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
當我說喜歡收到孩子們的粉絲來信時，人們有時會面露訝異。他們的訝異令我訝異。
我從小朋友那裡收到了一些非常可愛的信，他們都不到十歲，自己寫信給我，多半有父母的些許輔助。他們常將自己描述為「你的超級大粉絲」，這讓我想象他們正乖巧地飛在帝國大廈上空。不過，大多數來信都來自閱讀了《飛天貓》（catwings）系列書籍的班級。我儘量回覆這些信件，至少寫下名字感謝每一個孩子，通常也沒辦法做到更多了。
有些來信很棘手。老師告訴孩子們「給一位作家寫信」，這讓這項任務成了要求，並不考慮學生的感受與能力，也不考慮我的。一位被迫給作者寫信的絕望十歲孩子告訴我：「我看了封面。相當不錯。」我要對他說什麼呢？他的老師同時將他和我置於難堪境地並拂袖離去。不公平。
老師經常讓學生們告訴作者他們最喜歡書中的哪個部分，並提出一個問題。最喜歡的部分沒問題，孩子總能假裝，但問一個問題卻毫無意義，除非他們真的有問題。這也屬於考慮不周，拉高了不可能的期待，指望一個埋頭工作的作者能夠寫信回答二十五或三十個不同的問題，哪怕其中大多數問題都是某兩三個標準主題的變體。
如果孩子們真有什麼東西想寫，而老師讓孩子們寫下來，那就沒問題。孩子們的問題是真實的，儘管其中一些就連斯芬克斯都會被難倒。「為什麼飛天貓有翅膀？」「你為什麼寫書？」「我想知道你是怎樣讓封面上的一些單詞傾斜的。」「我的貓咪噓噓九歲了。我十歲。你的貓多大了？抓老鼠是正義的嗎？」還有一些有趣的評論。孩子們直截了當，既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他們的評論讓我知道是什麼內容吸引了他們，又是什麼內容令他們煩惱。「遇見貓頭鷹之後，詹姆斯有沒有變得更好？」「我討厭簡·塔比夫人，她把小貓咪趕出了家門。」
我最喜歡的班級來信，是老師鼓勵孩子們為書中的場景畫插圖，或者為《飛天貓》的冒險故事寫續篇和番外篇。
前不久上釋出的《飛天貓5》和《飛天貓6》就是一種範例：老師引導或與學生合作編故事，並通過圖片來解釋故事。這是在藝術專案上進行的團隊合作練習，令人讚賞，成果非常迷人。然而，成年人的掌控不可避免地馴服了故事與圖畫中蓬勃的不可預測性，這種不可預測直接源自每個孩子的想象力。這樣的插圖、故事和小冊子帶給我近乎純粹的快樂。
但如今，這些故事不可避免地會模仿電子遊戲，這偶爾出現的劣質合金才是成年人掌控中更令人擔憂的例子。在這些故事中，飛天貓通過「傳送門」進入一場毫無邏輯的冒險，涉及百萬次的戰鬥，以及對敵人、怪物等進行的百萬次屠殺。顯然，這是孩子唯一知道的故事。看到一顆心陷入無休止重複的暴力行為，沒有意義，沒有出路，只有升級才能保持刺激，這令人恐懼。到目前為止，這種情況只發生在男孩身上，如此看來，可能還有希望。我想起1937年，我聽到二哥在他的房間裡編織並表演自己的冒險故事——反抗的叫喊，沉悶的砰砰聲，高呼「抓住他！抓住他！」，還有機槍掃射聲。我的哥哥經歷過所有那些兵荒馬亂，長成一個毫無暴力傾向的成年人。但那些即時獎勵的毀滅遊戲就是為了讓人上癮而設計的，其中的角色和行動是預設好的「活動人偶」，唯一的目標就是「獲勝」，因此可能難以擺脫或被替代。被迫陷入無休止、無意義的反饋迴圈，想象力食不果腹，從而被殺滅。
至於我從這些故事和小冊子中獲得的喜悅，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看到有這麼多孩子都那麼願意寫一本書（這本書可能只有五十個字那麼長）。他們對此充滿信心，對畫插圖也很有把握。他們在給書賦予章節、目錄、封面和獻辭時顯然興高采烈。結尾處，他們都以自豪的誇張花字寫下「結束」二字。他們理應自豪。老師為他們驕傲。我為他們驕傲。我希望他們的家人也為他們驕傲。在你六歲、八歲或十歲時寫一本書是一件非常酷的事。它會將你引向其他很酷的事，比如無畏的閱讀。但凡寫過一本書的人，怎會害怕閱讀一本書呢？
作為一位經驗豐富的鑑賞家，我可以說，孩子們寫得最好的信和書都是純手寫的。計算機或許會讓寫作更容易，但也並非總有優勢——輕鬆會導致倉促輕率與花言巧語。從視覺角度來看，列印件整齊劃一、索然無味，手寫體卻充滿活力。非規範化的創造性拼寫頗有風味，明明可以給讀者提供極大樂趣，計算機拼寫檢查卻會將其全部剝奪。在列印件中，沒有人告訴我他們在書中的「favritpert」，或他們的「favroitprt」「faevitpalrt」，又或是「favfpont」。在列印件中，沒有人問我「wididyoudisidtowritcatwigs」，也沒有華麗的結尾致意，比如「sensrle」——這個寫法曾把我難倒，直到「sanserly」和「sihnserly」給了我線索；或者「yourstrully」，也被拼寫為「chrule」；又或者經常重複年輕的簡·奧斯汀的寫法，「yourfriend」；抑或偶爾完全神秘的告別——「mthfrumderik」「fsrwey，anna」。
frswey，勇敢的老師們，勇敢的孩子們！（並感謝你們的語錄！）
mthfrumurs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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