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
最近我收到了一封讀者來信,在表達了喜歡我的書後,他說他要問一個可能顯得很蠢的問題,我不是非得回答,但他真的很渴望知道答案。這個問題關於巫師蓋德的化名「雀鷹」。他問,這是指新世界(美洲新大陸)的雀鷹,即美洲隼,還是指舊世界(歐亞非)的紅隼,也是隼,又或者這兩種雀鷹都不是隼,而是鷹屬?
(敬告:這些鳥類可能會讓你陷入混亂。很多人會交替使用「雀鷹」和「紅隼」這兩個詞,但無論是在歐亞大陸還是在美洲,紅隼都是隼,然而並非所有雀鷹都是紅隼,反之亦然。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我只是遺憾我們失去了美麗的英國名字「茶隼」,但還好我們有g.m.霍普金斯的詩。)
我當即盡心回覆了這封信。我說,在我看來,它不可能是上述任何一種鳥,因為它就不是地球上的鳥類,而是地海世界的鳥,林奈並沒有帶著他的命名罐去過那裡。但我在寫這本書時,在我的想象之中,我所看到的鳥無疑很像我們華麗的小小美洲隼,所以或許我們可以稱之為陸生小型紅隼。[我在回信時沒有想到parvulus(小),但應該有它。雀鷹是一種體形相當小的隼。蓋德是個好鬥的男孩,但個子很小。]
回信後,我想到自己是多麼迅速又多麼愉快地回了這封信。我看著那堆永不減少的等待回覆的信件,想到我是多麼希望推遲迴信,因為其中有太多信件都很難回覆,有些甚至不可能回答……然而,我非常想去回覆,因為寫這些信的人,都是喜歡或至少對我的作品有所回應的人,他們針對作品提出疑問,並不怕麻煩告訴我這一點,因此值得我費心回答,有時回信也很愉快。
為何這麼多寫給作者的信讓人難以回覆?這些難以回覆的信有什麼共同之處嗎?我已經就此思考了幾天。到目前為止,我得出了這一結論——
它們提出了宏大而普遍的問題,有時源自一些學科分支,寫信人反而比我要更瞭解,比如哲學、形而上學或資訊理論。
或者是他們問了道家、女性主義、榮格心理學或資訊理論如何影響了我這類宏大而普遍的問題,有些情況下,你只能用一篇冗長的博士論文才能回答,而其他情況下只能回答「影響不多」。
又或者,他們之所以問出宏大而普遍的問題,是基於對作家如何工作的宏大而普遍的誤解,比如,你的靈感來自哪裡?你的書主旨為何?你為什麼寫這本書?你為什麼寫作?
最後一個問題(實際上是個高度形而上學的問題)往往由年輕讀者提出。一些作家,甚至那些並不真正以寫作為生的人,會回答「為了錢」,這當然會掐斷進一步的討論,讓話題進入一條死得不能再死的死衚衕。我誠懇的回答是「因為我喜歡寫」,但這不太是提問者想要聽到的,也不是老師想在書評或學期論文裡看到的。他們想要有意義的答案。
意義——這或許是共同特徵,是我正苦苦求索的煩惱之源。這本書有什麼意義,這本書裡的這件事有什麼意義,這個故事有什麼意義……?告訴我它的意義。
但那不是我的工作,親愛的。那是你的工作。
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我清楚我的故事對我來說有何意義。而它對你的意義可能截然不同。我在1970年寫下那個故事時,它對我的意義可能完全不同於它在1990年或2011年的意義。在1995年,它對任何一個人的意義可能都與在2022年大相徑庭。它在俄勒岡的意義到了伊斯坦布林可能讓人完全無法理解,然而在伊斯坦布林,它可能會獲得一種我永遠也料想不到的意義……
藝術中的意義並不同於科學中的意義。只要理解每一個字,熱力學第二定律的意義不會因何人閱讀、何時閱讀、在何地閱讀而改變,但《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的意義是會改變的。
寫作是一種冒險的嘗試,沒有保證。你必須接受冒險。而我很高興冒險,我鍾愛冒險。所以我的作品會被曲解、誤讀、產生分歧——那又怎樣呢?如果它是真正的作品,就幾乎能在任何唾沫星子中生存下來,除非被忽視、消失或無人問津。
於你而言,「它有什麼意義」就是它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如果你還很難確定它對你究竟意義何在,我能理解你為什麼想要問我,但請不要這樣做。去閱讀評論家、職業批評家、博主和學者的文章。他們都在寫書籍對他們來說意義何在,試圖解釋一本書,以期達成一個對其他讀者有用的合理共識。那是他們的工作,其中一些人做得相當出色。
我也從事評論家的工作,而且很享受。但作為小說作者,我的工作是撰寫小說,而非評論它。藝術不是解釋。藝術是藝術家所做的事,而非藝術家所解釋的事。(在我看來就是如此,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大適應某類現代博物館藝術,觀展時會看到藝術家對作品的解讀,從而讓人瞭解為什麼要看這個作品,或者「如何去體會」它。)
我認為陶工的工作就是製作一件好的陶器,而不是談論如何、在哪裡以及為何要做這個陶器,她認為這件陶器的用途是什麼,有哪些別的陶器影響了它,陶器意味著什麼,或者你該如何體會這件陶器。當然,如果她願意,也完全可以這樣做,但她理應這樣做嗎?為什麼?我並不期待她這樣做,甚至不希望她這樣做。我對一個優秀陶工的全部期待只是繼續製作另一件好陶器。
像雀鷹那樣的問題並不宏大,並不形而上,並不私人,而是關於細節、事實(在小說的案例中,是想象的事實)的問題,是在一定範圍內有關特定部分的針對性問題,是大多數藝術家都願意試著去回答的問題。技術方面的問題,如果在一定範圍內且具體精確,藝術家思考起來也會覺得很有趣(例如「你為什麼使用水銀釉」或者「你為什麼用/不用現在時寫作」)。
關於意義之類的宏大而普遍的問題只能籠統回答,這讓我感到很彆扭,因為在籠統概括時很難保持誠實。若是跳過所有細節,你又怎麼知道自己是否在說實話呢?
但任何問題,如果它在一定範圍內,具體而精確,就都可以誠實回答,哪怕只能回以:「我真的不知道,我從未想過,現在我必須考慮一下了,謝謝你的提問!」我對這樣的問題心存感激。它們讓我不斷思考。
現在,回到霍普金斯和《茶隼》——
今早,我捕捉了清晨的寵臣,
白晝王國的王儲,斑斕黎明牽引獵隼,正策馬
掠過起伏的大地,身下是平穩的氣流,昂首闊
步在那高高的地方……
啊,我們可以解釋這首詩,談論它的含義,為什麼要那麼寫以及它是如何做到的,永遠都可以。我也希望我們會這樣做。但詩人,就像獵隼一樣,將解讀留給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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