻想國度。

荷馬並不做一廂情願的幻想。

荷馬的阿喀琉斯是個不服從命令的軍官,一個悶悶不樂、自怨自艾的少年,他心煩意亂,不願為自己這一方而戰。假以時日,阿喀琉斯可能會在某一天長大,他對朋友帕特洛克羅斯的愛便是徵兆。但他要強姦一個女孩,卻必須返還給上級軍官,結果對女孩大發雷霆,對我而言,這大大削弱了這段愛情故事的光輝。在我看來,阿喀琉斯不是好人。但他是一名好戰士,是了不起的鬥士,甚至位元洛伊主戰士赫克託耳更出色。無論以什麼為標準,赫克託耳都是個好人——好丈夫、好爸爸,在各方面認真負責——一個好人。但正確不等於強權。阿喀琉斯殺了他。

大名鼎鼎的海倫在《伊利亞特》中戲份極少。因為我知道,她將毫髮無傷地穿過整場戰爭,她在我眼中是機會主義且不道德的,薄情如烤盤。但是,如果我相信好人會獲勝,獎勵歸善良的人所有,那我就必須把她看作被命運冤枉、被希臘人拯救的無辜美人。

人們確實這樣看她。荷馬讓我們每個人都創造出自己的海倫,所以她才不朽。

我不知道現代奇幻作家是否可能擁有這樣崇高的心靈(從中立「崇高」之氣的意義上說)。我們一直努力將歷史與虛構分開,因此我們的幻想是可怕的警告,或純粹的噩夢,不然就是願望的滿足。

我不認為有任何戰爭故事能同《伊利亞特》相媲美,也許只有宏大的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才行。故事中的五個英雄兄弟當然是英雄,這是屬於他們的故事,但同樣是他們的敵人的故事,那些人也是英雄,其中一些確實非常偉大。

整個故事如此龐大而複雜,充滿了對錯、牽扯以及比希臘神更為直接出手干預的神祇。然後,結局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呢?整個故事就像一口巨大的鍋,食物源源不斷地補給進去,當下你最需要什麼來滋養你,都可以把叉子探進去,叉出來。下一次,它的滋味又可能截然不同。

《摩訶婆羅多》整體的味道與《伊利亞特》大相徑庭,主要是因為《伊利亞特》真實還原了戰爭中發生的一切(除了不公正的神明干預),冷酷無情。而《摩訶婆羅多》中的戰爭則完全是燦爛的幻想,從超出常人的壯舉到超群的武器。印度英雄們只在精神痛苦時才會突然令人心碎、改頭換面般地變得真實起來。

至於旅行。

《奧德賽》中實際寫到的旅行部分,同我們所有書寫某人啟程穿越海洋或陸地的幻想故事相關,是這些故事的起源。人們在旅途中會遇到奇蹟和恐懼、誘惑和冒險,可能在旅途中逐漸成熟,也許最終迴歸故里。

榮格學派的學者如約瑟夫·坎貝爾(josephcampbell),已經將這類旅途歸納為一系列典型事件和形象。儘管這些歸納在批評中能起到作用,但它們都經過了不可避免的簡化,因此我抱持懷疑態度。「啊,夜海之旅!」我們呼喊,感覺自己理解了什麼重要的事,但我們只是認識它而已。在實際踏上那段旅途前,我們什麼也沒理解。

奧德賽的旅行涉及一系列驚心動魄的冒險,以至於我往往會忘記書裡其實有那麼多內容寫的是他的妻子和兒子——他漂泊在外時家中發生了什麼,兒子如何去尋找他,以及他回家後更為複雜的故事。我喜歡《魔戒》的一點,是托爾金理解英雄環遊世界時,農場裡發生的事情有多麼重要。然而,在你和弗羅多等人回到家鄉之前,托爾金從未把你帶回家中。但荷馬這樣做了。在整整十年的旅程當中,讀者在拼命趕往珀涅羅珀身邊的奧德修斯與迫切等待奧德修斯的珀涅羅珀之間交替切換——既是旅行者又是目標——一段精彩絕倫的時空間交織敘述。

荷馬和托爾金都極為誠實地描繪了當一個遠走他鄉、凱旋故里的英雄有多困難。無論奧德修斯還是弗羅多,都無法停留太久。我真希望荷馬寫了墨涅拉俄斯國王與妻子海倫一起回家後的經歷,為了贏回海倫,他和其他希臘人戰鬥了十年,十年間,她在特洛伊城牆內安然無恙,並一直同英俊的帕里斯王子同進同出(而後,當他一敗塗地後,她嫁給了他的哥哥)。很顯然,在雨中的海灘上,她從未想過給她的一號老公墨涅拉俄斯發封郵件,甚至發條簡訊。但是,墨涅拉俄斯家族之後的一兩代人都相當不幸,或者如我們所言,有點功能失調。

或許,你能夠直接追溯到荷馬的,不僅僅是奇幻文學?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

我以文字為業》《黑暗的左手》《變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