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我的蛋糕

2012年4月

無法理解俗語是某種病症嗎?精神分裂症,還是偏執狂?不管怎樣,都是糟糕透頂的狀況。許多年前聽到這個說法時,我深感擔憂。但凡聽到有關某種症狀的一切,都會讓我擔憂。我有嗎?是的!是的,我有!哦,天哪!

而我有證據證明我是偏執狂(或精神分裂症患者)。有一句司空見慣的俗語,我知道我一直沒能理解。

你不可能既擁有你的蛋糕,又吃掉它。

(youcan'thaveyourcakeandeatittoo.)

我的個人邏輯是,如果沒有蛋糕,你怎麼可能吃掉蛋糕?

由於我無法與之爭論,因此默默地固執己見,這使我陷入了窘境——要麼這句話毫無意義(那麼聰明人為什麼要說這話呢),要麼我有精神分裂症(或偏執狂)。

日月如梭,在過去這些年裡,我時不時為自己搞不懂這句俗語而傷腦筋。而後慢慢地,慢慢地,我突然意識到「擁有」這個詞有幾種含義,或者說含義上的細微差別,主要含義是一樣東西為某人「所有」或「佔有」,但其中一個不太常見的含義是「保留」「保持」。

你不可能既保留你的蛋糕,又吃掉它。

哦!

我明白了!

這是個好俗語!

而我並不是一個偏執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然而,我竟然沒有更早想到「擁有」這個詞還有「保留」的含義,真的很反常。我也為此苦苦思索了好一陣子,最終得出了以下結論。

首先,在我看來,這句話裡的動詞順序有誤。畢竟,在吃掉蛋糕前,你必須先擁有蛋糕。如果這句俗語是「你不能吃掉你的蛋糕,然後還擁有它」,我或許就能理解了。

然後,還有另一重混淆,同「擁有」相關。在我成長過程中所講的美國西海岸方言裡,要表達「我在聚會上吃了蛋糕」(iatecakeattheparty),我們會說「在聚會上我有蛋糕」(ihadcakeattheparty)。所以,「你不可能既擁有你的蛋糕,又吃掉它」是試圖告訴我,我不能既吃掉我的蛋糕,又吃掉我的蛋糕……

小時候聽到這樣的說法,我心想「嗯?」但沒說什麼,因為對於大人們說的一切讓小孩子「嗯?」了一下的話,一個孩子絕無可能也絕無途徑去質詢。所以我只是努力自行琢磨。當我卡在你擁有的蛋糕是你不能吃的蛋糕這不合邏輯的句子中時,就從未想到過這種可能,即這句話是關於選擇貯藏囤積還是狼吞虎嚥,或者是沒有中庸之道可走時選擇的必要性的。

估計你現在已經受夠蛋糕了。抱歉。

但是你看,這就是我經常思考的那類事情。

名詞(蛋糕)、動詞(擁有),其他單詞,以及單詞的使用和濫用、單詞的含義、單詞及其含義怎樣隨時間和地點而變化,還有單詞從更古老的詞或其他語言中的派生——單詞令我著迷,一如我的朋友帕德對梣葉槭甲蟲著迷。此刻帕德不能外出,只好在室內狩獵。此時此刻,在室內,我們沒有老鼠,但我們有甲蟲。哦,是的上帝,我們有甲蟲。如果帕德聽到、聞到或看到一隻甲蟲,那隻甲蟲便立即佔據他的宇宙。他會不顧一切——他會在廢紙簍裡翻找,打翻並摧毀易碎的小物件,把又大又重的字典推到一邊,瘋狂躍入空中或跳上牆壁,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難以企及的固定燈具長達十分鐘,在那盞燈裡,能看到一隻甲蟲移動著的小小剪影……當他把這隻甲蟲弄到手,他總能弄到手,他深知你不能既擁有你的甲蟲,又吃掉它。所以他吃了。立即。

並沒有很多人能對這種特別的痴迷或執念感同身受,我知道的,縱然我並非真有多喜歡知道這一點。我指的是單詞,不是甲蟲。不過我還是想指出,查爾斯·達爾文幾乎像帕德一樣對甲蟲深深著迷,雖然目標略有不同。他甚至曾試圖把一隻甲蟲放進嘴巴,想通過含著它來儲存它,這是註定失敗的嘗試。無論如何,有許多人喜歡閱讀那些優美單詞和短語的意義與歷史,卻沒有那麼多人願意苦思冥想多年,思考一個無關緊要的俗語中動詞的某一種含義。

即便是在作家之中,似乎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體會我對一個單詞或一種用法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求索樂趣。若我開始在公共場合高調錶現這一興趣,有些作家會用厭惡或憐憫的眼光看我,或者試圖悄然離開。因此,我甚至不確定這種嗜好同我的作家身份是否真有關聯。

但我認為確實有關。不是與身為作家本身有關,而是與我身為作家有關,與我身為作家的方式有關。當人們要求我談論我所做的事情時,我常將寫作類比為手工藝——編織、陶藝、木工。我發現我對單詞的著迷,很像雕刻師、木匠、細木工對木頭的共同著迷——這些人會因為找到一塊精美的老栗木而高興,仔細研究,瞭解它的質地,帶著感官上的愉悅把玩它,並思考栗木都被用來做過什麼,又可以用它做什麼。他們熱愛木頭本身,熱愛這塊純粹的素材,熱愛他們的工藝原料。

不過,當我將我的技藝與他們的進行比較時,略微有些自負之感。木匠、陶工、織工處理真實的材料,他們的作品之美是深刻而輝煌的有形之美。寫作是如此無形、如此精神性的活動!寫作的起源不過是巧妙的口頭表達,而口頭之言不過就是呼吸。寫下或以其他方式記錄下文字是將其有形化,使其持久;書法和排版則是實現無上美感的必要工藝。我欣賞它們。但事實上,它們同編織、製陶或木工一樣,同我所做的事情關係不大。看到某人的詩歌被美美地印刷出來真的很棒,但對詩人而言,或者不管怎樣是對這位詩人而言,重要的僅僅是看到詩歌被印刷出來,無論以何種方式,無論在何處——這樣讀者就能讀到它了。這樣它就能在頭腦間流傳了。

我在頭腦中工作。我所做的一切都在頭腦中完成。在寫作中,我的手所做的事與編織者的手用紗線所做的事、陶工的手用黏土所做的事或木匠的手用木材所做的事不盡相同。如果我所做的、我所創造的是美麗的事物,那它並非有形之美。它是虛幻的,在我的腦海中發生——我的腦海,以及讀者的腦海。

你可以說,我聽到聲音,並相信這些聲音是真實的。(這可能意味著我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但俗語測試證明了我不是——我真的,真的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了,醫生!)然後,通過寫下我聽到的內容,我誘導或者說強迫讀者也相信這些聲音是真實的……不過這麼描述並不算貼切。並不是那種感覺。我真的不知道這一生我所做的事,這份文字工作究竟是什麼。

但我知道,對我來說,單詞就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近乎無形,卻是真實存在的東西,而且我很喜歡它們。

我喜歡它們最為有形的一面:它們的聲音,在腦海中聽到或聽他人說出。

與此同時,不可分割的是,我喜歡單詞之間的意義之舞,它們在句子或文本中無休止的變化與錯綜複雜的關聯,由此想象中的世界才得以建構並分享。寫作讓我參與到單詞的變化與關聯之中,開啟無窮無盡的玩耍,這便是我終生的事業。

單詞是我的材料,我的原料。單詞是我的一束紗線,我的一團溼黏土,我的一塊未雕之木。單詞是我的魔法,是反俗語的蛋糕。我吃掉它,並且仍然擁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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