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
我一直在思考荷馬,忽而想到,他的兩本書便是兩種基礎的幻想故事:戰爭與旅途。
我相信其他人肯定也想到過。荷馬就是這樣。人們不斷研究他,不斷探索出新發現或舊發現,首次發現一些事,或者一再發現某些事,並不斷說出來。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兩三千年。對於對任何人具有任何意義的任何事物而言,這都是驚人漫長的時間。
總之,《伊利亞特》是戰爭(實際上只是戰爭的一部分,接近結尾但不包括結尾),而《奧德賽》是旅途(正如比爾博所說的「去而復返」)。
我認為荷馬勝過了絕大多數書寫戰爭的作家,因為他沒有站隊。
特洛伊戰爭不是善惡之戰,你也不能把它視為善惡之戰。它只是一場戰爭,一種浪費、無用處、不必要、愚蠢、持久又殘酷的混亂,充滿了勇敢、懦弱、高尚、背叛、斷手斷腳和開腸破肚的個人行為。荷馬是個希臘人,或許本來可以袒護希臘,但他有一種正義感和平衡感,似乎是希臘人的特質——或許他的同胞從他那裡學到了很多呢?他的公正絕非冷漠,故事裡有大量激情澎湃的行動,慷慨、可鄙、壯麗、瑣碎。但這是毫無成見的,不是撒旦對戰天使,不是神聖的戰士對戰異教徒,不是霍位元人對戰半獸人。只是人對抗人。
當然,你可以選邊站,幾乎人人都這樣做。我儘量不這樣,但沒用,比起希臘人,我就是更喜歡特洛伊人。但荷馬確實沒有站隊,因此他讓這個故事有了悲劇性。通過悲劇,心與靈變得悲慟欲絕,變得更加寬廣與崇高。
戰爭本身能否昇華為悲劇,拓展並昇華靈魂,我將這個問題留給那些同我相比更為直接地參與過戰爭的人去判斷。我認為有些人相信它可以,並且可能會說,戰爭給了英雄主義和悲劇機會,由此戰爭變得正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首關於戰爭的詩能做什麼。無論如何,戰爭是人類的行為,而且沒有展現出停止的跡象,因此譴責它或為它辯護可能都沒那麼重要,更為重要的是如何能夠將它視為悲劇。
可一旦你站了隊,就失去了這種能力。
是我們那佔據支配地位的宗教讓我們希望戰爭是好人與壞人之間的鬥爭嗎?
在善惡之戰中,可以有神聖的或超自然的正義,但沒有人類的悲劇。嚴格來說,從定義上看,它算是喜劇(如同《神曲》的情節):好人獲勝。它有一個美滿結局。如果壞人打敗好人,悲慘結局,也僅僅是翻轉,是同一硬幣的反面。作者並非中立。反烏托邦不是悲劇。
彌爾頓作為一位基督徒,必須站隊,因此無法避免喜劇。他只能讓路西法的邪惡變得宏偉、英勇甚至富有同情心,由此來接近悲劇,但這是在假裝。他假裝得很出色。
或許不僅僅是基督教的思維習慣,還有我們在成長過程中碰到過的困難,讓我們堅持正義必須偏向良善。
畢竟,「讓最佳人選獲勝」並不意味著好人就會贏。它的意思是,「這將是一場公平對抗,沒有偏見,沒有干涉——所以最佳戰士將獲勝」。如果奸詐惡霸公平地擊敗了好人,那麼他將被宣佈為冠軍。這就是正義。但這是孩子們無法承受的那種正義。他們憤而反對。這不公平!
但是,孩子們若永遠不學會承受這一點,他們就無法繼續瞭解在戰鬥中獲勝或失敗,或在任何並非純粹道德競爭的競賽中獲勝或失敗(無論是什麼競賽),同誰更有道德沒有任何關係。
強權不等於正確,對吧?
因此正確也不等於強權。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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