縮減之物

在不似我們這樣以變革為導向的社會中,文化中大部分有用的資訊包括行為準則,都是由長者傳授給年輕人的。毫無意外,其中之一便是尊敬長者的傳統。

在我們日益動盪、以未來為導向、由技術驅動的社會中,年輕人往往成為領路人,他們指導長輩該做什麼。這樣一來,誰該對誰表示尊重呢?要老年人對毛頭小子卑躬屈膝是不可能的,反之亦然。

一旦背後沒有了社會壓力,舉止恭敬便成為一種決定、一種個人選擇。哪怕美國人在口頭上虔誠地擁護猶太教和基督教的道德行為準則,他們也還是傾向於將道德行為視為個人選擇,高於準則,往往也高於法律。

個人決定與個人觀點相混淆是有道德問題的。一個名副其實的決定是基於觀察、事實資訊、智力和倫理判斷的。而觀點——新聞報道、政客和民意調查的寵兒,可能根本沒有任何資訊基礎。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個人觀點若是不受判斷或道德傳統的制約,恐怕只能反映無知、嫉妒與恐懼。

因此,如果我「決定」——如果我的觀點是活得久僅僅意味著變得醜陋、虛弱、無用且礙事,我就會毫不尊重老人;正如我的觀點若是所有年輕人都可怕、粗野、不可靠且不可教,我也同樣毫不尊重他們。

尊重往往過於強制,而且普遍並不恰當(窮人必須尊重富人,所有女人必須尊重所有男人,諸如此類)。然而,一旦適度運用,且具備判斷力,剋制挑釁,依賴自控,那麼尊重他人的社會要求便為理解創造了空間。它創造出一個欣賞與喜愛得以生長的空間。

觀點往往只容得下自身,別無餘地。

有些人所處的社會環境沒有教導他們尊重孩子,如果他們學會理解、珍惜甚或喜愛自己的孩子,那就是萬分幸運。有些孩子沒被教導要尊重老人,他們可能會害怕暮年,並且只能走運或碰巧發掘出對老人的理解與喜愛。

我認為尊重年紀的傳統本身是有理有據的。哪怕只是應對日常生活,去做以前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完成的事,在年老時都變得越來越困難,直至你可能需要真正的勇氣才能去做。老年通常包括痛苦與危險,以及不可避免地以死亡告終。接受這一事實需要勇氣,而勇氣值得尊敬。

談了太多尊敬。再回到「縮減之物」。

童年是不斷獲得的時期,暮年則是不斷失去的時期。那些公關人員不懈向我們誇耀的「黃金時代」之所以金光閃閃,是因為那是日落時分的光線顏色。

縮減所指的並不完全是變老,遠非如此。卷生卷死之外的生活,又仍在舒適區,可以給人活在當下的機會,並帶來真正的心靈安寧。

如果記憶力完好無損,思維頭腦保持活躍,老年的智慧或許有著廣度與深度皆非凡的理解力。它有更多時間積累知識,對比較與判斷的實踐更多。無論這知識是智力上的、實踐上的還是情感上的,無論它涉及高山生態系統、佛性,還是如何安撫受驚嚇的孩子——當你遇到一個擁有這種知識的老人時,如果你有一種化身豆芽的感覺,你便知道,你正面對一種罕見且不可複製的存在。

那些畢生致力於保留手藝或藝術技能的老年人也是如此。的確是熟能生巧。他們知道該怎麼做,他們無所不曉,美從他們所做的事情中自然而然地傾瀉而出。

然而,這些生命存留的擴充套件都是由長壽帶來的,都受到體力與耐力衰減的威脅。無論智慧應對機制給予了多麼豐厚的補償,身體這裡或那裡的大小故障都開始限制活動,記憶力也在應對超載與滑坡。老年時期的生活方式因這些損失與限制一步步縮減。非說它不是這樣,那也毫無用處,因為它就是如此。

對此大驚小怪或心驚膽戰同樣沒用,因為沒人能改變它。

是的,我知道,目前在美國,我們活得越來越久。九十歲是新時代的七十歲,等等。大家普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有多好呢?好在哪些方面呢?

我建議持久而嚴肅地研究橙頂灶鶯問題。

對此有很多答案。若是你勤加練習,縮減之物也堪當大用。很多人(無論年輕或年老)正在努力踐行。

我對那些尚未真正變老的人只有一個請求,那就是也思考一下橙頂灶鶯問題,並儘量不要貶低老年本身。年紀就是年紀。讓你的老年親戚或老年朋友成為自己。否認無濟於事,無益於人,毫無價值。

請理解,我是在為自己發聲,為我自己乖戾的暮年發聲。我可能會被一群又一群怒氣衝衝的八旬老人訓斥,因為他們喜歡聽人說他們「神采飛揚」「精神矍鑠」。我並不妒忌那些願意相信童話的人,如果我活得比期待中更久,或許也會想聽到這種話:你還不老!沒人會老。從此以後我們都過著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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